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被浓烟呛进医院时,我妹夫正在教队友骂人。
他摘下耳机,第一句话却是让我妹妹赔他的电脑。
我替孩子垫了抢救费,他连夜转走夫妻存款。
他以为我只会修机器。
忘了他店里第一本账,是我教他记的。
【第一章】
我踹开厨房门时,外甥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塑料小铲子。
油烟呛进喉咙,我眼前一阵发黑。
客厅另一头,周骏戴着耳机,鼠标摔得桌板直响。
别送!守家!
我抱起孩子往外冲,肩膀撞翻了他桌边的饮料。
他扯下耳机,先看电脑,再看我。
许峥,你有病吧?进别人家不知道敲门?
小树伏在我肩上咳嗽,嘴唇边粘着灰。
我吼了一声:打急救电话!
周骏站起来,手还按在键盘上。
不就是呛了一下?你把门打开不就行了?
楼上的邻居已经报警,走廊里全是脚步声。
我抱着小树下楼,膝盖磕在台阶棱上,裤子当场破了。
孩子揪住我的衣领。
舅舅,我叫爸爸了。
他的声音只剩一口气。
叫了好多次。
我把他往怀里压了压。
别说话。舅舅听见了。
我妹妹许安宁赶到医院时,护士正在给小树吸氧。
她穿着工作服,胸前的工牌翻了过去,鞋上沾着半干的消毒水。
医生拦住她。
目前要留院观察。有没有意识丧失,现场燃烧了什么,谁能说清楚?
我说:厨房,锅里有油,旁边有焦掉的包装袋。我进去时孩子趴在地上,能应答。
周骏跟在后面,终于开口。
她出门前非要让我热吃的,我哪知道她灶台边堆那么多东西。
安宁转过头。
我走的时候火是关着的。
孩子喊饿,我能不给他吃?
你开了火,然后呢?
我就回了几个消息。
我抬起手,把手机屏幕递过去。
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
屏幕上,一排未接通。
最后一次通话,是小树用儿童手表拨来的。
只有十二秒。
舅舅,爸爸听不见。
然后是咳嗽。
周骏看了一眼,嘴角绷住了。
你现在拿这个审我?我也是他爸,我能害他?
医生敲了敲病历板。
这里是医院。先把情况说完整。
周骏把手插进裤兜,不说话了。
缴费时,安宁拿出手机,银行页面转了两圈,余额显示两千三百多元。
她又退出,重新登录。
手指停在屏幕上。
周骏,卡里的钱呢?
周骏低头看着鞋尖。
进货了。
六十八万,全进货了?
做生意不要周转?你一个拿工资的,懂什么?
我刷了自己的卡。
护士把缴费单递给我,周骏伸手来接。
回头店里有钱了还你,别弄得我欠你多大人情。
我把单据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这钱,你当然得还。
他抬头,想顶一句,又看见急诊门口有人在看,转身去打电话。
安宁靠着墙,指甲抵住手机壳边缘。
哥,我早上还看过账户。
几点?
八点半。钱还在。
小树送进医院,是十一点十七分。
我说:先查流水。
她点开交易记录。
十一点二十三分。
转出六十八万元。
收款人,孙桂香。
周骏的母亲。
安宁盯了几秒,忽然站直了。
哥,帮我找律师。
我看向病房。
小树隔着玻璃,手掌贴在床边,鼻子下方压着吸氧管。
我掏出手机,拨给合作过的唐宜律师。
电话接通,我只说了三件事。
孩子出事。
丈夫失职。
共同存款正在转移。
唐宜问:你妹妹要什么?
我把手机交给安宁。
她贴着墙,字咬得很清楚。
我要离婚,孩子跟我,属于我们的钱,一分也不能让他藏掉。
周骏正好回来。
他听见最后一句,伸手就要抢手机。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许峥,这是我家的事。
我把他的手推回去。
从你拿孩子的救命钱填你妈的账户开始,就不只是一句家事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以为找个律师就有用?
我没接话。
因为手机那头,唐宜已经让安宁保存第一份证据。
那张十一点二十三分的转账记录。
【第二章】
我开了一家设备维修公司。
八个工人,两辆旧面包车,仓库里堆着等配件的机器。
周骏一直看不上。
他卖电脑、做装机,店开在商场里。每次见面,他都要擦着柜台说,实体维修没前途,流量才值钱。
可他开店那年,连货款和利润都分不清。
第一本进销存,是我坐在他家餐桌前,一项项教他录的。
我不懂怎么让一个人突然变好。
我懂钱经过哪里,就会留下什么。
唐宜到医院后,没有先骂周骏。
她问安宁:现在能合法拿到哪些材料?
结婚证照片,房产资料,共同账户流水,我的工资记录。
店的账呢?
以前我帮他做过,后来他说我管得多,改了密码。
唐宜把纸推过来。
只拿你有权取得的。别猜密码,别碰他的私人设备。拿不到的,申请法院调查。
安宁一项项写。
我把垫付单据压在旁边,问:先冻账户?
先准备起诉和保全申请。保全需要依据,也可能需要担保。不是我们打个电话,银行就听我们的。
要多久?
材料越完整,越少耽误。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转移风险说明白。
病房门被推开。
孙桂香提着一袋苹果进来,先扫了一眼桌上的资料。
哟,真请上律师了。
安宁把纸扣住。
妈,那六十八万,请你退回共同账户。
孙桂香把苹果往桌上一放。
什么共同账户?我儿子挣钱,还我的钱,有什么问题?
借了你多少?
九十万。
什么时候借的?
你现在是什么人?
唐宜抬起头。
既然您主张借款,之后可以提交借条和交付凭证。
孙桂香看向我。
许峥,你妹妹这些年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现在你还带人来抢?
我把安宁的工资流水放到桌上。
房贷从谁的工资卡扣,孩子的保险谁买,家里每月生活费谁转,都在这儿。
你要谈钱,我们就一笔笔谈。
她嘴唇动了动,转头去拉病床上的小树。
跟奶奶说,是不是你自己去厨房捣乱?
小树的肩膀缩了一下。
安宁站起来,挡住她的手。
别问孩子这些。
我问我孙子还不行?
医生说了要休息。
你就是怕他说实话!
小树抓着被角,吸氧管被牵动。
安宁按下呼叫铃。
护士进门,孙桂香的手还伸在半空。
安宁指着病床。
请帮我把孩子的治疗环境安静下来。
孙桂香被请出去时,还在门口喊。
一个小孩呛了两口烟,你们就要拆家!早知道娶你这么个东西,当初就不该让你进门!
安宁没有追。
她坐回床边,把小树的管子扶好。
妈妈,我是不是花钱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奶奶说,我一住院,爸爸又白干了。
安宁抿住嘴,过了几秒才开口。
治病的钱,本来就应该给你花。
小树看了看我。
舅舅也是吗?
我把袖口往上拉,露出手腕上的油印。
舅舅修一台机器,就是为了有用的时候,拿得出来。
他松开被角,手掌伸过来,抓住了我一根手指。
当天傍晚,我去病房外接客户电话。
对方催一笔设备预付款。
我看着手机里的余额,报了新的付款时间。
挂断后,安宁站在门口。
哥,律师费我来。我的工资下周发。
我说:把银行卡和证件保管好,别再让他碰。
她递给我一张纸。
这是什么?
住院期间的照护安排。我请了假,但不能把工作丢了。你替我守两个小时,我去交接,再回来。
我接过纸,第一次在那天松开了攥紧的手。
她没等着谁把她从泥里抱出去。
她已经开始自己往外走。
晚上八点,周骏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话。
孩子是她哥带着乱跑弄伤的,现在兄妹俩想讹我。六十八万本来就是我妈的钱,谁也别想动。
我截屏,保存。
正准备退出,群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孙桂香说:安宁,你签过的东西,别忘了。
【第三章】
安宁回家拿证件,我陪她去。
门锁换了。
钥匙插进去,只转了半圈。
里面传来周骏的声音。
想清楚了再进来。
安宁把钥匙拔出来。
开门。我拿身份证和孩子的医保材料。
先让你哥走。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门依旧没开。
周骏说:手机放外面。你们现在什么都录,我怎么知道你又想坑我?
安宁拨通了民警的电话。
十几分钟后,门开了。
孙桂香坐在沙发上,脚边放着两个垃圾袋。
你的东西收好了。
袋口露出一截白色工作服,还有小树画到一半的画。
画纸被折了三道,穿透了垃圾袋。
民警先确认房屋情况,提醒双方不得以换锁的方式阻碍对方正常取物,再让安宁清点随身证件。
周骏靠在电视柜边。
我又没不让她拿。她带着她哥来闹,我防着点怎么了?
安宁蹲下来,从袋里找出孩子的疫苗本。
户口簿呢?
周骏摊手。
不知道。
我看着书柜。
原来放证件的蓝色文件夹不见了。
孙桂香抬脚,把茶几旁的抽屉往里顶了一下。
安宁看见了。
她没有扑过去抢,只转头向民警说明,家中证件一直集中保存在那个抽屉。
周骏脸上的笑收了。
你拿走可以,房贷以后你自己还。
房贷和抚养义务,按法律和合同处理。不是你现在一句话就变了。
这是唐宜来之前教她说的。
一句,不吵第二句。
抽屉打开,里面除了证件,还有一份离婚协议。
孙桂香伸手去压,晚了半步。
纸落在地上。
安宁低头看了两行,手指忽然收紧。
孩子归男方。
房屋、店铺及现有存款归男方。
女方确认婚内全部经营债务由双方共同承担。
末尾有安宁的签名。
我弯腰,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十七天前。
安宁盯着那个名字。
我没签过。
周骏伸手来拿。
我挡住他的手,让安宁先拍照。
民警提醒我们,协议效力和财产争议要通过相应程序解决,现场不能抢夺、损毁材料。
周骏收回手,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不就打印出来看看?这么紧张干什么?
安宁翻到另一张纸。
那是一份情况说明。
女方长期情绪失控,疏于照顾孩子,屡次在婚姻关系中实施精神压迫。
下面还附着几张截图。
她催周骏接孩子。
她让周骏关掉游戏。
她问店里的利润为什么比进货款还少。
每一张都只留她说话的部分。
周骏的回复,被裁掉了。
我盯着那几页纸。
这不是昨天下午临时编出来的。
他们提前整理过。
孙桂香终于憋不住了。
你不是上个月就闹离婚?我儿子凭什么不做准备?他这些年供你供孩子,最后还得把店分给你?
安宁抬头。
上个月,我说的是,你再通宵打游戏不管孩子,我们就分开。
那不还是你先提的?
所以你们早就准备让我空着手走。
周骏忽然抓住最上面的协议,揉成一团。
你要不闹,这些东西能用得上?
纸团砸在地板上,滚到小树的玩具车旁。
我捡起玩具车,轮子里卡着一根烧黑的塑料丝。
消防人员留下的提醒单还压在玄关。
这屋里,孩子险些没命的痕迹都没擦净。
他们已经替他挑好了监护人,替安宁签好了名字。
回到车上,安宁把证件抱在胸前。
哥,他是不是连那天出事,也会算到我头上?
我正要回答,唐宜的电话打进来。
她看完照片,问了一个问题。
你妹妹以前签过手术知情同意书吗?这张协议上的签名,右下角有一截多余的横线。
安宁坐直了。
我爸住院的时候,签过。
唐宜说:把你能找到的原件或留存件整理出来。还有,家里那台看孩子的摄像头,现在还能登录吗?
安宁点开手机。
云端保存期限,还剩六天。
画面加载出来的第一秒,周骏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妈,你别催。她还没签,我先把钱挪出去。
车里没人说话。
进度条停在起火前四十分钟。
【第四章】
我伸手就要往后拖,安宁按住了我的手。
哥,先问律师怎么保存。
她的指甲在发颤,手却没挪开。
唐宜让我们先保留能够合法访问的完整记录,不剪辑,不转发,再安排规范取证。
那天夜里,我们在她的办公室看完了整段录像。
摄像头装在客厅,为了安宁上夜班时确认小树有没有按时睡觉。
镜头照不到厨房灶台。
能照见厨房门,也能照见周骏的电脑桌。
九点多,小树搬着凳子坐在桌边。
爸爸,我想吃蛋。
等会儿。
十点,他又问了一次。
周骏摘下耳机,进厨房,出来后接了孙桂香的电话。
妈,你别催。她还没签,我先把钱挪出去。
电话那边声音不清,只能听见零散几个字。
周骏继续说:店里那批货也是我的。她要查,就说欠你的。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椅脚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尖响。
唐宜看了我一眼。
看完。
录像里,小树跑到电脑桌边。
爸爸,有味道。
开窗。
爸爸,锅响。
周骏摘下一边耳机,伸手推开孩子。
别碰我胳膊。你知道这把输了扣多少分吗?
小树站在原地。
他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游戏里的吵嚷盖住。
随后,画面上出现了烟。
安宁的指尖在桌沿一寸寸收紧。
小树跑向厨房,又退回来,去够桌上的手机。
周骏把手机拿走。
不准告状。
孩子低下头,按了儿童手表。
我的手机,就是那时候响的。
我住在同一个小区,楼栋之间隔着一条车道。
安宁以前总说,搬近一点,孩子有事能有个人照应。
周骏嫌我多管闲事。
那天,他嫌我踹坏了门。
录像暂停时,安宁已经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绷着。
我拿了纸巾过去。
她没接。
哥,我现在想回去砸他的电脑。
我说:我也想。
唐宜把证据清单推过来。
砸了,他就多一项能拿来纠缠的事。
安宁转身,拿起笔。
那就让他连电脑的账,都交代清楚。
第二天,诉讼材料递了进去。
离婚、孩子抚养、财产分割,逐项列明。
对转出的六十八万,也按律师判断的路径申请调查与保全,涉及第三人的部分另行处理。
我能帮的,不是让法院给谁开后门。
是把我们知道的账户、时间、金额和收款人,写得足够准确。
保全担保的费用和资金安排出来后,我拿着数据回公司。
合伙人老赵把烟按灭。
你要把设备款也垫进去?
不动工资。我的分红先不取,新车也不换。
那台旧车刹车都修两回了。
再修一次。
老赵看了我几秒,把钥匙扔过来。
担保不是赔钱,但也不是放桌上看看。你把最坏的情况算清楚。
我点头。
算过。
他没再拦,只把本来要我去跑的外地工单挪到了自己名下。
三天后,周骏找到了公司。
他冲进车间,把一叠纸拍在工作台上。
你们敢动我妈的钱?
旁边的徒弟停下扳手。
我把电源总闸关了,摘掉手套。
你妈不是说那是还款?把证据交上去。
我做生意要用钱!
刚才是你妈的钱,现在又成你做生意的钱?
他喉结动了动。
许峥,你别咬文嚼字。孩子还姓周。
我把手套放下。
姓周,就该在烟里等你打完一局?
他伸手来揪我的领口。
我没动,抬眼看了一下墙角。
车间监控的红灯亮着。
周骏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这次你也想剪一半?
他盯着我,手指蜷了回去。
过了几秒,他把纸扫到地上。
你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辈子?
我蹲下来,把法院文书捡起来。
她不是靠我护一辈子。
她是在用你不敢交出来的账,护自己。
【第五章】
周骏没有就此收手。
账户受限后的第二天,他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安宁抬手打了他一下。
配文是妻子多年压迫丈夫,亲哥仗势插手家庭,还要夺走孩子和全部财产。
视频下面,他放了自己的店铺,也放了我的公司名称。
当天上午,两个客户给我打电话。
一个问情况。
另一个直接暂停了订单。
下午,供应商要求提前结清一笔账。
老赵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不是想讲道理。他是想让你先扛不住。
我看完视频,拨给安宁。
这是什么事情?
去年冬天。
前面发生了什么?
她没马上回答。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柜子打开的声音。
几秒后,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小树的手背,红了一片。
那天他打游戏,小树把水洒在插线板旁边。他拿衣架抽孩子,我去拦。他说孩子就得打,我推不开他,才打了他一下。
我盯着照片,后槽牙抵得发酸。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那边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我能管住。他后来买了玩具,答应不再动手。
这次她没有替自己找别的话。
哥,我当时信错了。
我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照片原件留着。还有当时发给他的消息。
唐宜没有让我们跟着拍一条吵架视频。
她先固定网上内容,申请平台处理隐私和失实指控,再把可核实的材料递给需要了解情况的人。
涉及孩子的脸和病情,不公开展示。
我给客户的回复只有一页。
订单履约正常,家庭纠纷已进入司法程序,公司愿意对经营资质、维修质量及履约能力接受核验。
我没把小树的住院照发成广告。
他已经受了一次罪,不该再替大人证明谁更可怜。
但订单还是少了。
晚上收工,我趴在一台旧机器上换零件,手机震个不停。
周骏发来语音。
哥,闹成这样,有意思吗?你那几个工人还等着吃饭吧。
我没回。
第二条紧跟着进来。
让安宁撤了保全,网上的东西我就删。孩子的事,咱们还能商量。
我把语音转给唐宜。
他自己把施压的目的说出来了。
小树出院后,安宁带他暂时住进我家。
她没再回那套房子,也没有停掉必要的孩子支出。
每一笔钱,她都留了凭证。
原幼儿园离周骏的店近,安宁先向园方说明家庭纠纷,请他们严格核验接送,遇到争执及时联系双方和警方。
她没有让老师凭她一句话,就宣布父亲失去资格。
周骏却把这点当成了机会。
那天下午,他提前到了幼儿园。
孩子是我的,我接走,谁敢拦?
老师把安宁叫过去时,我正在附近送配件。
我赶到门口,小树缩在老师身后,鞋带拖在地上。
周骏抓着他的书包。
跟爸爸走,奶奶做了饭。
小树摇头。
不去。
你妈教你的?
他伸手去拉,孩子的肩膀往后猛缩。
安宁挡在中间。
别在学校拉扯。你要见孩子,我们可以约时间,但现在先让他把话说完。
周骏抬起手机,镜头对着她。
大家看看,不让亲爹见孩子!
我走过去,挡住镜头里的孩子。
拍我。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说吗?对着我说。别把孩子放网上。
老师已经打了电话,园长也出来协调。
周骏看了一圈,声音压低。
许峥,你是真想把事做绝。
我没接。
小树弯下腰,想捡起被扯掉的姓名牌,又把手缩回去。
安宁蹲下来,替他系好鞋带。
妈妈在。你不用替谁选边。
周骏听见这句,把书包往地上一扔。
行,你们教得好。以后别来求我。
他走后,小树捡起书包,拍了两下灰。
里面的水杯漏了,作业纸湿了一半。
那天夜里,他睡着后又坐起来两次。
第二次,安宁问他要不要上厕所。
他摇头,指着门。
舅舅家这个门,里面能打开吗?
我站在门口,手指扣住门框。
半天没松开。
【第六章】
九十万的借款材料,终于交了出来。
孙桂香提供了一张借条,附着几张银行转账截图。
借款用途写着,支付女方父亲医疗费及家庭开支。
安宁坐在唐宜对面,看到那行字,手里的水杯磕了一下桌面。
我爸的医疗费,是我和我哥出的。
周骏在调解室另一头开口。
你们出一部分,我妈出一部分,不冲突。
我看着他。
你说你妈替我爸付过多少?
九十万。
什么时候,付给谁?
他抬了抬下巴。
材料都交了,你自己看。
唐宜按住我面前的文件。
先核对,不争。
离开后,我们去找父亲当年治疗留下的单据。
父亲走后,他的旧皮箱一直放在我家储物间。
我搬出来,锁扣已经生锈。
安宁想伸手,又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来开。
箱子里有住院记录,有缴费票据,还有父亲记的一本小账。
他住院时总怕拖累我们,连哪天买了几块钱的水果都要写。
我翻到最后几页。
安宁伸手按住。
哥,先查费用。
我把那本账移到旁边。
医院结算、医保报销、我支付的款项、安宁支付的款项,一笔笔摆上桌。
父亲那次治疗,全部实际支出都能对上。
其中没有孙桂香的九十万。
周骏提交的三张截图,有两张日期在父亲去世之后。
第三张,收款人不是医院,也不是我们兄妹。
唐宜没有因此直接宣布赢了。
她把需要核实的银行信息列出来,依法申请调查。
他说医疗费,不等于法院只看医疗费。还要查真实交付、资金来源和实际用途。即使他个人签过借条,也不能自动把债压到你妹妹身上。
安宁问:我的签名呢?
先核原件。他们提交的只有复印件,这一点要明确提出。
法院要求提供原件后,周骏换了说法。
搬家弄丢了。
孙桂香又说,是安宁回去拿证件时拿走的。
唐宜把当时取物的照片和双方在场情况列了出来。
请对方说明,借条原件放在哪个位置,何时发现遗失,是否有其他能够证明共同举债意思的材料。
孙桂香不答了。
安宁以前签过的手术知情同意书,也被找了出来。
同一个签名。
同一处笔锋断点。
连姓名下方那截本不属于签名的表格横线,也出现在所谓离婚协议上。
唐宜说:这可以作为质疑依据,是否进一步鉴定,由程序和争议情况决定。别自己在网上下结论。
我点头。
周骏的每一次解释,都让下一份材料更有用。
银行调查结果出来后,那九十万也有了去处。
其中一笔,是周骏先从经营账户转给孙桂香,隔了几天,孙桂香又转回给他。
另一笔是多年以前的往来,早有后续结清记录。
还有一笔,根本不是九十万借款的一部分,只是被凑进截图的整笔金额。
他把能找到的转账拼在一起,给它们起了同一个名字。
给岳父治病。
我去送补充材料那天,在楼下碰见周骏。
他从车里出来,压住我的车门。
你爸都不在了,翻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把车门推回去,盯着他。
你把他的名字写进借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不在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抻着脖子。
我就算没给九十万,也出过力。去医院接过人,跑过腿,这些都不算?
算。
他一怔。
我说:你去过两次医院。一次接安宁,一次来要店里的周转款。日期我也记着。
他的脸绷住了。
许峥,你非要这么狠?
我把材料袋举起来。
你敢写,我就敢查。
当天下午,唐宜收到新的调解意向。
周骏愿意让安宁带走孩子。
条件是,她承认九十万共同债务,放弃追查六十八万。
安宁看完,把手机放平。
告诉他,孩子不是拿来替他的家长付款的。
【第七章】
六十八万,不是冻结一个账户就能全部拿回来。
孙桂香收到钱后,转走了一部分。
保全措施落下时,相关账户里只控制住了三十一万。
还有十七万,去了周骏表弟周鹏开的游戏服务工作室。
另外二十万,孙桂香说已经拿去还了别人的借款。
她在调解时掰着手指。
钱进了我口袋,就是还我的。花了就是花了,你们总不能让我吐出来。
安宁坐在对面。
谁借给你,什么时候借,借来做什么,你可以提交。
孙桂香拍桌。
你一个儿媳妇,插我一辈子的账?
唐宜把争议范围划清。
我们只针对相关款项,不是查您全部生活。
那天,周骏第一次没替他妈接话。
因为周鹏也来了。
十七万的名目,是服务预付款。
唐宜问他,服务内容、约定时间、履行记录在哪里。
周鹏说是口头约定。
口头约定了哪些内容?
推广,比赛,客户维护,都有。
已完成哪些?
正在做。
对应成果呢?
周鹏转头看周骏。
周骏挪开了视线。
我认识周鹏。
他工作室有两台设备,是我去年给修的。
他嫌价格贵,我把拆下来的故障零件装袋交给他,连人工费都逐项写了。
现在,十七万的服务,他一页清单都拿不出来。
走出调解室,他在楼梯口拦住我。
峥哥,我跟你说实话,我就是帮他收一下。他说是躲她哥,不是躲法院。
我停住。
这话别只跟我说。
他抓了抓头发。
我有聊天记录。但我给了,你们能不能别告我?
我说:你先找自己的律师。该交的交,该还的还,结果不是我一句话能定。
他想拽我袖子,手伸到一半,唐宜从后面走上来。
周先生,有材料可以按程序提交,别在这里谈私下交换。
周鹏松了手。
两天后,他退回了那十七万,相关事实也进入案卷。
他和周骏的聊天里,有一句话。
哥,你的钱放我这儿,嫂子以后真查到怎么办?
周骏回复。
她查个屁。她只知道上班带孩子。
安宁看见截图,没有骂。
她把自己的排班表、孩子的体检记录、幼儿园接送记录放到同一个文件夹。
上班。
带孩子。
这两件被他拿来嘲笑的事,后来都成了证据。
孙桂香那二十万,也没能凭一句花完了就消失。
她声称的债权人,拿不出对应借款的来源和交付依据。后续核查的转账关系,也与她最初的说法不一致。
唐宜提醒安宁,追回款项可能要经历裁判与执行,不能把希望押在对方突然良心发现。
安宁说:多久,我都记着。
那阵子,她白天上班,回来陪孩子做训练和阅读,等小树睡着,再整理材料。
我夜里回家,桌上常摆着两杯水。
一杯她的。
一杯给我。
她从不问我又少了几个订单。
只是把自己的工资转回一部分,备注孩子生活费及临时居住分担。
我给她退回去。
她又转回来。
哥,你帮我打官司,不是替我过日子。这个钱你得收。
我盯着备注,最后点了收款。
她把手机收好,继续核对那张表。
每一笔,金额,日期,去向。
有天夜里,小树起来喝水,站在桌旁问她。
妈妈,你还在考试吗?
安宁把笔放下。
算是。
考什么?
考以后遇到事,怎么把话说清楚。
小树想了想,跑回房里,拿来一张贴纸。
老师给我的。你也要得一个。
他把贴纸贴在文件夹上。
一个歪歪扭扭的第一名。
安宁摸着那张纸,嘴角动了动,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她低头擦掉,再抬起来时,小树正在替她盖笔帽。
第二天,周骏给我打电话。
第一句话,不再是让我别管。
而是,能不能先把我表弟那份聊天撤了。
【第八章】
我没有答应。
周骏就把电话打到了我公司前台。
前台说负责人在外面,他又去了仓库堵人。
这一次,他没拍桌。
手里提着两条烟。
我把烟推回去。
有事让律师联系。
他不接,站在门边。
峥哥,咱们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是哪样?
你教我记账,帮我找货源,我店里第一批电脑出了问题,你半夜还来修。
我点头。
记得。
那你真要看我完?
我拉开椅子坐下。
我帮你,是因为你是安宁的丈夫,小树的父亲。不是为了让你拿我教的账,去藏他们的钱。
他的手指压在烟盒边上,纸盒凹进去一块。
我当时就是怕。她一说离婚,我想店没了,房也没了,我这些年不白干?
安宁这些年就该白干?
我没说她白干。我能给她钱。
她的钱,什么时候变成你给的?
他不说话了。
车间里传来试机声。
周骏等声音过去,才压低嗓子。
只要她承认债,账面好处理。我之后慢慢补给她,你做个见证。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
这话你敢写进正式协议吗?连同真实用途、交付方式一起写。
他抿住嘴。
写不了,就别让我替你担保。
他终于把烟拿了回去。
走到门口,又转身。
她带着孩子,再找也不容易。你不可能永远替她撑腰。
我站起来。
你到现在还觉得,她离开你,是等着换个人养。
周骏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把门拉开。
出去。
正式调解那天,孙桂香换了套衣服,手里拿着小树小时候的照片。
她先哭,说自己带孙子不容易。
安宁没有打断,等她说完才把照护安排放到桌上。
谁接送,谁请假,谁带他看病,都能核实。您帮过忙,我认。但这不能替代周骏该承担的责任。
孙桂香把照片推过去。
孩子离了爸爸,以后在学校抬不起头,你担得起?
安宁看着照片。
照片上,小树坐在周骏肩头,手里拿着半个气球。
她的指尖停了一下,没有把照片撕掉。
孩子和爸爸的关系,依法处理。我不会教他恨父亲。
孙桂香刚要说话,安宁接了下去。
但我也不会再教他,爸爸戴着耳机时,求救不能出声。
调解室里静了。
周骏猛地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非得抓着那一次不放?孩子现在不是好好的?
安宁把急诊记录翻到医生建议那一页。
这是那一次。
又把去年孩子手背受伤的材料放下。
这是另一次。
再往下,是他连续不接幼儿园电话的记录,是双方讨论照护问题时,他回复的一句别拿孩子烦我。
你觉得只有一次,是因为每次收拾后面的,都是我。
周骏一把抓起纸。
调解人员立刻制止。
他手背上的筋绷着,纸角在掌心皱成一团。
你们全在算计我!
唐宜说:如果继续破坏材料、干扰调解,这次调解没有必要继续。
孙桂香转头去拽他。
你坐下!你还想不想保住店?
这句话出来,周骏甩开了她的手。
不是你让我先转钱的?不是你说她一个护士查不出来的?
孙桂香站住。
我还不是为了你!
两个人在桌子那头争起来。
一个说主意是对方出的。
另一个说钱又没进自己口袋。
安宁坐在原处,把被抓皱的材料重新压平。
她没有插嘴。
等他们停下,她只说了一句。
你们怎么分责任,你们自己讲清楚。我的诉求不变。
调解没有达成协议。
离开前,周骏忽然换了说法。
我不离了。
他看着安宁,嘴角又扯起来。
你不是想走吗?我不同意,看你怎么走。
安宁拿起包。
你之前的诉讼意见、你交的离婚协议、我们的分居情况,法院都看得见。最后怎么判,不归你在门口喊。
我替她按住电梯门。
周骏追出来,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
电梯关上前,我看见他把那张全家福捏在手里。
边缘已经弯了。
他想塞回文件袋,又找不到袋口。
【第九章】
案子没有在一天内结束。
材料核对、调查取证、相关款项返还、评估和开庭,前后走了几个月。
这几个月,周骏试过不少办法。
撤掉视频,换成道歉。
道歉没人接,又改成自己也有抑郁情绪,希望大家体谅。
唐宜提醒我们,不评价他有没有病,只处理可以核实的行为。
他若需要治疗,可以去。
该承担的抚养义务和财产责任,不会因此凭空消失。
我公司的订单也没立刻回来。
有一单,我带着工人连着干了两个通宵才抢回交付时间。
客户验收时指着我胳膊上的油。
网上那事,处理了?
我把检测报告递过去。
在处理。机器的事,您先看数据。
他翻完,签了字。
这批没问题,下批还找你。
我拿着单子回车上,老赵在副驾睡着了。
手里还夹着没吃完的包子。
我没叫他,先把窗关上。
我们不是靠一句清者自清撑过来的。
订单要干,工资要发,被造谣的地方要澄清,该固定的损失要固定。
少做一样,周骏就会多一处能拿来逼我们的地方。
开庭前,孙桂香又找过安宁。
她把剩余款项的处理方案和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承诺按要求退回争议款。
那二十万,她终于不再说花了就没了。
相关案件和执行风险摆在面前,她开始问,能不能少承担一些费用。
安宁让她直接跟律师谈。
孙桂香拉住她袖口。
你替周家生了孩子,真忍心把这个家拆了?
安宁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天在医院,您问小树是不是自己闯祸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他,喘不喘得上气?
孙桂香的手松了。
没有。
开庭那天,周骏穿了一件新衬衫。
孙桂香坐在外面等,手里攥着保温杯。
我不是替安宁出庭的人,也不能想说什么就冲进去说。
我按通知配合作证,之后在外面等。
走廊的椅子硬,我坐下又站起来。
孙桂香盯着我。
你现在得意了?
我没看她。
她把杯子拧开,又拧回去。
以前你来我家,我哪次没给你做饭?
我转过头。
我妹给你儿子做了六年饭。你让她净身出户的时候,记过几顿?
她把脸别开,不再说话。
庭审结束后,安宁出来,手里握着唐宜递给她的材料。
周骏跟在后面,额角有汗。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发紧。
你们真把完整录像交了。
我看着他。
不然呢?留着陪你剪?
他张了张嘴,又转向安宁。
我已经说了我错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安宁停下。
如实说明财产,按时付抚养费,不再把孩子放到你的游戏后面。
我能改。
那就去做。不是让我先撤诉,你再考虑。
周骏的肩膀垮下去。
孙桂香站起来,想走过来,又被他伸手挡住。
你别说了。
她愣了。
他扭过头,声音陡然拔高。
我让你别说了!
走廊里几个人看过来。
他把脸埋进手里,坐到了椅子上。
我第一次听见他哭,不是冲着别人嚎,是一口气接不上下一口,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早知道就不转了。
他翻来覆去,只剩这一句。
不是早知道就摘下耳机。
也不是早知道就抱起孩子。
是早知道就不赚钱。
判决下来时,安宁在上班。
她利用休息时间给我打电话。
哥,准了。
离婚。
小树由她直接抚养,周骏按月承担抚养费,探望另有明确安排。
法院结合完整证据,对双方的照护情况、孩子的生活稳定和健康需要作了判断,不是只凭一张住院单。
所谓九十万共同债务,没有按周骏母子主张的那样压到安宁身上。
那份有她签名的打印协议,也没有替代她真实的意思。
已追回的六十八万纳入夫妻共同财产处理。
转移财产的行为,被写进了裁判理由。
综合案件情况,安宁在财产分割中获得了倾斜照顾。
店铺的经营价值、相关资产和负债分别核定,不能由周骏一句都是我的就盖过去。
房屋也要清算。
安宁不要周骏口头许诺的一把钥匙,她要能够履行的分割结果。
涉及银行的贷款责任,仍要依合同和后续清偿办理,不能靠他们离婚就甩给银行。
我问她:现在在哪儿?
值班室。
吃饭了吗?
还没。
去吃。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随后吸了口气。
哥,我拿回来的,不只是那张卡里的钱。
我握着手机,没有催她往下说。
过了几秒,她说:我以后不用每次开口,都先想他会不会摔东西了。
判决生效、后续履行推进后,周骏约我们见了一次。
地点还是原来那家电脑店。
店门口的灯坏了两排,柜台上贴着转让信息。
不是我打了什么电话让他关门。
是库存要盘,往来要结,账不能再混着用,他又迟迟拿不出继续经营的资金安排。
他曾经炫耀的店,终于要按一间店该有的账来算。
安宁去签财产交接材料,我陪着。
周骏拿出一只新手机,放在她面前。
以前你说手机卡,我没给你换。
安宁没有碰。
交接单。
他把手机往前推。
算我补给你的。
安宁抬眼。
该补的,按文书补。这个不在里面。
他手指停住。
过了半天,才抽出交接单。
签字时,他的笔尖划破了纸。
孙桂香在里间哭,说一家人何必走到这一步。
周骏忽然抬头看我。
哥,你帮我说句话。我以前真没想到会这样。
我看着他。
小树打电话求救的时候,也没想到他爸爸会不接。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笔从指间掉下去。
他弯腰去捡,膝盖碰到柜门,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孙桂香出来扶他,他却抓住安宁的裤脚。
你再给我一次。最后一次。
安宁往后退了一步。
周骏,签字。
他抬头看她。
她把交接单放回桌上,指尖按住签名的位置。
不签,就按程序继续。
没有第二句话。
那天离开店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骏还坐在椅子上,捧着那只没送出去的新手机。
屏幕亮着。
没人接。
【第十章】
安宁没有住进什么大别墅。
她先在医院附近租了两居室。
房租在她能承担的范围内,楼下有公交站,去幼儿园不用穿过车流。
签合同那天,她把产权材料、租赁条款和水电读数核了两遍。
房东笑着问:你做财务的?
她摇头。
吃过没看清楚的亏。
搬家时,我把工具箱带了过去。
门锁、防盗扣、燃气报警器,逐一检查。
小树蹲在旁边,把螺丝一颗颗递给我。
舅舅,这个响了,能听见吗?
我按下测试键。
报警声响起,他捂住耳朵,身体往安宁那边靠了一下。
安宁蹲下来,等他看着自己。
听见了就先离开,再叫大人。不用自己去找哪里着火。
爸爸要是听不见呢?
她停了半秒。
你先保护自己。大人没有回应,不是你的错。
小树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点头。
不是你的错。
他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重新拿起那盒螺丝。
周骏的第一笔抚养费,迟了两天。
他发消息,说店里正在结款,能不能宽限。
安宁没有在手机上吵到凌晨。
她把约定日期和账户发过去,保留记录,明确要求履行。
到账后,在表格里勾了一格。
我看见她电脑上那个文件夹还在。
小树贴的第一名,也还在。
只是她现在不必每夜翻到两点。
探望开始时,双方先按照明确安排,在适合孩子的场所见面,避免临时到学校拉扯。
第一次,我送他们过去,在外面等。
周骏买了一辆遥控车。
小树站在安宁旁边,没有马上接。
周骏蹲下,把包装拆开。
以前是爸爸不对。
小树低头看着车轮。
你那天为什么不来?
周骏手里的塑料膜不响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爸爸以为没事。
小树抬起头。
可是我叫你了。
周骏的嘴张了张,没再往外推责任。
我在门外看见,他把遥控器放到长椅上,两只手搓了很久。
安宁没有替他回答,也没有让孩子立刻拥抱他。
有些话,该由他自己听完。
回去路上,小树趴在车窗边,说以后还想见爸爸。
安宁说可以,按约定来。
我问他今天玩得怎么样。
他说车跑得快。
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但我叫他停,他停了。
我握着方向盘,把车速降下来。
这句话,他以前得不到。
我公司那辆旧面包车,最终还是换了刹车总成。
没买新车。
老赵拿着维修单找我报销,顺手丢来一份新合同。
还是上次那家客户。
我翻到最后,看见追加的设备数量。
老赵靠在门边。
你不是总说,账得一笔笔做,机器得一台台修?接着干吧。
我把合同锁进抽屉,拎起工装。
走。
那天收工后,安宁叫我去吃饭。
她没有做一桌菜。
一锅面,几样小菜,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门开着,小树站在凳子上贴课程表。
他把周末那格涂成了绿色。
舅舅,这周你有空吗?
做什么?
妈妈报了游泳课。我也想学,你能不能送我们?
我看向安宁。
她正在把锅端离灶台。
医院有培训,我报名了。游泳也想学,以前总说等有空,这次先把钱交了。
她说完,伸手关火。
小树立刻往厨房门口看。
安宁没嫌他多事,把灶台指给他看。
关好了。
又把锅柄转向里面。
这个也放好了。
小树从凳子上下来,跑到桌边。
我把带来的水果放下,卷起袖子洗手。
吃到一半,安宁的手机响了。
周骏发来的消息。
问能不能把下一次探望时间调一下,说他临时接了活。
安宁看完,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她打开孩子的安排表,给了两个可选时间,让他确认。
然后把手机扣下,继续吃面。
没有一整顿饭的争执。
没有谁摔筷子。
小树夹起一根青菜,往我碗里放。
舅舅,你多吃。
为什么?
你修门很费力。
我低头,看着那根青菜,笑了一声。
下次教你拧螺丝。
他点头,又去问安宁,游泳要不要带小铲子。
安宁拿纸擦掉他嘴角的汤。
戴泳帽。小铲子留着去公园。
手机又亮了一次。
她没看。
小树在桌下晃着脚,说想要蓝色泳帽,要去有滑梯的公园,还要给舅舅带一瓶水。
安宁听一句,应一句。
我吃完面,起身收碗。
她拦了一下。
哥,放心,我来。
我把碗摞好。
你陪他选泳帽。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过碗沿。
身后,小树忽然提高了声音。
妈妈,你看这个!
安宁马上赢了。
我在看。
我关掉水,回过头。
她把椅子往孩子身边挪了一点,手指点着屏幕。
这个太大,我们再找一个。
小树把头靠过去。
窗外有车经过,饭桌旁的灯亮着。
这一次,他喊完,没再等。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你,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