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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03:31

我回京那日,城门口连个接人的小吏都没有。风从北边来,卷着碎雪。我身上的狐裘是北狄可汗死前赐的,白毛尖上还沾着草原的土。

守城兵卒拿长枪一横:“路引。”

我递过去。他翻来覆去看,又看我身后那辆黑篷马车。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半截金印的边。兵卒没瞧见。

“沈家?”他咂嘴,“礼部沈侍郎家?”

“是。”

“没听说沈家有人从北边回来。”他把路引扔回给我,“等着。”

我等了半个时辰。城门洞里穿堂风割脸。阿蛮把马车的毡帘又掖紧些,小声说:“姑娘,要不我去递帖子?”

“不必。”

我翻身上马。阿蛮瞪大眼,那兵卒也愣住。

我打马进城,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脆响。身后马车辘辘跟上,兵卒在后面喊什么,被风吞了。

沈府门口挂着红绸。

两盏灯笼新糊的,上面写着“囍”。门房正往石狮子上系红缎,我勒马停在阶下,门房抬头,手里红缎掉在地上。

“大……大小姐?”

“父亲呢?”

“老爷在……在正厅。今日二小姐定亲。”

我下马。靴底踩住那截红缎。门房想捡,没敢动。

正厅里暖得很。炭盆烧着银霜炭。

父亲坐在主位,王氏挨着他。我这位继母,我娘陈氏死后第三年进的门。妹妹沈瑶穿一身鹅黄新袄,鬓边簪了朵红绒花,她对面坐着永安侯世子裴砚。裴砚手里端着茶,正低头跟沈瑶说什么,沈瑶抿嘴笑。

我走进去,茶盏磕在桌沿上,裴砚抬头。

他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沈昭?”他站起来,袖子带翻茶盏,茶水泼在沈瑶裙摆上。

沈瑶尖叫一声跳起来,王氏赶紧拿帕子去擦。

父亲皱眉:“你怎么回来了?”

“和亲期满。”我把手炉搁在门边案上,“北狄可汗死了,新可汗准我归朝。”

王氏停下手里的帕子:“死了?那……那你……”

“我活着回来了。”

沈瑶擦裙子的手停了,她看我,眼珠转了一圈,落在我狐裘领口那枚金扣上,那是北狄王庭的样式。

“姐姐一路辛苦。”她笑,“只是今日是我定亲的日子,姐姐突然回来,这……”

“你定亲。”我看着她,“和谁?”

她往裴砚那边靠了靠。

裴砚没动,他看我,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沈昭,”他开口,“当年你去和亲,你我婚约便已作罢。”

“作罢?”我解下狐裘搭在椅背上。里面是北狄窄袖骑装,袖口磨得发毛。

“裴世子,当年圣旨写的是沈家女和亲,而沈家有两位女儿。”

裴砚脸色变了。

父亲拍桌:“沈昭!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从怀里摸出一卷黄绸。那是当年和亲的诏书副本,我在北狄王庭藏了五年,没给任何人看过。

“诏书上没写名字。父亲,你送我去北狄那日,沈瑶在哪儿?”

沈瑶往后缩。

王氏挡在她前面:“你妹妹身子弱,受不了北边苦寒……”

“我受得了?”

厅里静了一瞬。炭盆里爆了个火星。

裴砚盯着我手里的黄绸。他喉结动了动:“沈昭,你既然回来了,沈家会给你安置。但我和瑶儿的婚事……”

“你和她的事,我不拦。”

我把黄绸收回怀里,“我来拿我娘陈氏留下的嫁妆,三十六抬。还有我外祖陈家给的那间绸缎铺、城南的庄子。当年我走时,你们说替我保管。”

王氏脸白了:“那些……那些早充了公中……”

“充了公中?”我往前走一步。她往后退一步。“王氏,你是我继母,不是我娘。我娘的嫁妆单子在顺天府备过案,外祖陈家的契书也在。你要说充了公中,行,咱们去顺天府调档,看哪一笔是你王氏带来的,哪一笔是我娘陈氏留下的。”

父亲一把拽住王氏。他盯着我,像重新认一个人。

“沈昭,你变了。”

“北狄的风硬。”我笑了笑,“吹五年,石头也变样。”

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住。

“对了,父亲。我回来路上,在驿站碰见宫里传旨的太监。他说陛下明日设宴,给我接风。”

父亲脸一下白了。

宫宴设在太和殿。我换了身衣裳。阿蛮从箱底翻出那件玄色锦袍,领口绣银线云纹,是北狄新可汗继位时送我的。我穿上,头发拿银冠束了。阿蛮说像男人,我说像就行。

进殿时,满朝文武都看我。我走到殿中,拱手:“沈昭,北狄和亲归朝,参见陛下。”

皇帝坐在上头,笑得和气:“沈家丫头,瘦了。北边日子苦吧?”

“不苦。”我直起身,“北狄可汗待我厚,临去前把王庭金印交给我,说新可汗年幼,让我替他看两年。”

殿里嗡嗡声起来了。

皇帝身子往前倾:“金印?”

我从袖中取出那枚印,巴掌大,纯金铸的狼头,底下刻着北狄文字。太监小跑下来接,捧到御案上。皇帝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递给旁边一个穿紫袍的男人。

那人是摄政王谢珩。他接过去,手指摩挲印底,抬眼看我。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北狄三部的兵符,也在你手里?”

“在。”我迎上他目光,“新可汗继位不稳。三部盟誓,兵符交我保管。等北狄内政安定,我交还王庭。”

谢珩把金印放回御案。他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

“沈侍郎,”他转向我父亲,“你养了个好女儿。”

父亲坐在席间,额头冒汗。他起身拱着手,嘴唇哆嗦半天:“臣……臣不知……”

“不知什么?”谢珩端起酒杯,“不知你女儿在北狄掌了金印兵符?沈侍郎,当年和亲诏书下来,你报上去的名字可是‘沈氏长女’。”

沈瑶坐在女眷席上,手里的筷子掉了。

裴砚坐在她旁边。他眼睛一直盯着我,杯子攥得指节发白。

皇帝打圆场:“好了好了,沈丫头立了大功。朕要赏。沈昭听封——”

“陛下。”我打断他,“赏不急。臣女有一事要奏。”

“说。”

“当年和亲,本该沈家二女去。父亲沈崇、继母王氏,以我外祖陈家产业相逼,逼我替嫁。我生母陈氏留下的嫁妆、外祖陈家给的铺子庄子,全落在他们手里。臣女有诏书副本、驿站换人文书、当年押送兵卒证词,还有我娘陈氏的嫁妆单子。”

我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绸,又摸出三张纸。殿上太监接过去。父亲扑通跪下了。

“陛下!臣冤枉!这丫头在北狄五年,不知被什么人教唆……”

“沈崇。”谢珩把酒杯搁下。声音不重,殿里却静得能听见酒液晃荡。“你女儿回来那天,你在干什么?”

父亲张着嘴。

“你在给你二女儿定亲。”谢珩站起来,紫袍下摆扫过金砖,“定的还是当年和沈昭有婚约的永安侯世子。”

裴砚站起来:“王爷,臣与沈昭婚约早已……”

“早已什么?”谢珩看他,“圣旨没撤,婚书没退。裴世子,你私定终身,礼部知道吗?”

裴砚脸涨红,沈瑶哭起来,拿帕子捂脸,王氏跟着哭,父亲跪在地上磕头。

我站在殿中,没动。

皇帝咳了一声:“沈丫头,你说怎么办?”

“臣女要分家。”

我把银冠扶正,“沈家财产,臣女只拿回我娘陈氏的嫁妆和外祖陈家的产业,其余不要。但臣女要自立门户,请陛下赐臣女一个爵位,臣女好名正言顺管那些产业。”

皇帝愣住。谢珩笑了一声。

“女侯?”皇帝挠头,“本朝没这先例……”

“北狄有。”谢珩说,“北狄王庭有女官掌印。陛下,沈姑娘掌金印兵符归朝,封个县侯不为过。”

皇帝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拍板:“封沈昭为昭宁县侯,食邑千户,与沈家分家另过。”

父亲瘫在地上,王氏哭声噎住,沈瑶不哭了,瞪着我,嘴唇哆嗦。

我跪下谢恩。起身时,裴砚拦在我面前。

“沈昭,”他压低声音,“你闹这么大,以后怎么嫁人?”

我看着他。

“裴世子,”我抬手,把袖口那枚北狄金扣转了个面,“我掌着北狄三部兵符、王庭金印、草原商路。你觉得我缺人嫁?”

他脸白了。

我绕过他往外走。谢珩在殿门口等我。

“沈县主,”他负手站着,月光从殿门外洒进来,“北狄商路,朝廷想插一手。你开个价。”

“王爷,”我停步,“商路可以谈。但我有个条件。”

“说。”

“沈家分家,我父亲和继母得搬出祖宅。祖宅是我娘陈氏当年拿嫁妆修的。他们住着,我膈应。”

谢珩挑眉:“就这?”

“就这。”

他笑了。这次真笑了。月光照着他半张脸。

“行。明日内务府去收房。”

我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阿蛮在宫门外牵马等我。我翻身上马,风灌进袖子。

阿蛮问:“姑娘,回哪儿?”

“城南庄子。我外祖陈家那间。”

“那绸缎铺呢?”

“明天去收。”

马开始跑了,宫墙往后倒。我攥着缰绳,想起五年前离京那,。也是这条街。父亲说:“昭儿,为沈家,你去。”王氏塞给我一包碎银。沈瑶躲在门后,露出半张脸。

现在我回来了。他们后悔不后悔,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我娘陈氏那三十六抬嫁妆、外祖陈家那间铺子、那个庄子,一样不能少。

第二天我去了绸缎铺。

铺子在东市口,三间门脸,匾额换成了“沈记”。我娘陈氏在时,这铺子叫“陈记绸庄”。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会儿。伙计正卸门板,里头走出来个掌柜,胖墩墩的,是我父亲远房表弟王福。

我走过去。

“王掌柜。”

他抬头,脸上笑堆起来:“哟,大小姐!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不进了。”我把契书拍在柜台上,“顺天府备案的契书。我外祖陈家的铺子,我娘陈氏的嫁妆。今天盘账。”

王福笑容僵了。他拿起契书看,手抖:“这……这得问过老爷……”

“沈崇昨儿在宫里分了家。”我抽回契书,“他没告诉你?”

阿蛮从我身后站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包,往柜台上一搁。布包散开,里头是账本、算盘、还有一把剪子。

“盘账。”阿蛮说,“少一文,官府说话。”

王福脸白了。他往后退,撞翻一匹绸子。外头围了人看。我拉过条凳坐下。

“盘。”

盘到午时。少了三百七十两。王福跪在地上说挪去给沈瑶打头面了。我让他写了欠条,按了手印,铺子收回,匾额摘了,我让阿蛮拿去劈了当柴烧。

下午去庄子。庄头姓赵,是我娘陈氏当年的陪房。他早在门口等着,手里捧着一串钥匙。

“姑娘,”他眼圈红,“我就知道您会回来。”

我接过钥匙,他没多话,领我去看地。

田里麦苗刚冒头,赵庄头说去年沈瑶要卖地,他拦了,说契书不在老爷手里,卖不成,沈瑶骂他老刁奴。

“骂就骂。”赵庄头搓手,“陈家的地,还在。”

我拍了拍他肩。

回庄子的路上,沈瑶来了。

她坐一顶小轿,拦在路中间。轿帘掀开,她眼睛哭得桃似的,脸上粉没擦匀。

“沈昭!”她下轿,裙摆拖在泥地上,“你凭什么收铺子?那是爹的!”

“契书在我手里。那铺子是我外祖陈家的,我娘陈氏的嫁妆。”

“爹养你这么大——”

“养我?”我勒住马,“沈瑶,你身上这件袄,料子是那铺子里的;你头上那根钗,是挪了铺子账上的银子打的。我娘陈氏的嫁妆养着你们一家子,应该说我养你还差不多。”

她噎住。嘴一瘪,又要哭。

“别哭。”我下马,走到她跟前,“你哭给谁看?裴砚不在这儿。”

她抽噎停了。瞪着我。

“沈昭,你别得意。裴砚哥哥说了,就算你封了县主,也是和过亲的。他不要你。”

“他不要我?”我笑出声,“沈瑶,你听好了,他裴砚的婚书还在我箱子里锁着。我没退,他就还是我未婚夫。你跟他定亲?那叫偷情。”

她脸白了。

“你回去告诉裴砚。”我翻身上马,“明天午时,永安侯府门口。他不来退婚书,我就拿着婚书去顺天府告他骗婚。到时候看他爹那个侯爷还坐不坐得稳。”

沈瑶站在泥地里,嘴唇哆嗦。我打马走了。

第二天午时,裴砚来了。

他穿一身素袍,没带随从,站在庄子门口。赵庄头拦着不让进,我让放他进来。

他进院,站在石榴树下,那树是我娘陈氏种的。五年没人管,枝子乱长,结的果子小。

“沈昭,”他开口,嗓子哑,“婚书给我。”

“急什么。”我坐在石桌旁剥石榴。石榴籽红白掺半,很酸。

“裴世子,当年我去北狄,你送都没送。”

“我……”

“你那天在沈瑶院子里。她哭,你哄她。我出城时回头看了一眼,你窗户关着。”

他脸涨红:“沈昭,当年是沈家说你自愿去和亲……”

“我说自愿?”我把石榴皮扔桌上,“裴砚,你十六岁跟我定亲。我外祖陈家给沈家修宅子、开铺子。你爹那侯府欠着国库三万两,是我外祖拿钱填的。你倒好,转头跟沈瑶花前月下。”

他攥着拳:“你到底给不给婚书?”

“给。”我站起来,从袖里抽出那张婚书。他伸手来接。我缩回手。

“裴砚,婚书可以给。但你得做一件事。”

“什么?”

“去顺天府,把你和沈瑶定亲的事撤了。理由是‘误娶有婚约之女’,把脏水泼沈瑶身上。你肯,婚书拿走。你不肯,我明天递状子。”

他盯着我,牙关咬紧。

“沈昭,你够狠。”

“北狄五年,不狠活不下来。”

他站了半天。石榴树上有只麻雀叫。最后他点头。

“我撤。”

我把婚书扔给他。他接住,转身就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沈昭,你以后……”

“我以后好得很。”我打断他,“裴世子,慢走不送。”

他走了之后 ,阿蛮从屋里探出头:“姑娘,你真把婚书给他了?”

“给了。”

我拿起石榴继续剥,“那婚书留着也是废纸。但让他去撕沈瑶的脸,比我自己动手强。”

阿蛮撇嘴:“便宜他了。”

“不便宜。”我咬了口石榴,“他撤定亲,沈瑶能闹翻天。沈家现在分家了,沈瑶没了铺子庄子,裴砚再撤亲,她得疯。她 疯了好, 疯了才有人看笑话。”

阿蛮乐了。

过了三天,宫里来人传话。摄政王谢珩请我去王府谈商路。

我换了男装去。谢珩在书房等我,桌上铺着北狄舆图,他拿朱笔在上头画了三条线。

“这条走雁门关,这条走张家口,这条走草原西线。”他抬头看我,“你押哪条?”

“西线。”我指舆图,“西线过三部盟地,我熟。但西线冬天雪大,得在十月前走完。”

“利润?”

“三成。”

他搁笔:“你拿三成?”

“朝廷拿五成,北狄王庭两成,剩下一成给沿线驿站。”我拉开椅子坐下,“王爷,这账我在北狄算过五年。你另派人算,算不出比我低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窗户外头有棵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片在窗台上。

“沈昭,”他忽然换了话题,“你父亲今天上折子,说你忤逆不孝,要夺你县主之位。”

“他折子递晚了。”我端起茶,“陛下封我的时候,你也在。诏书都下了。”

“他找了我。”谢珩也端起茶,“让我劝你。”

“你劝吗?”

“我闲的?”他喝口茶,“但你得把商路给我,西线归你押,朝廷这边我派人跟你。利润按你说的,朝廷五成,你三成,北狄两成。”

“驿站那一成呢?”

“我出。”

我点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契书,铺在桌上。我签了名,按了手印。他把契书收好,忽然说:“你那个继母,昨天去永安侯府闹了。”

“闹什么?”

“说裴砚撤定亲,是受了你的胁迫,裴砚他爹气得要参你。”

“参我什么?”

“参你‘以和亲之身干预朝政’。”

我笑了一声。

谢珩也笑:“我压了。”

“谢王爷。”

“不用谢。商路赚了钱,我抽半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沈昭,你打算一直在庄子上住?”

“住到沈家搬走。”

“搬了。”

我抬头。

“内务府昨天去的。你父亲和继母今早搬去了城南赁的小院。祖宅空出来了。你什么时候搬?”

“明天。”

他转过身。槐树影子落在他肩上。

“搬进去那天,我来讨杯酒。”

“王爷缺酒?”

“缺你庄子上那棵石榴树结的。”他笑,“甜不甜?”

“酸。”

“酸的好。开胃。”

我搬回祖宅那天,沈瑶在门口堵着。

她瘦了一圈,鬓边那朵红绒花换成了银簪。身后跟着王氏。王氏眼睛肿着,手里攥着帕子。

“沈昭,”沈瑶挡在大门中间,“这是沈家祖宅!爹住了几十年——”

“契书是内务府核的。”我拿钥匙开门,“你爹赁的院子在城南,走两条街。要搬回来?行,问内务府。”

王氏冲上来:“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狠心!你爹好歹养你——”

“养我?”我回头看她,“王氏,我外祖陈家的银子养了沈家十五年。你身上那件褂子,料子还是铺子里拿的。分家时我没追你私账,够意思了。这宅子是我娘陈氏拿嫁妆修的,你们住了这些年,我还没算房钱。”

王氏嘴张着,说不出话。

沈瑶拽她:“娘,走!跟她废话什么!”

她转头看我,“沈昭,你别得意。裴砚哥哥说了,等他爹参倒你——”

“参倒我?”我推开门,“沈瑶,你回去问问裴砚,他爹那个侯爷,欠国库那三万两是谁填的。我外祖当年填了钱,户部有档。他参我?我先参他欠债不还。”

沈瑶脸白了。王氏拽她走。两人脚步乱,沈瑶差点绊在门槛上。

我进院。石榴树还在。屋里落了灰,但家具没动。赵庄头提前带人打扫过。我推开正厅门,梁上挂着块匾,写着“沈宅”。我让阿蛮搬梯子。

“摘了。”

“换什么?”

“换‘陈宅’。”我仰头看那匾,“我外祖姓陈,我娘陈氏拿嫁妆修的宅子,凭什么姓沈。”

匾摘下来,砸在院里。灰扑起来。阿蛮拿扫帚扫了。

那天傍晚,谢珩来了。他真拎了壶酒,还带了一兜石榴,说是从别处讨的,比我那棵甜。

我们坐在石榴树下。他拿刀削石榴皮,削得整整齐齐,籽一粒没破。

“你手挺稳。”我说。

“杀过人。”他递给我半个,“你杀过吗?”

“北狄王庭,我拿剪刀捅过一个叛奴,他要偷金印。”

他点头,没再问。我们吃石榴。风把叶子吹到酒壶上。

“沈昭,”他吃完擦手,“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押商路,管庄子,收铺子租子。”

“不嫁人?”

“王爷,”我吐出石榴籽,“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缺个管商路的。”他站起来,拍掉袍子上的石榴渣,“县主不好请,我得提前问问。”

“王爷要请我?”

“请。”他往外走,到门口回头,“月钱你开。”

“我开?”我笑了,“王爷,我管北狄三部商路,月钱按金算。”

“行。”

他走了。阿蛮凑过来:“姑娘,摄政王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他对我商路有意思。”

“那商路也不能嫁人啊。”

我拿石榴皮扔她。

商路的事开始忙起来了。

九月我押第一趟货走西线,谢珩派的副手姓周,黑脸汉子,话不多,办事利索。走到雁门关外,碰上马匪,周副手拔刀要冲,我拦住。

“别急。”我打马往前,用北狄话喊了一嗓子。对面马匪里出来个头领,看见我,滚下马磕头。

“金印夫人!”

周副手眼珠子快掉出来。

我回头看他:“北狄三部,见金印如见可汗。头领认得我。”

货顺利过了。到王庭交割完,新可汗请我喝酒。

他十五岁,脸上还带稚气,问我:“阿姊,你回大邺,他们欺负你吗?”

“欺负过。”我拿刀割羊肉,“现在不敢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有金印。”我把肉塞嘴里,“还有商路。他们想要,就得对我客气。”

小可汗似懂非懂。我拍拍他脑袋。

回程路上,周副手跟我说:“县主,您这趟赚了,王爷说回去给您摆庆功酒。”

“他摆?”

“他亲口说的。还让我问您,庆功酒上能不能加个菜。”

“什么菜?”

“石榴。”

我笑骂一声。周副手嘿嘿笑。

回京那天,谢珩真在城门口等着。他骑一匹黑马,紫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后头跟着两排兵。

“沈县主,”他打马过来,“货呢?”

“后头,一车不少。”

“赚了多少?”

“够王爷抽半成。”

他笑,我们并马进城。

路过永安侯府,门口停着辆马车,裴砚站在车边,正跟沈瑶说话。

沈瑶看见我,往车里缩。

裴砚抬头,脸绷着。

谢珩偏头:“要不要打个招呼?”

“不必。”我打马快走。

他跟上:“裴砚他爹参你的折子,我昨儿驳了,还罚了他半年俸。”

“为什么罚?”

“欠债不还。”他看我一眼,“你外祖那三万两,户部把账调出来了。永安侯今儿上折子认错,答应分三年还。”

我攥着缰绳没说话。

“沈昭,”谢珩忽然放慢马速,“你外祖陈家那间绸庄,匾额换了?”

“换了,‘陈记’。”

“陈记绸庄。”他念了一遍,“我母妃姓陈。”

我转头看他。

他笑:“别多想。就是告诉你,以后宫里有绸缎采买的差事,想着点陈记。”

“王爷要抽成?”

“不抽。”他踢马往前走,“当我随份子。”

年底,沈家祖宅翻修完。我请谢珩来吃暖房酒。他带了一坛子酒、两匹绸、还有一块匾。匾上写“昭宁县侯府”。字是他亲笔。

“挂门口。”他指挥人挂。

“王爷,这匾太大了。”

“大点好。”他仰头看,“让沈瑶从街上过,一眼就能看见。”

我笑出声。

挂完匾,我们坐院里吃酒。石榴树冬天光秃秃的,枝子上缠了红绸。谢珩喝到半醉,拿筷子敲碗。

“沈昭,明年商路加一条线。东线走渤海,我出船。”

“你出船,我押货。利润怎么分?”

“你六我四。”

“你亏了。”

“亏不了。”他搁下筷子,“我算过。”

“那行。”

他又敲碗:“还有件事。”

“说。”

“你那个县主之位,食邑千户,明年能不能加五百?”

“陛下封的,你问我?”

“我能给你加。”他看着我,“但得有个名头。”

“什么名头?”

“摄政王妃。”

碗不敲了,院里静下来。阿蛮躲在门后头,手里茶壶差点摔了。

我拿筷子夹花生米,嚼完一颗。

“王爷,你这是求婚还是谈买卖?”

“都算。”他坐直了,“你嫁我,商路归你管,王府库房钥匙归你管,我不管钱。”

“你不管钱?”

“不管。我只会打仗。”

“那你亏大了。”

“亏不了。”他又重复一遍,“我算过。”

我把花生米咽下去。

“行。”

他愣住:“行?”

“行。”我端起酒碗,“但得先试一年。你管打仗,我管钱。一年后要是亏了,我卷铺盖走人。”

他端起碗跟我碰:“亏不了。”

酒喝完,他站起来走到院里,拿刀削石榴皮。冬天石榴是窖藏的,皮皱,他削得慢,籽没破。

“沈昭,”他头也不回,“你恨沈家吗?”

“不恨。”

“真不恨?”

“恨过。”我靠在门框上,“在北狄头两年,天天恨。后来忙,没空恨了。再后来掌了金印,发现他们那点算计,不够我看的。”

他削完一个,递给我半个。

“那裴砚呢?”

“他算个什么。”我咬石榴,“连我铺子里一个掌柜都不如。王福还知道挪银子打欠条呢。”

谢珩笑出声。他笑得肩膀抖。

“沈昭,”他擦刀,“明年开春,我陪你去趟北狄,我们一起把商路西线再走一遍。”

“你走得开?”

“走得开。”他把刀插回鞘,“我把朝政丢给皇帝,他该干活了。”

开春之后他拉着我真去了。

我们一路走一路谈。到王庭,小可汗看见谢珩,躲我身后。

“阿姊,他谁?”

“我男人。”我说。

小可汗瞪大眼:“你嫁人了?”

“还没,先试一年。”

谢珩在旁边跟王庭官员说话,耳朵竖着。听见“先试一年”,嘴角抽了抽。

小可汗拉我袖子:“阿姊,他好不好?”

“目前还行。会削石榴。”

小可汗不懂。但看我笑,他也笑。

回程过雁门关,碰上裴砚。

他押着一批货,大概是侯府凑钱还债的。看见我骑马过来,他让到路边。我经过时,他喊了一声:“沈昭。”

我勒马。

“有事?”

他嘴唇动了动:“你……挺好?”

“挺好。”

他低头看自己那批货,又抬头:“永安侯府欠的钱,年底能还清。”

“还清就好。户部不催了。”

他站了会儿。风把袍子吹得贴身上。

“沈昭,当年……”

“裴砚,”我打断他,“别当年了。你当年没选我,现在别耽误我赶路。”

他退了一步。我打马走了。

谢珩追上来:“他跟你说什么?”

“说他欠的钱年底还清。”

“没了?”

“没了。”

谢珩回头看了一眼。裴砚还站在路边,越来越小。

“沈昭,”谢珩凑过来,“我比他有钱。”

“知道。你库房钥匙都给我了。”

“那你还看他?”

“我看了吗?”

“你勒马了。”

“我不勒马怎么跟他说话?”

谢珩不吭声。马走了半里地,他忽然说:“明年别试了。”

“什么?”

“试一年那,别试了。直接成亲。”

我偏头看他。他耳朵尖红了。

“王爷,你脸红什么?”

“风刮的。”

“今天没风。”

他踢马往前跑了。我在后头笑。阿蛮骑马跟上来:“姑娘,你笑什么?”

“笑有人打仗不怕,提亲怕。”

成亲定在五月。

请帖发出去那天,沈瑶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坐轿,走着来的,站在侯府门口,仰头看那块匾。

门房要赶,我让进来。

她站在院里,看着翻修过的房子、新栽的花、檐下挂的鸟笼。鸟是谢珩送的,两只画眉,叫得欢。

“沈昭,”她嗓子哑,“爹病了。”

“请大夫。”

“请了。大夫说气出来的。”

“那让他少生气。”

她咬着嘴唇。站了半天。

“铺子……真不能还?”

“不能。那是我外祖陈家的铺子,我娘陈氏的嫁妆。”

“庄子呢?”

“不能。陈家的地。”

她眼圈红了,但没哭。这次没哭。

“我嫁人了。”她忽然说,“裴砚哥哥娶了别人,永安侯府跟李家结了亲。我嫁了个外地商户,下个月走。”

“那挺好。”

“好什么!”她终于喊出来,“那商户比我大二十岁!前头还有三个儿子!”

我看着她。院里画眉叫了两声。

“沈瑶,”我说,“当年你去北狄,也可能嫁个比你大二十岁的可汗。我替你去了,你现在嫁个商户,受不了?”

她嘴张着。

“受不了就自己挣。”我转身往屋里走,“你手没断,脚没折。我娘陈氏那间铺子里缺个绣娘,你要来,一个月八百文。不来,就跟你那商户走。”

她站了很久。最后走了。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第二天早上,阿蛮跟我说:“二小姐在铺子门口站着呢。手里拿个绷子。”

“让她进。”

五月成亲。谢珩穿红袍,我穿红袍。他牵马,我骑马,绕城一圈。

百姓看热闹,喊“王爷嫁县主”。谢珩回头跟我说话:“听见没?他们喊你嫁我。”

“喊你嫁我。”

“一样。”

拜完堂,他掀盖头,手抖。

我抓住他手腕:“王爷,杀人的手抖什么?”

“比杀人难。”

洞房夜他喝多了,趴在桌上说胡话:“沈昭,商路明年加东线……我出船……”

“知道了。”

“你管钱……”

“我管。”

“我不管……”

“你不管。”

他抬头,眼睛亮:“你真好。”

我拿帕子给他擦脸:“王爷,你醉了。”

“没醉。”他拽我袖子,“沈昭,石榴明年还种吗?”

“种。”

“种甜的。”

“你种。”

“我种。”

第二天他真去种树。拿把铁锹在院里挖坑,紫袍下摆掖在腰带上。阿蛮偷偷跟我说:“王爷把御赐的玉腰带当麻绳使。”

我看了一眼。玉扣上沾满泥。

“随他。”

种完树他洗手,回头冲我笑:“沈昭,明年结果子,第一个给你。”

“酸的呢?”

“酸的也给你。”

我把茶递过去。他接茶时手指碰我手背,缩了一下,又碰回来。

院里画眉叫。石榴树新枝抽了芽。

后来沈家又闹过几回。父亲病好后来要钱,我让门房给他拎了袋米。王氏来哭,我让阿蛮给她扯了匹布。沈瑶在铺子里干了三个月,手艺还行,我给她涨到一贯。裴砚年底把债还清了,托人送了张谢帖,我没回。

谢珩问我:“真不回?”

“回什么?他又没请我吃酒。”

“他请我吃酒了。”谢珩得意,“我没去。”

“为什么?”

“他欠你外祖的钱。我去了算怎么回事。”我无奈一笑。

商路跑了三年,西线稳了,东线开了。陈记绸庄在京城开了三家分号。赵庄头升了总管,管着五个庄子。阿蛮嫁了周副手,成亲那天谢珩随了份大礼,周副手差点跪下。

第四年开春,谢珩从宫里回来,手里攥张纸。

“沈昭,陛下要给咱们儿子封世子。”

“儿子还没生。”

“先封着。”

“万一是女儿?”

“女儿也封。”他把纸拍桌上,“陛下说了,你沈昭的女儿,照样袭县主。”

我把纸拿起来看。上头写着“昭宁县主沈氏,功在社稷,世袭罔替”。

“谢珩,”我抬头,“你是不是又去跟陛下磨了?”

“没磨。我给他看了商路账本。”他坐下,拿我茶杯喝水,“他看完就批了。”

“账本给他看什么?”

“让他知道,大邺国库三分之一从你手里过。他不封你,自己睡得着?”

我把纸折好收进匣子。匣子里还有金印、兵符、婚书、分家契书,还有我娘陈氏那张嫁妆单子。满满一匣。

窗外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压了满枝。

谢珩凑过来:“沈昭,明年该结甜石榴了吧?”

“你种的,你问我?”

“我种的时候你说酸。”

“我说酸,你还种?”

“种。”他伸手折了朵石榴花别我耳朵上,“酸也种,种到你吃出甜为止。”

我把花摘下来扔他脸上。他笑,又别回去。

院里画眉叫得欢。阿蛮在外头喊:“王爷!县侯!周副手说东线船到了,问卸哪儿!”

谢珩看我。我看他。

“走。”我站起来,“卸货。”

他跟着起来,顺手把我耳朵上那朵花扶正。

“沈昭。”

“嗯?”

“下辈子还嫁我?”

“下辈子我当王爷,你嫁我。”

他想了想:“行。我嫁。”

我们一前一后出门。日头照在侯府匾额上,金漆反光。

街上有人喊:“昭宁县主!摄政王!东市新到了北狄皮货!”

我翻身上马,谢珩也上马。两匹马并排跑,马蹄声叠在一起。

风从北边来,五年前也吹过这样的风。那时候我一个人,现在两个人。(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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