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鲜到家食品公司最年轻的风味研发员,舌头买过保险。
后来才知道,保险是行政团购的,最高赔两百。
公司派我去复刻一碗牛肉粉。
我连吃了九十九天。
第一百天,老板娘拎着剁骨刀站在我桌前:
你本子上为什么记着我几点起床?
我咽下最后一口汤:
因为你家汤四点十分起锅,比我闹钟准。
她把刀剁进砧板,回头喊:
妈,报警,这回真是变态。
【第一章】
凌晨五点零七分,雁城还没醒。
3路首班车的车灯切开雾气,司机老周打着哈欠,车厢里只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抱着纸箱打瞌睡的大姐,纸箱里两只芦花鸡偶尔咕一声。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
丁大炮的语音,一点开,嗓门震得听筒嗡嗡响:
卓一舟!你又跑了!第九十八天了!你到底是去吃粉还是去还债?
我按住语音键,回了两个字:吃粉。
他秒回一条:放屁,我跟上车了,你回头。
我回头。
最后一排座椅底下,慢慢钻出一颗顶着鸡窝头的脑袋。丁大炮嘴角挂着口水印,脸上压出两道座椅棱子的红痕,冲我比了个胜利手势。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你什么时候上的车?
丁大炮拍拍膝盖上的灰:四点半。我在终点站等了你半个钟头,怕你发现,在椅子底下趴了十一站。
抱鸡的大姐睁开眼,看看他,又看看我,把纸箱往怀里搂紧了些。
【完了,大姐以为我们是偷鸡的。】
3路车晃了四十三分钟,横穿半个雁城,停在老城区菜市场口。下车往里走两百米,拐进老槐巷,第一家就是温记牛肉粉。
店面不大,六张折叠桌,墙皮掉了一半。门口支着一口黑铁大锅,锅沿厚得能站麻雀,白汽一团一团往外冒,牛骨、八角、桂皮、陈皮的味道拧成一股绳,钻进鼻子就往胃里拽。
丁大炮吸了一口,喉结滚了两下:行,有点东西。
锅后面站着一个姑娘,扎着低马尾,袖子撸到手肘,右手攥着一把剁骨刀。案板上一整条牛腱,刀落下去,咚,一片;咚,又一片。薄厚一致,刀刀落在同一条线上。
她就是温小禾。温记的老板娘,二十七岁,接手这家店三年。
我走到老位置坐下,靠墙第二张桌,桌腿垫着半块砖。
二两宽粉,汤多,牛腱切厚,不要葱。
温小禾头都没抬:知道了,九十八遍了。
丁大炮挤到我对面,压低嗓子,眼睛往锅那边瞟:
兄弟,你跟我说实话。天天坐一个钟头公交来吃同一碗粉,你都不腻,你是不是看上这老板娘了?
我从包里掏出筷子,用纸巾擦了三遍:别瞎说,我就爱这口汤。
丁大炮翻了个白眼,白眼翻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我又从包里掏出了一支笔形数显盐度计、一卷广泛pH试纸、一个巴掌大的牛皮本。
粉端上来。宽粉卧在汤底,牛腱铺了五片,汤面浮着一层亮油,香菜碎压在边上。
我先喝一口汤,在嘴里转了一圈,闭眼。然后把盐度计探进碗里,屏幕跳出一行数字。
一点一二。
我在本子上写:第九十八天,盐度1.12,比昨天高0.05,回甘延迟约两秒,陈皮比例疑似上调。
丁大炮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嘴巴慢慢张开:你……你这是吃粉还是验尸?
还没等我回答,一道阴影罩下来。
温小禾站在桌边,剁骨刀垂在身侧,刀尖还滴着一滴牛血。她盯着我手里的盐度计:
这什么东西?
我还没开口,丁大炮先举起了手,声音响亮:
他测你家汤里有没有放东西!
【好兄弟,你闭嘴的时候最帅。】
旁边桌一个大爷筷子停在半空,粉条从筷子上滑回碗里,溅起两滴汤。
温小禾手腕一翻,刀背磕在桌沿上,咚的一声。
你是市监局的?
不是。
同行?
我想说不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严格来说,鲜到家也做牛肉粉料包,算半个同行。】
我把盐度计转过来给她看:
你今天盐放多了零点零五。手抖了吧?
温小禾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我手抖?
我用筷子指了指她右手虎口:你贴了创可贴,边上翘起来了。昨晚剁骨头剁到很晚,今早撒盐的时候手腕没收住。
温小禾低头看自己的手。创可贴翘起一个角,底下露出一道红印。
她抬头看我,看了足足五秒,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丁大炮在桌子底下踹我小腿,用口型说:你完了,你被当成跟踪狂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声喇叭。
一辆黑色商务车挤进老槐巷,后视镜刮倒了卖豆浆的塑料凳。车门拉开,下来一个男人,西装熨得笔挺,皮鞋擦得反光,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踩过地上的菜叶,皱着眉头往店里走:
温老板是吧?鲜到家食品,我姓鲍,鲍立威。我们董事会对温记很有诚意……
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落到我身上。
脚步停了。
卓一舟?
我嘴里还含着半根宽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鲍立威,鲜到家研发中心总监,我的顶头上司。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手边的盐度计,又移到温小禾手里的刀,最后落回我碗里那五片牛腱。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提:
哦,原来公司给你报销了九十八天早餐,你是来这儿泡我未来的供应商。
整个店安静下来。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温小禾慢慢转过头,看着我,手里的刀握紧了:
你是他的人?
【第二章】
我把嘴里那半根粉咽下去,烫得喉咙一紧。
我是他的员工,不是他的人。这两个概念在劳动法上有区别。
温小禾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说人话。
我说:公司派我来的。
丁大炮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叹气。
三个月前那个下午,我记得很清楚。
鲜到家十七楼会议室,空调开到十八度。鲍立威把一盒温记的外卖拍在会议桌上,汤洒出来,流到我面前的笔记本上。
雁城人只认这一碗。我们的冻干料包卖不动,就是因为味道差了一口气。他用钢笔敲着桌面,卓一舟,你舌头最灵,一百天,复刻出来,冻成料包,上架。做不出来,卷铺盖。
我当时问了一句:那早餐能报销吗?
全会议室的人都看向我。
鲍立威停了两秒:能。
我就接了。
现在,鲍立威站在温记的店门口,把牛皮纸袋放在油腻的折叠桌上,推到温小禾面前。
八十万。买你们的配方,加温记这两个字的使用权。签完你照样开店,我们只做冻品,不抢你生意。
温小禾低头看了一眼合同,没碰。
不卖。
鲍立威笑了一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
温老板,老槐巷明年要做旧城改造,规划图我有。你这店顶多再开一年。还有,温记这两个字你们没注册商标吧?我查过了。
温小禾攥刀的手指关节发白。
店后门帘子一掀,出来一个烫着小卷的中年女人,系着碎花围裙,手里拎着一根擀面杖。是温小禾的妈,陶凤英。
谁啊?大清早在我家门口说拆迁?
鲍立威扫了她一眼,没理,继续对温小禾说:签了,八十万落袋。不签,一年后店拆了,名字被别人注册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陶凤英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横:你吓唬谁呢?我们家这口锅三十一年没熄过火,你算老几?
鲍立威后退半步,躲开擀面杖上的面粉,皮鞋踩进地上一摊汤水里。他低头看看鞋,眉头跳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丁大炮一把拽住我袖子,眼睛瞪圆了:你干嘛?你要跟领导刚?你房租还没交!
我拍开他的手,走到鲍立威面前。
店里所有人都看着我。卖豆浆的大爷从巷口探出半个身子。
我从包里掏出一沓用长尾夹夹好的小票,双手递过去。
鲍总,我上个月的早餐报销单还没批,一千二百七十四块五,财务说要您签字。您今天正好在,顺便签一下?
鲍立威张着嘴,那句准备好的狠话卡在喉咙里。
旁边桌的大爷噗的一声,一口汤喷在对面老伴脸上。老伴抹了把脸,也笑出了声。
丁大炮缩在桌子后面,肩膀一抖一抖。
温小禾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压得很辛苦。
鲍立威的脸色从白到青,伸手把那沓小票推回来,小票散了一地。
卓一舟,明天早上九点,十七楼大会议室,你给全部门汇报九十八天的成果。交不出东西,你自己去人事部。
他收起合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温小禾一眼:
温老板,好好想想,八十万的价格不会一直在。
商务车倒出巷子,又刮倒了一次豆浆摊的凳子。
我蹲下去捡小票。一张,两张,每一张上面都印着温记的红章,日期从三月一号排到昨天。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掌心里捏着一把零钱。
温小禾把钱塞进我手里:今天这碗退给你。以后别来了。
我低头看那把钱。十二块,一张十块,两个一块的硬币。
我把钱放回她围裙口袋:明天我还来。
你还来干什么?配方你偷不走。
我还差一样东西没尝出来。
温小禾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指指那口黑铁锅:你家汤里有一股味,我测不出来,盐度计测不出,试纸也测不出。九十八天了,每次喝到最后一口才冒出来,一冒出来就没了。
温小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陶凤英在后面哈哈笑起来,擀面杖敲着手心:小伙子,那味你测不出来的。那是小禾她爸留下的锅。
温小禾回头喊了一声:妈!
陶凤英摆摆手,进后厨去了。
回去的3路车上,丁大炮一直盯着我看。
我被他看得发毛:你看什么?
他一脸痛心:兄弟,你完了。你刚才跟老板娘说,你还差一样东西没尝出来,一喝到最后才冒出来,一冒出来就没了。你知道这话多暧昧吗?
我说的是汤。
你说的是汤,人家听的不是汤。
我掏出牛皮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今天的记录下面补了一行:她说以后别来了,语气比平时轻零点三个档位,结论待验证。
丁大炮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你连语气都打分?你这不叫爱这口汤,你这叫变态。
【明天还要汇报,我得先保住饭碗再说。】
【第三章】
上午八点五十五,十七楼大会议室。
研发中心三十二个人坐满了长桌,后排还站着几个来凑热闹的市场部同事。人事部的刘姐坐在角落,抱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小熊贴纸。
鲍立威坐在主位,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
开始吧。九十八天,让大家看看你的成果。
我把电脑接上投影仪。
这次我准备得很充分。表格、曲线、对比图,九十八天的盐度波动、油脂比例、香料推测,做了四十二页。
第一页打开,盐度变化折线图,横轴日期,纵轴数值,波动一目了然。
后排有人点头。
我说:大家看,温记的汤头盐度在一点零七到一点一五之间浮动,峰值集中在每周三和周日……
鲍立威打断我:为什么是周三和周日?
我切到下一页准备解释。
手一滑,切错了。
投影幕布上,跳出来的不是第二页PPT,是我手机同步到电脑的牛皮本扫描件。
第三十七天: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汤里没有发现头发,卫生加一分。
第五十二天:她今天穿了蓝色围裙。蓝围裙那天汤偏咸。
第六十二天:她冲我笑了一下。当天牛腱多了两片,疑似成本波动,需持续观察。
第七十九天:她问我一句,你住哪儿。我说城西。她说,那么远。语气偏低。需持续观察。
会议室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刘姐手里的保温杯盖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实习生小方举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手指飞快打字。三十秒后,会议室里此起彼伏响起微信提示音。
我手忙脚乱去关窗口。触控板失灵,越点越乱,页面又往下翻了一页。
第八十八天:她手腕上有一道烫伤,我买了一支烫伤膏放在桌上,她没收。第八十九天,烫伤膏不见了。需持续观察。
后排市场部的一个姑娘捂着嘴发出一声:天哪。
另一个男同事拍着大腿:卓工,你这不是研发报告,你这是暗恋日记啊!
我终于关掉窗口,转过身,深吸一口气:
各位,我解释一下,这是变量记录。
鲍立威放下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上翘:哦?变量?
对。我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平稳,汤头的风味受很多因素影响。比如操作者的情绪状态、身体状态,会影响她的投料手感。她笑的那天,手腕放松,牛腱就切得厚。蓝围裙那天她要去进货,心里急,盐就下多了。所以我必须记录她的情绪。
会议室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补充一句,想让逻辑更严密:
说白了,她的心情,就是这锅汤最关键的变量。
刘姐眼眶红了,抽出一张纸巾按在眼角:卓工……你藏得好深。
全场一片:哦~~~
【我越解释,这帮人越来劲。】
鲍立威笑出了声,他站起来,绕着会议桌走了半圈,在我身后停下:
好,很好。公司花钱让你去调研,你花了九十八天,记了人家几点起床、穿什么颜色围裙、对你笑了几次。成果呢?配方呢?
我张嘴,想说温记的汤是活的,三十一年的老汤,复刻不了,冻起来就死了。
想说,话到嘴边又停住。
因为我自己还没拿到最后那一样东西,说出来就是空话。
鲍立威见我不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面向大家:
卓一舟从今天起退出温记项目,调去冷冻水饺质检线。温记的事,我亲自跟。
散会。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小方经过我身边时,停下来,压低声音:
卓哥,我把截图发群里了,对不起。你要是需要帮忙写情书,我中文系的。
我没理她。
收拾电脑的时候,鲍立威站在门口:卓一舟,来我办公室一趟。
总监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雁城。鲍立威坐进皮椅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摔在桌上。
温记的商标我已经让法务提交了。他点了根烟,你别那副表情,我这是帮公司止损。
我站着没动:她没签字,名字是她爸的。
她爸死了三年了。鲍立威弹了弹烟灰,三十一年没注册,那就是谁先抢到算谁的。你以为八十万是买配方?八十万是买她别闹。
他靠回椅背,眯着眼看我:
你在这儿,好好品鉴一下什么叫规矩。
我兜里的手机,轻轻叮了一声。
鲍立威皱眉:什么声音?
我捂住肚子:我肚子叫了。早上那碗粉没吃完。
他嗤笑一声:废物。听着,明天开始我找人去老槐巷转转,让她生意做不下去。到时候她求着我签。你要是还想在公司混,就带一壶她家的汤底样回来,冷链箱我给你备好,算你将功补过。
我看着他:要是我不呢?
那你就在水饺线上干到退休。他按灭烟头,出去吧。
我走出总监办公室,在电梯口站了很久。
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品鉴记录已开启,正在录音。
那是我自己写的语音小程序,听到品鉴两个字就自动录音,方便我边吃边口述风味笔记。
我手指停在关闭键上,想按,又想起鲍立威那句让她生意做不下去。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关。
【第四章】
第二天凌晨五点零七分,3路首班车。
我调去了水饺线,早餐报销也停了。我还是上了车。
丁大炮这回没躲在椅子底下,他发来语音:我今天要加班调灯光,不去了。你要是被老板娘砍了,记得给我发定位,我好给你收尸。
五点五十,老槐巷。
还没拐进巷子,我就听见了吵闹声。
温记门口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一个光头男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另一个瘦高个举着一只碗,嗓门扯得老大:
大伙儿都来看看!什么黑心店!我兄弟吃了一口就拉肚子!汤里还有虫!今天不赔两万,我们就去电视台!
碗里漂着一只白色的胖虫子,在油花里慢慢蠕动。
围观的人捂着嘴往后退,几个刚坐下的食客端起碗就往外走,钱都没付。
温小禾站在锅边,攥着剁骨刀,刀尖在发抖。
我们家的汤一直是滚的,不可能有活虫。
瘦高个往前一凑:你说不可能就不可能?证据就在这儿!我兄弟都疼成这样了!
光头配合着嗷了一嗓子,在地上打了个滚,滚到一半,看了看地上的油渍,又滚回来,换了个干净地方接着嗷。
陶凤英举着擀面杖要冲过去,被温小禾一把拦住。
妈,别动手,动手就说不清了。
我挤进人群,走到瘦高个面前:碗能给我看看吗?
瘦高个上下打量我:你谁啊?
我是这家店的老顾客。
他冷笑:老顾客?我看你是托儿吧?
旁边吃粉的大爷认出我来,扯着嗓子喊:这小伙子在这儿吃了一百天了!天天测汤!比市监局的还勤快!
人群一阵骚动。
我没理瘦高个,弯腰盯着那只碗看。
第一,我说,温记只做宽粉,宽度八毫米,误差不超过半毫米。这碗里是圆米粉,直径两毫米,城东那家连锁店的。
瘦高个脸色一僵。
第二,我伸出手指,指着碗里的虫子,这是黄粉虫,宠物店喂鹦鹉用的,五块钱一盒。温记的汤是九十二度以上的滚汤,黄粉虫放进去三秒就烫死了。你这只还在游泳,说明它是在汤凉了以后才放进去的。
围观的人凑过来看,虫子正好翻了个身,挥了挥腿。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第三,我直接从他手里把碗拿过来。
瘦高个想抢,手伸到一半,被陶凤英的擀面杖拦住了。
我把汤倒进旁边的泔水桶,把碗翻过来,碗底朝着人群。
温记的碗是青花瓷,从温叔那一辈传下来的,一共四十六只,每一只边上都有缺口,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是哪一只。这只碗边上没有缺口,碗底印着字。
我把碗底举高。
一行红字:鲜到家,鲜到你家。
那是鲜到家员工食堂的碗。
人群安静了一秒,然后哄的一声炸开了。
卖豆浆的大爷拍着大腿:这碗是自己带来的?你们碰瓷连道具都带不全啊!
瘦高个的脸色从红变紫,从紫变白,扭头就跑。
光头还蹲在地上嗷,见同伴跑了,愣了两秒,一骨碌爬起来就追。
他跑了三步,一脚踩在门口那摊刚倒的泔水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屁股坐进了泔水桶里,桶歪了,他半个身子卡在桶里,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围观的人全笑疯了。有人掏出手机录像,有人笑到弯腰咳嗽。
光头挣扎着从桶里爬出来,顶着一头菜叶子,跑出巷口时还掉了一只拖鞋。
我把那只拖鞋捡起来,挂在门口的电线杆上。
【留个纪念,给他们老板看看。】
人群慢慢散了。
温小禾站在锅边,剁骨刀放在案板上,手还在抖。
我走过去,把那只鲜到家的碗放在案板旁边:这碗是证据,你收好。
她抬头看我。
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从卤锅里捞出一颗卤蛋,放进一只青花瓷碗里,又盛了满满一勺汤,粉都没下,推到我面前。
请你的。
我低头看那颗卤蛋,蛋白卤成酱色,表面裂着细纹。
我问:能用优惠券抵吗?我手机上有一张满十减二的。
温小禾的手停在半空:……你能不能闭嘴吃?
我闭嘴吃了。
那颗卤蛋咬开,蛋黄还是溏心的,烫了我一下舌头。
她站在锅边,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不确定她是在笑,还是在哭。
还没等我想明白,巷口一阵警笛声。
一辆警车开进来,停在温记门口。车上下来两个警察,领头的那个年轻,个子高,皮肤晒得黝黑,胸前警号闪了一下。
他扫了一圈店里,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边的盐度计、pH试纸、牛皮本上。
谁是卓一舟?
我举起手。
他点点头,掏出一个本子:有人举报,你长期跟踪尾随这家店的女店主,掌握她的作息规律,形迹可疑。跟我们走一趟。
我手里的卤蛋掉回碗里,溅起一圈汤花。
【第五章】
雁城老城区派出所,调解室。
白墙,铁椅,一张掉漆的木桌。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为民排忧解难。
黑脸警察叫孔建,二十九岁,派出所里最年轻的副所长。他坐在我对面,面前摊着我的牛皮本,一页一页翻。
四点十分起锅。四点四十开门。六点半第一批熟客。周三她换蓝色围裙。周日她妈出门跳广场舞,她一个人看店。
孔建抬头看我:卓先生,你跟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工作记录。
什么工作需要记人家围裙颜色?
我认真回答:蓝围裙那天汤偏咸,因为周三她要去进货,心里着急,撒盐手重了零点零五。
孔建盯着我看了五秒,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那周日一个人看店呢?跟汤有什么关系?
周日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汤会熬得更久一点,胶质更浓,回甘延迟零点八秒。
孔建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我从警七年,第一次见人跟踪别人还能用秒来计时的。
我纠正他:我没跟踪,我只是坐在店里吃粉,所有数据都是在店里观察到的。
孔建不说话了,翻到下一页,念出来:
第八十八天,她手腕上有一道烫伤,我买了一支烫伤膏放在桌上,她没收。第八十九天,烫伤膏不见了。需持续观察。
他把本子合上,看着我:这也是汤的变量?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话到嘴边,嗓子一干,没说出来。
孔建靠回椅背,嘴角往上挑了一下:行,等你朋友来做个证。
二十分钟后,丁大炮气喘吁吁冲进调解室,脖子上还挂着灯光公司的工牌。
一一!兄弟!你没事吧!
孔建抬手示意他坐下:你是他朋友?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丁大炮坐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脸肃然:警官您问。
他平时提起那家店的老板娘吗?
丁大炮看了我一眼,咽了口唾沫:提……天天提。
怎么提的?
丁大炮闭了闭眼,一口气说下去:他说老板娘今天扎头发了,老板娘今天换围裙了,老板娘今天多给了两片牛肉。有一回半夜他说梦话,喊的是再来一勺,我问他再来一勺什么,他说再来一勺你,不对,他说再来一勺汤,但是中间停顿了很久……
丁大炮!
警官,我说的都是实话!丁大炮举起双手,眼神坚定,我不能为了兄弟情做伪证!
【你平时蹭我外卖的时候怎么不讲原则?】
孔建在本子上写了几笔,表情越来越难看。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
温小禾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围裙都没摘,围裙上还沾着一块牛油印。陶凤英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根擀面杖,被门口的民警拦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把擀面杖交出去。
孔建站起来:温女士,你来得正好。这个人长期记录你的作息和行踪,你认识他吗?
温小禾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铁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卤蛋碗,是我从店里一路端过来的,忘了放下。
她认识。温小禾说。
孔建问:他是你什么人?
温小禾停住了,嘴唇动了动,视线往我这边扫了一下,又移开。
他是……熟客。
孔建刚要开口,陶凤英一把推开门口的民警,挤进来,嗓门比擀面杖还硬:
什么熟客!他是我准女婿!
整个调解室安静了。
丁大炮张大嘴,瞳孔地震。
孔建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温小禾转过身,声音都劈了:妈!
陶凤英拍着胸口:怎么了?天天来吃粉,给你买烫伤膏,今天还帮你抓了碰瓷的,不是女婿是什么?我活了五十三年,什么人没见过?
孔建弯腰捡起笔,咳了两声,看看我,又看看温小禾,最后合上本子:
行,既然当事人不追究,那就是误会。卓先生,签个字,可以走了。
走出派出所,天已经大亮。
丁大炮被灯光公司一个电话叫走了,走之前在我耳边嘀咕:兄弟,我刚才也是没办法,警察叔叔的眼神太吓人了。下次请你吃烧烤。
陶凤英说要去菜市场买菜,一溜烟跑没影了。
老城区的路上,只剩下我和温小禾。
我们一前一后走着,走过修自行车的摊子,走过卖腌菜的铺子。她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步子迈大一点就会踩到她的影子。
走到老槐巷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到底为什么天天来?
我说了实话:公司派我来复刻你家的汤。复刻出来,做成冻干料包。
她的肩膀绷紧了。
所以你天天测汤,记我几点起锅,记我穿什么围裙,记我笑没笑……都是为了偷配方?
一开始是。
那现在呢?
我张嘴,想解释,想把那句话说好。
我说:我复刻不出来。你家汤里那口味,我测了九十八天都测不出来。因为那口锅三十一年没熄过火,汤底一天一天续,一天一天熬,谁也偷不走。
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接着说:你也一样。
她愣了一下:我也什么?
你也三十一年没熄……不对。我停住,认真打量她,你没有三十一岁吧?你到底几岁?
温小禾的眼眶本来有点红,听完这句,眼眶不红了,脸黑了。
卓一舟,你明天别来了。
她转身进了巷子,脚步踩得青石板噔噔响。
我站在巷口,手里还端着那只青花瓷碗。
碗边有一个缺口,三十一年的缺口,磨得光滑。
【第六章】
第二天,我没去。
不是我不想去,是早上五点零七分的3路车上,我刷到了一条视频。
发布者叫雁城吃货侦探,本地美食号,粉丝二十多万。
视频标题:揭秘老城区网红牛肉粉,有人连吃九十九天停不下来,背后真相细思极恐!
画面里是温记的店门口,拍得模模糊糊。配音阴阳怪气:
这家店的汤,据说吃了就上瘾。有知情人透露,汤里加了某种违禁香料。最可怕的是,有一位年轻男子,已经连续吃了九十九天,甚至被警察带走调查!
视频里出现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马赛克很薄,能看出来是我,坐在靠墙第二张桌,手里拿着盐度计。
评论区已经炸了:
天哪,罂粟壳吧?
难怪我吃一次就想吃第二次!
那个吃了九十九天的男的好惨,已经上瘾了吧?
心疼小哥哥,被毒害成这样还天天去。
我盯着手机,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我成了瘾君子代言人了?】
公交车晃到第七站的时候,我收到人事部刘姐的消息:
卓工,你今天先别去水饺线了,直接来人事部一趟。
上午九点,人事部。
刘姐递给我一个信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眼神躲来躲去:
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合同。理由是……你的行为对公司形象造成了负面影响。
我接过信封,没拆:哪个行为?
刘姐咬了咬嘴唇:就是那个视频……鲍总说,视频里那个上瘾的人是你,你是鲜到家的员工,网上已经有人扒出来了。
我把信封放进包里:赔偿呢?
刘姐小声说:N加一,财务会打给你。
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刘姐叫住我:
卓工……你那个日记,我其实挺喜欢看的。
我没回头。
电梯口,鲍立威正好从里面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文件,看见我,脚步一停,笑了。
他把文件抖开,在我眼前晃了晃:
商标局的受理通知书,温记,三十类和四十三类,已经提交了。等审核通过,她门口那块招牌就是侵权。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你知道市监局今天去她店里了吗?抽检,暂停营业三天。三天以后检测结果出来,就算是干净的,网上那些人也不会信了。她除了签字,没有第二条路。
我看着他:那个视频是你找人发的。
鲍立威挑了挑眉:证据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进了走廊。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敲得很响。
傍晚,我又去了老槐巷。
这回没坐3路,坐的是夜班的13路,倒了两趟车,到老槐巷的时候已经八点。
温记门口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盖着红章:暂停营业。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那口黑铁锅还在门里,我闻得到。牛骨、八角、桂皮、陈皮,那股味还在往外渗,比平时淡一点。
我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说:是我。
门里传出一个声音,哑哑的:走。
我没走,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一闪一闪。隔壁卖腌菜的铺子关了门,门口的猫蹲在垃圾桶上看我。
我隔着门说话:市监局只是暂停营业,没让你熄火吧?
门里没声音。
我说:那口锅三十一年没熄过,汤底要是断火超过七十二个小时,老汤就死了。这三天你一个人守着,要买牛骨,要添水,要看火。你一个人熬不住。
门里还是没声音。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台阶上:我买了五斤牛棒骨,菜市场关门前最后一批,老板说是今天下午刚杀的。我放门口了。
我站起来,准备走。
门开了一条缝。
温小禾站在门缝里,眼睛又红又肿,头发散着,围裙上全是灰。她身后,那口黑铁锅底下的火还亮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她盯着台阶上的牛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今天下午,好几个老顾客打电话来,说要退会员卡。
韩大爷也打了。他在我家吃了二十八年,我爸在的时候他就来。他问我,小禾,你家汤里真有那东西吗?
她的声音哽住了,下巴抖了一下:
我爸熬了二十八年的汤,被人一张嘴就……
她没说完,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
我站在门外,想伸手,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最后我弯腰拎起那袋牛骨,从门缝里挤进去:
先下骨头吧。火不能断。
【第七章】
三天后,检测结果出来了。
我陪温小禾去市监局取的报告。抽检项目二十三项,全部合格。罂粟碱、吗啡、可待因,未检出。
温小禾攥着报告,手指捏得报告纸都起了褶。
可回到老槐巷,门口照样冷清。
一上午只来了三个客人。一个是卖豆浆的大爷,一个是附近工地的大哥,一个是来看热闹的大学生,点了一碗粉,喝一口汤,拿手机对着碗拍了半天,又放下筷子走了,一口没再动。
雁城吃货侦探又发了一条:检测报告?谁知道是不是花钱买的。
评论一千多条,一条比一条难听。
温小禾坐在灶台边,盯着那口锅,一句话都不说。
我把那张检测报告拍下来,然后打开了手机直播。
直播间名字:吃了九十九天粉的那个男人,今天来说两句。
温小禾抬头:你干什么?
我把手机架在锅边的调料架上,镜头对准黑铁锅:
他们说我上瘾了。那我就来告诉大家,我到底为什么上瘾。
直播间一开始只有十几个人,后来人越来越多。一百,五百,两千。
我对着镜头,拿起盐度计:
各位,我是鲜到家前风味研发员卓一舟,昨天刚被开除。我在这家店吃了九十九天,每一天都测了汤。
我把牛皮本翻开,一页一页对着镜头:
九十九天的盐度、酸碱度、油脂比例、香料推测,都在这里。如果这锅汤里有违禁品,我的舌头会比你们更早知道,因为罂粟壳有一股很明显的苦味,回口发涩,跟八角桂皮完全不一样。
弹幕开始滚:
这哥们真的测了九十九天?
吃粉吃出硕士论文?
前员工?被开除了?那个视频不会是他公司发的吧?
我放下本子,看着镜头:
我不知道那个视频是谁发的。但我知道这锅汤为什么好喝。
我转身,指着那口黑铁锅:
这口锅,三十一年没熄过火。每天的汤底,都是用前一天剩下的老汤续上新骨头熬出来的。三十一年,一天都没断过。你们喝的每一口汤里,都有三十一年前的第一锅汤。
弹幕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疯狂刷屏:
我哭了。
三十一年……
小哥你别说了,我现在就想去吃。
我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为什么上瘾?因为好吃。就这么简单。
温小禾站在镜头外面,捂着嘴,眼眶红了。
直播结束的时候,在线人数八万三。
那天晚上,有网友在雁城吃货侦探的评论区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这个账号三个月前发的一条视频,内容是某家火锅店的探店。视频第十七秒,汤勺反光里,拍到了拍摄者胸前的工牌。
网友把那张反光截图放大了二十倍,工牌上的字清清楚楚:
鲜到家食品,市场部,鲍立强。
再一查,鲍立强,鲜到家研发中心总监鲍立威的亲表弟。
评论区彻底炸了:
原来是竞争对手泼脏水啊!
鲜到家?就是那个开除吃粉小哥的公司?
自己复刻不出来,就搞人家?
太恶心了,鲜到家的料包我再也不买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零七分,我坐上3路首班车。
车上坐满了人。
司机老周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干了十五年,第一次见首班车坐满。你们都去哪儿?
后排一个小姑娘举起手机:老槐巷!温记牛肉粉!
到老槐巷的时候,队伍从温记门口排到了巷子口,又拐了一个弯,排到了菜市场门口。
温小禾站在锅边,剁骨刀咚咚咚落个不停。陶凤英在门口收钱收得手软,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韩大爷站在队伍第三位,见我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小伙子,好样的!
我挤进店里,靠墙第二张桌已经坐了人。温小禾抬头看见我,从案板下面拿出一个小板凳,放在锅边:
坐这儿。
我坐下。
她递给我一碗粉,二两宽粉,汤多,牛腱切厚,不要葱。牛腱铺了七片。
我数了一下:多了两片。
她头都没抬:成本波动,你持续观察。
上午十点,我手机震了。
一条新闻推送:鲜到家食品宣布将于雁城美食节发布温记老汤速冻系列,公司已就温记商标完成申请,并已向相关侵权方发出律师函。
紧接着,温小禾的手机也响了。
一封律师函,鲜到家法务部发来的:限温记于十五日内停止使用温记字样,否则将提起诉讼。
【第八章】
美食节在十二天以后。
我们有十二天时间,证明温记这两个字是温家的。
我问陶凤英:温叔开店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营业执照、老照片、老招牌?
陶凤英翻箱倒柜找了两天,找出来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
一九九六年的个体户营业执照副本,字号那一栏,手写着温记牛肉粉。
一张一九九八年的卫生许可证。
还有一沓老账本,从一九九四年记到二〇二二年,一共二十八本,每一本封皮上都写着温记两个字,是温长顺的笔迹,横平竖直。
我翻着那些账本,手指一页一页往下滑。
一九九四年三月十一日,开业第一天,卖出四十七碗,收入一百四十一元。
旁边一行小字:小禾今天会叫爸爸了。
我的手停在那一页。
温小禾坐在我旁边,看到那行字,没说话,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
但我们还缺一样东西。
营业执照是一九九六年的,可温记是一九九四年开的。中间两年,要证明温记这两个字一直在用,需要一样能看到招牌的东西。
陶凤英一拍大腿:照片!老温开业那天拍过一张照片,站在招牌底下!可那张照片……二〇〇八年那场大水,泡没了。
那天晚上,我在巷子里挨家挨户敲门。
卖豆浆的大爷,修自行车的老王,卖腌菜的刘婶。
问到第七家,韩大爷打开门,听我说完,转身进了里屋,翻了半个小时,拿出一本相册。
我那会儿是邮递员,天天骑着二八杠送信,老温开业那天,我正好路过,拿我的海鸥相机给他拍了一张。我自己也留了一张。
相册里,一张发黄的照片。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一块木头招牌底下,咧着嘴笑,怀里抱着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招牌上写着:温记牛肉粉。
照片背面,钢笔写着一行字:一九九四年三月十一日,老槐巷。
我捏着那张照片,手心出了汗。
凌晨四点,温记后厨。
那口黑铁锅底下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汤翻着细泡。
温小禾在教我续汤。
老汤要先舀出三分之一,留着做引子。新骨头焯水,去血沫,下锅。陈皮要放三年以上的,八角只放两颗,桂皮掰成指甲盖大小。
我拿着长柄汤勺,学着她的样子搅动锅底。
她站在我身后,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往下压:不对,要贴着锅底转,不然骨髓化不开。
她的手很凉,手指上有一层薄茧。
我的手腕僵住了,耳朵后面一阵发烫。
【冷静,卓一舟,你在学续汤,你是一个专业的风味研发员。】
她也没松手。
锅里的白汽往上冒,冒到我们中间。我侧过头,她正好抬头,鼻尖离我不到十公分。
她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汽。
我的呼吸停了。
她也没动。
两个人的脸越凑越近,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
噗的一声。
锅里的汤翻滚着涌出来,顺着锅沿往下淌,浇在灶台上,溅到我手背上。
我嘶地吸了口气,手一抖,汤勺掉进锅里。
温小禾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去拧火,手忙脚乱,差点把盐罐子碰翻。
我捂着手背,那一块皮肤红了一片。
她拿来烫伤膏,就是我第八十八天放在桌上的那一支。
她蹲下来给我涂药,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一个字都不说。
我盯着那支烫伤膏:原来是你拿走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闭嘴。
那天早上收完摊,我翻手机里的语音记录,准备把九十九天的品鉴记录整理成证据材料。
一个一个往下翻。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翻到第九十九天,有两条。
一条是早上在温记的品鉴记录,两分十七秒。
另一条,时长十四分零八秒,录制地点,鲜到家十七楼。
我点开。
鲍立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温记的商标我已经让法务提交了……八十万是买她别闹……明天开始我找人去老槐巷转转,让她生意做不下去……
然后是一段我不知道的部分。我走出办公室以后,手机落在了他门外的沙发缝里,我回头去找的时候才拿回来。
那段录音里,鲍立威打了一个电话:
立强,视频今晚发出去,就说汤里有罂粟壳。对,那个吃了九十九天的傻子你也带上,打码打薄一点,让人认得出来……钱从市场部推广费里走。
我坐在温记后厨的小板凳上,把那段录音听了三遍。
然后我给丁大炮打了个电话:
你上次说下回请我吃烧烤,还算数吗?
算啊,怎么了?
不吃烧烤了。美食节那天,你们公司是不是负责主舞台的灯光音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兄弟,你想干嘛?
我想借你的音响,放一段东西。
丁大炮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上回在派出所,我把你卖了。这回,我把我自己卖给你。
【第九章】
雁城美食节,滨江广场,主舞台。
上午十点,台下站了三千多人。前排是媒体和受邀嘉宾,后面是来逛美食节的市民。
舞台上方挂着一条红色横幅:鲜到家温记老汤速冻系列全国首发。
鲍立威站在舞台中央,西装换了一套更亮的,头发打了发胶,梳得一根不乱。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是温记牛肉粉的包装设计,包装上印着一口黑铁锅,锅里冒着热气,旁边四个金字:三十一年老汤。
他握着话筒,声音洪亮:
各位,雁城人吃了三十一年的那一口汤,今天,鲜到家把它装进了冰箱!我们的研发团队历时数月,独家复原了这道经典风味!从今天起,全国的朋友都能吃到正宗的温记老汤!
台下响起掌声。
我站在台下第三排,旁边是温小禾、陶凤英、韩大爷。
温小禾攥着那本一九九四年的账本,指甲掐进了封皮里。
鲍立威的目光扫过台下,落在我身上,停住了。
他笑了,举起话筒:
今天台下来了一位老朋友。卓一舟,我们公司的前员工,在温记吃了九十九天,什么都没研究出来,最后被公司开除了。来,大家给点掌声,让他上台尝尝,我们三个月就搞定的东西,他九十九天都没做到。
台下一阵哄笑,有人吹口哨。
鲍立威冲台边的工作人员抬了抬下巴。两碗粉端上来,摆在舞台中央的长桌上。
一碗是鲜到家的速冻料包,现场冲泡的。一碗是温记的,早上从老槐巷用保温桶带来的。
碗都是白瓷碗,看不出区别。
鲍立威把话筒递给我:盲品。你要是尝不出哪碗是我们的,就当众承认,你九十九天白吃了。
我接过话筒,走上舞台。
台下三千双眼睛盯着我。
我端起左边那碗,喝了一口汤。
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
我放下碗,端起右边那碗,喝了一口。
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没咽下去,眉头皱了一下。
鲍立威的嘴角往上扬了扬:怎么?尝不出来了?
我把那口汤咽下去,放下碗,拿起话筒:
左边是温记的。右边是鲜到家的。
鲍立威冷笑:蒙的吧?
我没理他,接着说:
右边这碗,盐度一点一,跟温记均值一样。八角、桂皮、陈皮的比例,跟我九十九天的笔记几乎一模一样。你们是照着我的笔记做的吧?
鲍立威的表情僵了一下。
台下开始骚动。
我拿起左边那碗:可是有一样东西你们做不出来。
我把温记的碗举高:
温记的汤,喝到最后一口,会冒出来一股味道。我测了九十九天,盐度计测不出来,试纸测不出来。后来我知道了,那是三十一年的老汤,一天一天续下来的骨胶和油脂,积在锅底,化在汤里。这东西,速冻不了。冻起来,就死了。
我放下碗,转向台下:
不信的话,大家都可以上来尝尝。
韩大爷第一个冲上台,端起右边那碗喝了一口,脸一皱,扭头吐进了舞台边的垃圾桶:
呸!这什么玩意儿,一股味精味!
台下哄笑。
鲍立威的脸色变了,抢过话筒:
味道是主观的!我们是有商标的!温记这两个字,是鲜到家的注册商标!温记牛肉粉门口那块招牌,侵犯了我们的商标权!
我把话筒拿回来,从温小禾手里接过那个铁皮饼干盒,打开,一样一样举起来:
一九九六年,温记个体户营业执照,字号温记牛肉粉。
一九九四年至二〇二二年,温记老账本二十八本,每一本封面都写着温记。
最后,我举起那张照片:
一九九四年三月十一日,温记开业当天,温长顺先生站在温记招牌下。拍照的人,今天就在台上。
韩大爷挺起胸:我拍的!我那台海鸥相机现在还在家里!
台下前排的一个律师模样的人站起来,大声说:根据商标法,在先使用的商标,他人恶意抢注的,可以宣告无效!
鲍立威的脸从红变白。
他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哆嗦了一下:
不可能……这照片是假的……是你们伪造的……
我转头看向舞台侧面。
丁大炮站在音响控制台后面,冲我竖起大拇指。
我说:那这个呢?
丁大炮按下播放键。
舞台四周的音箱同时响起来,声音放大了二十倍,回荡在整个滨江广场:
温记的商标我已经让法务提交了……八十万是买她别闹……明天开始我找人去老槐巷转转,让她生意做不下去……
立强,视频今晚发出去,就说汤里有罂粟壳。对,那个吃了九十九天的傻子你也带上……钱从市场部推广费里走。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三千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鲍立威站在舞台中央,攥着话筒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这不是我……这是剪辑的……是卓一舟恶意剪辑的!
台下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慢慢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胸前别着鲜到家的徽章。
鲜到家董事长,严守正。
严守正走上舞台,没有看我,看着鲍立威:
立威,录音里那个电话号码,是你的私人号码。打给立强的。我刚才让人查了,市场部那笔三万块的推广费,审批人是你。
鲍立威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严董……我是为了公司……温记的配方……我们差一点就能拿到了……
严守正摇头:你差的不是一点。
鲍立威后退一步,脚跟磕在舞台边缘,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坐在舞台的红地毯上,两只手撑着地,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碗速冻料包冲的粉。
冻起来就一样的……冻起来就一样的……
他喃喃着,伸手去够那碗粉,手一抖,碗翻了,汤洒了他一身。
他没擦,就那么坐着,嘴里一遍一遍念:
冻起来就一样的……
台下,警笛声由远及近。
孔建带着两个警察走上舞台,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鲍立威,又看了我一眼,冲我点点头:
这回不是误会了。
【第十章】
三天后,鲜到家官方发布公告:
撤回温记商标申请,向温记牛肉粉及温小禾女士公开道歉,并赔偿名誉损失及营业损失共计六十八万元。研发中心总监鲍立威、市场部员工鲍立强,因涉嫌捏造事实诽谤他人、寻衅滋事,已被警方依法处理。公司同时启动对相关管理流程的全面审查。
雁城吃货侦探的账号被平台封了。
温记门口那块招牌,又挂了回去。
韩大爷特意让他在照相馆工作的孙子,把那张一九九四年的照片放大,装进相框,挂在了店里靠墙第二张桌的上方。
第四天早上,严守正来了老槐巷。
他没坐商务车,坐的3路公交,一个人来的。
他在店门口排了四十分钟的队,轮到他的时候,点了一碗二两宽粉,汤多,牛腱切厚。
他吃完,把碗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我面前:
卓一舟,鲜到家研发中心总监的位置空着。年薪翻三倍,你来。
台下排队的人都看过来了。
丁大炮今天也来了,正蹲在门口剥蒜,听见这句话,手里的蒜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看着那张名片,没接。
严董,谢谢您。我在鲜到家干了四年,学到的东西够用了。
严守正挑了挑眉:你不想干研发了?
想。我指指那口黑铁锅,我想研发这锅汤。
严守正看了我很久,笑了。
他把名片收回口袋:行。那以后温记要是想做冻品,记得先找我谈。正规授权,配方归你们,名字归你们,我只出冷链。
他起身走了。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
收摊以后,店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陶凤英坐在门口嗑瓜子,丁大炮趴在桌子上打瞌睡,温小禾在后厨刷碗。
我走进后厨,拿起长柄汤勺,往锅里搅了两下。
温小禾在水池边说:你真不去了?三倍年薪。
我说:去了就喝不到这口汤了。
她刷碗的手停了一下。
陶凤英在门口喊:小禾,你告诉他,咱家规矩。
温小禾头都没回:妈!
陶凤英不管,把瓜子皮一吐,扯着嗓门:
咱家汤底的配方,只传自家人!老温传给我,我传给小禾。外人,一律不传!
我放下汤勺,看着温小禾的后脑勺:
那我怎么才能变成自家人?
温小禾的手停在水池里,水龙头哗哗地流。
过了很久,她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我。
我接住,低头一看。
一本户口本,暗红色封皮,边角磨得起毛。
我愣了足足五秒。
丁大炮从桌子上弹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我靠!
陶凤英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温小禾背过身去,接着刷碗,声音闷闷的:
周一,民政局九点开门。你别又坐那个3路,赶不上。
我把户口本揣进怀里,按了按,硬硬的一块。
【我得去买个闹钟。不对,我得买两个。】
第二天凌晨四点零五分,温记后厨。
那口黑铁锅底下,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汤翻着细泡,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
我握着长柄汤勺,贴着锅底慢慢转。温小禾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的手腕上,往下压了一点。
对,就这样。转三圈,停一下,再转三圈。
四点十分,起锅。
门外,丁大炮搓着手站在第一个,脖子上挂着灯光公司的工牌,眼睛还没睁开,嗓门已经醒了:
老板,二两宽粉,汤多,牛腱切厚!
他坐在靠墙第二张桌,探着头往后厨看,看见我和温小禾挤在锅边,眯起眼睛:
卓一舟,你天天这么早来,你是不是看上这家老板娘了?
我舀起一勺汤,倒进青花瓷碗里:别瞎说,我就爱这口汤。
身后,咚的一声。
剁骨刀落在案板上,刀刃嵌进木头里半寸。
温小禾在我耳边说:你再说一遍?
我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想说汤,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我回过头,看着她:
我就爱这口人。
她的嘴角往上翘起来,翘到一半,又压下去,压得很辛苦。最后没压住,笑出了声,伸手把我手里那碗汤夺过去,自己先喝了一口。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墙上那张照片里,三十多岁的温长顺站在招牌底下,咧着嘴笑,怀里抱着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
窗外,3路首班车的车灯拐进了老槐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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