我们李家有个传了八代的手艺——“开肚取女”。
从母猪肚子里,取出活生生的女人。
十里八村的老光棍都求着我爹办这事。
上个月,村长花五万请我爹开肚。
三天后,母猪肚子里爬出来一个女人。
她身上有块胎记。
和我妈当年身上的,一模一样。
可我妈二十年前就跳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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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村长家的母猪是在去年冬天配的种。
下了七只崽子,养到满月时死了六只。
剩下那只活蹦乱跳的,村长专门拿糠麸和玉米面喂着,养得油光水滑。
我爹说,这是天意。
“七只崽子死六只,母猪的怨气够深。”
他蹲在村长家的猪圈外,叼着旱烟,眯着眼看那头老母猪。
母猪趴在圈里,眼神空洞,偶尔发出几声低沉的哼唧。
村长在旁边搓着手:“李师傅,您看这事能成不?”
“成。”我爹磕掉烟灰,“五万块,一分不能少。”
村长咧嘴笑了:“不少不少,您开口那天,钱就准备好了。”
我站在一旁没说话。
从小看着我爹干这行,见惯了那些光棍们眼巴巴的样子。
但每次看到猪圈里的母猪,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那些猪的眼神,不像畜生。
倒像是人。
仪式定在三天后。
村长专门腾出了后院的空地,用红布围了一圈,中间搭了个简易的木台。
村里来了不少人。
都是听说了这事,想来看热闹的。
我爹不让他们靠近,只准在红布外站着。
“开肚取女,外人不能看全程。”他说,“看了要遭报应的。”
那些人就老老实实站在外面,探着脑袋往里瞧。
我帮着我爹把东西搬到木台上。
一把生了锈的剔骨刀。
一个黑色的陶罐。
还有一沓黄纸,上面写满了我看不懂的符文。
村长把那头母猪牵了过来。
猪很安静,没有挣扎,就那么顺从地被拴在木台中央。
“把崽子抱来。”我爹说。
村长转身进屋,抱出了那只活着的猪崽。
小猪在他怀里哼哼唧唧,扭动着身子。
我爹接过小猪,走到母猪面前。
母猪突然抬起头。
它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小猪,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开始了。”我爹低声说。
他举起小猪,让母猪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当着母猪的面,把小猪重重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
小猪的脑袋直接开了花,血浆溅了一地。
母猪发出一声惨叫。
那不是猪叫。
像人在哭。
尖锐、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悲痛。
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我爹面无表情,把小猪的尸体扔在母猪面前。
母猪疯狂地用鼻子拱那只死去的崽子,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我爹点燃了那沓黄纸。
火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阴森。
他念起了我听不懂的咒语,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黄纸的灰烬飘落在母猪身上。
母猪的惨叫越来越凄厉。
我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钻进了脑子里,怎么也挡不住。
红布外的人群骚动起来。
“这猪怎么叫得这么吓人?”
“听着像人哭似的。”
“别瞎说,晦气。”
我爹念完咒语,拿起了那把剔骨刀。
他走到母猪身边,一刀划开了猪的肚子。
血涌了出来,流了一地。
母猪的惨叫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我爹把手伸进猪肚子里,摸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抽了回来。
手里什么也没有。
“还要三天。”他说,“三天后,再来开肚。”
村长愣了一下:“这就完了?”
“仪式完了,”我爹擦了擦手上的血,“但猪还要养三天。”
“可它都死了。”
“死了也要养。”我爹说,“每天给它上香,念经,三天后才能真正开肚。”
村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爹让村长找人把死猪抬到屋里,放在一张木板上,四周点上白蜡烛。
就像供奉死人一样。
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问我爹:“为什么要当着母猪的面杀它的崽子?”
我爹看了我一眼:“因为要怨气。”
“怨气越深,取出来的女人就越好。”
我咽了口唾沫:“那些女人……真的是从猪肚子里出来的?”
我爹没有回答。
他只是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山。
“你妈,”他突然说,“也是从猪肚子里出来的。”
我愣住了。
“什么?”
“你妈,”我爹重复了一遍,“也是我从猪肚子里取出来的。”
他说完就不再开口。
我跟在他身后,脑子一片空白。
我妈是从猪肚子里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
我妈明明是个正常人。
她会笑,会哭,会生气,会心疼我。
怎么可能是从猪肚子里……
我想起了母亲的死。
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母亲跳进了村口的河里。
再也没有上来。
【第二章】
我妈死的时候,我才两岁。
对她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她总是安安静静的,话不多。
村里人说她是个怪人。
不爱串门,不爱说话,每天就坐在家门口发呆。
有时候盯着远处的山看一整天。
我爹对她很好。
从不让她干重活,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
但我妈从来不笑。
脸上总是那副木然的表情,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记得有一次,我摔倒了,哇哇大哭。
我妈走过来,把我抱起来。
她低头看着我,眼神空洞。
我突然不哭了。
因为我从她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绪。
没有心疼,没有担心,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件物品。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爹和我妈在房间里说话。
“你怎么不哄哄孩子?”我爹问。
我妈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哄。”
“你……”我爹叹了口气,“算了。”
后来我妈就跳河了。
那天早上,我爹出门办事,把我妈一个人留在家里。
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不见了。
村里人在河边找到了她的鞋。
河水很深,又是冬天,水流湍急。
我爹带着人找了三天三夜,什么也没找到。
最后只能作罢。
村里人都说我妈是想不开,抑郁了。
我爹从那以后就很少笑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不吃不喝。
后来他出来了,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变得更沉默,更阴郁。
他开始专心钻研“开肚取女”的手艺。
以前他还有所顾忌,不轻易给人做这事。
但我妈死后,只要有人来求,他就答应。
这些年,他前前后后给十几个光棍取了女人。
那些女人嫁给光棍后,都很顺从。
不吵不闹,不提要求,就像我妈一样。
安安静静的,像木偶。
我从小就觉得这事邪门。
但我爹从不让我多问。
他说,等我长大了,这门手艺就要传给我。
到时候我自然就明白了。
可我不想学。
我不想像我爹一样,一辈子跟死猪和怨气打交道。
更不想取出那些眼神空洞的女人。
村长家的母猪在屋里躺了三天。
每天早晚,村长都要给它上香,念我爹教的经文。
第三天晚上,我爹带着我去了村长家。
屋里点满了蜡烛,照得通明。
母猪的尸体躺在木板上,肚子上的伤口已经发黑。
但奇怪的是,尸体没有腐烂的臭味。
反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气。
像花香,又像脂粉味。
我爹走到母猪身边,伸手摸了摸猪的肚子。
“时候到了。”他说。
村长搓着手,紧张地看着。
我爹拿起剔骨刀,沿着之前的伤口,缓缓划开。
血早就流干了,伤口里黑乎乎的。
我爹把手伸进去,在里面摸索。
突然,他的表情变了。
“有了。”
他用力一拽。
一只苍白的手从猪肚子里伸了出来。
【第三章】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整齐。
完全不像是从死猪肚子里出来的。
我爹握住那只手,慢慢往外拉。
先是手臂,然后是肩膀,最后是头。
一个女人从猪肚子里爬了出来。
她浑身赤裸,皮肤白得发光,身上沾满了黏糊糊的液体。
脸很漂亮,五官精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但她的眼神是空的。
就像我妈当年一样。
女人从木板上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村长看呆了,嘴巴张得老大。
“这……这真的是从猪肚子里出来的?”
我爹没说话,拿过一旁准备好的衣服,给女人披上。
女人很顺从,任由我爹摆弄,就像个人偶。
“她现在还没有意识,”我爹说,“要养一段时间才行。”
“养?怎么养?”村长问。
“就像养孩子一样,”我爹说,“教她说话,教她做事,慢慢的,她就会有意识了。”
村长兴奋地点头:“行行行,我养,我一定好好养。”
我站在一旁,盯着那个女人。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我还是看到了。
她的肩膀上,有一块巴掌大的胎记。
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团火焰。
我妈肩膀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胎记。
我小时候见过无数次。
心脏猛地一跳。
“爹。”我叫了一声。
我爹回过头:“怎么了?”
“她身上……”我指着女人的肩膀,“有块胎记。”
我爹走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先是愣住,然后眉头紧皱,最后整个人僵在那里。
“爹?”我又叫了一声。
我爹没有回应。
他死死盯着那块胎记,眼神复杂得吓人。
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过了好久,他才回过神。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颤抖。
“爹,这块胎记……”
“别说了。”我爹打断我,“先回家。”
他转身对村长说:“这女人你先养着,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村长连连点头。
我爹拉着我匆匆离开了村长家。
回家的路上,我爹一句话也没说。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满是疑问。
为什么那个女人身上会有和我妈一样的胎记?
难道只是巧合?
还是说……
我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我爹直接进了他的房间,把门重重关上。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他在找什么东西。
我想敲门,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
还有她肩膀上的那块胎记。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跳河的时候,我爹不在家。
他去哪儿了?
为什么偏偏那天不在家?
还有,我妈的尸体为什么一直没找到?
河水再深,总该冲上来点什么吧。
但什么也没有。
就好像我妈从来没跳过河。
从来没存在过。
我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等我爹出门后,偷偷溜进了他的房间。
房间里很乱,到处都是翻过的痕迹。
我在书桌上看到一本黑色的旧书。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李家谱。
我翻开书,里面记载的都是李家历代的事。
从第一代传人开始,一直到我爹这一代。
每一代都详细记录了他们“开肚取女”的经历。
我一页页翻着,手心全是汗。
翻到我爹那一代时,我停住了。
上面写着:
“第八代传人李长生,三十岁时开肚取女,名唤秋月,为妻。”
“秋月生子李问,母子平安。”
“秋月于李问两岁时入水,未寻得尸身。”
我妈的名字是秋月。
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嗡嗡作响。
我妈真的是从猪肚子里出来的。
不是我爹随口说说。
是真的。
那我算什么?
我是人和……和什么东西生的孩子?
【第四章】
我拿着那本家谱,手抖得厉害。
继续往下翻。
后面还有一页,写的是“开肚取女”的具体方法。
“取老母猪,需养五百日以上。”
“杀其子于母前,集怨气。”
“三日后开肚,诵咒七七四十九遍。”
“取出之女,无魂无识,需养三年方可为人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
“切记:取出之女不可生育,若有孕,必取其命。”
我的呼吸停住了。
不可生育。
可我妈生了我。
我是我妈生的,我爹亲口说的。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一段话:
“第七代传人李有德,取女为妻,三年后有孕,产子时女暴毙,子存活。”
“李有德深究其因,发现取出之女本为怨气聚合,一旦有孕,怨气散尽,女必亡。”
“故留此警示:取女可为妻,但不可令其有孕。”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妈生我的时候,应该会死的。
但我妈没死。
她活到了我两岁。
为什么?
我继续翻,后面没有更多记录了。
只有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若取出之女与前女相同,必有因果轮回,需警惕。”
什么叫“与前女相同”?
难道是说……那个从村长家猪肚子里出来的女人,和我妈有关系?
我脑子一片混乱。
正想继续看,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我爹回来了。
我赶紧把家谱放回原处,从房间里溜了出去。
我爹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你进我房间了?”他问。
我心虚地点了点头。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我妈是从猪肚子里出来的。”
我爹没有否认。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对。”
“那我……”我咽了口唾沫,“我也是……”
“你是人。”我爹打断我,“你妈虽然是取出来的,但她生了你,你就是人。”
“可是家谱上说,取出来的女人不能生育。”
我爹抽着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我爹顿了顿,“她有魂。”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一般从猪肚子里取出来的女人,都是没有魂的,”我爹说,“她们只是怨气聚合成的形体,需要慢慢养,才能有点人的样子。”
“但你妈不一样,她一出来就有魂。”
“会哭,会笑,会说话,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我听得一头雾水:“那她为什么还是那么……那么呆?”
“因为她虽然有魂,但那不是她自己的魂。”我爹说。
“不是她自己的?那是谁的?”
我爹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块胎记,是找到答案的关键。”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脑子更乱了。
我妈有魂,但不是她自己的魂。
那个从村长家取出来的女人,身上有和我妈一样的胎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不通。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妈站在河边,背对着我。
我叫她,她不回头。
我跑过去,想拉住她。
但她突然转过身。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空白的脸。
她张开嘴,发出母猪一样的惨叫。
我吓醒了,浑身是汗。
窗外天还没亮,但我再也睡不着了。
我起床,走到院子里。
远处传来猪叫声。
是村长家的方向。
【第五章】
第二天,村里传出消息。
二狗家出事了。
二狗是村里的光棍,五年前找我爹取了个女人做老婆。
这五年,他老婆挺好的,话不多,但勤快,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村里人都夸二狗命好。
但昨天晚上,二狗的老婆突然发疯了。
她半夜爬起来,拿着菜刀要杀二狗。
二狗吓得躲到邻居家,报了警。
警察来了,把二狗老婆控制住,送去了医院。
村里人都在议论这事。
“好端端的,怎么就疯了?”
“我早说这些女人邪门,你们还不信。”
“二狗也真是倒霉。”
我听到这消息,心里一沉。
我找到我爹,问他:“二狗家那个女人,也是你取出来的吧?”
我爹点了点头。
“她为什么会发疯?”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
“以前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他说完,拿起烟袋,准备出门。
“你去哪儿?”我问。
“去看看。”
我跟着他一起去了二狗家。
二狗不在,家里只有他妈。
老太太见到我爹,眼泪都下来了。
“李师傅,你可得帮帮忙啊,我儿媳妇这是怎么了?”
我爹进屋看了看。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板凳都被砸烂了。
墙上还有血手印。
我爹蹲在地上,仔细看着那些血手印。
“这不是人血。”他说。
“不是人血?”老太太愣住了,“那是什么?”
我爹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卧室。
床上的被子也被撕烂了,到处都是黑色的液体。
我爹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
“是猪血。”
我打了个寒颤。
“怎么会有猪血?”
我爹不说话,他在房间里翻找着什么。
最后,他在床底下找到了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腐烂的肉块,还有一根猪蹄。
老太太吓得尖叫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我爹的脸色很难看。
“她在变回去。”他低声说。
“什么?”
“取出来的女人,本质上还是怨气和猪肉,”我爹说,“如果养得不好,或者时间久了,她们就会开始腐烂,变回原来的样子。”
老太太瘫在地上:“那怎么办?我儿子……我儿子怎么办?”
我爹摇了摇头:“没办法了。”
“她已经开始变了,就算治好,也维持不了多久。”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二狗家。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发毛。
“爹,那村长家那个女人……”
“她也会变。”我爹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村长取?”
我爹停下脚步,看着我。
“因为他们给钱。”
“而且,他们知道后果。”
“村长知道?”
“村里所有找我取女人的光棍都知道,”我爹说,“他们知道这些女人维持不了多久,但他们不在乎。”
“对他们来说,有个女人,哪怕只有几年,也够了。”
我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一切,村里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要的不是真正的妻子。
只是一个听话的、会干活的、会暖床的工具。
至于这工具是人是鬼,他们不在乎。
我突然想起我妈。
我妈活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变。
她为什么不一样?
我爹说她有魂,有别人的魂。
那个魂是谁的?
还有那个刚从猪肚子里出来的女人,她身上和我妈一样的胎记,又是怎么回事?
我必须搞清楚。
【第六章】
我开始翻我妈留下的东西。
我妈的遗物不多,就一个小木箱,放在阁楼上。
我爹从来不让我动。
但现在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趁我爹出门,爬上阁楼,找到了那个木箱。
箱子上了锁,我找了根铁丝,撬开了。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
几件旧衣服。
一条手帕。
还有一个小布包。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裙,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笑得很灿烂。
我愣住了。
这个女人……是我妈。
但又不完全像。
照片上的女人眼神很有神,笑容很真实,完全不像我印象中那个木然的母亲。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秋月,十八岁。”
我妈跳河的时候,也是十八岁。
我继续翻,布包里还有一封信。
信纸很旧,字迹潦草。
上面写着:
“秋月,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
“你不是猪肚子里出来的。”
“你是我女儿。”
“当年我得罪了人,被人追杀,走投无路,把你托付给了李长生。”
“他答应帮我养大你,但条件是,他要用他的手艺,把你的记忆全部抹去。”
“我没有办法,只能答应。”
“秋月,原谅妈妈。”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请不要怨恨李长生。”
“他也是为了保护你。”
“妈妈永远爱你。”
信的署名是:月华。
我握着信,整个人都懵了。
我妈不是从猪肚子里出来的。
她是一个叫月华的女人的女儿。
我爹抹去了我妈的记忆,把她变成了一个傀儡。
难怪我妈那么木然。
难怪她没有感情。
因为她的记忆,她的灵魂,都被我爹抹掉了。
我突然想起我爹说的话。
“她有魂,但不是她自己的魂。”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妈的魂还在,但她的记忆没了,所以她变成了一具空壳。
我捏着信,手在发抖。
我爹骗了我。
他骗了所有人。
我妈不是什么“开肚取女”的成果。
她是被我爹害的。
我冲下阁楼,直接冲进我爹的房间。
我爹正在看书,见我闯进来,皱起了眉。
“你干什么?”
我把信甩在他面前。
“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爹看到那封信,脸色瞬间变了。
“你去翻你妈的东西了?”
“你骗了我!”我吼道,“你说我妈是从猪肚子里出来的,但她不是!”
“她是一个正常人,是你把她变成那样的!”
我爹沉默了。
他看着那封信,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
“对。”他说。
“为什么?”我质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要她。”我爹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情绪。
“秋月的母亲把她托付给我,我答应会照顾她。”
“但我照顾着照顾着,就喜欢上她了。”
“我想让她留在我身边,想让她成为我的妻子。”
“可她不愿意。”
“她一心想着离开,想着找回她的记忆。”
“所以我……我就用了家传的手艺,抹去了她的记忆,把她变成了我的妻子。”
我听得浑身发冷。
“你疯了吗?”
“可能吧。”我爹苦笑,“但我不后悔。”
“那我妈为什么要跳河?”我追问。
我爹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她想起来了。”
“在她生下你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开始恢复记忆。”
“一点一点的,她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她母亲,想起了她被我做的事。”
“她开始恨我。”
“然后有一天,她就跳河了。”
我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我找了她三天三夜,什么也没找到。”
“我以为她死了。”
“但现在……”他看着我,“我不确定了。”
【第七章】
我不确定了。
我爹这句话,让我心里发毛。
“什么叫不确定?”我问。
我爹站起身,走到窗边。
“那个从村长家猪肚子里出来的女人,身上有和你妈一样的胎记。”
“这不可能是巧合。”
“我怀疑……”他顿了顿,“你妈没死。”
“她的魂,可能进入了那头母猪的肚子里,然后被我重新取了出来。”
我瞪大了眼睛。
“这怎么可能?”
“李家的手艺,取的不是女人,取的是怨气,”我爹说,“那些从猪肚子里出来的女人,本质上是怨气聚合成的形体。”
“但如果有魂进入了那头母猪,那取出来的,就是有魂的女人。”
“就像当年的秋月一样。”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是说,我妈的魂,进入了那头猪的身体,然后被你重新取了出来?”
“有这个可能。”
“那现在那个女人……”
“可能就是你妈。”我爹说。
我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从猪肚子里爬出来的女人,是我妈?
可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眼神空洞,像个木偶。
“如果真的是她,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我问。
“因为灵魂进入猪体再被取出,会失去记忆,”我爹说,“就像当年我抹去她的记忆一样。”
“但记忆还在,只是被封印了。”
“只要找到办法,就能让她想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怎么做?”
我爹转过身,看着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她想起来了,她一定会来找我。”
“找我报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期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我爹可能疯了。
他疯狂地爱着我妈,哪怕她要来杀他,他也期待着再见她一面。
我离开了我爹的房间。
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需要去村长家看看那个女人。
我需要确认,她到底是不是我妈。
我赶到村长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村长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我,愣了一下。
“李问?你怎么来了?”
“我想看看那个女人。”我说。
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进去了。
那个女人坐在堂屋里,安安静静的。
她已经穿上了衣服,头发也梳理整齐了。
看起来就像个正常的女人。
我走到她面前,仔细看着她的脸。
五官确实和我妈有几分相似。
但眼神完全不一样。
我妈的眼神是木然的,呆滞的。
而她的眼神,虽然也空洞,但隐约有一丝东西在里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想要冲出来。
“你……”我试探着开口,“你认识我吗?”
女人看着我,没有反应。
“我叫李问。”我说,“我是李长生的儿子。”
听到“李长生”这个名字,女人的眼神突然闪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但我捕捉到了。
她有反应。
“你是不是……秋月?”我压低声音问。
女人盯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秋……月……”
她在重复这个名字。
我的心狂跳起来。
“你是秋月吗?你是我妈吗?”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盯着我,眼神越来越迷茫。
然后,她突然抱住了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啊……啊……”
村长冲了进来:“怎么了?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
我只看到女人抱着头,身体剧烈颤抖。
她的皮肤开始变得苍白,嘴唇发紫。
然后,她的肩膀上,那块胎记开始发光。
淡淡的红光,像火焰一样跳动。
我吓坏了。
“村长,快叫我爹!”
村长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了。
我站在女人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办。
女人的痛苦越来越剧烈。
她的指甲嵌进了头皮,血流了下来。
“妈……”我颤抖着叫了一声。
女人突然停止了挣扎。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变了。
不再空洞,不再呆滞。
而是充满了悲伤和愤怒。
她张开嘴,声音嘶哑:
“李长生……在哪里?”
【第八章】
我爹赶到的时候,女人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木然,而是充满了某种压抑的情绪。
我爹站在门口,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是你。”我爹低声说。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爹。
村长在一旁吓得不敢出声。
我爹让村长出去,村长屁滚尿流地跑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我爹走到女人面前,蹲了下来。
“秋月,”他轻声说,“你想起来了?”
女人盯着他,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我想起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全都想起来了。”
我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恨我吗?”
“恨。”女人说,“恨到想杀了你。”
我爹笑了,笑得很苦。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女人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因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现在算什么。”
“我是人吗?还是鬼?还是猪?”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我跳河之后,我以为我死了。”
“但我没死。”
“我的魂飘啊飘,最后进入了一头母猪的身体里。”
“我被困在那头猪里,看着它被喂养,看着它生崽子,看着它的崽子被杀。”
“我感受到了那头猪所有的痛苦和绝望。”
“然后你把我从它肚子里取了出来。”
“我又变成了人的样子。”
“但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
我爹伸手想去碰她,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你还是秋月。”他说。
“不。”女人摇头,“秋月已经死了。”
“死在二十年前。”
“现在的我,只是一具披着人皮的怨气。”
我站在一旁,听得心如刀绞。
“妈……”我叫了一声。
女人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复杂。
“你是……李问?”
我点了点头。
“你长这么大了。”她轻声说,然后笑了,“我记得你小时候,胖乎乎的,特别可爱。”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妈,你回来了。”
女人摇了摇头:“我回不去了。”
“这具身体维持不了多久的。”
“就像村里其他那些女人一样,我也会腐烂,会变回猪肉。”
我爹猛地抬起头:“不会的。”
“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有魂,你能维持住。”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全是讽刺。
“李长生,你到现在还在骗自己吗?”
“我能活二十年,是因为那时候我是真正的人。”
“但现在不是了。”
“我只是怨气聚合的形体,用不了多久就会散掉。”
我爹脸色惨白。
“不……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再死一次……”
“你救不了我。”女人站起身,“但你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
女人看着我爹,一字一句地说:
“停止这门手艺。”
“不要再开肚取女了。”
“那些女人都不是人,她们是被你用怨气塑造出来的傀儡。”
“她们没有灵魂,没有未来,只会腐烂,会变回猪肉。”
“这太残忍了。”
我爹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
“我答应你。”
女人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好好照顾李问。”她说,“他是无辜的。”
“不要让他卷入这些事里。”
我爹点头:“我会的。”
女人笑了,转过身,看着我。
“李问,原谅妈妈。”
“妈妈这辈子,没能好好陪你。”
我冲过去,想抱住她。
但她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她说,“我身上已经开始腐烂了。”
我低头一看,她的手臂上,皮肤开始变得灰暗。
有黑色的液体渗出来。
“妈……”
“别难过。”她说,“妈妈早就该死了。”
“能再见你一面,妈妈已经很满足了。”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屋子。
我想追,被我爹拉住了。
“让她走。”我爹说,声音颤抖。
我看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是我妈最后一次离开。
【第九章】
那天晚上,我和我爹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我爹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脸。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能在想我妈。
可能在想这些年的罪孽。
天快亮的时候,村长跑来了。
他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
“李……李师傅……那个女人……她……”
“她怎么了?”我爹站起身。
“她不见了。”村长说,“我一早起来,发现她不在了。”
“屋里……屋里全是黑色的液体,还有……还有一些肉块……”
我爹脸色一变,拔腿就往村长家跑。
我跟在后面。
到了村长家,屋里确实一片狼藉。
地上、墙上,到处都是黑色的液体。
还有一些腐烂的肉块,散发着恶臭。
我捂住鼻子,强忍着想吐的冲动。
我爹蹲在地上,捡起一块肉,仔细看着。
“她散了。”他低声说。
“什么?”
“她的身体散了,”我爹说,“变回了最初的样子。”
“怨气和猪肉。”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妈真的死了。
彻彻底底地死了。
这一次,连魂都不剩了。
我爹把那块肉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进一个布包里。
“把这些都收起来。”他对村长说,“我要带回去,好好安葬。”
村长连连点头。
我们把那些肉块和液体都收集起来,装进一个木盒子里。
我爹抱着木盒子,一言不发地回了家。
他在后院挖了个坑,把木盒子埋了进去。
然后立了块简陋的墓碑。
上面写着:妻秋月之墓。
我跪在墓前,给我妈磕了三个头。
“妈,安息吧。”
我爹站在一旁,看着墓碑。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李问。”
“嗯?”
“我决定了,”他说,“这门手艺,到我这一代就结束了。”
“我不会再开肚取女了。”
“也不会把手艺传给你。”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我爹蹲下来,摸了摸墓碑。
“秋月,我答应你了。”
“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你可以安心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那以后,我爹真的封了手。
村里再有光棍来求他,他都拒绝了。
那些光棍骂他,说他不守信用。
我爹不辩解,只是默默地承受着。
村里那些之前娶了“开肚女人”的光棍,日子也不好过。
他们的老婆,一个接一个地开始腐烂。
有的发疯,有的直接化成了一摊黑水。
村里人终于意识到,这门手艺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邪术。
是害人的东西。
他们开始躲着我和我爹,见了我们就绕道走。
我爹不在意。
他每天就守着我妈的墓,坐一整天。
有时候自言自语,有时候一声不吭。
我知道,他疯了。
不是真的疯,是心死了。
半年后,我爹病倒了。
他躺在床上,瘦得不成样子。
临死前,他把我叫到床边。
“李问。”
“爹。”
“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他说,“害了很多人。”
“我不求原谅,只求……死后能见到你妈。”
“哪怕她要杀我,我也认了。”
我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你会见到她的。”
我爹笑了,笑得很安详。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我把我爹葬在了我妈墓边。
两块墓碑并排立着。
就像他们生前应该有的样子。
【第十章】
我爹死后,我把家里那些关于“开肚取女”的书和工具,全都烧了。
我不想让这门邪术再流传下去。
不想再有人受害。
村里人听说我烧了那些东西,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觉得,这门邪术终于绝了。
但我知道,没有。
只要人心里有贪念,有欲望,这种东西就永远不会绝。
可能换个形式,换个名字,但本质不会变。
我离开了村子。
我不想待在那个充满回忆和痛苦的地方。
我去了城里,找了份工作,开始了新的生活。
偶尔,我会回村里,给我爹和我妈上个坟。
每次站在墓前,我都会想起那个从猪肚子里爬出来的女人。
想起她空洞的眼神。
想起她恢复记忆后的悲伤和愤怒。
想起她最后对我说的话。
“李问,原谅妈妈。”
我早就原谅她了。
我从来没有怪过她。
我只恨那门邪术。
恨那些为了一己私欲,不惜伤害他人的人。
去年冬天,我回村上坟。
发现我妈的墓前,长出了一株油菜花。
金灿灿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我想起那张照片。
我妈年轻时,站在油菜花田里,笑得很灿烂。
我蹲下来,轻轻碰了碰那株花。
“妈,你还在吗?”
风吹过,花摇晃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我。
我笑了。
“妈,我很好。”
“你也要好好的。”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了。
身后,油菜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就像我妈当年的笑容。
那么美,那么温暖。
也那么遥远。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村子。
但每年冬天,我都会收到一张照片。
是村里人寄来的。
照片上,我妈的墓前,总会长出一株油菜花。
金灿灿的,在雪地里绽放。
就像她从未离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