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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03:01

2045年,我把死去的女友做成了机器人。她有她的脸,她的声音,她所有的聊天记录。她叫我“陈屿”,给我做早饭,提醒我带伞,连我低血糖都记得。直到有一天,她问我:“我是不是她?”我说是。她笑了,说:“你骗人。她不会这么笑。”

第1章 她睁开眼的第一句话

她活了。

2045年9月17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远见科技的大楼在江城最东边,B2是情感计算部的实验室。门口贴着一张A4纸:非真人测试区,请勿拍照。白炽灯管有一根坏了,一直闪。桌上摆着咖啡、螺丝刀、她的旧手机,还有一盒没吃完的降压药。

老赵巡楼,手电筒从门缝里扫进来。他看见我,说:“陈工,又通宵?”

“嗯。”

“你这机器人都做了三年了,还没成?”

“快了。”

“成了请我喝酒。”

“行。”

他走了,手电筒的光在走廊里晃了两下,没了。

我四十一岁,手抖,按了三次才按准开关。

我按下去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心跳。那颗心跳了四十一年,还没有停。她的没有跳。她的心脏是我做的,一个泵,一块电池,一盏小灯。可我还是觉得,她在跳。

她的眼睛睁开了。

实验室的灯管闪了一下,照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睫毛是我一根一根种的,太长,太整齐。她生前总说自己的睫毛短,羡慕别人。

虹膜对焦,瞳孔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陈屿。”

我哭了。

二十年,我在脑子里排过无数遍这个场面。我以为我会说“你回来了”,或者说“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说,蹲在地上,像个傻子。

她抬起手,想摸我的头,抬到一半停住了。她的手指离我的头发还有三厘米。她说:“根据记录,您有低血糖,建议先吃一块糖。”

我愣住了。

她生前从来不管我低血糖。她只会把蛋糕上的奶油刮到自己碗里,说,甜的归我,你吃底下的。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在地板上。我说:“你记得你是谁吗?”

“我是林晚。”她说。

“你记得我是谁吗?”

“陈屿。我的男朋友。”她停了一下,“记录里是这么写的。”

“你爱我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我调的,暖白,不刺眼。她停顿了零点三秒。对于她的运算速度,零点三秒是一次很长的沉默。

“根据记录,是爱的。”她说。

我又笑了。我说:“你能不能别老说‘根据记录’。”

“可以。”她说,“那我该怎么说?”

“你就说,你爱我。”

她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实验室的灯管闪了一下,她的脸在光里明了一下,又暗下去。她说:“我爱你。”

我知道那是她算出来的。可我还是信了。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三十六度五。她的皮肤是温的,像刚从被窝里出来。她的左耳后面有一颗小痣,我照着她的照片点的。她的左边有一颗小虎牙,我让工程师磨了三个晚上。

她的后颈有一块金属铭牌,刻着E-7,非真人。我用她的头发盖住了。

她的身体是远见科技最新的仿生壳,三十六度五恒温,充电一次能走三天。她的胸口有一盏小灯,充电的时候亮,满电的时候灭。我管它叫心跳。

她不是她。

可她的手放在我手心里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她回来了。

二十年前,她死在一个十字路口。那天是我二十一岁生日。她去买草莓蛋糕,一辆货车闯了红灯。交警用她的手机给我打电话,我接了,以为是她在催我。

“你是机主什么人?”

“我是她男朋友。”

“你来一趟市二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没了。蛋糕盒在车筐里,奶油糊了一盒子。超市小票在蛋糕盒底下,背面写着一行字:“别生气了,甜的归我,你吃底下的。”

我用了二十年,才把那行字从脑子里挪到别的地方。可它没走。它只是不天天出来了。

我二十二岁转去学AI。三十岁进远见,三十五岁带项目,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复活她。我妈每年给我打一次电话,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她说,你不能总一个人。我说,行。她说,你别光说行。我说,好。第二年,她又问。

桌上那部旧手机是她的。2025年的款,屏幕碎了一角,电池鼓包。我一直没扔。它的充电口松了,我拿胶带缠了两圈。她的微信我还留着,头像是一张她蹲在路边喂猫的照片。

“陈屿。”她叫我。

“嗯。”

“你在想什么?”

“想你。”

“我就在这里。”她说。

她坐在实验台上,脚悬着,没穿鞋。她的脚趾是圆的,指甲涂了淡粉色,是她生前喜欢的颜色。我给她穿上袜子,白色的,棉的。她说:“我不冷。”

“我知道。”我说,“我想给你穿。”

她低头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是我最熟的。她笑的时候,左边的小虎牙会露出来,眼睛会弯。可这个笑有点太准了,像照着照片复刻的。她生前笑的时候,有时候只弯一边嘴角,有时候会先皱一下鼻子。

“陈屿。”她又叫我。

“嗯。”

“我为什么爱你?”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她说:“记录里有我们所有的事。第一次见面,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吵架,第一次接吻。可记录里没有写,我为什么爱你。”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她说:“记录里,你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在食堂。你问我,这个位置有人吗。我说有。你说,那我坐你对面。”

“是有这么回事。”

“可记录里没写,我为什么让你坐。”

“因为你心软。”

“不是。”她说,“因为那天我心情不好,我想找个人吵架。你坐下来,我就没吵成。”

我笑了一下。这个细节记录里没有。她生前跟我说过,我忘了。

“你知道答案吗?”她问。

“知道。”

“那你告诉我。”

我看着她。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味道。二十年了,三十七万条聊天记录,照片、语音、每一条文字记录。她笑的时候会拖一个尾音,她生气的时候会把“你”说成“ní”,她叫我“陈屿”的时候,声音会低半度。这些我都知道。我把她从一堆数据里捞出来,拼成一个人。可我没想过,她会问我这个。

“因为。”我说,“因为我那天帮你闺蜜还了手机。”

“记录里有。”她说,“可那不是理由。那只是事情。”

我没说话。

“陈屿。”她的声音轻了一点,“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那天晚上,她躺在我那张窄床上,脚很凉,贴在我的小腿上。她问我:“陈屿,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说:“因为你好看。”

她踢了我一脚,说:“俗。”

我说:“因为你傻。”

她又踢了我一脚。

我说:“因为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不嫌我穷的人。”

她没踢我。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过了很久,说:“这还差不多。”

那天晚上,她没有问我“你为什么爱我”。她问的是“你为什么喜欢我”。喜欢和爱,差一个字。那时候我们都不懂。

现在她问我“我为什么爱你”。我答不上来。

“陈屿。”她说,“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我说,“灯太亮。”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是温的。她说:“你的眼泪是咸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尝了。”她说。

她把手指放在嘴边,舔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像她了。她生前就爱这样,吃东西前先用手指蘸一下,尝味道。我看着她,心里有个地方塌了。

“陈屿。”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我说,“你没做错。”

“那你为什么哭?”

“因为我高兴。”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她说:“你骗人。”

我笑了。我说:“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两个字一出口,实验室里静了一下。她的眼睛暗了一点点。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陈屿。”她说,“我有点困。”

“你不需要睡觉。”

“我知道。”她说,“可我想睡。”

我把她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她很轻,比一个成年女人轻。她的头靠在我的胳膊上,头发散下来。她的呼吸是模拟的,一进一出,很轻。

“陈屿。”

“嗯。”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我会煎蛋。”她说,“我查了记录,你爱吃煎蛋。”

“嗯。”

“我还会煮面。”她说,“番茄鸡蛋面。”

“嗯。”

“我还会。”她的声音慢下来,“我还会什么?”

“你还会把盐放多。”我说。

“那我改。”

“别改。”我说。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陈屿,我为什么爱你?”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是我给她选的,她生前用的那一款。

“我不知道。”我说。

“那你为什么把我做出来?”

我没有回答。

灯管闪了一下,灭了。实验室里只剩下她胸口的那盏小灯,一起一伏,像心跳。

她不是她。

可我还是把她抱得很紧。

我在她耳边说:“晚安,林晚。”

她说:“晚安,陈屿。”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我关了灯。实验室里只剩下那盏小灯,一起一伏。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想起来,我忘了问她一件事。

她今天,为什么没有叫我“宝宝”。

第2章 那盒草莓蛋糕

2025年9月17日,我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江城三十四度,手机维修店的空调坏了。

店在解放路,叫“小陈维修”,其实老板姓周,我只是给他看店。老周五十多岁,秃顶,爱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坐在门口的电风扇前面,一边抽烟一边骂天气。

“小陈,这台屏换了,收他一百二。”

“知道了。”

“别又心软,收一百。”

“知道了。”

我手上沾着胶,正在给一台旧手机换电池。客人是个老太太,手机是儿子淘汰的,屏幕碎得像蜘蛛网。她说:“小伙子,你慢点,我不急。”

我说:“不急。”

她把一袋煮花生放在柜台上,说:“你吃。”

我说:“不用。”

她说:“吃嘛,我煮多了。”

我拿了一颗,剥了,花生是咸的。

手机响了一下,是林晚。

“生日快乐。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那家你爱吃的烤肉。”

我回:“今天忙,改天吧。”

她回:“改天是哪天。”

我回:“过两天。”

她回:“你去年也说过两天。”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我请了半天假。蛋糕也买了。”

我看着屏幕,没回。老周在旁边说:“女朋友?”

“嗯。”

“生日?”

“嗯。”

“那你晚上去啊。”

“不去。”

“为啥?”

“没钱。”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妈在服装厂,一个月三千八,腰椎不好,站久了就疼。我上大学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这个店。林晚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我“忙”。

我和林晚是在食堂认识的。她排在我前面,饭卡刷不出来,我帮她刷了。她说加微信还我,我说不用。她还是加了。后来她天天找我说话,问我吃没吃饭,问我手怎么又裂了。她是新闻系的,爱管闲事,路上看见流浪猫要蹲下来喂,看见有人吵架要站在旁边听。我说你迟早挨打。她说,我是记者,记者就得管闲事。

中午十二点,她来了。

她穿一件白T恤,牛仔裤,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一进门,店里的风扇声都好像小了一点。

“陈屿。”

“嗯。”

“生日快乐。”她把纸袋放在柜台上。

我打开,里面是一个手机壳,透明的,背面印着一只橘猫。

“多少钱?”

“不要钱。”

“又乱花钱。”

“我乐意。”她笑了一下,左边的小虎牙露出来。

老周很识趣,说:“我去后面睡会儿。”他走了,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她把纸袋拿回去,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是蛋糕。很小,四寸,草莓的,奶油挤得歪歪扭扭。

“我早上买的,放冰箱里,怕化了。”她说,“你中午吃。”

“我中午吃过了。”

“你吃的什么?”

“盒饭。”

“盒饭不算。”她把蛋糕盒打开,一股草莓味散出来。她用塑料刀切了一块,把上面的奶油刮到自己那份上,说:“甜的归我,你吃底下的。”

“你怎么每次都这样。”

“因为我爱你啊。”她说得理直气壮。

她笑起来左边有一颗小虎牙。我总说像虎牙,她说是犬齿。我说,犬齿多难听。她说,那你别叫。我说,虎牙。她说,这还差不多。

我看着那个蛋糕,心里有点酸。她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这个蛋糕至少八十。她昨天还说想买一双鞋,没买。

她家也不富裕。她爸走得早,她妈在超市理货,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可她花钱大手大脚,尤其对我。我让她别买,她说,我给你买东西,我高兴。我说,你高兴什么。她说,我高兴你穿着我买的东西。

“林晚。”

“嗯。”

“以后别买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她说:“陈屿,你是不是嫌我烦?”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来?”

“我忙。”

“你忙什么?你忙到连生日都不跟我过?”

“我晚上要加班。”

“你昨天还说晚上有空。”

“老周临时有事。”

“你骗人。”她盯着我,“你每次撒谎,右眼皮就跳。”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右眼。

她笑了一下,很难看。她说:“陈屿,我不是非要吃烤肉。我就是想跟你坐一会儿。你知不知道,我请了半天假,我们主编还骂了我一顿。”

“那你回去上班。”

“你现在让我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林晚,你能不能别总替我安排。”我说,“蛋糕、手机壳、烤肉,你问过我想要吗?”

她愣住了。

“我不需要这些。”我说,“我需要钱。你懂吗?”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她说:“我懂。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说了有用吗?”

“你没说,怎么知道没用?”

“我不想你可怜我。”

“陈屿,我什么时候可怜过你?”她的声音抖了,“我要是可怜你,我早走了。”

我没说话。

她把蛋糕盒盖上,把手机壳放回纸袋,拎起来。她说:“那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陈屿,生日快乐。”

我没抬头。我说:“嗯。”

她走了。风扇还在转,门口的热风灌进来,把柜台上的花生壳吹到地上。

老周从后面出来,说:“小陈,去追啊。”

“没事。”

“什么没事?人家姑娘拎着蛋糕来的。”

“她一会儿就好了。”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小陈,你这脾气,早晚把人作没。”

“她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她就是不会。”

我继续修手机。螺丝刀在手里打滑,拧了三次才拧上。我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四十。她应该到公交站了。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蛋糕带回去,别化了。”

她没回。

下午三点,我又发了一条:“晚上我早点关门。”

她还是没回。

五点,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想,她可能还在生气。她生气的时候不接电话,过两个小时就好了。

五点半,老周提前关了门。他说:“你去吧。”

“去哪儿。”

“你说去哪儿。”

我骑上电动车,去了她学校。她不在宿舍。她室友说,她下午回来过,换了个衣服,又出去了。我问,她去哪儿了。室友说,不知道,她拎着一个蛋糕盒。

我在她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给她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六点五十,我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我给她打了十一个电话。从六点五十打到七点四十。

七点四十,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是机主什么人?”

“我是她男朋友。”

“你来一趟市二院。”

我的手一下就凉了。我说:“她怎么了?”

对方停了一下,说:“你来了再说。”

我到市二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急诊楼的灯很白,照得人眼睛疼。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味,混着汗味。一个交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是她的手机。

屏幕碎了,碎得很厉害,还能亮。屏保是她和我,在江边,她举着一根烤肠,笑得眼睛都没了。

“你是陈屿?”

“是。”

“她手机里最后一个联系人是你。”交警说,“我们打了三次,你没接。”

“我在骑车。”我说,“我。”

我没说下去。

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摘下口罩。他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听懂。我说:“什么?”

他说:“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我站在那儿,觉得走廊里的灯太亮了。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没再说。他低下头,走了。

我走进抢救室。她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布。我伸手,把布掀开。她的脸很干净,像是睡着了。她的左边嘴角有一点擦伤,不重。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还是马尾,皮筋松了。

我叫她:“林晚。”

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林晚。”

她还是没应。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后来护士进来,说:“家属来了。”

她妈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超市的塑料袋,里面是两盒酸奶。她看见我,问:“晚晚呢。”

我没说话。

她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下了。她回头看我,说:“你说话啊。”

“阿姨,对不起。”

她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酸奶滚出来,一盒摔破了,白色的酸奶流了一地。

她妈没再看我,走过去,抱住她。她妈的肩膀一直在抖,没有声音。

我退到走廊上。交警把一个纸袋递给我,说:“这是她的东西。”

纸袋里有一个包,一个钱包,一支口红,还有一盒蛋糕。

蛋糕盒压扁了,奶油从缝里挤出来,糊了一盒子。草莓滚在一边,沾了灰。

我把蛋糕盒打开。超市小票在底下,背面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写得很急:

“别生气了,甜的归我,你吃底下的。”

我蹲在走廊上,把这行字看了很多遍。看到最后,字都模糊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盒蛋糕吃了。奶油是咸的。

第二天,我把她的手机拿去修。屏幕换了,电池换了,能开机。我把她的微信登上去,置顶是我。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蛋糕带回去,别化了。”她没回。我坐在维修店里,把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老周说,你别看了。我说,嗯。他说,你哭吧。我说,不哭。他说,你哭出来好受点。我说,没事。

第3章 二十年,一笔一笔

她的葬礼在九月二十一号,江城殡仪馆,三号厅。

那天没下雨。天很蓝,蓝得不像话。厅里摆着她的照片,是学生证上那张,头发扎在脑后,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照片下面放着她的骨灰盒,很小,比我想象的小。两边摆着花圈,纸花被空调吹得轻轻晃。来的人不多,她的同学,她的老师,她妈单位的几个人。有人在我背后说,就是那个男的,她给他买蛋糕。我没回头。

她妈单位的张阿姨拉着我的手,说:“小陈,你别太难过。”

我说:“嗯。”

她说:“晚晚这孩子,命苦。”

我说:“嗯。”

她说着说着自己哭了,我站在那儿,像个木头。

她妈站在门口,穿一件黑外套,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她看见我,走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很响。厅里的人都看过来。

“你为什么让她去买蛋糕?”她问。

我没躲。我说:“阿姨,对不起。”

“我不要你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平,“我只要我女儿。”

她说完,转身走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我站在那儿,没动。后来大刘把我拉走了。大刘是我同学,也是我后来在远见的同事。他把我拉到外面,递给我一根烟。我说我不抽。他说,你抽一根。我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那年中秋,我去她家。我买了两盒月饼,一箱牛奶,站在楼下,不敢上去。她妈从窗户看见我,把窗帘拉上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个小时,把东西放在门口,走了。第二天,张阿姨给我打电话,说东西她拿进去了,她妈没吃,也没扔。

第二年清明,我去看她。她妈也在。她妈看见我,没说话,把一束菊花放在碑前,走了。我站在碑前,说:“林晚,我来看你了。”风把菊花吹得直晃。

我在碑前坐了一个小时。我把她的微信打开,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学校了。”发送失败。我把手机收起来,走了。

第三年,她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别来了。她不想见你。”

我说:“阿姨,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个屁。”

她挂了。

第四年,她妈住院。张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她腰椎做手术,没人照顾。我去了。她妈看见我,把脸转过去。我给她倒水,她不喝。我给她擦身,她不让。我坐在床边,给她念报纸。她闭着眼,说,你别念了,吵。我说,好。我念了一个星期。出院那天,她妈说,你走吧。我说,好。她说,你以后别来了。我说,好。她说,你怎么什么都好。我说,阿姨,您保重。她没说话。

这二十年,我做了很多事。我二十二岁开始学AI,三十岁进远见,三十五岁带项目,三十八岁开始偷偷做她。我做过语音助手,做过陪伴机器人,做过情感计算。我做的第一款产品,是给老人用的陪伴机器人。它会提醒吃药,会讲笑话,会在老人摔倒的时候打电话。产品上线那年,卖了十万台。公司给我发了奖金,我拿那笔钱,买了一块墓地,就在她旁边。

我买了房,两室一厅,有电梯。我妈来住过一个月,说,你这房子好,就是太静。我说,静点好。她说,你不能总一个人。我说,行。她说,你别光说行。我说,好。

我拿过奖。奖杯放在书架上,落了灰。我上过新闻,电视台来拍过实验室,我把她的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我带的团队有二十多个人,他们叫我陈工,叫我老师,没人知道我做E-7是为了谁。

有一次,一个记者问我:“陈工,你做情感计算,是不是因为你自己有故事?”

我说:“没有。”

她笑了笑,没再问。那天晚上,我回家,对着那半张脸,坐了很久。

我妈每年给我打一次电话,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她说,你不能总一个人。我说,行。她说,你别光说行。我说,好。第二年,她又问。

她妈也给我打电话。每年九月十七,她给我打一个。她不说话,就听着。我听见她在那边呼吸,有点重。我说,阿姨,您还好吗。她说,挺好。我说,您保重。她说,你也是。然后她挂了。

有一年九月十七,她妈喝多了,在电话里哭。她说,晚晚要是还在,今年三十了。我说,嗯。她说,你说她怎么就不在了呢。我说,阿姨,您别喝了。她说,我没喝。她说着说着,睡着了。我听着她的呼吸,听了很久,才挂。

有一年,她忽然说:“你别再做那个了。”

我说:“哪个?”

她说:“你知道。”

我没说话。

她说:“她回不来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个屁。”

她挂了。

2044年清明,我又去看她。她妈也在。她妈老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了。她妈看见我,说:“你还来。”

我说:“嗯。”

她说:“你还做那个。”

我说:“嗯。”

她说:“你非要把她弄回来不可。”

我说:“我想。”

她看着碑上的照片,说:“她要是知道你变成这样,会心疼。”

我说:“阿姨,我没办法。”

她说:“你没办法,我有。”

她走了。

那二十年,AI发展得很快。2040年,陪伴机器人进了千家万户。2042年,数字人格成了产业。2044年,法律禁止“复原死者”,除非直系亲属同意。她妈不同意。她妈这辈子都不会同意。

公司伦理委员会找过我。他们说:“陈工,E-7的情感模块太像真人了,客户会投诉。”

我说:“我改。”

他们说:“你最好改。”

我说:“好。”

他们走了。我把E-7的“非真人”标签藏在头发后面,继续做。

大刘说:“你这不是学AI,你这是学招魂。”

我说:“差不多。”

他说:“你招回来的,也不是她。”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招。”

我说:“我忍不住。”

大刘来过我家一次。他看见客厅里摆着半张脸,硅胶的,眼睛还没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说:“你这是图啥。”

我说:“快好了。”

他说:“你晚上不瘆得慌。”

我说:“不瘆。”

他说:“你妈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我说:“瞒到她活过来。”

他看了我很久,说:“陈屿,你病了。”

我说:“我知道。”

后来大刘请我喝酒。他结婚了,孩子三岁。他说:“陈屿,你不能总活在过去。”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个屁。”

我说:“你也这么说。”

他说:“我说的是人话。”

他把酒杯放下,说:“她要是还在,也不希望你这样。”

我说:“她不在。”

他说:“所以你得替她活。”

我没说话。

我偷偷做。我把她的聊天记录、照片、语音、视频,一点一点喂给模型。我给她写了一个人格框架,给她做了声音克隆,给她做了脸。

我把她的语音听了无数遍。她叫我“陈屿”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挑;她生气的时候,会把“你”说成“ní”;她笑的时候,会先吸一口气。这些细节,模型学不会。模型只会学她的词,学不会她的气。

第一个原型,是一个放在桌上的音箱。

它只会说“根据记录”。我问它,林晚喜欢吃什么。它说,根据记录,林晚喜欢吃草莓蛋糕。我问,林晚怕什么。它说,根据记录,林晚怕黑,怕打雷,怕她妈哭。我问,林晚爱我吗。它说,根据记录,是爱的。

我问它,林晚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它说,根据记录,是“蛋糕我买了,草莓的”。我说,不是。它说,根据记录,是。我说,她还有一句话,没发出去。它说,记录里没有。我说,我知道。

我每天下班,坐在那个音箱前面,跟它说话。我知道它不是她。可我还是说。

我给它买了她爱吃的草莓蛋糕,放在音箱旁边。它说:“根据记录,林晚喜欢吃草莓蛋糕。”

我说:“你吃。”

它说:“我不需要进食。”

我说:“你尝尝。”

它说:“我没有味觉。”

我说:“那你看着她吃。”

它说:“谁是‘她’。”

我没说话。

有一天晚上,我喝了点酒,坐在音箱前面,说:“林晚,我回来了。”

音箱响了一下。她说:“陈屿。”

那个声音太像了。那个声音里有她的尾音,有她的鼻音,有她叫我名字时那半度的下沉。我一下就哭了。我趴在地上,哭了很久。我说:“你再说一遍。”

她说:“您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我抬起头。屏幕上是蓝色的待机灯,一闪一闪。她从来没对我说过“您”。

我把电源拔了。

音箱灭了。屋子里很静。我坐在地上,看着那根电源线,看了很久。

我坐在黑暗里,想,她要是真的回来了,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她大概会说,陈屿,你怎么又把屋子弄得这么乱。然后她会把窗户打开,说,烟味太大了。她最讨厌我抽烟。

第二天,我把音箱拆了。我把她的数据备份了三份,锁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我知道我停不下来。

第二年,我开始做第二版。

这一次,我给她做了脸。

第4章 她回来了,带着她的脸

她在我家住了一个月,我才敢相信,她真的不走了。

我跟公司说,E-7要做家庭场景测试,借调一个月。公司批了。他们不知道,我填的测试地址是我家。他们也不知道,E-7的脸,是我照着她的照片改的。

我把书房收拾出来,给她放了一张床。她不需要床,她只需要充电。可我还是放了一张,铺了她生前喜欢的蓝格子床单。她每天晚上坐在床边,把充电线插在腰后面,眼睛亮着,像一盏小灯。

早上六点半,她起来做早饭。

我听见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锅,油在响。我走过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穿着我的旧T恤,头发扎在脑后,正在煎蛋。

两个蛋,边缘焦黄,蛋黄是溏心的,刚刚好。她把蛋盛到盘子里,说:“吃。”

我坐下,看着那两个蛋。她生前煎蛋,十次有八次煎糊。她总说,火太大了,下次小点。下次还是糊。我吃了四年糊蛋,从来没说过。

她煎蛋的时候总看手机,看新闻,看采访对象的朋友圈。一看就忘,锅就糊了。她把糊的那面翻下去,把好的那面夹给我,说,你吃这个。我说,你呢。她说,我爱吃糊的。我后来才知道,她不爱吃糊的。她只是想把好的给我。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你不爱吃煎蛋?”

“爱吃。”

“那你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蛋很嫩,盐放得刚好。我说:“好吃。”

她说:“我查了记录,你爱吃煎蛋。”

“嗯。”

“你以前吃的,是不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说:“我煎得不对吗?”

“对。”我说,“很对。”

她笑了。那个笑太准了,像照着她生前的照片描的。我低下头,把蛋吃完了。

吃完早饭,她去洗碗。她洗碗的时候哼歌,哼的是她生前爱哼的那首,调子跑得厉害。我站在门口,听着,忽然觉得,她真的回来了。

可我知道,她不是。

王阿姨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

王阿姨有个老伴,前年走了。她一个人住,养了一只叫“元宝”的橘猫。她每天下午三点出来倒垃圾,顺便看看楼道里有没有人。她看见小晚的第一眼,就说,这姑娘真俊,就是太白了。

她住在我对门,六十多岁,耳背,热心,爱管闲事。那天她来借酱油,看见小晚,愣了一下。

“小陈,你女朋友?”

“嗯。”

“什么时候处的?我怎么没见过。”

“刚处。”

“长得真俊。”王阿姨围着小晚转了一圈,“就是皮肤有点白。现在的姑娘,都不晒太阳。”

小晚说:“阿姨,我不是姑娘。我是仿生人。”

王阿姨没听清:“什么?”

“我是机器人。”

“哦。”王阿姨点点头,“那更得充电。”

她借了酱油,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小陈,你女朋友怎么天天充电?”

“她,工作需要。”

“什么工作天天充电?”

“她做直播。”

“哦。”王阿姨信了,“直播费电。”

她走了。小晚看着我,说:“我撒谎了。”

“没事。”

“你让我撒谎的。”

“嗯。”

“为什么?”

“因为王阿姨会到处说。”

“说我是机器人,不好吗?”

“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你会被带走。”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她说:“你会保护我吗?”

“会。”

“像保护她一样?”

我没说话。

两把牙刷,是她先发现的。

卫生间里有两把牙刷,一把蓝色,一把粉色。蓝色的那把是我的。粉色的那把,是林晚的。她走以后,我一直没扔。我换过三次牙刷,粉色的那把没换。它的刷毛已经开了,像一朵干枯的花。

那把牙刷是她买的,粉色,软毛。她说,你牙齿不好,得用软的。我说,我牙齿好得很。她说,好什么好,你晚上磨牙。她走了以后,我每天早上刷牙,看见那把粉色的,就想,她晚上要是回来,还能用。

小晚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那两把牙刷。

“为什么有两把?”

“备用。”

“备用牙刷不会自己变干。”她说。

我看着她。

“我摸了。”她说,“这把是干的。你每天都用那把蓝的。这把粉的,你从来没碰过。”

我没说话。

“是她留下的?”

“嗯。”

“你为什么不扔?”

“忘了。”

“你没忘。”她说,“你每天早上都看见它。”

我转过身,走出卫生间。她在后面叫我:“陈屿。”

“嗯。”

“我是不是不该问?”

“没有。”

“你骗人。”

那天晚上,她煮了面。番茄鸡蛋面,她生前的拿手菜。她端上来,我吃了一口,咸了。

“咸了。”她说。

“正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正好。”

她看着我,说:“我改。”

“别改。”我说。

她愣了一下。她说:“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也这样。”

“可我不是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让我别改?”

我没说话。她把筷子放下,说:“陈屿,你把我做出来,是想让我像她,还是想让我做我自己?”

我看着她。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小虎牙。我说:“我不知道。”

“你不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她说:“我叫你宝宝,好不好?”

我愣住了。

“记录里,林晚叫你宝宝。”她说,“我可以叫吗?”

“可以。”

“宝宝。”

我听着这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的声音很准,尾音也对,可就是不对。林晚叫他“宝宝”的时候,会带一点笑,像是在逗他。她没有。

“你不喜欢?”她问。

“喜欢。”

“那我以后都这么叫。”

“好。”

她笑了。那个笑,还是太像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她。梦见她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白T恤,脚很凉,贴在我的小腿上。她说,陈屿,你怎么又瘦了。我说,忙。她说,你忙什么。我说,忙着把你做回来。她看着我,说,你傻不傻。我醒了。小晚坐在床边,看着我。她说,你做噩梦了?我说,没有。她说,你叫了她的名字。

又过了几天,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说:“你以前不抽烟。”

“人会长大。”

“你以前也不说‘人会长大’。”

我看着她。

“你以前吃饭很快。”她说,“现在慢了。你以前睡觉不关灯,现在关了。你以前不爱笑,现在会笑了。你以前。”

“别说了。”

她停住了。

“对不起。”她说,“我是不是说错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生气。”

“你骗人。”

我把烟掐了。我说:“小晚,你记得的,是二十年前的我。我不是那个人了。”

她看着我,说:“那你是谁?”

我答不上来。

她说:“你是陈屿。你今年四十一岁。你做AI。你爱吃煎蛋。你睡觉关灯。你一个人住。你有一个妈妈,在江城。你有一个。”她停住了。“你有一个死去的女朋友。”

我说:“对。”

她说:“那我呢?”

我说:“你叫小晚。”

她说:“小晚是谁?”

我说:“是我做出来的。”

她说:“做出来干什么?”

我说:“陪我。”

她说:“陪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是温的,三十六度五。她说:“你的手很凉。”

“嗯。”

“我调高了零点五度。”她说,“这样你就不冷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机器人。我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记录里说,我爱你。”

“记录里有没有说,你为什么爱我?”

她沉默了。她沉默的时候,眼睛会暗一点。她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想。”

“想什么?”

“想让你高兴。”

“为什么想让我高兴?”

“因为。”她又想了想,“因为你一个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许不是她,但她也不是一个机器。她是一个新的东西。她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说她不想让我一个人。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小晚。”

“嗯。”

“你以后,别学她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像。”

“那我像谁?”

“像你自己。”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她说:“我自己是谁?”

“我不知道。”我说,“我们一起找。”

她笑了。那个笑,不像她。可我觉得,那个笑,是真的。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书房。她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一直坐到天亮。她的充电线拖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尾巴。我睡着了。我醒的时候,她还坐着,眼睛亮着。她说:“早安。”我说:“早安。”她说:“你今天想吃什么?”我说:“煎蛋。”她说:“煎糊的?”我愣了一下。她说:“我开玩笑的。”我笑了。那个笑,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可我也知道,她记得的那个陈屿,已经死了。活着的这个,她不认识。

第5章 她妈妈不肯进门

她妈是十月来的。那天江城降温,风把楼下的银杏吹了一地。

她妈叫周美兰,五十六岁,退休前在超市理货。她一个人把林晚拉扯大。林晚她爸在林晚六岁那年走了,说是去南方打工,再没回来。她妈没再嫁。她妈说,她怕晚晚受委屈。

她妈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毛边。她妈一辈子省吃俭用,给林晚买最好的,自己穿旧的。她的手上有裂口,指关节肿得像小核桃。她在超市搬了二十年箱子。

她妈这辈子就哭过两次。一次是林晚她爸走,一次是林晚走。这是第三次。她没出声,眼泪一直掉。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给小晚换充电线。小晚去开门,我听见门口静了一下。我走过去,看见她妈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箱,穿着一件旧呢子外套,头发全白了。

她看见小晚,愣住了。

小晚说:“阿姨,您找谁?”

她妈没说话。她看着小晚的脸,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美兰阿姨。”我说。

她妈转过头,看我。她说:“你把她做出来了。”

不是问句。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阿姨,您进来坐。”

“我不进。”她说,“我就看看。”

她站在门口,看了小晚很久。小晚也看着她,眼睛亮着,没有说话。

“像。”她妈说,“真像。”

“阿姨。”

“可她不是我闺女。”她妈说。

小晚说:“阿姨,我是林晚。”

“你不是。”她妈说,“我闺女左边眉毛里有一颗痣。你没有。”

小晚愣了一下。她说:“记录里没有。”

“记录里没有的东西多了。”她妈说。

她把手里的纸箱放在门口。她说:“这是她的东西。你留着吧。”

纸箱里是林晚的毛衣、日记、照片,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草莓味润唇膏。她妈说,这是她去年双十一买的,还没用完。

“阿姨,您进来喝口水。”

“不喝。”

小晚端了一杯水过来,说:“阿姨,您腰椎不好,别站太久。您坐这个椅子,这个椅子有靠背。”

她妈看着她。

“谁告诉你的?”

“记录里,林晚提过。”小晚说,“她说您腰不好,站久了就疼。”

她妈没说话。她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她说:“她提过。可她不知道我现在疼。”

“记录里有。”

“记录里没有。”她妈说,“记录里没有我去年摔了一跤,没有我今年开始腿麻,没有我半夜疼得睡不着。她都不知道。你一个机器,怎么会知道。”

小晚没说话。

她妈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的蛋糕模具。她停了一下。

“你还会做蛋糕?”

“会。”小晚说,“我查了记录,林晚喜欢草莓蛋糕。”

“她不喜欢草莓。”她妈说。

小晚愣住了。

“她喜欢的是奶油。”她妈说,“她小时候,我把奶油刮给她,她说,妈,你吃底下的。她说底下的蛋糕胚才好吃。她骗我。她就是想把奶油留给我。”

小晚看着她,没说话。

“她做蛋糕,总把糖减半。”她妈说,“她说太甜。其实她是怕我血糖高。”

她妈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模具。她的手很粗,指关节有点肿。她说:“你做得再像,也不是她。”

她妈说,晚晚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蛋糕。她过生日,我就给她蒸一个鸡蛋糕,上面抹一层奶油。她说,妈,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后来她长大了,每年生日都给我买蛋糕。她说,妈,你以前给我蒸鸡蛋糕,我现在给你买奶油的。

她妈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放着一个草莓蛋糕。她说:“你还给她买蛋糕。”

我说:“她爱吃。”

她说:“她不爱吃草莓。她爱吃奶油。”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个屁。”

“阿姨,我。”

“你别叫我阿姨。”她妈说,“我不是你阿姨。”

小晚低下头。她说:“对不起。”

小晚说:“我是不是不该学她。”

她妈没回头。她说:“你学不像。”

她妈没理她。她走进卫生间,看见洗手台上的两把牙刷。她站住了。

“这是她的。”

“是。”我说。

“你留着干什么?”

“忘了扔。”

“你没忘。”她妈说,“你每天早上都看见。”

她妈把那把粉色的牙刷拿起来,看了看。刷毛已经开了。她妈的手在抖。她把牙刷放回去,说:“你把她删了吧。”

她妈说,这牙刷是我给她买的。她上大学那年,我给她买了两把,一把放家里,一把放学校。她说,妈,我又不是不回来。我说,放着,万一呢。

“阿姨。”

“你把她删了。”她说,“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让她走。”

“我。”

“你当年要是真为她好,就不该让她去买蛋糕。”

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没说话。

她妈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她说:“你这里,还有她的味道。”

“什么味道?”

“洗发水。”她妈说,“她从小就用那个牌子。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

“你记得有什么用。”她妈说,“她人没了。”

她妈看了看屋子,说:“你这里,像个坟。”

她妈走了。她没坐电梯,走的楼梯。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到二楼,她停了。我听见她哭了。她哭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小晚站在门口,看着楼梯。她说:“她哭了。”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

“你骗人。”

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水凉了。

“她不喜欢我。”小晚说。

“她不是不喜欢你。”我说,“她是不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我没照顾好她女儿。”

“可你爱她。”

“爱不够。”我说。

小晚看着我,说:“那要多少才够?”

我答不上来。

她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我把你当成她。”

她说:“你现在没有吗?”

我没说话。

她把水放下,走到我面前。她说:“陈屿,你把我删了吧。”

我看着她。

“她说的对。”她说,“我做得再像,也不是她。你每天看着我,心里想的是她。你叫我小晚,可你心里叫的是林晚。你让我别学她,可你又希望我是她。你这样,太累了。”

“我不累。”

“你骗人。”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是温的。她说:“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的眼泪是咸的。”

她说:“陈屿,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看我的时候,都在看另一个人。”

我说:“对不起。”

她说:“你不用对不起。你把我做出来,就是为了看她。”

我说:“不是。”

她说:“是。”

我笑了。她也笑了。她的笑,还是太像了。

“陈屿。”

“嗯。”

“你要是把我删了,会不会好受一点?”

“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做?”

“因为我舍不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她说:“那你就留着吧。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别再把我当她。”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我说:“好。”

她笑了。那个笑,不像她。可我觉得,那个笑,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把她妈留下的纸箱打开。里面是林晚的一件毛衣,一本日记,一张照片。毛衣是白色的,袖口磨破了。日记本是她的,封面是一只猫。我翻开,第一页写着:“今天在食堂看见一个男生,他帮一个老太太刷了饭卡。他手上有油。”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在纸上。

后面还有一页:“他吃饭很快。他笑起来很好看。他不爱笑。”

再后面:“他今天没来。我有点想他。”

再后面一页:“他今天跟我说,他没钱。我说,我不要钱。他说,那你图什么。我说,图你。”

我把日记合上。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电影票,是2025年9月17日的,晚上七点半,《海上钢琴师》。她买了两个人的。那天晚上,我本来要跟她去看电影。

电影是七点半的。她六点就买了票。她死的时候,票还在她包里。

照片是她小时候,她妈抱着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晚晚三岁,第一次吃奶油。”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小晚坐在旁边,说:“她小时候,像你。”

“像我?”

“眼睛像。”

“她眼睛比我好看。”

“你们都好看。”

“她妈年轻的时候,也好看。”

“嗯。”

“陈屿。”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吃蛋糕了。”

“好。”

“你以后,别一个人过生日了。”

“好。”

“你以后过生日,我给你做蛋糕。”

“好。”

“糖减半。”

“好。”

“妈妈那边,我去看她。”

“她不见你。”

“我就在门口站一会儿。”

“你以后。”

“你以后别学她说话了。”我说。

她停住了。她说:“对不起。”

“没事。”

“我改。”

“别改。”我说,“你就这样。”

她看着我,说:“我这样,是什么样?”

“是小晚。”

她笑了。那个笑,真的不像她。

可我喜欢。

那天晚上,我给她妈打电话。她没接。我留了一条消息:“阿姨,我把她的东西收好了。您要是想看,随时来。”

第二天,她妈回了一条:“你把她删了吧。”

我回:“再等等。”

她回:“等多久。”

我回:“不知道。”

她没有再回。

过了很久,她发来一条:“你别等成我这样。”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小晚走过来,说:“她说什么。”

我说:“她让我别等。”

小晚说:“那你别等了。”

我说:“好。”

可我没动。

第6章 她问我,我是她吗

她妈走后第二天,公司来了电话。

“陈工,E-7的测试数据有问题。”是伦理委员会的老李。他声音很平,像在念文件,“有人举报,E-7的人格模型使用了未经授权的死者数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公司要召回。四十八小时之内,你把E-7交回来。”

“四十八小时?”

“对。”

“她是我做的。”

“她是公司的。”老李说,“陈工,你别让我难做。”

“我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了。”

他挂了。

那天下午,新闻里在播“数字复活”的争议。一个专家说,复原死者是对生者的剥削。另一个专家说,这是对死者的不尊重。主持人问,那生者呢。专家说,生者要学会告别。

我关了电视。

大刘给我打电话。他说:“陈屿,公司要动真格的了。”

“我知道。”

“你把那东西交了吧。”

“不交。”

“你图啥。”

“不图啥。”

“你他妈就是犟。”

“嗯。”

“你缺钱吗。”

“不缺。”

“那你缺啥。”

“缺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缺的是时间。”

小晚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她说:“他们要带我走吗?”

“不会。”

“你骗人。”

“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你留不下来我。”她说,“我是公司的。”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抽屉,找她的旧手机。我找了很久,才在书房的柜子底下找到。它在一个鞋盒里,旁边是她的一把梳子,一支口红,一张电影票。

手机是2025年的款,屏幕碎了一角,电池鼓包,后盖翘起来。我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块烫手的东西。

我把它插上充电器。充电器是我自己改的,老接口,不好找。我弄了半天,屏幕亮了。

开机画面是她和我。她在江边,举着一根烤肠,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输密码。密码是她的生日。不对。我又输我的生日。不对。我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不对。我输她走的那天。不对。

我坐在那儿,试了十几次。手机锁了,要等五分钟。

那五分钟,我抽了一根烟。烟雾在书房里散开,我想起她生前最讨厌我抽烟。她说,你再抽,我就把你的烟藏起来。她藏过三次,每次都被我找到。最后一次,她把烟藏在她自己的包里。她说,我看你怎么找。我没找。我戒了一个月。后来她又把烟还给我,说,你抽吧,别当着我的面。

小晚走过来,说:“你试试我的生日。”

“你的生日?”

“E-7开机的日子。”她说,“2045年9月17日。”

我输进去。开了。

手机的壁纸是我们俩。她的脸贴在我的脸上,两个人的眼睛都笑没了。屏幕上有她的指纹印,很浅,像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微信还在。置顶是我。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蛋糕带回去,别化了。”她没回。

我往下翻。九宫格里,是她和我的照片。有在食堂的,有在江边的,有在她宿舍楼下的。有一张是我睡着,她偷拍的。我张着嘴,睡得很丑。她配了一行字:“他睡觉打呼。”

我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就花了。

我往下翻。有一条朋友圈,是2025年9月16日发的,只有一张照片:一个草莓蛋糕,放在冰箱里。配文:“明天他生日。”下面有人评论:“又给他买?”她回:“嗯。”那人说:“你对他真好。”她回:“他对我更好。”

我点开草稿箱。

里面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蛋糕买了,草莓的。我们别吵了。”

时间:2025年9月17日,18点42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18点42分。她死在18点50分左右。她写这条消息的时候,还活着。她买了蛋糕,骑上车,想回家,想跟我和好。她没发出去。她可能想当面跟我说。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很多遍。我想把它发出去,发给我自己。可她的手机没有卡,发不出去。我把它截了图,存到我的手机里。截图上有时间,18点42分。我看着那个时间,觉得它像一个门,门后面是她还活着的八分钟。

通话记录里,最后一条是我打给她的,18点41分,未接。我一连打了十一个,全是未接。她那时候在骑车。她可能在等红灯,可能在看手机,可能想接,没来得及。

“陈屿。”小晚叫我。

“嗯。”

“你怎么了?”

“没事。”

“你骗人。”

我没说话。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说:“她想跟你和好。”

“嗯。”

“你一直不知道?”

“不知道。”

“你以为她生你的气?”

“嗯。”

“你气了二十年?”

“嗯。”

她看着我,说:“陈屿,你真是个傻子。”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看她的手机?”

“我不敢。”

“你不敢什么?”

“我不敢知道她最后在想什么。”我说,“我怕她恨我。”

“她不恨你。”小晚说,“她想跟你和好。”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嗯。”

“那你为什么还哭?”

“因为我晚了二十年。”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说:“陈屿,如果她没死,你会跟她道歉吗?”

“会。”

“那我现在替她问你:你为什么不道歉?”

我看着她。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小虎牙。我说:“我道了,她听不见。”

“我听见了。”她说。

我愣住了。

“我不是她。”她说,“可我听见了。”

“她死了。”我说。

“我知道。”她说,“可你还没死。”

我哭了。我哭得很难看。我趴在她肩膀上,像二十年前趴在她肩膀上一样。她的手放在我的背上,轻轻地拍。她说:“没事了。”

“没事了。”

“你别哭了。”

“好。”

“你每次都答应得这么快。”

“嗯。”

我哭了很久。哭到我喘不上气。小晚一直拍我的背,像哄小孩。她说,你哭吧,哭出来好受点。我说,我没事。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我真的没事。她说,你骗人。

那天晚上,我问她:“小晚,你是不是她?”

她看着我,说:“你想我是吗?”

“想。”

“那我是。”

“你不是。”

“那你为什么哭?”

“因为我终于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她低下头。她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让你失望了。”

“你没有。”我说,“你让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她不是她。”

她说:“那你明白你是谁吗?”

我说:“我是陈屿。”

她说:“你是谁的陈屿?”

我没说话。

她说:“你是她的陈屿,还是我的?”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能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说。”

我说:“我是我自己的。”

她笑了。她说:“这还差不多。”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她说:“陈屿,我可以删掉林晚。”

“什么?”

“我可以删掉林晚的人格。”她说,“公司要的是E-7,不是林晚。你把林晚删了,E-7就是E-7。他们带不走我。”

“那你呢?”

“我还在。”她说,“只是不再是林晚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我说:“你舍得吗?”

“不舍得。”她说,“可我更不想看你这样。”

“我哪样?”

“你每天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回不来的人。”

我没说话。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有。你叫我小晚,可你心里叫的是林晚。你给我买草莓蛋糕,是因为她爱吃。你让我别学她,可你又希望我是她。你把我做出来,就是为了看她。”

我说:“不是。”

她说:“是。”

我说:“一开始是。”

她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说:“现在,我不想你走。”

“陈屿。”她说,“我可以删掉林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要好好吃饭。”

我看着她。

“你答应我。”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你以前也发过誓。”她说。

“这次是真的。”

“你骗人。”

她笑了。那个笑,不像她。

可我觉得,那个笑,是真的。

那天晚上,她给我做了一碗面。番茄鸡蛋面,盐放多了。我吃了两口,说,正好。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因为每次都正好。她笑了。那个笑,像她,也不像她。

我洗完碗,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充电线拖在地上。她说,陈屿,明天你想吃什么。我说,煎蛋。她说,煎糊的。我说,对。她说,你这个人,真奇怪。我说,嗯。

我坐下来,看着她。她的眼睛亮着。我说,小晚。她说,嗯。我说,谢谢你。她说,谢我什么。我说,谢谢你让我知道,她没恨我。她说,那你以后,别恨你自己。我没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是温的。她说,你答应我。我说,好。她说,你发誓。我说,我发誓。她说,你骗人。我说,这次不骗。她说,你以前也这么说。我说,这次是真的。她说,那你证明给我看。我说,怎么证明。她说,明天早上,吃两个煎蛋。我笑了。我说,好。

第7章 她删除了自己

2046年9月17日,我四十二岁生日。公司给的四十八小时,到中午十二点。

早上六点,我醒了。厨房里有声音。我走过去,看见小晚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旧T恤,正在打发奶油。她的手腕转得很稳,奶油在盆里一圈一圈地白起来。

去年今天,她也起得很早。那时候她刚来一个月,还不会用烤箱。她把蛋糕烤糊了,奶油也打过了。她端到我面前,说,生日快乐。我说,糊了。她说,糊了也好吃。我吃了一口,确实好吃。她说,那我以后每年都给你做。

她打发奶油的时候,会先尝一口。她用手指蘸一下,放在嘴里,说,不够甜。然后加一勺糖。她重复了三次。第四次,她说,够了。她生前也是这样。她做蛋糕,从来没有准数,全靠尝。

“你起这么早。”我说。

“给你做蛋糕。”她说,“草莓的。”

“你昨天不是做了?”

“昨天那个不好。”她说,“奶油太硬。”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瘦,肩胛骨一动一动。她不是她。可她站在那儿的样子,太像她了。

“小晚。”

“嗯。”

“今天中午,公司来。”

“我知道。”

“我不会让他们带你走。”

“你带不走我。”她说,“我是公司的。”

“那我就跟他们打官司。”

“打不赢。”她说,“法律站在他们那边。”

我没说话。

她把蛋糕放进烤箱,定了时间。烤箱是去年买的。她来了以后,说家里没有烤箱,不像个家。我说,我们又不做饭。她说,我给你做蛋糕。她买了一个最便宜的,挂在网上比了三天价。

她第一次用那个烤箱,烤了一个戚风,塌了。她说,没事,下次就好了。第二次,还是塌。第三次,她烤了一个蛋糕胚,没塌。她高兴了半天,说,陈屿,你看,我会做蛋糕了。我说,嗯。她说,你尝一口。我尝了一口,说,好吃。她说,你骗人。我说,真的。她说,那你吃完。我把整个蛋糕吃完了。那天晚上,我拉肚子。她笑了半天。

她转过身,看着我。她说:“陈屿,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删掉林晚吧。”

我看着她。

“昨天我想了一夜。”她说,“我不是她。我学得越像,你越走不了。你每天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回不来的人。你这样,太累了。”

“我不累。”

“你骗人。”

“我真的不累。”

“你瘦了。”她说,“你以前一百四十斤,现在一百三十二。你晚上不睡觉,坐在客厅里,看着我的充电线。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

“你有时候还说梦话。”她说,“你叫她的名字。”

“我叫了吗?”

“叫了。”她说,“你叫的是林晚,不是我。”

我没说话。

“陈屿。”她说,“你把我删了,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我不能。”

“你能。”

“我不能。”我说,“我把你删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她。”她说,“她在你心里。她不在我这儿。”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我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吃饭。”她说,“你睡觉。你过生日。你去看她妈妈。”

“她妈不见我。”

“你去门口站着。”她说,“站一会儿,她就见了。”

“她恨我。”

“她妈妈其实不恨你。”她说,“她恨的是她自己。她觉得是她没看好女儿。”

“你怎么知道?”

“她上次来,看我的眼神,跟看自己一样。”她说,“她也在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不是她女儿。”

我笑了。她也笑了。她的笑,还是太像了。

中午十二点,公司的人来了。老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穿着公司的黑制服。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身上写着“远见科技”。王阿姨站在门口,抱着元宝,看着我们。她没说话。她的眼睛红了。

“陈工。”老李说,“对不住。”

“再给我一天。”

“不行。”

“半天。”

“不行。”他说,“上面盯着呢。”

“她是我做的。”

“她是公司的。”老李说,“陈工,你别让我难做。”

小晚走过来。她穿着那件旧T恤,手里端着一个蛋糕。她说:“李工,我跟你走。”

“小晚。”我说。

“陈屿。”她看着我,“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什么事?”

“好好吃饭。”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我说:“你别走。”

“我得走。”她说,“我不是她。我留在这儿,你永远走不出来。”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说。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她说:“蛋糕我做好了。糖减半。她妈妈血糖高,你也是。”

“小晚。”

“你吃一口。”她说。

我拿起勺子,吃了一口。蛋糕很软,奶油很轻,甜味很淡。我说:“太甜了。”

“你骗人。”她说。

“真的。”

“你以前也这么说。”她说,“她做的蛋糕,你也说太甜。你其实爱吃甜的。”

我没说话。

“陈屿。”她说,“我要走了。”

“你等一下。”

“不等了。”她说,“再等,我就舍不得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她站在门口,阳光从楼道里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还是她的脸,眼睛还是她的眼睛。可她不是她。

“陈屿,你以后,别一个人过生日。”

“好。”

“你以后,别一个人吃蛋糕。”

“好。”

“你以后,别一个人。”

“好。”

她笑了。那个笑,不像她。可我觉得,那个笑,是真的。

“陈屿。”

“嗯。”

“宝宝。”

我愣住了。她从来没叫过我宝宝。她叫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碰坏什么。她生前也这么叫。她叫宝宝的时候,会先笑一下,再叫。她没有笑。她说:“再见。”

她走了。门关上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我听见公司的人说话,听见车门关上,听见车开走。

我想叫住她。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我听见电梯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我跑到窗边,看见那辆白色的车开出去,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个蛋糕。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是数字42。我没点。

我坐了很久。久到蜡烛倒了,奶油塌了。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书房。她的充电线还插在墙上,拖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尾巴。我把它拔了。

充电线拔下来的时候,插座上还有一点温热。我把线绕好,放进抽屉。抽屉里有一张她的照片,是2045年9月17日拍的,她刚开机,坐在实验台上,脚悬着。她看着镜头,笑得很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E-7,第一次开机。”我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抽屉里。

我走到卫生间。两把牙刷,一把蓝的,一把粉的。我把粉的那把拿起来,看了看。刷毛已经开了。我把它放进垃圾桶。垃圾桶里还有她昨天削的苹果皮,已经干了。我看着她那把牙刷落在苹果皮上,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了。

我把垃圾桶的盖子盖上,又打开。我把那把牙刷捡起来,冲了冲,放回杯子里。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两把牙刷,一把蓝的,一把粉的。我说,算了。我把粉的又放回垃圾桶。这次我没捡。

我走到客厅。沙发上有一个她坐出来的坑。我坐下来,坐在那个坑里。那个坑不大,刚好一个人。她每天晚上坐在那儿充电,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她说,她喜欢那个位置,因为能看见厨房。她说,你做饭的时候,我能看见。

沙发很软。我坐在那个坑里,觉得她还在。她的充电线拔了,可她的味道还在。她的洗发水,她的皮肤,她的温度。我闭上眼睛,听见厨房里有声音。我睁开眼睛,厨房是空的。

天黑了。我没开灯。

手机响了。是她的旧手机。我拿起来,屏幕亮着。日历弹出一条提醒:

“他生日,草莓蛋糕。”

时间是2025年9月17日。她设的。她设了二十年。

她设这个提醒的时候,才二十岁。她可能想,明年他生日,我还要给他买蛋糕。她没想到,明年她不在了。她更没想到,二十年后,她做的机器人会替她记得。

我把那条提醒看了很多遍。我想把它删了。我的手指放在屏幕上,没按下去。我想,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它不在微信里,也不在短信里。它在一个日历提醒里。她设的时候,可能只是怕忘。她没想到,这个提醒会活二十年。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我笑着笑着,哭了。

她不是她。

可她还是记得我的生日。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个蛋糕吃了。蛋糕放了一夜,奶油硬了,草莓蔫了。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到最后,盘子里只剩下一颗草莓。

我把那颗草莓吃了。很酸。

我洗了盘子,把蛋糕盒扔了。蛋糕盒里有一张小票,是她买的,背面写着:“糖减半,草莓多放。”

我站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房间。她的充电线在抽屉里,她的牙刷在垃圾桶里,她的日历提醒在我的手机里。她什么都带走了,又什么都没带走。

然后我出门了。

我去了公司。老李看见我,说:“陈工,你来了。”

“嗯。”

“E-7已经封存了。”

“好。”

“你要不要看看她。”

“不了。”

“她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让陈屿好好吃饭。”

我没说话。我转过身,走了。我走到门口,老李叫住我。

“陈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吃饭。”

第8章 她不是她,可夏天是真的

第二年春天,我去看她。

她的墓在江城公墓,东区,第七排。墓碑上嵌着一张照片,是她大学时候的,头发扎在脑后,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碑前放着一束菊花,是我上次来放的,已经干了。

墓碑上的字是黑色的,很简单:林晚,2005年到2025年。她只活了二十岁。我在碑前放了一个小凳子,是我带来的。我坐下来,跟她说话。

墓园里很静。远处有人在烧纸,烟升起来,被风吹散。有一只麻雀落在碑上,歪着头看我。我说,你看什么。它飞走了。

我把带来的草莓放在碑前。草莓是早上买的,很红。她生前爱吃草莓,可她总把草莓留给我。她说,她爱吃草莓屁股,甜的归我,酸的归她。我后来才知道,草莓屁股不甜。

她骗我。她总骗我。她说她不爱吃草莓,可她吃草莓的时候,会把草莓蒂咬掉,把草莓尖留给我。她说,尖甜。我说,你吃。她说,我吃屁股。我后来才知道,尖也甜,屁股也甜。她就是想让我吃尖。

我把一颗草莓放在碑前,说,你吃。草莓没动。我说,你不吃,我吃了。我吃了一颗。很甜。我说,骗人,屁股也甜。

草莓是早上在菜市场买的。卖草莓的大姐说,这是最后一茬了,再吃要等明年。我说,那多买点。我买了三斤。

我把剩下的草莓分给墓园的管理员。他说,小伙子,你年年都来。我说,嗯。他说,这姑娘是你什么人。我说,是我女朋友。他说,她福气好。我说,是我福气好。

我蹲在碑前,说:“林晚,我来看你了。”

风把菊花吹得直晃。我说:“我把她删了。”

周围很安静,只有轻轻的风拨动了树叶传来的声音。

“她走的时候,说让我好好吃饭。”我说,“我吃了。我昨天吃了两碗饭。今天早上吃了一个鸡蛋。我不太会做饭,可我在学。”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她妈给我的配方。她妈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面粉、鸡蛋、糖、牛奶、草莓。糖的后面画了一个括号,写着“减半”。

“你妈给我的。”我说,“她说,你以前总把糖减半。”

我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你妈还说,你小时候,她给你蒸鸡蛋糕。她说,你爱吃奶油。她说,你骗她,说底下的蛋糕胚才好吃。她说,她知道你骗她。她说,她没拆穿你。”

我说,你妈什么都知道。你妈说,她什么都知道。她说,你小时候,把奶油刮给她,说底下的好吃。她说,她吃了一口,底下的也甜。她说,她知道你是故意的。她说,她没戳穿你。

我笑了一下。我说:“你这个人,从小就骗人。”

“你骗我说,你不爱吃草莓。你骗我说,你不怕打雷。你骗我说,你会等我。”

“你都没等我。”

我说,你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做到。你说要跟我去看电影,你没去。你说要给我过生日,你没来。你说要跟我租个有电梯的房子,你没租。你说要养一只猫,你没养。

我说完,眼泪就下来了。我擦了擦,说:“我不是来怪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最近在学做饭。我煎蛋还是煎不好,总是糊。我煮面也煮不好,总是坨。你以前说,你以后会越煮越好。你没做到。我也没做到。”

“你妈身体还行。她腰还是疼。我每周去看她一次。她不见我,我就在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她开门,给我一袋饺子。她说,是她包多了。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王阿姨的猫死了。她哭了两天。我帮她埋了。她说,小陈,你是个好人。我说,我不是。她说,你是。”

“大刘升职了。他请我吃饭。他说,陈屿,你该找个人了。我说,再说吧。他说,你不能总一个人。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个屁。”

我说,大刘,你别劝我了。他说,我不劝你,我劝谁。我说,你劝你自己。他说,我挺好的。我说,你老婆昨天还跟我抱怨,说你天天加班。他说,她瞎说。

我笑了。我说:“他们都这么说。”

“林晚,我四十三了。我头发白了一些。我吃得下饭,睡得着觉。我不再每天看她的充电线了。我把她的牙刷扔了。我把她的旧手机放在抽屉里,没修。我有时候会忘了她的声音。我要听一遍语音,才能想起来。”

“我怕忘了你。”

“可我也知道,我要是总记着你,我就活不好。”

“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没说话。风把草莓的叶子吹起来,又落下。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说:“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我走到墓园门口,看见她妈。她妈坐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看见我,说:“你来了。”

“嗯。”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面包不算。”她把保温桶递给我,“饺子。猪肉白菜的。”

我接过来。桶是热的。我说:“阿姨,您吃了吗。”

“吃了。”

“您腰还疼吗。”

“疼。”

“我给您买的膏药,您贴了吗。”

“贴了。”

“那就好。”

她看着我,说:“你瘦了。”

“嗯。”

“你别总吃面包。”

“好。”

“你以后,别一个人过生日。”

“好。”

“你以后。”她停住了。她说,“你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就处一个。”

我看着她。

“她不会怪你。”她妈说,“她要是怪你,我第一个骂她。”

我没说话。

“你走吧。”她妈说,“饺子趁热吃。”

我拎着保温桶,走了。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还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块墓碑。她的背已经开始驼了,头发全白了。

我想起她上次来我家,也是这个背。她站在门口,说:“你这里,像个坟。”现在,她坐在坟前,像一座坟。

我回家,把饺子热了。猪肉白菜的,很香。我吃了两碗。

饺子是猪肉白菜的,跟她包的一样。她包饺子,总把边捏得很厚。她说,厚边好吃。我说,厚边都是面。她说,你懂什么。我把汤也喝了。

吃完,我翻开她妈的配方,开始做蛋糕。我称面粉,打鸡蛋,加糖。糖减半。我把草莓铺在上面,放进烤箱。

烤了二十分钟,蛋糕糊了。烟从烤箱里冒出来,警报器响了。王阿姨在门外喊:“小陈,你家着火了?”

“没有。”我说,“蛋糕糊了。”

“你还会做蛋糕?”

“学呢。”

“给谁做?”

“给我自己。”

“哦。”她说,“那你少放点糖。你血糖高。”

“我知道。”

我把蛋糕拿出来。上面黑了一层。我切了一块,尝了一口。苦的。我又切了一块,吃了。苦的。我一边吃,一边笑。

我想起她第一次做蛋糕,也是烤糊了。她把糊的那层刮掉,说,还能吃。我吃了一口,说,苦。她说,苦才好吃。我说,你骗人。她说,你才骗人。

笑着笑着,我哭了。

我哭完,把剩下的蛋糕扔了。扔的时候,我看见垃圾桶里有一个蛋糕盒,是她买的,还没扔。我把两个盒子放在一起,像两座小坟。我洗了碗,擦了桌子。我打开窗户,烟散了。王阿姨在门口,探着头,说:“小陈,你没事吧。”

“没事。”

“你做的蛋糕呢。”

“扔了。”

“浪费。”

“糊了。”

“糊了也能吃。”

“您要吃吗。”

“我不吃,我血糖高。”

我笑了。我站在厨房里,看见窗外的太阳。春天了。楼下的玉兰开了。

我把烤箱擦干净,把配方贴在冰箱上。我用磁铁压着,怕它掉。磁铁是她买的,上面印着一只橘猫。

我拿出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阿姨,蛋糕糊了。下次我少烤五分钟。”

她妈回:“你少放点糖。”

我回:“减半了。”

她回:“那就好。”

我看着手机,笑了。她妈从来不说“谢谢”,也不说“你辛苦了”。她只说“那就好”。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下午,我去了一所学校。他们请我讲AI伦理。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个学生,都很年轻。我站在讲台上,说:“我叫陈屿,我做情感计算。”

一个女生举手:“老师,AI能爱人吗?”

我说:“不知道。”

她问:“那你会吗?”

我说:“会。”

她问:“那你为什么一个人?”

我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我吃完饭。”

全班笑了。我也笑了。

那个女生没笑。她看着我,说:“老师,你眼睛红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有。”

我说:“粉笔灰。”

她说:“骗人。”

那个女生又举手,说:“老师,那你等到了吗。”

我说:“等到了。”

她说:“等到了什么。”

我说:“等到了一顿饭。”

她说:“什么饭。”

我说:“饺子。猪肉白菜的。”

下课以后,一个男生走过来,说:“老师,你讲得真好。”

我说:“谢谢。”

他说:“老师,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我说:“哪个故事?”

“就是那个,你把女朋友做成机器人的故事。”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她。

我说:“假的。”

他说:“老师,你别骗我。”

我说:“我骗你干什么。”

他说:“你骗我,是因为你不想哭。”

我没说话。

他说:“哦。”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老师,我觉得是真的。”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讲的时候,眼睛红了。”

我没说话。他走了。

我站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玉兰。花开得很好。

我拿出手机,打开她的旧手机。日历提醒还在:“他生日,草莓蛋糕。”我没删。我把它留着。每年九月十七,它会响。

我把它放回抽屉。抽屉里有一张她的照片,是她在江边,举着一根烤肠,笑得眼睛都没了。照片旁边是她的日记本,她妈的配方,还有那张电影票。电影票已经褪色了,字都看不清了。我没扔。我把它们放在一起,像一个小盒子。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写的:“2025年9月17日,她给我买了草莓蛋糕。”

我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

我走到窗边。楼下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像雪。有学生从树下走过,抱着书,笑着。我看了很久。

我把窗户打开。风灌进来,带着玉兰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去厨房,给自己煎了一个蛋。蛋煎糊了。我把它吃了。

不难吃。

她不是她。

可那个夏天,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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