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是龙凤胎。
她叫江清月,我叫江浊水。
五岁时,她穿公主裙,我穿旧校服。
十岁时,她满屋子礼物,我只有一句“你姐姐的就是你的”。
十年后,我在妈妈日记里看到一行字:
“如果当年护士没搞错胎记位置……”
我掀开左肩的衣服。
月牙胎记,清晰可见。
---
【第一章】
五岁那年幼儿园搞亲子活动,我记得特别清楚。
妈妈早上起来就忙着给清月梳头,扎了两个蓬松的丸子头,还别上蝴蝶发卡。
我站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妈妈,我也想扎头发。”
妈妈头也不抬:“你自己扎,妈妈忙着呢。”
五岁的小孩哪会扎头发,我笨手笨脚地绑了个马尾,皮筋还松松垮垮的。
到了幼儿园,其他小朋友都穿着漂亮的裙子,清月穿的是妈妈新买的粉色蓬蓬裙。
我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校服。
老师让家长和孩子一起做手工,妈妈全程围着清月转。
“清月你看,这里要这样折。”
“清月真聪明,一学就会。”
我坐在旁边,笨拙地折着纸鹤,折了五次都没成功。
旁边小朋友的妈妈看不下去,蹲下来教我:“来,阿姨教你。”
我小声说了句谢谢,眼泪差点掉下来。
活动结束,老师让家长和孩子合影。
妈妈抱着清月,在教室里各个角落拍照,笑得特别开心。
我站在一边,老师问:“浊水,你妈妈呢?”
我指了指正在给清月拍照的妈妈:“在那儿。”
老师愣了一下,走过去跟妈妈说:“江妈妈,也给浊水拍几张吧。”
妈妈这才想起来我,不耐烦地摆摆手:“哎呀知道了。”
她匆匆忙忙给我拍了两张,全程没笑。
照片洗出来后,清月的照片贴满了家里的相框和冰箱。
我的那两张,被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那天晚上我问妈妈:“妈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妈妈正在给清月削苹果,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清月的头:“别胡说,妈妈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她摸的是清月的头。
不是我的。
我那时候就明白了。
她是真的不喜欢我。
六岁,学校运动会。
清月报了跑步比赛,妈妈提前一个月就开始陪她练习。
每天晚上在小区里跑圈,妈妈在旁边给她计时,还给她买了专业的运动鞋。
我也报了跑步,妈妈说:“你凑什么热闹。”
运动会那天,清月穿着崭新的运动服,我穿的还是那套旧校服。
比赛开始,我拼尽全力跑。
终点线冲过去的瞬间,我听到广播里念:“女子组第二名,一年级三班江浊水。”
我高兴得跳起来,跑去找妈妈。
妈妈正举着手机给清月录像,清月拿了第一名。
我跑过去拉妈妈的衣角:“妈妈,我得了第二名。”
妈妈看都没看我,把手机镜头对准正在领奖的清月:“嗯,知道了。”
然后她抱起清月转了好几圈,大声说:“我女儿真棒,拿了第一名!”
我站在旁边,小声说:“我也跑了第二名……”
妈妈这才瞥了我一眼:“差一名有什么好炫耀的。”
那天回家路上,清月拿着奖状和奖牌,妈妈一直夸她。
我的奖状被叠起来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到家后,妈妈把清月的奖状贴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我把自己的奖状拿出来,问妈妈:“我的贴哪儿?”
妈妈头也不抬:“放你房间吧。”
我把奖状贴在自己房间的墙上。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到清月的奖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的房间里没开灯,奖状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七岁生日。
准确说是我和清月的生日,我们是双胞胎,同一天出生。
早上醒来,客厅里堆满了礼物。
全是清月的。
洋娃娃、乐高、新裙子、溜冰鞋……
我数了数,一共十七件。
我的礼物在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盒子。
打开一看,是一盒彩色铅笔。
还是超市买一送一的那种。
清月拆礼物拆得满脸兴奋,妈妈在旁边拍照。
我拿着彩色铅笔,小声说:“妈妈,我也想要洋娃娃。”
妈妈正忙着帮清月组装乐高,头也不抬:“你姐姐的就是你的,你可以跟她一起玩。”
我说:“可是那是她的,不是我的。”
妈妈不耐烦了:“你怎么这么多事儿,不是给你买了彩色铅笔吗?”
晚上吃蛋糕的时候,妈妈订了个三层的大蛋糕。
蛋糕上写着:祝清月生日快乐。
只有清月的名字。
没有我。
插蜡烛的时候,妈妈插了七根。
我说:“妈妈,要插十四根,我和姐姐两个人。”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七根。
但那七根是后加的,插在蛋糕边缘,歪歪扭扭的。
许愿的时候,妈妈让清月站在蛋糕前面。
我站在旁边,妈妈说:“浊水你往旁边站站,别挡着镜头。”
我往旁边挪了挪。
照片洗出来后,清月在正中间,笑得特别甜。
我在角落里,只拍到半张脸。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
哭得很小声,怕被妈妈听到。
因为上次我哭,妈妈说我矫情。
【第二章】
八岁那年,学校要选班长。
我和清月都想当。
妈妈说:“清月你好好准备竞选稿,妈妈帮你。”
然后她花了整整两个晚上,帮清月写稿子、排练、准备才艺展示。
我也写了竞选稿,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我拿给妈妈看:“妈妈你帮我看看。”
妈妈扫了一眼:“就这样吧,能不能选上随缘。”
竞选那天,清月表现得特别好,最后真的选上了。
我落选了。
晚上妈妈带清月出去吃大餐庆祝。
我问:“我也去吗?”
妈妈说:“你在家写作业吧,冰箱里有剩饭。”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热了碗剩饭。
电视里正在播动画片,但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九岁,我和清月同时学钢琴。
妈妈给清月报了最贵的一对一私教课,每节课八百块。
给我报的是小班课,一节课一百块,一个老师教六个学生。
清月用的是家里客厅的钢琴,进口的,妈妈不许别人碰。
我只能在琴行练,每次都要排队等位置。
半年后,清月考过了三级。
妈妈请了一桌子客人庆祝,逢人就说:“我女儿有音乐天赋。”
我也考过了三级,比清月晚一个月。
妈妈说:“嗯,还行。”
没有庆祝,没有表扬。
甚至连证书都没帮我去琴行拿,是我自己坐公交车去取的。
那天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抱着证书,看着窗外。
旁边一对母女在说笑,妈妈温柔地摸着女儿的头。
我别过脸,不想看。
十岁生日那天,清月又收到了一屋子礼物。
我的礼物是一本笔记本。
我拿着笔记本,问妈妈:“就这个吗?”
妈妈正在给清月戴新买的项链,头也不抬:“你姐姐的就是你的,你要什么自己拿。”
我看着清月脖子上的项链,是一条很精致的银链子。
我说:“我也想要项链。”
妈妈终于抬起头看我,皱着眉:“你要这个干什么,小孩子戴什么项链。”
可清月也是小孩子啊。
我们同岁,是双胞胎。
我没再说话,回到自己房间。
打开笔记本,第一页写了一行字:“生日快乐。”
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妈妈随手写的。
清月的礼物卡片上,妈妈工工整整写了一大段话,还画了爱心。
我把笔记本扔到一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清月,穿着漂亮的裙子,妈妈温柔地抱着我。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从那以后我开始习惯了。
习惯自己永远是那个被忽略的。
习惯妈妈眼里只有清月。
习惯逢年过节收到的礼物永远是“你姐姐的就是你的”。
我不再问妈妈“为什么”。
因为问了也没用。
十一岁,我开始变得沉默。
在学校里也不太说话,同学们都觉得我性格孤僻。
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不想说,是没人听。
在家里说话,妈妈不听。
在学校说话,大家都围着清月转。
清月性格开朗,长得也好看,朋友特别多。
我就像她的影子,总是跟在后面,没有存在感。
有一次班里组织春游,要交两百块钱。
我回家跟妈妈说,妈妈正在给清月买新衣服。
她头也不抬地从钱包里抽了两百块给我:“省着点花。”
然后转头对清月说:“清月你看这件裙子好看吗?妈妈给你买。”
那条裙子八百块。
我拿着那两百块钱,手心里全是汗。
春游那天清月穿着新裙子,被同学们围着夸。
我穿的还是去年的旧衣服,肘部都磨破了。
【第三章】
十二岁,我上初中了。
妈妈给清月报了全市最好的私立中学,一年学费五万。
给我报的是家门口的公立学校。
我问妈妈:“为什么我不能去清月的学校?”
妈妈说:“家里供一个私立就够了,你成绩又不如清月,去了也是浪费钱。”
那次期末考我和清月成绩差不多,她语文比我高五分,我数学比她高八分。
但妈妈只看到了她语文高五分。
从那以后,我和清月去了不同的学校。
每天早上妈妈开车送清月上学,我自己坐公交。
有时候下雨,我在公交站台等车,看着妈妈的车从面前开过去。
车里清月坐在副驾驶,妈妈在跟她说笑。
我站在雨里,书包被淋湿了一大片。
初中三年,我和清月的差距越来越大。
她在私立学校学了很多才艺,钢琴、舞蹈、美术。
我在公立学校,放学后去超市打工,一小时十五块钱。
妈妈不知道我打工,她以为我放学就回家了。
我攒下的钱买了一个二手手机,还有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十五岁生日那天,我用打工攒的钱给自己买了个小蛋糕。
一个人在房间里,插了蜡烛,许了愿。
我许愿说:希望有一天,妈妈能看我一眼。
外面客厅里很热闹,妈妈给清月办了生日派对,邀请了一堆同学。
我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欢声笑语。
那天晚上妈妈敲门进来,看到桌上的小蛋糕,愣了一下。
她说:“浊水,今天是你和清月的生日,你怎么一个人在房间里?”
我说:“外面太吵了。”
妈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早点休息吧。”
她转身要走,我突然叫住她:“妈,你是不是从来没爱过我?”
妈妈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她的肩膀动了动,很久才说:“怎么会……”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然后她关上门走了。
我看着被咬了一口的小蛋糕,眼泪掉在盘子里。
十六岁,我考上了市重点高中。
是靠自己努力考的,年级前十。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妈妈正在厨房做饭。
我说:“妈,我考上一中了。”
妈妈头也不抬:“嗯,不错。”
然后继续切菜。
那年清月也考上了一中,她是她们学校推荐保送的。
妈妈请了一桌子客人庆祝,逢人就说:“我女儿保送一中,全校就三个名额。”
我坐在角落里,没人问我是怎么考上的。
好像我的努力不值一提。
高中三年,我和清月又在同一个学校了。
但我们几乎没什么交集。
她在重点班,我在普通班。
她有一群朋友,我总是一个人。
高二那年冬天,我生病了,发高烧。
我自己去医院,挂号、看病、输液,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妈妈那天在陪清月参加钢琴比赛,手机静音,没接到我的电话。
输液输到晚上九点,我一个人走回家。
推开门,家里灯火通明,妈妈正在给清月煮夜宵。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说:“我去医院了,发烧。”
妈妈皱了皱眉:“怎么不早说,吃药了吗?”
我点点头,回到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听到妈妈对清月说:“清月你今天表现真好,妈妈好骄傲……”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下定决心。
等高考结束,我要离开这个家。
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第四章】
高三那年特别拼。
我每天学到凌晨,周末也泡在图书馆。
不是为了让妈妈骄傲,是为了离开。
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所有让我难受的回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638分,全省前五百。
清月考了625分。
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在成绩上超过了她。
我拿着成绩单回家,手都在抖。
妈妈正在厨房做饭,我走过去说:“妈,我高考638。”
妈妈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转过头看我:“真的?”
我点点头,把成绩单递给她。
妈妈接过去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不错,真不错。”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明显地笑着对我说“不错”。
我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为了这句话,我等了十八年。
但下一秒,清月从房间里出来,拿着她的成绩单:“妈妈,我625,也不错吧?”
妈妈立刻放下我的成绩单,接过清月的:“当然不错,清月真棒,625已经很高了!”
然后她抱住清月,拍着她的背:“妈妈就知道你可以的。”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自己的成绩单。
妈妈甚至没有还给我。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一桌子菜,说是庆祝。
但整个饭桌上,她都在跟清月说话。
“清月你想报什么学校?”
“清月你想学什么专业?”
“清月你有没有想去的城市?”
没有人问我。
我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
饭后我回到房间,开始查学校。
我选了最远的城市,离家两千公里的北方。
填志愿那天,妈妈问清月:“清月你想留在本市吗?妈妈舍不得你走。”
清月撒娇说:“我也舍不得妈妈,那我就报本市的大学吧。”
妈妈高兴坏了,抱着清月亲了好几口。
然后她转头问我:“浊水你呢?”
我说:“我报了北方的学校。”
妈妈愣了一下:“那么远?”
我点点头。
妈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你要照顾好自己。”
没有挽留。
没有舍不得。
甚至连为什么都没问。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我和清月同时收到。
清月被本市的财经大学录取,妈妈高兴得逢人就说。
我被北方的理工大学录取,妈妈只是说了句:“挺好。”
开学前一周,妈妈带着清月去商场买东西。
新衣服、新鞋子、新电脑,买了一堆。
我说我也要准备行李,妈妈给了我五千块钱:“你自己去买吧,妈妈今天要陪清月。”
我拿着那五千块钱,一个人去了商场。
买了些必需品,衣服、鞋子、被子。
还剩两千块,我存进了银行卡。
开学那天,妈妈开车送清月去学校。
我自己拖着行李箱去火车站。
箱子很重,我一个人拖着,走走停停。
路过家门口的时候,妈妈的车正好开出来。
清月坐在副驾驶,看到我,她摇下车窗:“姐,你自己去车站啊?”
我点点头。
清月说:“妈妈,要不要送姐姐一程?”
妈妈看了看手表,犹豫了一下说:“来不及了,清月你的宿舍还要整理。浊水你打车去吧,路上小心。”
然后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视线里。
最后还是没送。
我拖着行李箱,一个人去了火车站。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这座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不是难过,是解脱。
【第五章】
大学四年,我几乎没回过家。
寒暑假都在学校或者实习,能不回就不回。
妈妈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然后电话那头就沉默了。
沉默几秒后,妈妈会说:“那你好好照顾自己,妈妈还有事,先挂了。”
每次都是这样。
清月倒是会给我发消息,分享她的大学生活。
她交了男朋友,是同班同学,家境很好。
她发了很多照片给我,男生长得挺帅,对她也很好。
她问我:“姐,你有男朋友吗?”
我回复:“没有。”
她说:“姐你要主动一点啊,不然会一直单身的。”
我没回复。
不是不想谈,是没心思谈。
大学四年我都在忙着学习、实习、兼职。
我拿了奖学金,做了三份兼职,自己赚生活费。
妈妈每个月会给我打两千块,但我基本不用,都存着。
我不想花她的钱。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一家互联网公司的offer,在北京。
年薪二十万,对应届生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我给妈妈打电话说这个消息,妈妈说:“好,那你就留在北京吧。”
我说:“嗯。”
妈妈又说:“清月也找到工作了,在本市的银行,离家很近。”
我说:“挺好。”
然后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妈妈先挂的电话:“那就这样吧,你忙你的。”
我握着手机,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从始至终,妈妈没说过“妈妈想你”。
毕业那年夏天,我必须回家一趟,因为要拿户口本办入职手续。
我提前跟妈妈说了,妈妈说:“那你回来吃顿饭再走吧。”
我说好。
回到家的时候是中午,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离开四年的家。
按了门铃,开门的是清月。
她长高了一些,也更漂亮了,穿着居家服,化着精致的妆。
“姐!”她抱住我,“好久不见!”
我拍了拍她的背:“好久不见。”
妈妈从厨房走出来,围着围裙:“回来了?饿了吗?妈妈在做饭。”
我说:“不饿。”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那先坐,马上就好。”
我走进家里,一切都很熟悉,又很陌生。
客厅的照片墙上,依然挂满了清月的照片。
从小到大,密密麻麻的。
我的照片还是只有那两张,被塞在最角落。
我在沙发上坐下,清月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她的近况。
男朋友对她很好,工作也顺利,同事都很喜欢她。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桌上摆了六个菜,都是清月爱吃的。
有一道糖醋排骨,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但妈妈已经忘了。
吃饭的时候,妈妈一直给清月夹菜:“清月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清月撒娇:“妈妈我没瘦,是你想我了吧。”
妈妈笑着点她的鼻子:“就你嘴甜。”
我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
饭后我说要拿户口本,妈妈去书房找。
清月在旁边陪我:“姐,你要一直留在北京吗?”
我点点头。
清月有些失落:“那以后见面就更少了。”
我说:“嗯。”
清月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妈妈拿着户口本出来:“给你,用完记得寄回来。”
我接过户口本,装进包里。
然后我站起来:“我走了。”
妈妈愣了一下:“这就走?不多待一会儿吗?”
我摇摇头:“还要赶火车。”
妈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挽留:“那路上小心。”
清月送我到门口,抱了抱我:“姐,有空常回来。”
我说:“嗯。”
走出家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我转过头,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那次之后,我又是两年没回家。
【第六章】
工作第三年,我二十五岁。
在北京站稳了脚,租了个一居室,工资也涨到了三十万。
存款攒了二十多万,准备再攒两年就付首付买房。
清月也谈婚论嫁了,男朋友家里条件很好,准备明年结婚。
妈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参加清月的订婚宴。
我说我工作忙,可能回不去。
妈妈沉默了几秒:“浊水,清月是你妹妹,她订婚你不回来吗?”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景。
最后我还是说:“我尽量吧。”
订婚宴那天,我还是回去了。
酒店很大,来了很多亲戚。
我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站在角落里。
清月穿着粉色的礼服,挽着男朋友的手,笑得特别甜。
妈妈在人群里来回穿梭,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女儿清月,马上要订婚了。”
没有人知道我也是她女儿。
宴会进行到一半,妈妈终于注意到我。
她走过来:“浊水,你怎么一个人站这儿?去跟亲戚们打打招呼啊。”
我说:“不用了,我待会儿就走。”
妈妈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快就走?”
我说:“公司还有事。”
妈妈叹了口气:“你啊,就知道工作。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
我没说话。
妈妈继续说:“你看清月,男朋友对她多好,你也得抓紧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妈,你关心过我吗?”
妈妈愣了一下:“我怎么没关心你?”
我笑了笑:“算了,没什么。”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
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
我没带伞,就这样走在雨里。
雨水混着眼泪,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回到北京后,我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三十九度,在医院住了三天。
我没告诉妈妈,也没告诉任何人。
一个人办理住院,一个人输液,一个人吃医院的饭。
病房里其他床位都有家属陪着,只有我一个人。
护士问我:“怎么没人陪你?”
我说:“我一个人可以的。”
护士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有事按铃叫我。”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发烧,也是一个人。
那时候妈妈在陪清月上兴趣班,我一个人在家,烧得迷迷糊糊的。
后来是邻居发现了,把我送去医院的。
妈妈赶到医院的时候,天都黑了。
她看着我,说:“怎么不早说?”
我那时候想说,我说了啊,你没听见。
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出院那天,我路过医院的妇产科。
看到很多孕妇挺着大肚子,旁边丈夫搀扶着。
有个产妇刚生完,家属推着她出来,婴儿在襁褓里睡得很香。
他们的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
我站在走廊里,突然很想知道。
我出生的时候,妈妈是不是也这样笑过?
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没那么喜欢我?
【第七章】
今年春节,我又回家了。
这次是因为外婆去世了。
接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开会,手机震动,是妈妈打来的。
“浊水,外婆走了,你回来一趟吧。”
我请了假,连夜坐飞机回去。
到家的时候是凌晨,家里灯火通明。
很多亲戚都在,妈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
清月在旁边陪着她,也在哭。
我走进去,叫了声:“妈。”
妈妈抬起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外婆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她是个很传统的老人,一辈子信佛,走的时候很安详。
守灵那晚,我跪在灵堂里,看着外婆的遗照。
她笑得很慈祥,就像我记忆里的样子。
外婆是对我最好的人。
小时候每次被妈妈忽略,我都会跑去找外婆。
外婆会抱着我,给我煮好吃的,陪我说话。
她是唯一一个,真正关心过我的人。
我跪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清月跪在我旁边,也在哭。
她小声说:“姐,我也很难过。”
我没说话。
守灵到后半夜,亲戚们都去休息了。
只剩我和清月还跪在灵堂里。
妈妈也在,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外婆的遗照发呆。
我突然开口:“妈,外婆生前有什么话要说吗?”
妈妈回过神,摇摇头:“没有,走得很突然。”
我看着外婆的遗照,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为什么外婆走了?
她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妈妈不爱我。
葬礼结束后,按照习俗,要整理外婆的遗物。
妈妈让我和清月一起去外婆家。
外婆的房子不大,东西也不多。
大部分都是些旧衣服、旧家具。
清月在客厅整理,我去了卧室。
外婆的床头柜里有个木盒子,锁着。
我找到钥匙打开,里面是一些老照片和一个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是外婆的日记。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经看不清了。
我随手翻了几页,都是些日常琐事。
突然,我看到了我和清月的名字。
“今天小江(我妈妈)打电话来,说要给龙凤胎取名字。”
“我请了王师傅看,师傅说有月牙胎记的那个孩子命格贵重,一生富贵。”
“小江很高兴,说一定要对那个孩子好。”
我的手抖了一下。
月牙胎记?
我继续往下翻。
“今天去医院看了龙凤胎,两个孩子都很健康。”
“护士说有月牙胎记的是姐姐,小江给她取名叫江清月。”
“另一个没有胎记的,取名江浊水。”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最后一页,是外婆去世前不久写的。
“我一直想告诉小江,但始终开不了口。”
“当年那个护士记错了,月牙胎记在浊水身上,不是清月。”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清月被宠成了小公主,浊水被忽略成了影子。”
“如果现在说出真相,会不会太残忍?”
“但浊水那孩子,她不该承受这些的……”
笔记本从我手里滑落。
我低头掀开左肩的衣服。
月牙胎记,清晰可见。
【第八章】
我拿着笔记本走出卧室。
清月正在整理客厅,看到我脸色不对,问:“姐,你怎么了?”
我没理她,直接走到妈妈面前。
妈妈正在厨房收拾,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整理得怎么样了?”
我把笔记本递给她:“妈,你看看这个。”
妈妈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几页,脸色慢慢变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嘴唇颤抖着:“这……这是什么时候……”
我掀开左肩的衣服,露出月牙胎记:“妈,你看清楚。”
妈妈盯着那个胎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的……”
清月走过来,不解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笔记本递给她:“你自己看。”
清月翻开笔记本,越看脸色越白。
她看向我肩上的胎记,又看向妈妈:“妈,这是真的吗?”
妈妈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开始痛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哭得撕心裂肺。
“当年护士说有月牙胎记的是姐姐,我就以为是清月……”
“外婆说有胎记的孩子命格贵重,我就一直对清月特别好……”
“我以为……我以为我做的是对的……”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所以这就是原因?”我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护士记错了,你就宠了清月二十五年,忽略了我二十五年?”
妈妈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浊水,妈妈不是故意的……”
我笑了:“不是故意的?那什么是故意的?”
“五岁的时候,你只给清月准备新裙子。”
“六岁的时候,我拿了第二名,你说差一名有什么好炫耀的。”
“七岁生日,蛋糕上只有清月的名字。”
“这些都不是故意的吗?”
妈妈哭着摇头:“我……我……”
我看着她,眼泪终于流下来:“妈,你知道我这二十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以为是我不够好,不够乖,所以你才不爱我。”
“我拼命努力,想让你看我一眼,但你从来没看过。”
“我考了全年级第一,你说声不错就没了。”
“我生病住院,你在陪清月上兴趣班。”
“我一个人去火车站,你说来不及送我。”
“妈,这二十五年,你给过我什么?”
妈妈哭得说不出话。
清月站在旁边,也在哭:“姐,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看着清月,她是无辜的。
这不是她的错。
“清月,这不怪你。”我说,“你也是受害者。”
清月摇着头:“可是我占了你的……”
“你没占我的。”我打断她,“那些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人,是妈妈自己选择给你的。”
我转向妈妈:“妈,我不恨你。”
妈妈抬起头,眼睛红肿。
“但我也不会原谅你。”我继续说,“这二十五年的冷漠和忽视,不是一句‘我不知道’就能抹平的。”
“你可能觉得,现在知道真相了,对我好一点,就能弥补这些年。”
“但妈,我不需要了。”
“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不需要你的爱了。”
妈妈哭得浑身发抖:“浊水,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妈,你知道外婆为什么一直没告诉你真相吗?”
妈妈摇头。
“因为她怕伤害清月。”我说,“因为清月是无辜的,她不该为你的错误买单。”
“所以我也不会怪清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做错了。”
我站起来,擦掉眼泪:“我明天就回北京,以后逢年过节我会回来看你,但仅此而已。”
“我们就做普通的母女,不要再谈什么爱不爱了。”
妈妈伸手想抓住我:“浊水……”
我往后退了一步:“妈,这样对大家都好。”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外婆家。
走出门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
我站在雨里,仰起头,让雨水冲刷脸上的泪痕。
二十五年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
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不是我不够好。
只是护士记错了而已。
【第九章】
那天晚上我住在酒店。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画面。
五岁的我穿着旧校服站在角落,六岁的我拿着第二名的奖状被忽视,七岁的我看着蛋糕上只有清月的名字……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心。
但同时,我又感到一种解脱。
原来不是我的错。
原来只是一个错误。
一个护士的记录错误,改变了我整个童年。
手机响了,是清月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姐……”清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还好吗?”
我说:“我没事。”
清月沉默了几秒:“姐,对不起。”
“我说了,不怪你。”
“可是……”清月哽咽着,“可是我占了你二十五年的爱。”
我闭上眼睛:“清月,那些爱本来就不属于我或你,是妈妈自己决定给谁的。”
“她爱你,不是因为你有胎记,是因为她以为你有胎记。”
“如果当年护士没记错,被宠的就是我,被忽略的就是你。”
“所以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妈妈的错。”
清月哭得更厉害了:“姐,我现在好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妈妈会不爱我了……”清月的声音很小,“害怕她会开始补偿你,然后忽略我……”
我心里一疼。
清月也是受害者。
她享受了二十五年的偏爱,现在突然发现这一切都是错的,她也会害怕失去。
“清月,妈妈不会不爱你的。”我说,“你是她养大的女儿,这二十五年的感情是真实的。”
“但姐姐……”
“我没事的。”我打断她,“我已经习惯了。”
清月哭着说:“姐,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不恨。”
“真的吗?”
“真的。”我说,“我恨的是妈妈的偏心,不是你。”
“你只是恰好成了那个被偏爱的人,就像我恰好成了被忽略的人一样。”
“我们都是受害者,只是受伤的方式不一样。”
清月哭了很久,最后小声说:“姐,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我笑了:“不用刻意对我好,我们就做普通姐妹就行。”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又过了一会儿,妈妈打来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浊水……”妈妈的声音沙哑,“你在哪儿?”
“酒店。”
“你……能回家吗?妈妈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沉默了几秒:“妈,我明天的飞机,今晚就不回去了。”
“浊水……”妈妈哭了起来,“妈妈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是你……”
“如果知道是我,你就会对我好,对清月不好,对吧?”我打断她。
妈妈愣住了。
我继续说:“妈,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你的爱是有条件的,不是因为我们是你的女儿,而是因为一个胎记。”
“如果当年没有算命的,没有那个胎记,你会这样偏心吗?”
妈妈说不出话。
我叹了口气:“妈,我不怪你,但我也没办法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二十五年的委屈和伤害,不会因为一个真相就消失。”
“我需要时间,你也需要时间。”
妈妈哭着说:“浊水,妈妈以后会对你好的,会补偿你……”
“我不需要补偿。”我说,“我需要的是从小到大的爱,但那些已经没了,补不回来了。”
“妈,我们就做普通母女吧,不要再谈什么补偿了。”
“那样对大家都好,对我,对你,对清月。”
妈妈沉默了很久,最后哽咽着说:“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嗯,我知道。”
然后我挂了电话。
躺在黑暗里,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
我以为知道真相后会很解脱,但其实心里更难受了。
因为我发现,妈妈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
她爱的不是我这个人,是那个她以为有胎记的孩子。
而我,只是恰好不是那个孩子而已。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我退了房,准备去机场。
在酒店大堂,我看到了妈妈。
她一夜没睡,眼睛红肿,整个人憔悴了很多。
看到我,她立刻站起来:“浊水……”
我停下脚步:“妈,你怎么在这儿?”
“我想送你去机场。”妈妈说。
我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浊水……”妈妈走过来,眼泪又掉下来了,“你就不能给妈妈一个机会吗?”
我看着她,心里很复杂。
“妈,不是机会的问题。”我说,“你想过吗,如果没有那个胎记,如果外婆没找算命的,你会这样偏心吗?”
妈妈愣住了。
我继续说:“你不会的,对吧?你会平等对待我和清月。”
“所以问题不是胎记长在谁身上,问题是你为什么要因为一个胎记就区别对待两个孩子。”
“我和清月都是你的女儿,都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为什么你的爱要分三六九等?”
妈妈哭着摇头:“我……我也不知道……”
“你被算命的骗了。”我说,“他说有胎记的孩子命格贵重,你就信了,然后把所有的爱都给了那个孩子。”
“但妈,命运是自己创造的,不是一个胎记决定的。”
“清月被你宠大,性格开朗,人缘好,是因为你给了她足够的爱和自信。”
“我被你忽视,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是因为你从小就让我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
“你创造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孩子,不是胎记。”
妈妈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不恨你,但我也没办法原谅你。”
“我会回来看你,会尽女儿的责任,但仅此而已。”
“你想补偿我,我理解,但我不需要。”
“我已经长大了,我有自己的生活,我不需要童年没得到的那些爱了。”
妈妈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可是妈妈想弥补你……”
“那你就好好对待清月吧。”我说,“不要因为知道真相就改变对她的态度。”
“她是无辜的,她不该为你的错误买单。”
“你已经伤害了我二十五年,不要再伤害她了。”
妈妈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拉起行李箱:“我走了,你回去吧。”
“浊水……”妈妈拉住我的手,“你真的不恨妈妈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恨过,恨了很多年。”
“但现在不恨了,因为我知道真相了。”
“你不是不爱我,你只是爱错了人。”
“这是你的错,但也不完全是你的错。”
“你被外婆和算命的误导了,你以为你做的是对的。”
“所以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可悲。”
“可悲我们因为一个错误,错过了二十五年的母女情深。”
妈妈哭着抱住我:“对不起……对不起……”
我站在那里,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抱。
就那样站着,让她抱了一会儿。
最后我轻轻推开她:“妈,我要去机场了。”
妈妈松开手,眼泪还在流:“你……你会回来吗?”
“会的。”我说,“逢年过节我会回来。”
“但不会很频繁,我在北京还有很多事要忙。”
妈妈点点头,哽咽着说:“那你照顾好自己……”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酒店,外面阳光很好。
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朝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去机场的路上,我给清月发了条消息:“好好照顾妈妈,她现在很脆弱。”
清月很快回复:“姐,你放心,我会的。”
然后她又发来一条:“姐,谢谢你。”
我看着那句“谢谢你”,笑了。
谢我什么呢?
谢我不恨她,还是谢我让妈妈继续爱她?
都无所谓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云海。
想起外婆的日记,想起那个月牙胎记,想起这二十五年的所有委屈。
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难过,是释然。
我终于知道了真相。
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那些年的委屈和不甘,那些年的努力和期待,那些年的冷漠和忽视。
都过去了。
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未来。
我不需要再等妈妈看我一眼。
因为我已经学会了自己爱自己。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机舱。
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江浊水,你终于自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