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天台。
陆辞攥着海外名校的offer,坦白了十几年的暗恋。
可青梅沈念仗着他长久的偏爱,嘴硬傲娇,一笑带过。
“我一直把你当哥哥。”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也没有死缠烂打的纠缠。
陆辞只是平静点头。
“好,以后不闹了。”
身边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时置气,迟早会回头哄她。
没有人懂,这句话,就是他的彻底退场。
他远赴异国,一点点戒掉所有和她有关的习惯。
沈念始终笃定,陆辞会一直留在原地等自己。
时隔六年再度重逢。
她终于放下一身骄傲,试着想要挽回。
可现实狠狠砸在她脸上。
他依旧待人温柔,可这份善意面向所有人,唯独不会再为她一人破例。
那片少年时约定共赴的海,他独自去看过日出。
深情不等于无限等待,有些错过再无回头。
1
六月的天台风很大。
我攥着皱成方块的草稿纸,指节发白。风一直在吹,把纸角掀起来,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急着从手心里挣出去。
口袋里的录取通知书硌着腰,硬邦邦的,硌了一整天。
这是我给自己设的最后一道坎。成,就留下来。不成,就按原计划走。
这个秘密我守了快半年。去年十二月拿到通知的时候,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看了三个小时。没敢跟任何人说,包括她。只是把通知书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然后照常去上学,照常在她楼下等她,照常把不加香菜的早餐递到她手里。
我心里有个很蠢的打算。等她高考完,等夏天,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两件事一起说出来。留下,或者走,都给她一个交代。
可人算不如天算。高考完了,夏天到了,时机也到了。我站在这里,风把纸吹得哗哗响,她叼着一根橘子味棒棒糖从楼梯口走上来。
“你上来干嘛?”她含着糖,腮帮子鼓了一边,眼睛看着天台外面的香樟树尖,不看我。
我把草稿纸展开,又折回去。折了两次,才开口。
“我说完了。”声音很稳。像背了很久,又像临时决定。其实两种都不是。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翻到凌晨三点才写完。读完两遍,改了两个地方,就再没改过。
“我喜欢你。”我说,“不是那种从小到大的那种喜欢。”
风把纸吹得哗啦响。
她的棒棒糖停了一下。舌尖顶着糖球抵住腮,没出声。脚上的帆布鞋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鞋尖磨过一道浅灰的印子。
我看着她,脑子里忽然翻出很多年前的很多事。
高一那年她随口说想考北城的大学,说那边天文系有名。
我回家把志愿从南方两所保底学校改了,改成北城。
那一整年我熬到凌晨,把成绩从班里中游拉到前三。
她以为我是天生爱学习,还跟我妈说,让陆辞教教我。
我妈笑得不行,说你少挤兑他,他自己都快脱层皮。
我没跟她说过那一年是为她改的目标。说起来太重,压在她身上不合适。
运动会那次她崴了脚,我背她去校医室。
三公里,她趴在我背上,一路骂我走太快。
我说你抓稳,她就把两条胳膊勒得更紧一点,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骂得更凶。
到校医室的时候右手虎口磨破了,血把袖口洇湿一小块。
校医问怎么弄的,我说搬东西磨的。
她坐在旁边,低头看着我的手,没说话。
那个疤现在还在。淡了,但能摸出来。她从没问过。
这些事我说过吗?好像提过一次,很早以前,她问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顺口说了半句。她笑我,说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也许不是记性好。是那些事我从来没打算忘。
“陆辞,你幼不幼稚?”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下,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眼神飘到天台外面的香樟树上,像是这段话跟她没什么关系,“我一直当你是我哥啊。”
我点点头,声音很平。
“好。”
“以后不闹了。”
她愣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她的眼睛,会以为没发生过。
然后嘴比脑子快,补了一句:“本来就是,别瞎想了。”
她的手在背后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她以为我没看见。书包拉链上挂着一只陶瓷小鹿,我高二送她的,她挂了两年。
我点点头。
转身下楼的时候,风把校服下摆吹得鼓起来。我听见她在我背后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蹲下去的时候书包里什么东西硌到了水泥地,很轻的一声。
我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再回头,我怕自己说不出那句“以后不闹了”。
2
第二天早自习。
我从三楼走到二楼,停在她班后门。手里提着一袋早餐:一份饭团不要香菜,一杯豆浆。
站了一秒。
转身走了。
在走廊拐角撞见许航,刚打完球回来,饿得眼睛发绿。我把袋子塞进许航手里。
“吃吧。”
“你不吃?”
“买多了。”
我手很稳,眼睛一次也没往教室里看。
她坐在靠窗第三排。我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见她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横线,划到第三页,纸破了。
“谁稀罕他那破早餐。”她跟同桌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三排听见,“我妈早上刚给我带了三明治,我都没吃完。”
后来小周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窗外瞟。
我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两秒,又折回小卖部,给自己买了一瓶水。
那瓶水我一直握到教室里,上课铃响了才想起来喝。水已经不冰了。
那天晚上她发来一条消息。
“你真要走啊?搞得这么大阵仗。”
我看了两秒,回三个字。
“嗯,保重。”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收拾行李。没等她回。
后来那三天,对话框一直停在那三个字上。我打开过很多次,每次都只看一眼,然后按灭屏幕。
小周说,那三天她手机从来不离手,铃声开到最大,每次响都立刻拿起来。
我一次也没有再发过。
3
我不是被拒绝之后才决定出国的。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她可能是最后一个。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通知书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很久。去年十二月就拿到了。那时候还跟她提过一嘴,说申了个学校,在墨尔本。
她当时在跟同学讨论元旦去哪儿玩,头也没抬。
“挺好的。”
她大概以为那是随口一说。就像我说等毕业带你去海边看日出,她也从来没当真过。
我那时候应该再多说一句的。可她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岔开话题,久而久之我就学会了不说。
我把通知书塞回去,打开手机。对话框停在三天前,最后一条还是那句“你真要走啊?搞得这么大阵仗”,下面是我回的“嗯,保重”。
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行李。
箱子底下压着一台天文望远镜。高一她生日,在科技馆的纪念品店看见的,限量款,两千八百块。她盯着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好漂亮”,然后被她妈拽着走了,说赶时间。
那时候我一个月零花钱四百块。攒了两年,中间打了两个暑假工,送外卖和商场促销都做过。买回来的时候底座还有一道划痕,我用指甲油一点点补好了,看不太出来。底部刻了她的名字缩写,S.N.,是找校门口刻章的师傅弄的,给了他五十块钱。
表白那天我本来想一起送出去的。后来塞回了箱子底。
我妈推门进来说机票订的是周六上午。我点头,说知道了。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轻轻把门带上了。
走的那天在候机大厅坐了四十分钟。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着。广播叫了三次登机,我才站起来。
没给她发最后一条消息。她也没来送。
但她来过。
小周后来告诉我,那天她让司机把车开到机场高速口,就停在路边,停了很久。隔着那么远,她看得见航站楼,看得见飞机起落,看得见我坐的那一班从跑道上滑出去,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很小的点。
司机问了三次,要不要开进去。
她三次都没说话。
小周说,那天她在车上坐到了天黑。中间只说过一句,说“他真走了啊”。
那天我在飞机上,把座位灯关了,靠着窗,睡了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窗外全是云。
我没有想她在哪儿。
4
走之前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待到四点。出门路过侧门小巷,看见三个女生把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堵在墙角,抢她书包,推了一把。
女生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校服裤腿蹭开一道口子。
“对不起。”声音很小。
我走过去把那三个人隔开。个子不算特别高,但气场压得住。她们骂了几句,看见我掏出手机按了110,才骂骂咧咧散了。
“报警比忍着有用。能走吗?”
她点头。
我带她去吃了一碗面。坐在对面,没问她家里的事,也没安慰她,只说了一句:“下次有人欺负你,别怕,先报警。”
她低着头吃面,眼眶红红的。
“谢谢学长。”
我笑了笑。这个笑被巷口车里的沈念看得清清楚楚。我看见那辆车的车标,是她家的。车窗没贴膜,她坐在后排,脸贴着玻璃。
我没朝那边看。
那天晚上小周给我发消息,说沈念一直在问她,那个女生是谁,是不是转学来的新同学,是不是家里条件不太好。小周说没见过。沈念就一遍一遍地刷我们学校的论坛,想找出那张脸。
小周问我,怎么回她。
我没回。
苏晓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小声问我:“学长,你是不是也经常被欺负?”
我说没有。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心里清楚她为什么这么问。她在我身上看见了一个自己。那种小心翼翼、讨好式地围着一个人转、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自己。
我帮她,不是善良。是我在给她一个交代。告诉当年那个卑微的自己,不用怕,不用讨好,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有些话,说不出来,就是真的说不出来了。
5
我到墨尔本第二年夏天,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学长,我考上本科了。谢谢你那天跟我说那句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条短信让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三天没有想起沈念了。三天,在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像一块淤青慢慢散掉,不是一下子不疼,是不知道从哪天起,按下去不再抽气了。
我回了一条:“恭喜。好好学习。”
她很快回:“我会努力的。以后我也要像学长一样,去很远的地方读书。”
我放下手机,没有再回。
这是我到墨尔本之后收到的第一条和她无关的消息。它不重要,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条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不是不想留,是觉得不该留。
6
刚到墨尔本的头一个月,点外卖总会下意识备注不加香菜。
第三次弹出备注框,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删掉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
戒断这件事,比我想的慢。我以为攒够了失望,转身就会干脆,可人的习惯是有惯性的。
走路会走到她家那栋楼前面,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住在这里了。逛超市会拿一瓶不加香菜的豆浆,放到收银台才意识到。手机里她的对话框置顶了四年,我盯着那个置顶图标看了半个月,才把它取消。
这些事说起来没什么,做的时候,每一件都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上撕下来。
那时候我跟两个室友合租一间老公寓。一个学金融,一个学医,都不是本地人。我刚到的时候一句英文都说不利索,去办电话卡被问了三个问题,一个都没听懂,站在柜台前面脸涨得通红。回去的路上在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结账的时候发现他们管生菜叫lettuce,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公寓的台阶上,把三明治吃完,把包装纸折得很小,塞进口袋里。
我不是没有难受过。只是这些难,我没打算跟任何人说。
苏晓是我那时候联系最多的人。也不是天天聊,大概一个月一两次,她问我功课的事,我给她讲。有一回她问我,学长你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想家。我想了很久,回了一句,会。然后删掉,改成,习惯了。
她回了一个“哦”,没再问。
我知道她看出来了。她那种被欺负过的人,对别人的难特别敏感。但她懂事,不戳破。
7
那是第四年的雨季。
她已经毕业两年,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住在城西一套小公寓里,一个人。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点,站在公司大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发呆。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三分钟,最后把手机收起来,冲进雨里。
这些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她没跟我说过。
我记得高二那个暴雨天,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跺脚。我绕了半座城打车过去,到校门口的时候自己半边肩膀全湿了,伞全程歪在她那边。她当时还嫌我烦,说你淋到了。我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说我不怕淋。
那时候我觉得,能让她不被雨淋到,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比自己不被淋到重要。
现在她终于知道,我不怕淋,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要给自己留位置。
8
那些聚会我不在。都是后来小周零零碎碎讲给我听的。
小周是我和她共同的朋友,也是那几年唯一还跟我保持联系的人。她大概觉得,把两边的事都说给我听,是在替我们看着什么。
沈念永远是那个第一个接话的人。
“他啊,国外忙吧,好久没联系了。”
“本来就只是朋友,有什么好惦记的。”
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有一次小周喝了点酒,壮着胆子劝她:“念姐,你要是放不下,就主动找他聊聊呗,说不定他也在等你开口。”
她立刻炸了。
“我放不下?开玩笑,追我的人从校门口排到街尾,我放谁我也不至于放他啊。”
说完端起杯子喝水,手抖了一下。那杯水洒出来一点,滴在手背上。她盯着那滴水看了很久。
小周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听着,没插话。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时候我主动找她,会怎么样。答案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不是因为她不会回头,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追了。
那时候苏晓给我发过一张照片。她站在大学的校门口,背着个很旧的双肩包,笑得很拘谨。她说学长,我来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句“加油”。
小周就在那个当口,把沈念的反应讲给我听。她说沈念看见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然后起身去倒水,倒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抖。
9
她生日那天,我记起来了。
早上八点手机提醒弹出来,写着她的名字和一句“生日快乐”。是两年前设的,那时候我们还天天说话,我怕自己忘,就设了年度重复。
我盯着那条提醒看了三秒,点了删除。
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我打开了对话框。
打了六个字。
生日快乐,保重。
发送。
然后退出,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小周说,她等到凌晨。屏幕亮了那一下,她几乎是从床上坐起来的。那六个字,她盯了十分钟。输入框里她打了又删。
你还记得我生日。删掉。
你就不能多说一句话吗。删掉。
那句话后面她想说的,我猜是别的。不过她没说,我也没问。
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
“谢谢。”
发完她把手机扣过去,蒙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像桃子,小周打电话问她生日过得怎么样,她笑嘻嘻地说:“还行啊,吃了一顿大餐,收了一堆礼物。”
小周问:“没人给你发消息?”
“有啊,”她说,“收到了好几个生日祝福。”
那天我也在过我的日子。那天我在赶一份报告,做到凌晨两点。写完关电脑,才发现手机亮过。
我没有点开。
10
她用小号加我的时候,我心里隐约有猜想,但没有点破。
申请消息写的是“高中同学,有点事请教”,头像是一张云的照片,很模糊,明显是网上找的。
我通过了。回消息的时候,我保持着普通同学的分寸,不多一句,也不少一句。
她翻遍了我朋友圈,连封面背景都看了几十遍。封面是海边的一张照片,蓝得有点假。她不敢问那是哪儿,也不敢问我是不是一个人去的。
真要说话的时候,翻来覆去只打出一句。
“听说你那边最近降温,注意身体。”
我回了两个字。
“谢谢,你也是。”
小周说,她抱着手机开心了半小时,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骂自己,就一句话而已,至于吗。
我不知道她骂自己。认出来也无关紧要,我不会再给出额外的情绪。她加不加我,都是一样的。我的人生里已经没有留给她的位置了。
11
我第六年回了国。家里一个项目出了岔子,需要我回来顶一阵子。
在那边读了四年,又做了两年事,整个人变了不少。不是那种一眼看得出来的有钱了,是松弛了、稳了,说话做事都有分寸。
她知道我回来的消息是听小周说的。搜了我公司的地址,在地图上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挑了一件裙子,在镜子前面换了三遍。
她去了我楼下的咖啡店,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坐了四十分钟,看了七十多次门口。
我来的时候她差点把咖啡打翻。
“这么巧?”她站起来,故作惊讶,“我刚好来这边见客户。”
语气很平淡。手心全是汗,咖啡洒在裙子上都没察觉。
我看见她了,礼貌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接下来那段对话她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内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说话,一直在笑,一直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啊,”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凉透的咖啡,“果然金子在哪都发光。”
那句话后面她想说的,我猜是“我很想你”。不过她没说。
我点点头,没多说,寒暄几句就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
“有空联系。”
她坐在窗边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手还端着杯子,指节发白。
那天她没走。又坐了一个小时,把那杯凉透的美式喝完了。
小周说,她喝完之后一直在看手机,看我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然后又从头翻一遍。
12
苏晓是在我回国第二个月给我发的那条消息。
“学长,我下周三考完最后一门,想去找你一趟,有个东西要给你。”
我问她什么事。她说到了再说。
那天她来的时候穿得很单薄,背着那个很旧的双肩包,手里抱着一个纸袋子。袋子鼓鼓的,用一根红绳扎着。
她把袋子放在我桌上,脸有点红,眼神很坦荡,一点暧昧的意思都没有。
“学长,我织了条围巾。织得不好,你别嫌弃。”
我打开看了一眼。米白色的毛线,针脚有点歪,边角有一个地方明显是拆了重织的,颜色深浅不太一样。
“我学了一个学期,”她有点不好意思,“拆了三次。我妈说我手笨。”
我看着那条围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念也说过想学织围巾。她那时候说,等冬天我给你织一条,要织那种很长的,能绕两圈。我说好。后来她把毛线买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织了两行,说太麻烦了,然后就去玩手机了。那条毛线在她抽屉里放了三年,我走的时候还在。
“谢谢。”我说,“我很喜欢。”
她笑得很开心。“那就好。我怕你嫌丑。”
“不丑。”我说,“真的。”
我从书架上拿下来一套专业书,递给她。是我提前准备好的,她那个专业大三要用的,一套三本,不便宜。
“大学用得上。”我说,“好好读书,前程似锦。”
她抱着那套书,眼睛亮亮的,没推辞,也没客套,很干脆地说了谢谢,然后鞠了一躬。
“学长,我以后也会变成很厉害的人。”
“我知道。”我说,“你已经是了。”
她抱着书走了。
那条围巾我后来一直留着。墨尔本的冬天很长,我围过一次,室友问我哪买的,我说一个小朋友织的。他问小朋友是谁,我说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这一幕,被站在马路对面的沈念看得清清楚楚。
小周后来说,她本来是去那条街上取一件改好的衣服,走到一半就站住了。
她一直把苏晓当情敌。从第一次在车里看见我开始,她就认定那个女生是替代品,是我用来证明自己“没有她也过得很好”的工具。她甚至专门托人查过苏晓的底细,知道她父亲早逝,母亲打零工,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读初中。她把这些记在一个本子上,反复看,像是要证明什么。
这些是小周说的。她说她也是偶然看见那个本子,才知道沈念在查这些。
可那一刻,隔着一条马路,她看见苏晓鞠的那个躬,看见她抱着书笑得那么坦荡,看见我把围巾仔细折好放进抽屉里。
小周说,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手里的取货单被风吹走了,都没去捡。
那条围巾,那套书,那个眼神。
她不是替代品。
她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我那种把人好好接住的方式,是给所有人的。唯独不再是,只给她的那个例外。
那天晚上她坐在车里,没有回家。司机问了她三次,她都说再等一会儿。
她后来跟小周说,那天她忽然很想找我说一句话,一句很简单的话。可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自己还能跟我说什么。
她跟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小周说,这句话说得比任何一句拒绝都让她难受。
13
她家里的公司遇到一个技术瓶颈,卡了半个月,团队里没人能解决。她爸让她找找关系,看能不能搭上业内一个叫“陆辞”的技术顾问。
她听到这个名字手抖了一下。
“这个陆辞,是不是就是那个……”
“你认识?”她爸看着她。
“不认识,同名同姓吧。”
她花了三天,绕了三层关系才约上这个陆总。
那天她特意打扮了一下。不是为我,她告诉自己,是为了公司,为了项目。
会议室的门推开,她看见坐在对面的人。我穿着一件很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在跟助理交代什么。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看见她。
表情没有变。
“沈小姐。”我站起身,很客气,“请坐。”
全程我都叫她沈小姐。
她坐下来,背挺得笔直,先把姿态端起来了。
“陆总,我看过您的案例。您在跨境数据合规这块很有经验。”
“过奖。”我说,“具体是什么问题?”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方案书,推过来。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我们团队在这套架构上卡了半个月。数据流进出港的时候会丢包,线上业务每天晚上掉几分钟。我们试过四种方案,全部失败了。”
“四种?”
“换CDN,加专线,改双活,还有一次重写了整个采集层。”她语速很快,说得非常熟,显然是练过的,“每一版上线前都在测试环境跑通过,一进生产就出问题。”
我翻开方案书,看了两页。
“丢包的时间规律你们查过吗?”
她愣了一下。
“我们查过吞吐量,查过带宽占用,也查过服务端的CPU。”
“我问的是时间。”我说,“几点丢,丢多久,是不是每天同一个时间段。”
她没有立刻答。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同事。那两个人都低着头,没接话。
“没有。”她说,“我们没按时间维度统计过。”
我把文件夹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第三页这个节点,你们用的是定时轮询,间隔七秒。”
“是。”
“跨境链路在整点和半点各有一次抖动,持续大概四十秒。你们七秒一次的轮询,每一轮都会赶上抖动窗口,请求发出去,回来的包在关口被丢掉了。”
我抬眼看她。
“所以不是架构问题,是时钟问题。”
她盯着那一页上的数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改随机间隔,或者每次请求前同步一次时钟源。”我说,“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你们的架构本身没毛病,四次上线都白折腾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
她身后有个技术同事小声说了一句“我就说跟时间有关”,被她抬手制止了。
“陆总,”她说,“如果按您说的方案改,周期要多久?”
“三天。”
“三天?”
“我派一个人跟你们对接,两天改完,一天灰度。”我合上文件夹,“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出一份复核清单,你们自己验。”
她点头,又摇头。
“三天太赶了。能不能请您亲自带?”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嘴张开又合上,手指在方案书的边缘捻了一下。半晌,她说了一句:“因为这件事很重要。我们上面压了很久。”
“所有客户都这么说。”我说。
她脸上那点血色退了一点,但她没移开视线。
“我可以亲自带。”我说,“费用按我的最高档收。你要想清楚,这个价格可能比你们内部做一年还贵。”
“我签。”
“你不用回去商量?”
“不用。”她说,“我做得了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抬着,跟十七岁在天台上那个样子一模一样。
我在合同上写完最后一行,抬头说:“那就按这个执行。明早九点,我带人过去。”
她点头,把笔收起来。收笔的时候手有点抖,笔帽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她伸手去捡,我先捡起来了。
我把笔帽放在她面前,没碰到她的手。
“沈小姐,还有别的问题吗?”
她看着那个笔帽,看了两秒。
“没有了。”她说。
散会的时候她落在最后,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陆总,谢谢你。改天我请您吃饭。”
她自己都知道,那句“改天请您吃饭”是个借口。只是想再见我一面。
我笑了一下。
“公事而已,不用客气。”
顿了一下。
“费用走公账,不用额外破费。”
我连一顿饭的人情都不肯欠。
她走出办公楼,外面起风了,吹在背上凉飕飕的。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湿了。
小周那天在楼下等她。她说,沈念上车之后一直没说话,到家门口了才开口,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小周没听清,只听见“陆辞”两个字。
14
她刷到那条朋友圈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晚上。
我在海边和项目团队一起团建,照片里是一群人站在礁石上,背后是很大很大的海,太阳刚升起来,把海面照成一片橘红。
配文三个字。
“看日出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起我说过的那句话,等毕业了带你去海边看日出。她当时说谁要跟你去看日出,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现在我去了,日出也看了,同行的人不再是她。
她甚至不确定我还记不记得自己曾经对她说过这句话。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她坐在沙发上,房间里很黑,电视还亮着,播着一档她根本没在看的综艺。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小周说,那天晚上她坐在那儿坐到凌晨,电视一直开着,声音调到最大。
15
她找到我那天是在一个停车场。
她其实不知道我那天会在那儿。是听小周说“他一般周三下午去那边”,才去的。
她等了两个小时。坐在车里,看着停车场进进出出的车,一遍一遍地想见到我要说什么。
她准备了很多话。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能不能别这样。
后来小周说,那天下午她在洗手间里补了三次口红,擦掉,又补上。把要说的话在心里练了好多遍。练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停住了,因为她发现那句话她说不太出口。
可真看见我从电梯里走出来,那些话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她推开车门跑过来,在我身后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
她站在我面前,离我三步远,站住了。眼眶红着,指尖把包带拧得变了形。嘴唇抖了半天,挤出来的话带着刺。
“你是不是恨我?”
我看着她。
她眼睛很红,鼻尖也红了,但下巴抬着,不肯低下去。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风衣,扣子扣错了一颗,从最上面数下来第二颗扣进了第三个洞。
我心里清楚她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
她想问的是,你还在不在乎我。
她想说的是,我后悔了。
她想说,那天在天台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想说,那支钢笔我一直没敢送出去。
可她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我看了她几秒,轻轻摇头。
“不恨。”
她眼睛里那点光,就那么灭了。
“我只是不难过了。”
她浑身僵住。
她张了张嘴,很轻地“啊”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风从停车场那头穿过来,把她几根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抬手去拨。
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哦。”
那个字发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开。第一步走得很稳,第二步慢了一点,第三步快了一点,像是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背影挺得很直,一步都没停。
走到停车场拐角,拐进去,看不见我了,才扶着墙慢慢蹲下来,哭得喘不过气。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小周说,那天她在停车场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风衣下摆全是灰。
16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家餐厅。
后来小周说,她那天提前到了半个小时。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补了三次口红,擦掉,又补上。她坐下来之后点了一杯水,一口都没喝。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从高中的事说到这些年她有多别扭,从那支没送出去的钢笔,说到她那天在天台其实想说的是另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练了好多遍。
可真到了我面前,看着我那一双平静的眼睛,她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练习了无数遍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她只是笑了笑,很轻地说了一句。
“下次……下次回来记得告诉我。”
她还在给自己留台阶。还在等我说一句“我会的”。还在等一个还有以后的念想。
我看着她,想了想,笑了一下。没有说“我会的”。我说的是。
“你也会遇到很好的人。”
她笑着点头。
“借你吉言。”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她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口上磨了一圈。
“陆辞。”
“嗯。”
“那支钢笔,我买了。”
我看着她。
“我知道。”
她愣住了,眼睛一下睁得很大。
“你怎么会知道。”
“小周说的。”我说,“三年前。”
她低下头,笑了,笑得很难看。眼角有个地方湿了,她抬手擦了一下,把妆擦花了。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她什么都跟我说。”我说,“我也什么都没回。”
她点点头。
“哦。”
然后她站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走到一半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扶了一下椅背,才继续走。
我走之后她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坐了很久。服务员来问要不要点单,她说不用了,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外面在下雨,她没带伞。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站了一会儿,然后冲了进去。
这些事是小周后来讲给我听的。
这场见面结束没过多久,国内项目全部收尾。我订下返程飞往墨尔本的机票。
17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下雨了。
她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一滴滴砸在台阶上,溅起来打湿裤脚。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下雨了,记得带伞。”
五个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停了一拍。手指在屏幕上抖,她几乎要打出那一行字。
你是不是还在乎我。
打完了,一个字一个字打完了。可没发出去。
三秒之后那条消息撤回了。紧接着又一条发过来。
“发错了,保重。”
她盯着那五个字。
雨打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裤脚。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没有回。没有质问,没有卖惨,没有追问那句“发错了”到底是发给谁的。
只是抬起手擦了擦眼睛,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过身冲进雨里。
走到路口雨很大,她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裙摆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可她走得挺直。
她这辈子最输不起的,就是面子。哪怕输得干干净净,也得攥着。
那天晚上,我刚刷到苏晓的朋友圈。她在图书馆门口拍了一双腿,脚边全是水,底下一行字:忘带伞了。
我本想叮嘱后辈一句。手指滑动通讯录的时候,误点到了她。
消息发出去才察觉不对。
两秒,撤回。
敲下。
发错了,保重。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看项目文件。
十分钟后我下楼,雨还没停。撑着伞走出大楼,看见她站在对面街的屋檐下,头发湿了一小块,贴在额头上。
她看着我,没有走过来。
我也没有过去。
我从她面前走过去。伞撑得很稳,一点都没往她那边偏。
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进了地铁站。
那天我上地铁的时候,才想起来那句“发错了”说得太急,应该多打两个字。
后来想想,算了。
18
一年后她逛到一个二手公益市集。
在最里面的那个摊位上看见了一台天文望远镜,金属的,旧的,底座有一道划痕。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走过去把它抱起来。底部刻着她的名字缩写,S.N.。
那道划痕上还留着指甲油的痕迹。她当年不知道那是我补的。
摊主是个很年轻的女孩,笑着说:“这个啊,是一个男生捐的,说是用不上了,留给更需要的人。”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个是我们机构一个志愿者学姐的学长捐的,人特别好,捐了好多东西给孩子们。”
沈念心里一动,没问名字。她已经猜到了。
她抱着那台望远镜站在市集中间。人来人往,声音嘈杂,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其实那天,我本来打算答应你的。
这句话她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摊主问她:“要买吗?这个还能用,便宜。”
她摇了摇头,把望远镜轻轻放回去。
转身往外走。
风卷着梧桐叶擦过她的鞋尖。
秋天了。
19
我在国外的公寓里加班到很晚。桌角放着一杯咖啡,刚泡好的,加了一片姜。
我以前不吃姜的。她不吃香菜,我就连姜一起戒了,因为怕串味,怕她闻到就不愿意喝我泡的汤。
后来我到了这边,开始什么都吃。姜、香菜、苦瓜、榴莲。我发现自己其实不讨厌这些东西,只是以前没有试过。
窗外的夜景很亮,很安静。
我的人生里早就没有留给她的位置了。不是恨,不是怨,是真的记不太清以前的事了。有时候偶尔想起来,也只是像想起一个很老很老的习惯。
就像现在喝咖啡会加一片姜。
只是习惯而已。
苏晓今年毕业了。她在另一个城市找了份不错的工作。过年的时候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学长,我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了,我给弟弟买了个新书包。
我说,很好。
她说,学长,谢谢你那时候跟我说那句话。
我说,不用谢。是你自己争气。
她回,不管怎么样,那句话我记一辈子。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代码。写到凌晨两点,咖啡凉了。我把那片姜捞出来,放进垃圾桶。
然后我打开抽屉,把那条米白色的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
针脚还是歪的。边角那块重织的地方,颜色深浅还是不太一样。
可它很暖。
窗外是墨尔本的冬天。街上没有人,灯都亮着,雪落得很慢。
我围着那条围巾,坐了一会儿。起身,把灯关了。
20
那片海我后来去过两次。
第一次是和团队团建看日出。我站在礁石上,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很亮,很暖。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我不知道她看见过那张照片。
第二次去是一个人。
我站在海边,风很大,把衬衫吹得鼓起来。我想了一会儿,脑海只剩一点淡淡的碎片,已经分不清究竟属于谁。
风把头发吹乱了。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
转过身,沿着沙滩往回走。
脚印被浪冲得干干净净。
深情不等于无限等待,有些错过再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