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停钟
公告是周一早上贴出来的,浆糊没干,纸角翘着。槐荫巷七天后清场,一户户签完就搬。顾时安蹲在卷帘门下把那行字看完,起身时膝盖响了一下,门升到一半卡住,他也没去管。
铺子里比外头暗。工作台靠窗,洗油壶、镊子、几只拆开的表壳按顺序摆着,绒布叠成方块压在台灯底下。墙上那只挂钟停在四点十分,指针歪着,像被谁碰过一下就没再走。他每天进门都看一眼,今天看得久些。
柜台上摊着师父留下的台账,蓝布封皮,九页,页角都磨圆了。第九页只粘着半张票据,缺口毛糙,另一半不在册里。封皮内页有一行小字,是师父的笔迹:封皮附半张。他拿指腹把那行字擦了擦,没擦掉。
九笔。都是街坊之间没结清的东西,两百块药钱,一季报纸,替人守的半天工,一枚顶针的押金,谁家垫的零头。没有一笔写数目的去处,也没有一笔写该谁还。师父在世时说过,这册子不作数,就是给人一个当面把话说完的由头。
不作数也得有人守。顾时安把台灯拧亮一格,翻开第一页。第一笔是周婶垫的药钱,后面空着日子。他合上,又打开,纸边翘起来的那一角总也压不平。
门帘一响,有人送来一只旧表,说是抽屉底下翻出来的,走不准。他接过来贴在耳边,拇指按住表冠,听摆。声音发闷,卡在第三齿上,是发条盒里进了灰。他把表搁在绒布上,没急着开盖。
听摆这本事是师父带的,只对付老机械,屋里一吵就听不准;一天至多三回,每回听完得静歇一摆的工夫,才动下一只。师父定这规矩时没讲道理,只说手要稳,心也要稳。顾时安后来才明白,歇的不是手,是怕自己听顺了就随口下判断。
封皮里还夹着一张对折的纸,上头三行字:核一笔,认一笔,搁一只。他每回翻开都看见,每回都得照着做。替街坊核清一笔,就得当众认下师父欠下的一笔,再把手上正在修的表搁下一只。认的那笔拿什么抵,拿工钱,拿营业时间,都行,不能拿台账抵。台账不换钱,不抵补偿,不许代签,不许拿它逼谁开口;核一笔要两名街坊在场,还得有票据、实物或者一句证词作佐。这些规矩他没跟人背过,巷子里的人却都知道,因为是师父一条条当着人做下来的。
公告底下还贴了一排门牌号,纸窄,字挤,他自家那四个字排在最末。时安修表,漆掉了半边。有人路过问签了没,他隔着门帘答,没。那人也不多劝,说第七天交钥匙,早收拾早省心。
外头有人念公告,念到七天后清场就停了,大概被谁拽走。顾时安把送来的表推到台灯下,拿铅笔在绒布角上记了个号码。待修的一共三只,一只卡在第三齿,一只等配件,一只刚拆开还没洗油。七天里能做完几只,他心里有数,只是没算给谁听。
他拿铅笔在绒布角上又添了几个数。巷子从东到西十一户,早上亮灯的还有九户,两户昨晚就搬空了,卷帘门上贴了白条。公告底下那排门牌号他照着抄了一遍,抄到自家那行,笔停了停,没往下写。师父走的那年也是秋天,铺子没关过门,只是台灯少拧一格,墙上那只钟就停在那天的时辰上,谁也没去拨。这事他没跟人讲过,巷子里记得的也没几个。
他不是没想过把台账直接交上去。交上去最省事,谁也不用红脸。可第九页那半张票据一直翘着,师父目录上记着封皮还该附半张,他翻遍夹层,没找见。缺的那半不在册里,也不在抽屉里。一笔账只剩半张纸,搬走以后就再没人能对得上。
台灯亮着,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把挂钟的玻璃盖掀开一条缝,指腹搭在摆上,轻轻托了一下。摆没动,钟壳里却有一点不该有的松响,像盖子前两天被人拧开过又拧回去。他把玻璃盖合好,没声张,只把那道松响记在心里。
送表的人还没走,站在门口等一句准话。顾时安说,搁着吧,明天来拿。那人应了一声,脚步往巷口去了,踩过公告底下那摊没干的浆糊,鞋底粘了一点白。
他重新坐回工作台,把九页从头到尾点了一遍。点到第九页,手停了停。七天后这条巷子就空了,铺子交出去,台账要是还缺半张,谁都别想把话说圆。窗外的光挪过台面,照到洗油壶的铜嘴上,亮了一小会儿又暗下去。他把账本翻回封面,又翻到第九页,那页只粘着半张票据,墙上那只挂钟停在四点十分,没再响。
2 旧页
那半张票据他没揭,只拿指腹把翘起的纸边压平,顺手拉开工作台最底下那个抽屉,铜钥匙还压在洗油壶底下。
钥匙齿很浅,磨得发亮。师父说过,抽屉和钟底座那个小铜扣,都是它开。他把钥匙搁回原处,没拿,抽屉推上时卡了一下,得抬着左边角才合得严。这毛病也有好些年了。
周婶掀门帘进来,围裙上别着两根针,手里攥着一只旧怀表。她没坐,站在柜台那头,先把表放下,再把一张小票推过来,纸都发黄了。
“药钱那笔,能不能不认。”她说。
顾时安没答,先把怀表拿起来贴到耳边。摆声发涩,不像里头进了灰,倒像表盖合的时候夹过什么东西,合不严,走起来就一顿一顿。他把表翻过来,表壳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正对着小票的纸边。
“这表盖夹过纸。”他说。
周婶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垫钱那天,我把小票折了夹在里头,怕丢。日子一直没敢写。”她顿了顿,“也不光是我一个人垫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说完就低头去理针线,没再往下讲。顾时安也没追问,只把小票摊平,拿放大镜照了照那道压痕。两百块,药店的章还在,日子空着。
“核一笔得两个人在场。”他说。
周婶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正好有个路过的街坊被她拽住。人家站着,手还拎着菜,看完小票,点了下头就走了,前后没说满三句话。顾时安拿笔在第一笔后面补上日子,把小票夹进那一页,合上,又打开,让周婶自己看了一遍。
第一笔清了。
日子补的是三年前霜降那天,周婶自己报的,报完还嘀咕一句,那天药铺排队排到巷口,她揣着钱站了半上午。他把小票翻过来,背面有一片淡淡的水痕,像被手心捂过很久。怀表没还给她,搁在台灯底下,合不严的那道缝朝上,等哪天顺手替她校正过来。桌角那张对折的纸还压在封皮里,三行字他没再翻开看,照着做就是了。
他没歇多久。按规矩,替人核清一笔,就得当众认下师父欠下的一笔,再搁下一只正在修的表。他把台账翻到末页,那里另记着几行小字,头一行是九斤粮票,折了价,后面跟着师父的名字,再后面是空的。他拿笔把自己名字补在旁边,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周婶听见了,没接话。柜台上那只卡在第三齿的旧表,他拿绒布盖住,推到台角,今天不动它了。
静歇一摆的工夫。他坐在凳上,听巷口那边卷帘门响,一声接一声,谁家都在开门收拾。歇够了,他才把台灯拧灭一格,锁上铺门,往巷口去。
协商点设在巷口那间空了半年的铺面,门口摆两张长桌拼起来,桌面还有前住户留下的圆印子。邵立群已经在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把一张公告往卷帘门上贴平,边角按了又按,按到不翘为止。他手边一摞表,一格一格填,笔没离过纸。
“台账我看过了。”邵立群没抬头,“不作数。”
顾时安把台账放在桌角,没往他跟前推。“我知道。”
“能核对的,我就记。核不了的,谁说都不算。”邵立群把公告最后一角按实,这才抬眼,“你那本子,街坊自己认,我不拦;要进记录,得有东西摆出来。”
桌上陆续有人来问签的日子,问搬的车几点到。邵立群一句一句答,都是能查的,查不上的就说回头贴出来。有人急了,嗓门高起来,他也没跟着高,只把笔搁下,等对方说完,才把那行日子指给人看。顾时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插话。
周婶把小票往他手里一塞,说日子你补,人堆外头已经有人举着一张纸挤过来,纸角挺得发亮,协商点的卷帘门刚升到一半。
3 新纸
那张纸举到他眼前时,新墨味比纸先到,卷帘门升到顶的声响刚好把巷子里的说话声压下去。
举纸的是郝建平,住在巷尾,平时见了面只点头。他把纸往长桌上一拍,指甲敲着上头那行编号:“第九笔,我家的。这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纸挺括,白得跟公告一个成色。顾时安没伸手,先弯了弯腰,鼻子离纸面半寸。墨浮在上头,还没吃进纤维里,编号那几个字收笔的地方歪了一下,跟台账第九页上师父写的歪法一模一样。
阿秉从人堆里挤出来,驿站的小伙子,帽檐压得低,手里捏着一张回单。“这纸我送的。”他把回单摊在桌上,日子印得清楚,“前三天到巷口,收件就是他。”
郝建平脸涨了一下,说纸是早写好的,搁了几天才想起来拿。说着又从脚边拎起一只旧座钟,钟壳擦得亮,摆锤却用布缠着。他说这钟当年就抵在师父铺子里,有它在,第九笔就轮得到他认。
顾时安把座钟接过来,贴耳听了一下。摆声闷,不是灰,是盖子前两天被拧开过又拧回去,螺丝没上到原位,里头空了一小块。他把钟放回桌上,没说里头少了什么,只说:“开过盖。”
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新纸,回单,开过盖的钟。看热闹的人不说话了,往后退了半圈。
回单右下角盖着驿站的戳,收件人一栏只写了巷尾,没写门牌。阿秉说那天件多,他记不清是哪只手接的,只记得纸挺,塞不进平常那个信插。座钟的摆锤拿布缠着,布是新的,缠了两圈,结打在外头。顾时安听摆的时候数了三下,第三下比前两下轻,那是盖没上到位的动静,跟灰没关系。他把这些一样样看完,才把钟放回桌上,手没在钟壳上多留。邵立群从桌那头走过来,先把回单上的日子看了一遍,再拿指背碰了碰纸角,最后看了那只座钟一眼。他没问谁动的手,只问顾时安:“你什么意思。”
“纸是前三天到的,墨没吃进去。”顾时安说,“编号是照着第九页描的,连收笔那点歪都描上了。钟这两天开过盖。三样搁一块儿,凑不出一笔账。”
郝建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阿秉把回单往邵立群那边又推了推,自己退回人堆里,帽檐压得更低。
邵立群把台账拿过去,从头翻到第九页,翻得很慢,页角一张张揭。翻完了,他没把本子还回来,搁在自己那摞表旁边。
“本子还是不作数。”他说,“今天这几样怎么摆、谁在场、日子对不对,我记进协商记录。往后要核,照这个来。”
有人问这不就等于认了台账。邵立群说,记的是核对经过,不是本子。他拿笔在新一页上写,写完抬头看顾时安:“你要它进记录,得先把自家那笔摆出来。别让人说你守着本子替自己捞。”
顾时安把末页翻出来,九斤粮票那行,自己刚补的名字还在墨里没干透。他当着满桌的人念了一遍,念完没合上,让就近两个人自己看。念的时候他没看郝建平,也没看周婶,眼睛落在桌面上那道圆印子。
“还有一样。”邵立群把表册翻到后头,指着优先回租那一栏,“你这铺子在名单里,本来签完能排个回租。今天台账进了记录,往后你要再拿它说事,就分不清是替街坊还是替自己。这一栏,你自己划。”
巷口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说不至于,也有人没吭声。顾时安拿过笔,把那栏里自己的名字划了一道,划得干净,没描第二遍。笔放回桌上时,他手指在台面上停了停,才松开。
铺子还是要交,只是往后连个回来的由头都没了。他没觉得委屈,也没觉得痛快,只想着第九页那半张纸还翘着,今天总算有人肯把它摆到桌面上。
郝建平把座钟拎走了,纸还留在桌上,谁也没收。阿秉临走前把回单压在邵立群那摞表底下,说日子在后头,要查随时来驿站。周婶站在人堆最外边,围裙上的针少了一根,她自己没发觉。
邵立群把协商记录翻到新的一页,笔尖点着优先回租那一行,等他先开口。
4 顶针
那一行他没接,先把笔推回桌面,起身时顺手把长桌上的台账合上,周婶已经抱着一叠收据往裁缝摊退。
她走得快,围裙口袋鼓着,两根针只剩一根。顾时安没叫住她,锁了铺门跟过去。裁缝摊支在巷子中段,一台旧缝纫机靠着墙,机头上盖着蓝布,摊板底下堆着几卷零布。周婶把收据往摊板最里头一塞,人坐到机子后头,脚踩着踏板,没蹬。
“报纸那笔,我也不认了。”她说。
一季报纸,替三号楼收的,收据攒了一叠,日子都写在背面。顾时安知道她怕什么。昨天核清药钱,今天协商点就有人念叨,说认一笔就多一笔手续,手续一多,搬的日子跟着往前挪。她一个裁缝摊,搬一次就等于把老主顾全丢干净。
他没提台账,也没提日子。摊板上有把剪刀张着口,线头滚了一地,靠墙那几卷布被风吹得歪了。他把剪刀合上,线头一根根捡进搪瓷缸,又把布卷搬去墙根码齐,最后拿蓝布把机头重新盖好,四角压平。
摊板底下还压着几张纸样,边角别着日子条,最上头那张已经发脆。他没动纸样,只把缝纫机踏板边一颗松了的螺丝紧了半圈,踩下去不晃了,才收手。周婶一直看着,等他把手从机子上拿开,才把脚从踏板上放下来。巷子里有人推车过,摊板跟着颤了一下,搪瓷缸里的线头滚了滚,没洒出来。她没说谢,也没说不用你弄。
周婶一直没蹬踏板,看着他收拾。等他把手从摊板上收回来,她才从最里头把那叠收据抽出来,往他这边一推。
“背面都有日子。”她说,“你自己对。”
第二笔要两名街坊在场。阿秉正好踩着车往驿站送件,被周婶喊住,车支在摊边,人没下来,隔着摊板看了一眼收据背后那排日子,说这日子跟驿站那边的旧单对得上,点个头就蹬走了。顾时安拿笔在第二笔后面补上日子,一叠收据用纸绳捆好,夹进那一页。
清了。
代价照旧。他把台账末页翻出来,师父旧欠里第二行是替人垫的半刀纸,折了价,当着周婶的面念了自己名字,念完把等配件的那只表从绒布上挪开,盖上布,推到台角第一只旁边。两只并排搁着,今天都不动了。
静歇一摆的工夫。巷子里有人家在捆纸箱,胶带撕得刺啦响。他坐在裁缝摊的小凳上等那阵响过去,才站起来,把收据抱着回铺子。
天已经偏了。他把纸绳解开,一张张摊在台灯下对日子,对到第七张,指头碰到个硬东西。收据底下压着一枚顶针,铜的,磨得发亮,口沿有一圈细齿。他翻过来对着光,内壁刻着两个字,不是周桂芳,也不是周婶这三个字里的任何一个。
刻痕很浅,得用指甲刮一下才认得出来。他把顶针搁在绒布上,没去问周婶。问了她未必肯说,说了也未必是今天该听的。台灯原来只亮一格,光够不着收据最边上那排小字,他伸手把旋钮又拧了一格。
收据底下压着一枚顶针,内壁刻着一个不是周婶的名字,他把台灯拧亮了一格。
5 回单
灯亮到第二格时,阿秉的回单从门缝塞进来,纸角还带着驿站的胶味。
回单是补送的,上头那箱零件写得分明:一箱旧表零件,槐荫巷代收,日子印在右下角,跟前天那张认领纸的到件日子只差一天。顾时安把两张并排搁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别的,只把新回单折好,夹进台账封皮。
顶针还在绒布上。他拿布盖了,锁门去协商点。
长桌那头人多。邵立群把昨天那页记录摊着,旁边压着一摞待签的表,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没落字。
“驿站的回单,不作数。”他说。
顾时安没急着答。有人替他抱不平,说回单上日子明明白白,怎么就不作数。邵立群等人说完,才把那页记录往前推半寸:“昨天记的是核对经过。经过里,回单是旁证。今天要再往下核,得有个第三方担保,不然巷子里该传了,说这本子谁守着谁说了算。”
这话不重,桌上却静了。担保得找人,找谁谁就得担责任,搬到一半的当口,谁也不愿意把名字再往纸上添。顾时安把台账翻开,第三笔写着驿站代收的一箱零件,后面空着日子,也空着认的人。
“不找担保。”他说。
他把回单摊到桌子中间,跟邵立群要了支笔,没在担保那栏写,转身在回单背面一行行划格子。零件是替全巷收的,谁家那只表缺的哪颗螺丝,各人自己来认,认一件,在格子后头补个日子,签不签都行。
“一户一件,认完就是一户的见证。”他说,“见证多了,用不着谁单独担。”
头一个来认的是巷口卖酱菜的,说自家那只老挂表缺个发条盒的卡子,翻了半天口袋,找出张旧发票对上号。
回单背面的格子是他拿尺子比着划的,划到第七行尺子歪了,后头几行就跟着斜下去。有人不写字,只报个物件名,说回家翻出旧盒再来补;有人补完日子又折回来,说刚才报的是农历,得改。邵立群一句句念,念错一个字,自己划了重抄,没让别人代笔。天光从桌面这头挪到那头,到傍晚刚好照着最后一格,一箱零件认完,谁也没催谁。后头人就慢慢排起来了,有拿表来对的,有只报个物件名、回家翻了再来补日子的。邵立群没拦,也没帮腔,只把每个人补的日子抄进记录,抄完念一遍,问一句对不对,对了才落笔。
一箱零件认到傍晚,格子填满,第三笔后面补上日子。顾时安没多说一句,把回单收进封皮。
代价还是那三样。末页第三行是替人修的一副眼镜,折了价,他念了自己名字;柜台上刚拆开没洗油的那只表,也拿绒布盖上,推到台角,跟前两只搁成一排。三只齐了,今天一单没接。
静歇的时候天暗下来,长桌只剩两三个人在收东西。邵立群把记录合上,夹进夹子,忽然从夹子最底下抽出一页纸,是他自己手写的流水,一行行记着日子和数目,字挤得很紧。他没解释,也没递过来,只把那页压在桌角,手掌按了一下,松开。
“你那本子,”他说,“往后再进记录,我还是照能核对的记。”
顾时安看了一眼那页流水,没去翻。卷帘门开始一扇扇往下落,巷子里有人喊收摊,声音拖得长。邵立群没接那页回单,只从夹子里抽出一页自己写的流水,压在桌角,没说话。
6 柜台
那页流水他没去翻,先把回单折了两折压进台账封皮,抬头才发现长桌两头的人都没走,只是各自把要修的旧表搁到了桌沿。
一只,两只,接着是三四只。有男式老表,有带链子的怀表,表壳上都蒙着一层薄灰。没人说话,搁下就退回去,站到桌边等着,像在等他收,又像只是把东西放一放。
闲话是中午起的。说顾时安守着台账替自己捞,把优先回租那一栏划了,转头就换街坊的人情;说他每核一笔都当众念自家名字,念得越响,往后越说得清。传到裁缝摊,周婶把收据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又塞回去,下午托人捎了句话,说第二笔她想撤。
顾时安没去解释。他把桌沿那几只表一只只拿起来听摆,听完在绒布角上记号码,记完搁回原处,谁的表放回谁跟前。
一天只听三回,第四只起他就不贴耳了,只拿眼看表壳的缝和表冠的磨口,看完照样记号码。捎话的是送件顺路带的,没进门,站在门槛外把话说完就走,说周婶原话是那叠收据先搁你那儿。闲话里最难听的一句是说他把回租那一栏划得干脆,转头拿街坊的人情填自己的窟窿。顾时安听完,把手里那只表放回原处,号码记在绒布角上,没记那句话。有人忍不住问,外头那些话你听见没有。他说听见了,手上没停,“日子在回单上,谁要看自己翻。”
邵立群那天没到长桌,只让人捎了一句,按日子办,别的不掺和。台账没动,笔数也没加,这一天他一笔没核,冷却照旧歇着。
天擦黑,街坊陆续把表送到铺子里。柜台原只摆得下三只,后来并排挤了七八只,表壳挨着表壳,谁也没催他修,放下就走。卖酱菜的把那只缺卡子的挂表搁在最外边,说不着急,搬完再来拿。周婶最后来了一趟,没提撤收据,只把一根新的针别在围裙上,站在门口看了眼柜台,转身回摊子去了。
顾时安把表一只只登记,登到最后,有人搬了条凳子进来,说墙上那只钟也该收了,铺子一腾空,挂在这儿落灰。两个人把挂钟摘下来,抬到柜台上放稳。钟还是四点十分,玻璃盖合着,摆锤垂在里头一动不动。
他伸手去托钟摆,指腹先碰到底座边。木头上有一道新撬痕,很浅,边缘还毛着,不是搬的时候磕的,是拿什么东西起过又按回去。他没吭声,把底座转了半圈,借台灯第二格的光又看了一遍,才把玻璃盖掀开一条缝。里头空荡荡的,只有那个小铜扣,扣眼干净,钥匙还压在抽屉的洗油壶底下。
钟壳里没有那天在长桌上听见的松响,倒比前几天更沉一点。他把玻璃盖合好,手指在撬痕上停了停,没去抠,也没叫人来看。街坊还在门外说话,说的是哪天叫车、哪户先搬,声音隔着卷帘门闷了一层。
最后搁上来的是墙上那只挂钟,有人搬凳子摘下来的,底座边有一道新撬痕,他伸手托住钟摆,摆没动。
7 点页
钟摆托在掌心没动,他先把底座那道撬痕用指腹量了一遍,才听见卷帘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三下,封存通知捏在邵立群手里。
第二天一早,通知就贴到了长桌边。有人往协商点反映,说巷子里私下清算,一本没有效力的册子被翻来翻去,怕将来扯不清。邵立群把通知念了一遍,念完把纸压在桌上:“册子先封存,到周三。周三之前,该说的话当面说完。”
有人问那还剩几天。他拿笔在公告边上划了三道:“周三起算,能摆到桌上的就三天,周六各家收尾,周日清场。日子没改。”
顾时安没争。师父定过规矩,册子交出去之前得当众点一遍页,点完再封,免得日后谁说少了一页、多了一笔。这规矩他跟邵立群提了一句,邵立群翻了翻自己那本记录,说昨天记的核对经过里就有这条,照办。
长桌两头站了七八个人,卖酱菜的、送表的、周婶也在,抱着围裙站在最外边。顾时安把蓝布封皮揭开,一页一页点,点一页报一声,报到哪笔,底下就有人应一句“在”。第一笔药钱,第二季报纸,第三箱零件,第四笔房租零头,第五枚顶针,第六只挂钟。点到第六页,他停了停,把那页角上磨圆的地方朝众人亮了亮,接着往下点。
第七页、第八页都在。第九页那半张票据还粘着,缺口毛糙,跟他周一早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点到封皮,他把内页那行小字念出来:封皮附半张。手指顺着夹层摸进去,摸了个空,又摸一遍,还是空的。
封存袋是牛皮纸的,封口一道铁扣,邵立群带来的两份清单,一份自己留,一份让在场的人轮着看。点页的时候卖酱菜的站在左边,取表那位站在右边,两人从头站到尾,没换地方。有人想替顾时安说一句册子向来没少过东西,他摇了摇头,没让说。点到第九页,他还把粘着的那半张朝两边亮了亮,缺口朝上,谁都看得见。少的是封皮夹层,不是这一页,分得清就行。夹层里连纸屑都没留,只有蓝布被压出来的一道浅印,形状是半张纸。
桌上没人说话。邵立群把封存清单拿过去,上头按师父的目录抄过一行“封皮附半张,计一”,他拿笔在实物那栏画了个空圈,抬头问:“昨天谁翻过这本子。”
没人应。顾时安也没接这话,只把九页重新合齐,让就近两个人自己伸手摸了摸夹层,摸完都点了头。他没说是谁,也没猜,只说:“目录上记着有,里头没有。别的页都在。”
“那就记少了这一片。”邵立群把空圈描实,在旁边补了日子,又让两个看见的人各报了名字,记进记录,“册子封了以后,谁都不许私动。周三启封,少的东西找得回来找不回来,都按今天这页算。”
压抑是慢慢压下来的。有人小声说,一片纸而已,搬完谁还记得。周婶把围裙攥了攥,没跟着说。顾时安把台账装进封存袋,拉链拉到头,交给邵立群,手上没多停一下。他心里只挂着一件事:第九页那半张还在,缺的是封皮里那半张,两片本该凑成一张,现在只剩一片。
按规矩,这一天他一笔没核。册子封了,冷却也用不上,他把带来的绒布叠好收回口袋,站着等邵立群把清单抄完。
天阴下来,长桌上头那盏灯忽然闪了闪,灭了一盏,剩下一盏把纸照得发黄。有人去找灯泡,凳子拖在地上响了一声。邵立群把封存袋的锁扣扣上,说了句周三之前把话说完,长桌上的灯灭了一盏。
8 划名
灯灭的那盏没再亮,他把封存回执折好插进上衣口袋,郝建平已经站在长桌另一头,手里攥着退回来的零钱。
周三,册子没启封,长桌倒比哪天都早坐满了人。郝建平没等人问,自己先开的口。他说那张纸是前三天才写的,日子对不上,编号是照着册子描的;说封皮夹层里那半张,是前天传看册子的时候他抽走的,想着凑齐了就能把第九笔认下来,抽走以后又没敢用。
“房租差个零头。”他低着头,把零钱往桌上一放,硬币在木面上滚了半圈,“儿子那边等着交,我就想,反正册子不作数。”
没人接这句。邵立群把昨天那页记录翻出来,摊在郝建平面前,笔搁在旁边:“认领单上你的名字,你自己处理。”
郝建平拿过笔,把认领单上那三个字划了一道。划完没把纸推回去,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叠退回的钱,一张张数给旁边看,数完压在认领单底下。
零钱里混着几枚硬币,他数到第三遍才跟认领单上的数对上,硬币在木面上转了半圈,被旁边的人伸手按住。邵立群没催,笔搁在记录边上等他数完。长桌那头有人把搪瓷缸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空地方放钱。数完了,郝建平把两只手从桌上收回去,垂着,没再去碰那只座钟。他没求谁别追究,也没说下不为例之类的话,只把那只旧座钟从脚边拎起来,抱在怀里。
“钟我拿回去。”他说,“开过盖,是我开的,里头本来就没什么。”
顾时安站在桌这头,一直没出声。等郝建平划完名,他才把台账末页的抄件翻开。封存的是原本,昨天点页时他照规矩抄了一份页数和笔目,抄件不作数,只用来对日子。第四笔写着房租零头,垫的人确实是郝建平,日子在存根那栏空着,可卖酱菜的记得那天他替巷尾垫过,周婶也点了头。
“这笔是真的。”顾时安说,“假的是那张纸,不是这笔账。”
邵立群把两个人的话各记一行,念了一遍,问对不对,两边都点了头,才在第四笔后面补上日子,把认领那栏注销。第四笔就这样清了,只是清得跟别的笔都不一样:认的人先把自己划掉,账才落得下来。
代价照旧,一样没少。末页第四行是师父替人垫的一副老花镜,折了价,顾时安当着满桌的人念了自己名字。柜台上街坊送来那几只表里,他挑了只最旧的女表,盖上绒布,推到台角,跟先前三只隔开摆着。静歇一摆的工夫,长桌上有人起身去烧水,搪瓷缸碰了一下,响声很轻。
郝建平抱着座钟往外走,走到卷帘门底下又停住,回过身来,没看谁,只朝着顾时安这边抬了抬下巴。
“那半张,我没敢扔。”他说,“夹回你柜台上那只钟里了。”
说完他侧身出门,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人就没在巷口的光里。桌上那叠零钱还压着认领单,风从门缝进来,纸角掀了掀,没翻过去。郝建平把名字从认领单上划掉,临走留下一句,那半张我夹回你柜台上那只钟里了。
9 存根
那句话他没追,先回到铺子把柜台上那只挂钟翻过来,底座果然比昨天沉了一点,周婶的纸箱已经摞在门口。
钟没上弦,翻过来的时候摆锤轻轻磕了一下玻璃。底座那道撬痕被人按回去了,木屑还嵌在缝里,小铜扣扣得严严实实。顾时安拿指腹在扣眼上停了停,没开。钥匙还在抽屉里,压着洗油壶,他今天先把别的事办完。
周婶的纸箱一共三只,两只装布,一只装零碎,绳结打得紧。她女儿的车停在巷口,喇叭没按,人就倚在车门上等。周婶站在摊板边上,把缝纫机最后擦了一遍,蓝布叠成方块递给顾时安:“机子不带了,你替我收着,谁用都行。”
顶针还在他绒布上。他拿出来,内壁那两个字朝上,放在摊板中间。
“这也不是我的。”周婶看了一眼,“当年替三号楼收报纸那人,押了枚顶针在我摊上,说下回来赎。人早搬走了,名字刻在里头,我一直没敢扔。”
一季报纸,一枚顶针,第五笔就卡在这儿。搬家的师傅在门口等着搬箱子,被周婶喊住看了一眼顶针和那叠收据,说这东西她摊上摆了不是一年两年,点个头就回车上去了。顾时安拿笔在第五笔后面补上日子,把顶针用纸包好,夹进那一页。
“药钱那笔,”周婶忽然说,“也不光是我。当年整条巷子凑的,我不过跑了一趟药店,小票就写了我名字。”她把围裙上最后一根针别好,“你别替我记成我一个人。”
顾时安说,知道了,第一笔后面本来就空着名字。
她没再往下讲,弯腰把最小的那只纸箱抱起来,走到车边又回头看了眼裁缝摊,机头盖着蓝布,四角压得平。车门关上,车往巷口慢慢开出去,纸箱在后备箱里晃了一下。巷子中段那块空了,风直接灌进来,把摊板上一根线头吹跑了。
清了第五笔,代价还是三样。末页第五行是师父欠的一担柴,折了价,他念了自己名字,念完把街坊送来的一只老怀表盖上绒布,推到台角。静歇的时候他坐在工作台前,听女儿那辆车远了,才起身去拉最底下那个抽屉。
抽屉卡着左边角,得抬一下才开。洗油壶挪开,铜钥匙还在,齿浅,磨得发亮。
抽屉里还搁着一叠旧发票、半截铅笔,和师父写在一张烟盒背面的修表价目,字挤得小。他没翻,只把钥匙捏出来,指腹蹭掉钥匙齿上一点旧油。窗外的车位空了,裁缝摊那块地面比别处浅一层,摆了十几年的机子挪开,水泥上留着四个脚印,边上都磨亮了。他把抽屉先合上,没关严,留着待会儿还要开一回。他拿起来,先开了抽屉底板那个暗格。师父当年把存根藏在这儿,钥匙一拧,木板轻轻弹起一条缝。
里头是一沓原始存根,纸比台账还黄,按九页的次序叠着,用纸绳捆了道十字。他一张张对过去,前八笔都对得上,日子、物件、垫的人,连第二笔报纸背面那排小字都一模一样。翻到最底一张,第九笔那栏空着债主,没写谁欠谁,也没写数,只有一行字:
公用电,各户一分。
他把这张存根摊在抽屉板上,没立刻收。封皮里少的那半张,第九页粘着的那半张,还有郝建平夹回钟底座的那半张,三下里该凑得出一张整票了。窗外有人家在拆雨棚,螺丝掉进搪瓷盆里,叮的一声。铜钥匙拧开旧抽屉,最底下那张存根上,第九笔没写债主,只写着公用电,各户一分。
10 合票
存根摊在抽屉板上没收,阿秉的最后一张回单先一步压了上来,纸上的日子是驿站搬走那天。
他站在门口,帽子没戴,手里就那一张纸。“驿站今天并到新区那边去了,架子都拆了。”阿秉把回单往柜台上一放,“最后一趟,顺路给你带来。日子在后头,跟前几张连得上。”
顾时安把四张回单按日子排开,前三张是认领纸、零件箱、挂钟搬运,最后这张空着收件人,只印着驿站的戳。他拿纸绳把四张捆在一起,塞进存根那一沓里。阿秉没进屋,往后退了半步,说车在外头等,转身就走了,鞋底蹭过门槛那道旧漆。巷口少了个驿站,往后谁的件都得绕到新区,他没多说,顾时安也没留。
册子是周三启封取回来的,封存清单上那个空圈还描着,第九页那半张票据照样粘得牢。顾时安把挂钟翻过来,底座朝上,铜钥匙插进小铜扣,一拧,扣眼开了。木板底下垫着一层旧毡,毡子鼓起一角。
半张纸就从那儿取出来的。
毡子底下还垫着一层油纸,半张纸折过两折,折痕发白,边缘有几枚指印,捏过不止一回。他没用手直接扯,拿镊子挑开一角,再托着纸边慢慢展平。底座小铜扣拧回去的时候扣不紧,他剪了点旧毡垫在扣眼底下,再拧,稳了。柜台上那只挂钟翻正过来,玻璃盖朝外,四点十分还停在里头,他没拨。
纸色跟第九页那半一样黄,缺口毛糙,边缘还留着被人反复捏过的软痕。他把两半在台灯第二格底下对上,缺口咬得严丝合缝,中间那行字被撕成两截,合起来是三个字:公用电。再往下还有半行小字,各户一分,跟抽屉板上那张存根末行一模一样。
他没马上收,先拿指腹把接口压平,压了两遍,才抬头去翻台账。第六笔写着挂钟保管,日子空着。这只钟不是谁家的私物,早年是巷子里凑钱置的,挂在铺子墙上给全巷对时,师父一直在册上替大家看着,看的时候没写过自己名字。
核这一笔要两个人在场。阿秉走了,门口正好有人来取上次搁下的老表,被顾时安喊住,隔着柜台看了眼合好的整票和存根,说这钟他小时候就在墙上见过,点个头,抱着表走了。顾时安在第六笔后面补上日子,把两半票据用纸条托着,夹进第九页,跟粘着的那半并排搁好。
代价照旧,末页第六行是师父替人垫的一车煤,折了价,他念了自己名字;柜台上再盖一只表,推到台角。静歇一摆的工夫,他坐在凳上听巷子里的车声,比前几天密了。
邵立群是傍晚来的,没进屋,站在卷帘门外,夹子夹着新一页记录。
“日子定死了。”他说,“周日傍晚清场,周六夜里车就进场。原先算周三起还能摆三天桌,现在少一天,你自己排。”
顾时安点了下头,没问为什么改。邵立群把记录翻给他看,改期那行下面留着空,等签完再补。填完,他从夹子最底下抽出那页手写流水,日子一行行挤到末行,多出来的地方拿铅笔轻轻标了个记号。他没递过来,也没解释,只把纸折了一折,折痕压得很深,攥在手里。
“我垫的那笔,”他停了停,“回头也摆到桌上。该记就记。”
说完他转身往巷口走,没回头。天已经暗了,卷帘门一扇扇落下来,声音连成一串。顾时安把合好的票据又看了一遍,收进封皮,台灯没关。邵立群把清场日子改到周日傍晚,顺手把那页流水从夹子里抽出来,折了一折,没还回去。
11 对时
那页流水折痕压得很深,他看了一眼就收进台账末页,天没亮先把三只待修的表全搁下了。
周六。按师父定的规矩,一天至多核三笔,每笔之后得静歇一摆的工夫。可剩下的日子只够摆一天桌,第七笔和第八笔得赶在同一天里清掉。他没给自己破例,也没打算少认一笔:三只待修的表,一只只盖上绒布,全推到台角,今天一单不接,工钱折进旧欠里。歇的工夫照旧留足,两笔之间那点空当,他拿来把长桌擦了一遍。
头一个到的是邵立群,夹子搁在桌角,那页折过的流水摊在最上头。
“第七笔。”顾时安把台账翻到那页,念了上头记的:周转垫付,日子空着,“你这笔,我不免。”
邵立群没说免,也没说不必记。他把自己那页流水推过去,日子一行行对上记录,多拖一天就多一天开销,数目他没报,只让顾时安看日子。街坊陆续围过来,有人问这算不算台账替经办人记了好处。顾时安说不算,账上垫了就是垫了,谁垫的都得摆着。
按规矩,一笔得有佐。邵立群那页流水就是佐,两名街坊在场,卖酱菜的和取表那位各看了一眼,点了头。顾时安补上日子,没写数目,也没写该谁还,只在后面添了三个字:各户分。
一人补一分。来交钥匙的人顺手在自己那笔后头添个“一”,没带笔的,就报个日子,等下回补。凑到傍晚,那一栏底下排了长长一行小字,第七笔平了。邵立群把流水收回夹子,没道谢,也没把它撕掉,只把折痕又按了按。
静歇一摆的工夫。长桌那盏灯亮着,没人催。
歇的时候他把三只盖布的表又摆正了一遍,布角都朝里折。有人拎着一只不走的表过来,他摇头,说今天不收,明天送新区那边。长桌墙上那只钟比铺子里的快了几分钟,他拿铅笔在页角记下差数,没当场说什么。搪瓷缸里的水凉了,谁也没去换,桌上只剩笔尖划纸的声音,一下一下,跟钟摆差不多慢。
第八笔是师父留下的旧欠,末页那几行从九斤粮票起,一行行都跟着顾时安自己补的名字。他没再一行行念,只把最后一天工钱折进去,当着满桌的人把末页翻过来,让自己那几个字朝上,然后拿笔,从头到尾划了一道。
“清了。”他说。
划完他没合上本子。有人小声说,你替师父还了这些天,图什么。他没答,起身回铺子,把柜台上那只挂钟翻正,玻璃盖掀开,给摆上了弦,拿指腹把针拨到协商点墙上那只钟的时辰。托了一下摆,摆自己走起来,先是慢,半分钟后稳了,一下,一下,声音不闷,也不发涩。
两只钟对着走。长桌这头有人抬头听了一会儿,又低头去填自己的表。顾时安站在铺子门口,没说这钟停了多久,也没说它为什么停在四点十分。他只是把玻璃盖合好,等那声摆稳了才回长桌。
天黑透,桌上只剩第九页空着。合好的整票夹在里头,存根末行那句“公用电,各户一分”抄在页边,后头没跟名字。邵立群把协商记录推过来,笔搁在旁边,末页留着一行空。
“还差一笔。”他说,“明天日落前。”
卷帘门外有车慢慢开过,灯扫了一下桌面,又过去了。顾时安把台账合上,没把笔拿起来。台账只剩第九页空着,邵立群把协商记录推过来,说还差一笔,明天日落前。
12 起摆
还差一笔那句话他没应,先把协商记录翻到末页,笔横着搁在台账上,没替谁先写。
周日,天晴。清场定在傍晚,车周六夜里就进场了,巷子从早起就空得一块一块。长桌还摆在原处,桌面那道圆印子露出来,倒比前几天干净。
来交钥匙的人一个接一个。钥匙搁在桌上,响声轻,谁也没多说话。
钥匙串什么样都有,有拿红绳拴的,有串着半截旧牌子的,也有人把摘下来的门牌一并带来,搁在桌角,攒了一小堆。写日子的笔换了两回墨,第二回墨色淡些,前后两行字深浅不一样,谁也没提。清场的车停在巷口,没熄火,也没按喇叭,司机靠着车门等,等到桌上最后一个人把笔横回去,才抬手看了眼表。顾时安把第九页摊开,合好的整票压在页中央,存根抄的那行字朝上,笔横在纸上,他没动。
头一个交钥匙的是卖酱菜的,放下钥匙,看了看那行字,问:“这笔写谁。”
“谁欠谁,存根上没写。”顾时安说,“各户一分,各人自己写。”
那人拿过笔,在自己那笔后面补了个日子,想了想,又在第九页那行小字底下添了个“一”,把笔横回原处。后头的人照着做,有写日子的,有只写个“一”的,也有先把自己那笔的空日子填上、再回来添这一分的。笔在桌上转了半圈,谁写完都把它横着搁回去,没人替别人落笔。
周婶没回来,阿秉没回来,郝建平也没回来。搬走的人把日子留在纸上,人没再露面。有个来取老表的街坊写完,站了一会儿,说这册子往后搁哪儿。顾时安说,搁哪儿都行,上头没债主。
第九页那行底下排满了小字,一分挨着一分,日子挨着日子。顾时安拿指腹从页头压到页尾,把翘起的纸边按平,才在第九笔后面补上最后一个日子。九笔齐了。
他没数给谁听,也没把本子举起来。
铺面钥匙是他自己交的。时安修表那块门牌摘下来,漆掉了半边,他拿布擦了擦,连钥匙一起搁在长桌上。优先回租那一栏早划了,他没再提,也没去问新区那排临时铺还剩不剩位置。前两天街坊帮他寻了个角落,够摆一张工作台,一只挂钟,工具从旧铺搬过去就行,往后谁的旧表走不准,还送到他台子上。
邵立群最后一个签。记录末页那行空填满,他签完把夹子合上,从最底下抽出那页折过的流水,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自己上衣口袋,没留在记录里,也没交给谁。垫的那笔,昨天各户已经一分一分平过了,纸上还剩他自己的折痕。
“清场了。”他说。
两人没握手。邵立群去关长桌这头的灯,顾时安回铺子关那头那盏,台灯只亮过两格,拧回去的时候咔了一声。卷帘门一扇扇落下来,巷子里最后那点说话声也跟着闷下去。
新区临时铺在两站地外,墙刚刷过,白得晃眼。顾时安把工作台靠窗摆好,洗油壶、镊子、绒布一样样归位,最后把修好的那只挂钟挂上墙。钟是老钟,玻璃盖换过一道胶,摆洗过油,走起来稳。他拿指腹托着针,慢慢拨,拨到四点十分,手松开,站远半步听。
第一声摆响落下来的时候,他才去门口,把擦干净的那块门牌挂上去。
他把修好的挂钟挂上新区临时铺的墙,拨到四点十分,听它第一声摆响,才把门牌挂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