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钥匙串
周既明是下午四点进的七号楼。梅雨季刚开头,楼道墙皮返潮,手背蹭上去带下一层白粉。他拎着一只二十四寸的箱子,没急着上五楼,先在一楼站了会儿。
一楼那排信箱是绿漆铁皮,十六格,格口都磨出了亮边。九格是他家的。锁芯锈了,钥匙插进去得往回带半分才拧得动,这手劲儿他隔了六年也没忘。
里头三张水电催缴单,一张中介名片,还有一把铜钥匙。
钥匙牌是黄塑料,压着“十四”两个字,边角磨圆了。他把三张单子翻过来,又翻回去。九格里从来不该有十四号的钥匙。外婆在的时候,连自家的备用钥匙都搁在窗台那只搪瓷缸里,缸底常年积着一层茶垢,钥匙埋在里头,谁都不往信箱塞。
他把铜钥匙对着九格的锁眼试了一下。插不进,齿口对不上,差着半分。这把钥匙不是开他家门的。
单元门上贴着张红纸,浆糊没干透,一角已经卷了。纸上写的是装电梯凑钱的事:十六户一户不落,周日截止签字,眼下还差十四号。“周日”两个字被雨洇过,墨往纸纹里散。落款没写谁,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框。周既明看了两遍,把箱子换到左手。
他这趟回来只办三件事。签字,挂房,回外地。公司那边调休批了五天,仓储调度的班不好替,第五天夜里他就得坐回去。中介上午在电话里说,五楼没电梯,价得再让一点,问他急不急。他说不急,其实急。
半年前外婆走的时候,他正在外地盘库。等他赶回来,楼里人已经把事办完了,桌上留着一副碗筷和一串钥匙。那三天他没跟谁多说,办完手续就回了外地。这回进门,碗筷还在柜里,位置都没动,筷子头朝窗,跟她生前摆的一样。
五楼的门开的时候有股霉味。家具都罩着旧布,外婆那只针线筐还搁在窗台下头,藤条断了一根,用细铁丝缠着。他没收拾,先把窗推开一条缝。楼下有人在收摊,铁架子拖过水泥地,声音一路刮上来。楼梯扶手从三楼往上锈了一片,摸上去扎手,他小时候被那片锈蹭破过手心。
他给中介回了条消息,约周三下午带看。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同事问班表。他没回。
柜子最下面那层,压着一本牛皮封皮的册子。他小时候见过,外婆管它叫往来账,不许他翻。封皮上没写字,只贴了一小块胶布,胶布四角翘着,被手摩得发亮。
十六页,一页一户。字是铅笔写的,横平竖直,记的都不是钱。第二页写着“五号替九号收过一床被子,梅雨季”。第四页写着“三号借过九号半瓶煤油”。第十一页写“十一号替九号修过一次水泵”。翻到第十四页,是空的,页脚拿铅笔画了个圈,圈得很轻,两遍,第二遍压着第一遍。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等既明回来再还。
没有欠谁,没有还什么,连日期都没有。他把册子摊在膝盖上,看了好一会儿。窗外天暗下来,榕树叶子被风翻得哗哗响,楼下收摊的人已经走了。声控灯在楼道里灭了一回,又被谁上楼的脚步踩亮,光从门缝底下进来,细条一条,挪了挪就没了。
他想起上午中介那句“价得再让一点”,这会儿觉得这屋子里的东西,没一样是他能作主处理的。三张催缴单能扔,名片能扔,这把十四号的钥匙不能扔,这本册子更不能。
下楼扔单子的时候,他顺手数了一遍信箱。十四格的锁是新的,别家的都锈了,就那格亮。格口塞着半张过期的超市传单,边角发白,看得出有些日子没人动过。十五格贴着张装电梯的回执,十六格的标签掉了一半,只剩个“十”字。新锁配空屋,这组合他一时没想明白。
楼下有人上楼,脚步在二楼拐弯处停了停,又接着往上。周既明把铜钥匙揣进裤兜,钥匙牌硌着腿。他没起身去开门,先把册子翻回最后一页。
页脚底下压着一小片纸角,被雨水泡软了,颜色和册页差不多,不细看根本看不出。他用两根手指捏住,正要往外抽,楼道灯灭了。
第二章 讨一回
黑下来的楼梯里,他没去摸开关,先把手里的纸角攥紧了。等声控灯被楼上那人的脚步踩亮,他才把纸角摊在掌心看。上头没字,只是一小片垫在页脚吸潮的草纸,泡软了,一捻就起毛,边缘还粘着点册页的铅笔灰。
他把草纸夹回原处,合上册子,下楼把催缴单扔进垃圾桶。回到五楼,行李箱还立在门口没打开。那一夜他睡得浅,雨一阵一阵,窗台下头的针线筐被风推得轻轻响。
第二天一早,他没先去找中介。九点刚过,他敲了五号的门。
门里有人应了一声,链子哗啦一下,没开门。周既明把册子翻到第二页,隔着门念了半句:“五号替九号收过一床被子,梅雨季。”
门里静了两秒,拖鞋蹭地的声音靠近了些。里头的人没露脸,只说:“周家婆婆的账啊。你要问什么,说吧。”
这规矩是外婆在的时候立下的,他小时候听她念过一回。账上每一页,只能讨一回;讨一回,就得替人家办成一件事,还不能是自家的事;哪一页当着人念出来,那一页就废了,那户从此不欠,也不能再被讨。十六页,用一页少一页,一户人家一辈子只摊得上一次。外婆说这话的时候正补一只袜子,头都没抬,说完把线头咬断,拿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窗台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周既明当时觉得是老人家的讲究,现在站在别人门口,才明白这几条把人卡得死死的。他不能拿这本账问自己卖房的事,也不能空着手讨。
“十四号什么时候搬走的?”他问。
“你先替我把三楼檐沟掏了。”门里的人说,“落叶堵了半个月,水顺着墙往下滴,我家窗台都起皮了。梯子在一楼杂物间,铝的,自己搬。”
梯子踩上去晃,得拿脚抵着横档才稳。三楼檐沟里积了一层烂叶子,混着泥,掏出来一股腥味,里头还有一只泡胀的蝉。周既明半个身子探出去,手背被铁皮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他用袖子摁了摁,接着掏。掏完拿搪瓷缸从楼道水龙头接了水,冲了两遍,直到檐口不再滴水,才把梯子收回去,靠回墙根。
门缝里递出来一杯温水,杯子没满,杯沿有个小豁口。里头的人说:“十年前六月,下大雨那阵。搬家的车来过,搬了一半又停了。雨停以后她自己把最后两只箱子扛下去的。”
“没人送?”
“那天楼里都在。”门里的人顿了顿,杯子往回收了半寸,“你外婆从来不讨账,只还账。这话你记着,往后用得上。”
周既明没听懂,也没追问。他道了声谢,把杯子放在门口地上,转身下楼。第二页他只念了半句,讨的是一问,还的是一趟檐沟,规矩两清。可用页数从十六变成十五,这数字他记在心里,像班表上划掉的一格。
回屋他拧开水龙头冲手背,水一激,划口又白了。针线筐里翻出一卷旧橡皮膏,边上都脆了,他撕了两条,十字交叉贴上去,贴得歪,没揭了重来。
下午他把中介约的带看又核了一遍时间,顺手问了句五楼能不能把价稳住。那边回得慢,说先看看人。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追。
回到一楼,单元门口的红纸被人揭了一角。风把那角掀起来,又贴回去。周既明本来要走,瞥见纸底下压着张字条,铅笔写的,字硬,收笔往上挑。
条上只有六个字:账借我用一天。
第三章 红纸边
那张字条被风掀起来又贴回去,他站在红纸前看了两遍,才把梯子靠回墙根。字他认得,楼里能把“借”字写成这样的没几个,郝广田贴过的通知他小时候见过,收笔都往上挑。
郝广田是下午来的,拎着一只旧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卷尺和一叠对折的纸。进门没坐,先扫了一眼桌上的牛皮封皮。
“十四号那边,我跑了两年。”他把袋子搁在门边,“人不在本地,电话换过三回,最后只能找着个代收房租的。你婆婆留了本账,十四号那页要是还认,我拿去念给她听,她兴许就肯签字。”
周既明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十六户一户不落,是我领头定的。”郝广田说,“钱按格号记在一张表上,谁交了多少都写着。差一户,前头收的都得退,我一家一家去退。我老伴上八楼,中间要歇四回。我不是来抢你东西,就想借一天。”
“借去念给她听,就是拿我外婆记的东西换一个签名。”周既明说,“她记的时候没打算这么用。”
“那你说怎么办。”
“我自己去问。”
“你问得动?电话都不接。”
“接不接也得我自己去。”
郝广田的脸沉下来,没吵,只把帆布袋又拎起来:“行。那你自己跟十六户交代。”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周家婆婆在的时候,楼里没这么难说话。”
门关上,楼道里剩下一串下楼的脚步,到二楼拐弯停了停,才接着往下。周既明站了一会儿,把册子装进塑料袋,下了一楼。
单元门口有两个住户在收快递,纸箱堆在信箱旁边,胶带撕得哗哗响。他翻过昨天已经两清的第二页,停在第四页,当着人把那行字念了:“三号借过九号半瓶煤油。念过了,这页废了。”
收快递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捏着裁纸刀:“那我这页没念过,还算不算?”
“没念过就算。”周既明说。
另一个住户把纸箱往边上挪了挪,没搭话。郝广田正走到二楼拐弯,脚步停了停,也没上来。
按规矩,第四页从此不作数,三号不再欠九号,也不能再被讨。他手里从十五页变成十四页,自断一页。更要紧的是念哪页废哪页,谁再拿这本账去十四号门口念,十四号那页当场就废,当不成说客。楼里谁都听见了,这话不用他解释,一传就到十五格。
上楼的时候手背上的划口又渗了点血,塑料袋蹭上去,留了一道淡印。他没擦,先去把中介约的带看往后推了一天,消息发出去,那边隔了十分钟才回了个“好”。
天擦黑,他下楼倒垃圾,顺手看了一眼信箱。十四格的超市传单不见了,格口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往里一摸,是硬的。信封上收信人写着周家婆婆,四个字被雨蹭花了一角,字歪,笔画重。
楼里人还东西从来不还全,借半瓶煤油记半瓶,收一床被子记一床,不多写一个字。外婆这套记法他小时候嫌琐碎,这会儿倒觉得省事:不夸大,就不容易拿去压人。五号那杯温水的豁口杯,杯沿缺的那块不大,倒水得偏着点,他到这会儿才想起来,人家连杯子都没舍得换个好的。
郝广田那只帆布袋搁过的地方落了一小片灰,袋底沾的,像是刚从地下室上来。这两年他往十四号跑,跑的原来不止是电话。
信是退回到九格来的。里头一张纸,只有一行:别再拿周家婆婆的账来找我。
周既明把纸翻过来,对着楼道灯看。信封上没有邮戳,也没贴邮票。
第四章 修鞋摊
没盖邮戳的信不会自己走进十四格,他第二天一早先去楼下找能看见单元门的人。
榕树底下老崔的摊子支了二十年,一台手摇补鞋机,一只装胶水的铁盒,旁边摞着几双等取的鞋,摊布四角拿砖压着。雨停了,树叶子还在滴,老崔拿块布擦机头,没抬头:“九格的?你婆婆在的时候,我给她换过三回鞋底,最后一回是前年,鞋帮都糟了,她还舍不得扔。”
周既明蹲下来,把铜钥匙搁在摊子角上:“十四号的钥匙,怎么会在我家信箱。”
老崔擦机头的手停了一下,没接钥匙,先去够背后那只搪瓷缸,喝了口水。
“十年前六月那场雨,你记得不?”他说,“搬家车停在楼下,车斗拿帆布盖着,一楼到七楼,没一个人下去。闵家闺女在楼梯口站着,站了一下午,就靠在那截锈扶手上。雨最大的那阵,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她鞋面全湿了,也没挪。”
“后来呢。”
“雨停了她自己扛箱子。两只,一只一只往下挪,到车斗边还回头看了眼楼道。”老崔把布叠了两折,“我这儿看得清清楚楚。你外婆那天在。撑了把伞,没打。”
周既明没说话。他想起那本册子第十四页,空白,页脚一个铅笔圈。
“伞没打,是忘了?”
“我哪知道。”老崔把搪瓷缸放回原处,“那天的事,你别光问我。郝师傅那两年往十四号跑得最勤,他比我知道得多。”
摊子后头有人来取鞋,老崔起身去翻那摞鞋盒,话就断在这儿。周既明把钥匙收回去,沿着楼前水泥路走了一圈。七号楼墙面新补过几块,颜色比旧墙浅,补的位置正对着三楼那道檐沟。他昨天掏出来的那堆烂叶子还堆在墙根,没人清,上头落了一层新的榕树籽。十五格信箱塞着张装电梯的回执,边角卷着,和红纸一个浆糊味。
回屋他把册子摊在窗台下头,一页一页数过去。十四号那页还是空的,铅笔圈圈在右下角,圈了两遍,第二遍压着第一遍,看得出写的人当时停过笔。别页都写谁欠谁一分情,独独这页连个“欠”字都没有。封皮内侧摸着有一道折边,鼓着一点,硬,薄,不像纸页,倒像夹了什么东西。他拿指腹量了量,没掀。
取鞋的是骑电动车来的,鞋跟钉了块新胶,试了两步,把钱压在胶水铁盒底下就走了。老崔没数,等鞋盒摞回去才低头看一眼,又把那张票子往盒里推了推。摊布上还摊着几双没取的鞋,鞋头一律朝外,摆得跟格号一样齐,看得出二十年摆出来的规矩。
周既明问那天下雨是几点。老崔想了想,说下午两三点,天暗得像傍晚,车灯都没开,楼道声控灯坏了一盏,七楼那截全靠天光。他记下了,没掏手机,怕老崔见着就不往下说了。榕树叶子上的水落进搪瓷缸,叮一声,老崔把缸挪到摊布里侧。
下午中介来电话,说周三那组客户临时改了看房时间,改到周四,问能不能把钥匙放门卫。周既明说不放,他自己在。挂了电话,他给公司同事回了班表,把调休的最后一天往后挪了。五天变成六天,班表上那一格他划了又描,描得比别的格子黑。
天又阴下来。他下楼买饭,经过单元门,红纸被雨打湿了一角,字开始洇。他伸手去按,指尖底下不对,纸是两层的,新纸底下还压着一张。
他回楼里,掀开新红纸一角,底下还压着一层旧纸。
第五章 泡糊的字
那层旧纸被雨泡得发白,他掀着新红纸的手没松,字只剩半行。
半行是铅笔写的:十四号物业费已缴。前后都泡没了,只剩这七个字还连得上。底下落一个“郝”字,收笔往上挑,和昨天那张字条一个笔法。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比装电梯的红纸早了整整三年,比存根上那场雨晚了七年。浆糊早干了,两层纸粘在一处,他没再往下揭,把新红纸按回原处,边角捋平,捋完手指上沾了点白纸屑。
上楼他撕了中介名片的背面,找了支圆珠笔,写一行字:我来问一件十年前的事,不劝你签字。写完看了两遍,把“不劝”两个字又描重了一点,描得纸都起了毛。下楼投进十四格,锁口紧,便签塞到一半得用指头顶进去。铜钥匙在裤兜里硌了一下。
周四下午的带看没成。他提前半小时开了窗,把罩家具的旧布掀了,又拿抹布把窗台擦了一遍,连藤条断的那根都绕着擦了。三点二十中介来电话,说客户临时改主意,听说是没电梯的五楼,连楼都没上。周既明说没事,挂了电话,没把抹布搭回去,又在窗前站了十分钟。三点四十中介补了条消息,问价还能不能再松,说五楼没电梯,挂久了还得往下走。他回了个“再想想”,把罩布重新搭好,抹布搭在窗台边上,没擦第二遍。
他在外地做调度,工资按月进卡,房租按季扣。这趟调休多挪了一天,班表上那一格描得发黑。卖房这事他原本算得很清楚:签字、挂出、回去上班,钱到账就当这屋子彻底清了。现在钥匙多了一把,账多了一本,红纸底下还压着一层旧纸,没一样在原来的算法里。
他给同事回消息,问最后两天调休能不能并到下个月。那边回得慢,说排班表已经交上去了,改得找主管。他打了个“好”,没再提。手机屏暗下去,屋里只剩雨声和窗缝里挤进来的一点风。柜子里外婆夹的一叠旧收据他理了理,最早一张是三月,最晚一张五月,中间四月空着,那阵她已经不太下楼了。
铁盒里几枚顶针,两截断铅笔,铅笔头磨得圆。他小时候趴在这张桌上看外婆补东西,她总把针别在袖口,用完往头发上蹭一下。这些他都没带走,也不打算扔。
傍晚雨又起来,打在晾衣架上,一声一声。他下楼买饭,绕到信箱前看了一眼。十四格的便签不见了,格口空着,新锁亮得反光。半张过期的超市传单也没了。他伸手摸了摸格口里侧,干的,没有回条,也没有新纸。有人来过,取走了,没留话。
雨到后半夜小了,晾衣架不响了,他反倒睡不着。起来把塑料袋口又拧了一道,册子搁在枕头边,没翻开。窗缝里进来的风带点凉,墙皮返潮那股味淡了些,倒显出柜子底层旧纸的味道。
楼下十四格那把新锁,他傍晚摸过,锁眼是干的,一点雨都没进去。有人常来照看,不是空了十年的样子。便签被取走这件事,他没跟中介提,也没跟郝广田提,连自己在手机上都没记一笔。
第二天一早他下楼买豆浆,单元门口的红纸又被人按平了一次,浆糊补在翘角上,指印还没干。按纸的人没留名,手法和贴红纸那天一样,边角捋得齐。
他没守在楼下等。上楼把外婆那只针线筐从窗台下头端出来,想找块布把划口重新包一包。筐底硌了一下,断藤条拿细铁丝缠着的那处底下压着东西。他伸手摸,摸出一张对折了三回的纸,边缘发脆,捏重了怕碎。
第六章 夹页
那张纸对折了三回,展开时折痕里掉出一点干掉的泥。
是张汇款存根,十年前六月的日期还在,纸面被水洇过一大片。收款人栏写着闵玉凤,三个字清清楚楚,笔画没散。汇款人一栏只剩个“周”字,后头两个字糊成一团蓝墨。金额那格泡得最厉害,只看得出起头是个“叁”,后边全没了。右下角营业所的圆章只剩半个弧,红油墨褪成淡粉。
周既明把存根凑到窗前。天已经暗了,他开了台灯,又嫌灯太黄,把灯罩扳低了些,光才压在纸面上。折痕里那点泥,捻开是灰白的,和楼前水泥路一个颜色。
册子摊在旁边,翻到最后一页,那行“等既明回来再还”还在。他先前一直以为,这是别人欠了周家,外婆临走前交代他回来收。存根摆在手边,方向一下子反了过来:十年前六月,是外婆往闵玉凤手里汇过一笔钱,人家不肯收,外婆才另找地方记了一行。
他把册子从头翻了一遍。第二页被子,第四页煤油,第十一页水泵,第十四页空白。整整十六页,每一页写的都是谁欠谁一分情,落笔的人从来不把自己放进去。只有封皮内侧那道折边里,写着不一样的。
夹页是牛皮封皮内侧折出来的一道窄边,不掀开看不见,指甲挑开一点,里头还卡着半截铅笔头。一行小字,铅笔,比册页上的还轻:十四号不肯收,就先记我欠她。
窗外这场雨和存根上那场雨,隔着十年,在同一张纸上挨着。墨迹洇开的边,一道旧,一道新,中间只隔一条折痕。
他坐了很久,没去动那本册子。半年前回来办丧事那三天,柜子最下面这层他压根没开过,碗筷收了,钥匙收了,别的都照原样留着,像是等谁来翻。现在翻的人是他,翻出来的却不是给他的交代。
台灯照着封皮那块胶布,四角翘着,胶已经发黄,贴上去的年头比他离家还早。他拿指甲挑了挑,没揭。小时候偷翻过一回,被外婆把册子收走,搁到柜子最底层,那以后这层他就没再开过。收走的时候她也没骂,只说了句“不是给你看的”,说完照旧去灶台添水。
十六页铅笔字深浅不一,前几页重,后几页轻,最后一页最轻,像写的人手已经抬不太稳。他把这几页挨着比了比,才把台灯又扳正一点。厨房水龙头没拧严,滴一声,隔一会儿又滴一声,他起身去拧紧,回来时存根还在原处,没被风掀。
他把存根翻过来。背面靠下有一串褪色的电话号码,圆珠笔写的,前三位区号不是本地,是邻市。号码末尾被人拿指腹蹭过,蹭得发毛,看得出写过以后又犹豫过。
他把册子立起来,对着台灯看封脊。线订的,四孔,线头在里侧打了个死结,拆开就得重订。外婆做事向来这样,能补的补,不能补的宁可另夹一页,也不把原来的弄乱。夹页那行小字写在折边里侧,不掀开就看不见,她大概也没打算让谁顺手翻着。
存根上那半个圆章,他拿指腹比了比大小,比拇指盖小一圈。营业所早换了地方,这章现在盖不出来了。窗外雨声匀了,楼下有人收伞,抖了两下,水甩在水泥地上。他听了一会儿,把台灯往里挪了挪,光不晃眼了。
第十四页为什么空着,他这会儿还是没想通。可页脚那个圈了两遍的铅笔圈,这会儿看着不像没写完,倒像写完了又不动了。
他没再往下猜,先把存根照原样折了三回,折痕压回原来的印子里,夹进册子封皮内侧那道折边。台灯没关,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把手机拿起来,对着号码一个一个按,区号核了两遍。
响到第三声,那边有人接了,没说话。
第七章 换个门
听筒里先是一阵油烟机的声音,过了几秒才有人问他是谁。
周既明报了楼号和九格,说想找闵玉凤。那边把油烟机关了,声音一下空下来,只剩点碗筷碰水池的响,还有水龙头没拧严的滴水。
“她不谈楼里的事。”接电话的人说,“房租是我代收,别的不管。你要问十年前,更别问了。”
“我不问签字。”
“那也别再打了。”话说完,碗筷声停了,嘟声拖了两下才断。周既明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拨。
去邻市得有车。他查了班次,火车一天两班,早班六点二十,回来最晚那班赶不上周日的截止。又查租车,异地还车要加一笔,卡里那点余额他不想动,那笔钱另有去处。楼里十一号有辆小货车,平常拉货,周末空着,车斗里常年垫着几块旧纸板。
第十一页写着:十一号替九号修过一次水泵。
他敲了十一号的门,念了那半句。门里的人听完,没提肯不肯,先说地下室那台旧水泵:“你外婆在的时候修过一回,后来又坏了,一直搁着。你搬出来给我弄好,车你开去,油自己加。”
地下室没灯,他拿手机照着,光柱里全是灰。水泵压在一堆旧自行车后头,泵体锈得发黑,螺丝拧不动。他回屋拿了外婆那只装针线的铁盒,里头有半瓶煤油,倒在螺栓上泡着,蹲了二十多分钟,一颗颗松开。手背那道划口蹭上铁锈,又裂了,血混着煤油往下淌,他在裤腿上抹了一把,接着拆。叶轮卡着一块碎塑料,抠出来,装回去,接上水试了半分钟,出水了,水流冲在地下室地漏上,声音闷闷的。
他把水泵拖上来,靠在十一号门边墙根摆好,没敲门讨第二句。上楼时楼梯口有人经过,看了两眼,没搭手。过了一会儿,底下飘上来一句:“九格那小子守着一本账,自家的活倒干得挺勤。”另一句接得低,听不清,只听见伞骨收拢的响。
带看又推了一天。中介这回没问价,只回了个“好”。他给同事发消息,把调休最后一天再往后挪,班表那一格已经没地方描了,索性画了道横线。
他给十一号发了条消息,问车明早能不能用。那边回了个时间,五点四十,钥匙搁在车斗纸板底下,没多说一个字。楼里人办事都这样,话短,事办得实,多问一句倒显得生分。
他又把邻市那个区号在手机上查了一遍,确认不是长途转接,才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只填了“十四”。存完看了一眼,没拨。手背的橡皮膏被煤油泡软了,边卷起来,他撕掉重贴,这回贴得正。塑料袋搁在行李箱边,箱面上那道旧划痕还是六年前离家时蹭的。
晚上他把存根上那个“叁”字看了半天,按十年算了个整数,从卡里单独划出来,没动房租那笔。算完在手机银行上又核了一遍,没多,也没少。数完把册子装进塑料袋,塑料袋口拧了两道,搁在行李箱边上。
第二天一早下楼,老郝在单元门口站着,帆布袋没拎,两手空着。周既明以为他要拦,脚步慢了半拍。
老郝没拦,只把一样东西塞进他外套口袋,转身上了楼。
第八章 念过的那页
口袋里是三年物业费收据的复印件,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比红纸早了整整三年。
一共三张,一年一张,十四号,缴款人栏空着,背面拿铅笔写了个小小的“郝”。纸边裁得齐,金额那栏齐齐折在里面,看得出是特意复印了收着的,折痕压得平。周既明站在楼下翻了两遍,抬头时老郝已经上到三楼拐弯,停在那儿,手搭在扶子上,没再往上。
“我垫的。”老郝隔着楼梯说,“十四号那屋空着,物业费断一年,楼里就当那户没了。我不想它没。每年六月我去缴一回,缴完把回执收进袋里,没跟谁提过。”
周既明没接话,把三张纸叠好,塞回口袋。
“还有一桩。”老郝下两级台阶,手指在扶手那片锈上蹭了蹭,“两年前我翻过信箱。那会儿锁没换,我拿备用钥匙开的。你婆婆那本账,我抽了第十四页,念给闵家闺女听过,想让她记着楼里待她不薄。”
扶手上的锈沾了他一指腹,他没擦。
“念完她就把电话挂了。后来我再把册子送回去,你婆婆没说我,只把那页上的字擦了,页脚画了个圈。她说,念过的页就废了,别再补,补了也不作数。”
周既明站在原地,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第十四页为什么空着,为什么圈了两遍,为什么外婆临走前在最后一页只写“等既明回来再还”,一下都接上了。念过就废,十四号从此不欠九号,也不能再被讨。老郝想拿人情把人劝回来,那一念,反倒把路亲手堵死了。那页本来就没记过人情,废了也不少一页账,可从此谁也别想拿它去敲十四号的门。
他没发火。手背上的划口被口袋里的纸边蹭着,有点疼,他把手抽出来,只说了四个字:“那就不讨了。”
老郝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没说对不住,也没再提借账。下楼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我老伴上回下楼,歇了四回。”老郝说,“四回。一级一级挪,挪到平台得扶着喘。”
帆布袋这回也没拎,人出了单元门,往榕树那边走,雨里没打伞。楼前水泥路上积了水,他踩过去,鞋印一路浅下去。
周既明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三张复印件又抽出来看了一遍。背面那个“郝”字写得很小,三张一张比一张淡,最后一张几乎要认不出。三年,一年一张,六月里跑去缴一回,缴完把回执折好收进袋里,这事他没跟老伴提,也没跟楼里任何人提。
雨顺着红纸边往下流,把“周日”两个字又泡开一层。他抬头看了看十四格,新锁亮着,格口空着。两年前有人在这儿念过一页账,念完把册子送回五楼,擦了字,画了个圈,整栋楼谁都没听见。他把复印件按日期理齐,折回口袋,没带进屋。
周既明上楼,把册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数过去。数到第十三页,指头停了停。第十四页还夹在里头,空白,页脚一个圈,没被谁撕掉,也再不作数。封皮那块胶布翘了一角,他没按。牛皮封皮内侧的折边鼓着,存根折了三回夹在里头,没抽出来。
窗外开始下雨。
第九章 雨里站
雨打在晾衣架上,一声一声,他没去关窗,先把桌上那本册子装回塑料袋。
周六早上,单元门红纸旁边多了一张打印纸,对折过,边角被雨打软。上头一行字:十四号不同意。没有签名,日期是手写的,笔尖发秃,墨色比打印的淡。红纸上“十六户一户不落”那几个字洇开了,墨往下淌,把“落”字拖出一条尾巴。
楼里人陆续下楼,伞挤在单元门口,伞骨碰伞骨。有人认出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九格那本账守了这些天,也没见守出个签字。”另一个接了句“年轻人不懂楼里的规矩”,被雨盖住半截。周既明把塑料袋往怀里收了收,没解释,侧身让开门口,等人先过。
中介十点来电话,第二组客户也黄了。这回不是改时间,是人家上到三楼就折回去,说没电梯的五楼不看了,楼梯上留了两串湿鞋印。中介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再挂挂吧,口气比头一回客气。周既明说好,挂了电话,把五楼的窗关上。屋里那股霉味比周一更重,罩家具的旧布他后来一直没掀回去。
他下楼,榕树底下老崔正在收摊。补鞋机拿布裹了两层,胶水铁盒塞进纸箱,几双没人取的鞋用绳子捆成一摞,摊布四角的砖一块块摞起来。
“回乡下了。”老崔说,“闺女那边房子收拾好了,摊子不摆了。”
周既明帮他扶着纸箱。雨顺着榕树叶子滴下来,滴在纸箱盖上,一声一声。
“那天的事,我还有半句没说完。”老崔把绳子勒紧,勒出一道深印,“你外婆伞没打,不是忘了。她一只手腾着,替闵家闺女拎了只箱子,从七楼拎到楼下。另一只手撑着伞,也没往自己头上举。”
“她后来跟人提过没有。”
“没。”老崔把纸箱搬上三轮车,“她那人,办完就上楼了。”
三轮车蹬出楼前水泥路,铁架子在车斗里晃了两下,声音一路远了。周既明站在榕树底下,雨把外套肩膀淋深了一块。摊子原先那块水泥地空出来,积水已经漫到砖边。
他回屋,把册子从塑料袋里抽出来,摊在桌上。第十三页往后,第十四页空白,最后一页那行“等既明回来再还”。这七天他一直在算:哪一页能用,哪一次讨要还什么,卖房的钱什么时候到账。算到今天,账没帮他把任何一件事办成,倒把他自己算进了楼里。
灶台边的火柴盒是外婆留下的,防潮,划得着。他抽了一根,划亮,火苗在潮空气里抖了一下,照见封皮上那块胶布。他捏着,没往册子上送。火柴烧到指头前,他把它搁在灶台边上,用鞋底踩灭了,踩完把那截黑梗扫进垃圾桶。
楼下有动静。赵姨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挪到拐弯平台就停一停,手没松过扶手,布鞋底在水泥阶上蹭出细响。周既明下楼去扶,她摆了摆手,自己又挪了四级。
“电梯是给活人装的,不是给账装的。”赵姨站定,喘了两口,“你外婆从前也站在这儿。站完就上楼把事办了,没跟谁吵过。”
雨从单元门口斜进来,打在一楼那排绿漆信箱上,十六格都亮了亮。周既明扶着她走到门口,回去上楼,给中介发了条消息,说房子先不挂了。发完把班表上那道横线又看了一眼,没再描。塑料袋口拧了两道,搁回行李箱边。
十一号那辆小货车约的是五点四十,他五点就到了楼下,天还没亮,手里那只塑料袋没放开过。
第十章 还一笔
车开出去二十分钟,塑料袋里的册子被他挪到膝盖上,首页朝下。
窗外的雨比城里小,路两边是刚插过秧的水田,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气。他把存根从封皮内侧那道折边里抽出来,又折回去,反复了两回,折痕压得发亮。卡里划出来的那个整数,他昨晚在手机银行上核过一次,没多,也没少。
邻市那栋楼在菜市场后头,楼道口堆着几筐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门开的时候,油烟机正在响,和电话里听到的一样。闵玉凤五十多岁,围裙没解,看了他一眼,没让进,也没关门。
“九格的。”周既明说,“我不劝签字,也不问电梯。”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存根,摊在门边那张矮柜上,又把一个信封压在上头。
“十年前六月,我外婆汇过一笔钱给你。金额泡糊了,我按十年算了个整数。她没让你知道,是怕你知道是周家垫的,不肯收,也怕楼里人把这事当人情挂着,往后见你一回提一回。”
油烟机还在响。闵玉凤没看信封,先低头看那张存根,看得很慢,指头在“叁”字上头停了停,又移到那半个淡粉的圆章上。
“她自己都没跟我提过。”她说。
“她记在账上了。最后一页写,等既明回来再还。”
闵玉凤把存根推回来,没推信封:“这钱我不能收。收了,倒像我这十年一直在等。”
周既明没往回拿。他站在门口,鞋底带进来的水在地板上洇了一小片。
“那我说说我为什么来。”他说,“我一开始是想查清楚,账上最后一页欠的是谁,查完把手续办了就走。前天翻出来,欠的是我们家。”
油烟机被里头的人关了,楼道一下静下来,只剩菜市场那边远远的秤声。
“我不签字,不是因为钱。”闵玉凤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手臂上,“搬走那天,一楼到七楼,没一个人下楼。车搬了一半停在雨里,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下午,靠的那截扶手还锈着。后来我总想,我要是签了那个字,就等于承认这楼还跟我有关系。可它那天没跟我有关系。”
她说完没再往下说,也没哭。矮柜上的信封还压着存根,被门口的风掀了一角。
周既明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纸边不齐,撕的时候带下一点牛皮封皮的毛。他把那页放在信封上头,连同整本册子一起往矮柜里推。
“账我带不回去了。”他说,“你收下这页,剩下的我抄一份带走,抄的是哪户能帮哪户,不写一个欠字。”
交出去的那一下,他手里空了。他这才明白,外婆把这些一页一页记下来,不是留着哪天拿出来兑,是怕自己忘了谁帮过谁。这念头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说出口。他借了闵玉凤家一支圆珠笔,把十六页上还认得出的事一条条抄在存根背面,只写门号和事,第二页写收被子,第四页写半瓶煤油,第十一页写修水泵,写到第十四页,停了停,照着页脚那个圈画了个空。抄完把笔还回去,笔帽扣得咔一声。
抄件写到最后一行,圆珠笔没水了,甩了两下才又出墨。他把笔帽扣回去,放在矮柜角上,没带走。闵玉凤从屋里端了杯凉白开出来,搁在他手边,杯子没豁口,跟他这两天用的那只不一样。他喝了一口,没说话。
楼道口那几筐青菜被人挪了半尺,让出一条能过人的道。菜叶上的水已经干了,秤声还在远处一下一下。他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门没关严,油烟机没再开。
闵玉凤把信封收了,没数。她送他到楼道口,只说了一句:“字我回头自己回去签,不为账。”
回程车上,塑料袋里多了一把铜钥匙,牌子上也是十四,只是磨得没有那把亮。他捏着看了看,没问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第十一章 敲哪扇门
两把钥匙搁在同一只口袋里,走一路碰了一路,他到单元门口才把它们分开。
周日下午四点多,雨停了,红纸被揭下来一半。闵玉凤站在一楼,手里拎着只旧布包,没上楼,先看了看那排绿漆信箱。十四格的新锁她自己开的,格口空了十年,她把布包里一张折好的纸放进去,又拿出来,最后夹在腋下。
“字我签。”她对闻声下楼的郝广田说,“就一个条件。”
周既明把存根背面那张抄件递过去。郝广田接过去看了两遍,手指在纸上那些门号上划了一道,没说话,把纸递回来时折痕对齐了。
条件是抄成一张贴一楼。不写谁欠谁,不写数目,只写一句“谁家有事,敲哪扇门”,底下按格号列十六户,哪户能借梯子,哪户有车,哪户会通檐沟,谁家常年有人。最底下画一排钩子,钥匙挂哪儿写清楚。
周既明去楼下杂物间找了张整开的牛皮纸,蹲在单元门口抄。抄到第三行,笔尖刮纸,墨断了一下,他换了个角度接着写。闵玉凤在旁边看着,没改一个字,只在“十四”后头添了四个字:常回来看看。字写得小,挤在行尾。
郝广田把三年物业费那三张复印件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摊在信箱盖上,金额那栏折着的边被风掀开一角。楼里人陆续下来,有人凑过去看日期,有人拿指头在纸上点了点,说这钱不能让一个人担着。没人多问,也没人提谁对谁不住,按公约上写的摊法,一户一户把数报了,报完在牛皮纸底下签了名。签名挨着格号排,写到第九格时有人抬头看了周既明一眼,他没躲。
抄到第九行,周既明停了一下。九格后头该写什么,他想了半天,写了“常有人回来看”,笔尖顿了顿,又把“常”字划掉,改成“梅雨季回来”。闵玉凤在旁边看着,没笑,也没说这个不算数。
一楼信箱盖被雨打湿,郝广田拿袖子擦了一遍才把复印件摊上去,擦完袖口洇了一块深色。有人递过来一支笔,他没接,从自己袋里摸出那支别着卷尺的圆珠笔。报数报到十五格,他自己报了,声音不高,报完把名字签在格号底下,没往上看。
红纸是郝广田揭的。浆糊干透,撕到一半断了,他拿指甲一点一点抠,抠完把新纸叠成方块塞进袋里。贴公约的时候手抖,第一回贴歪了,右边翘起来一大片;揭下来重贴,第二回又歪了半寸。闵玉凤伸手扶着纸的上边,他才把最后一道抹平,抹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十六户,一户不落。最后一名是十四号,签在红纸原先贴着的那个位置,笔尖顿了顿,字写得比别人慢,签完把笔搁在信箱盖上。
周既明把两把铜钥匙分开放。磨暗的那把留着,从九格里多出来的那把,他挂到公约旁边头一个钩子上,牌子上“十四”朝外。挂完退了半步看了看,没歪。
施工队那边定在下月初进场,郝广田在牛皮纸底下补了一行小字,写完把笔搁回信箱盖上,没再拿。他没说往后的事,只跟他老伴说了一句“下楼慢点”,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赵姨在拐弯平台照旧停了停。
闵玉凤没多留,拎着布包往菜市场那边走,十四格的门这回没锁死,留了道缝。
周既明上楼收拾行李,五楼那间屋的灯亮到很晚,桌上只剩空了的针线筐。
第十二章 补字
灯是第二天早上关的,他拎着行李下楼时,针线筐留在了原处,没带走。
箱子还是二十四寸,来的时候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回去的时候多了一支借来的圆珠笔,和一张折了四折的牛皮纸抄件。中介那边他没再联系,挂单撤了,房子没卖,也没收拾成随时能交钥匙的样子。罩家具的旧布他掀开一半又搭回去,窗留了条缝,梅雨季返潮,关死了墙皮掉得更快。搪瓷缸还搁在窗台上,缸底那层茶垢没动。
他回了外地,班表上那道横线被排班的人填了别人的名字。调度室还是老样子,早上七点核对单子,下午三点盘库,晚上把第二天的车次排完。同事问他这趟回去办妥没有,他说办妥了一半,没往下讲,把车次表翻到下一页。
次年梅雨季,他请了两天假,又回了七号楼。
这回没借车,坐的是早班长途车,车上人不多。他没带行李箱,只背了个布包,里头一支笔、一张折了四折的抄件,还有两截备用的铅笔头。楼前水泥路补过一段,新水泥颜色浅,踩上去不积水了。
他先没上楼,在一楼站了会儿。十六格信箱全在,九格的锁还是那把锈的,插进去照样得往回带半分。十四格换了张新的超市传单,边角挺括,看得出是近期塞的。钩子上的钥匙比去年多,他一把一把翻过来看牌子,没一把写九格。
上楼开门,屋里那股霉味淡了些,窗缝一直留着,墙皮没再往下掉。搪瓷缸还在窗台,缸底茶垢厚了一层,他没洗,添了半缸凉水又倒掉。
一楼的牛皮纸公约还在,靠门那半边被雨泡过,第三行和第四行的字糊了,门号看得清,后头的事看不清。他蹲在单元门口,拿笔照着手里那张抄件一笔一笔补,补一笔等墨干一下,怕再洇。补到第十四行,停了停,照旧把“常回来看看”四个字描了一遍,没添别的。
郝广田不牵头了,可每天早上还把信箱盖上的水擦一遍,抹布搭在十五格边上。赵姨下楼的次数多起来,扶着扶手挪到拐弯平台停一停,再挪下去,能在榕树底下坐小半个钟头,跟人聊两句菜价。施工队上月初进的场,电梯井的坑挖到一半,雨天盖着蓝塑料布,边上拿砖压着,砖是老崔原先压摊布那几块。
十四格不再空着。闵玉凤没搬回来,隔一两个月来一趟,取取信,把钩子上的钥匙顺手正一正。她跟周既明碰见过一回,两人在单元门口站了几分钟,谁也没提那笔钱,也没提签字那天。她说了句菜市场后头的枇杷上市了,就拎着布包走了。
他去十五格敲过一回门。郝广田在家,把那卷尺从袋里摸出来给他看,尺带换过一条新的,旧的那条收在铁盒里,没扔。两个人没提两年前那页账,也没提三年物业费,只说了会儿电梯井的坑雨天得盖严实,砖不够再从谁家搬两块。
下楼时赵姨正坐在榕树底下,跟人分一把枇杷,见他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两颗。他没推,揣进布包侧袋,走到路口才想起来没问是谁家的树。
老崔的摊子没再支起来,榕树底下空着一块水泥地,雨大了积水,谁路过顺手拿砖垫一脚。
周既明每年回来,补完字,把钩子上的钥匙挨个看一遍。两把铜钥匙都在,亮的那把和暗的那把挨着挂,牌子上的“十四”被摸得比别处滑。楼里谁家临时用不上钥匙,就往钩子上多挂一把,也没人登记,过些日子又被人取走。有一回他数了数,钩子上比去年多两把,没多问。
第五天夜里他坐车回外地,箱子比来时轻。五楼的灯没亮,窗那条缝还留着,风把罩布的一角掀起来,又落回去。
十六格信箱第九格里再没多过东西,倒是楼下一排钩子,年年梅雨季都多挂一把谁家临时用不上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