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了蒋芽芽两千六,整整八个月,我练成了一门绝学:已读不回。
那天她主动发来消息。
「钱不用还了。」
我手一抖,电动三轮差点拐进臭水沟。
「你中彩票了?」
「没有啊。」
「那为啥不要……你是不是快不行了?」
她隔了很久才回:「嗯,下个月就走。」
第二天,我揣着两万六冲进她公司,扯开横幅。
「蒋芽芽,你不准走,先把钱收了!」
整层楼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她们总监当场笑出了声。
后来,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第一章】
柳条巷的夏天,热得野猫都趴在下水道井盖上,尾巴都懒得甩一下。
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蝉叫成一片,吵得人脑仁发胀。
我蹲在出租屋门口给赤兔换刹车片,扳手刚卡上螺丝,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赤兔是我的电动三轮,二手的,八百块收来。车斗侧面还留着前主人的喷漆广告:专业通下水道,随叫随到,不通不要钱。我嫌重新喷漆太贵,就这么一直开着。
我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扳手哐当一声,砸在我脚背上。
蒋芽芽。
我抱着脚在门口单腿蹦了三圈,疼得眼泪都挤出来了,眼睛还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完了,讨债的来了。】
【八个月了,她终于忍不住了。】
我欠蒋芽芽两千六。
八个月前我奶奶半夜摔了一跤,送到县医院,押金要三千。我兜里翻遍了只有四百一十二块五,打了一圈电话,老同学都说手头紧,我那个好兄弟苟富贵直接关机。
最后接电话的是蒋芽芽。
她没问我干嘛用,也没问我什么时候还,凌晨两点直接转了两千六过来,后面跟一句:先顾奶奶,别的不急。
后来奶奶出院了,我们婚庆公司的胖姐开始拖工资,淡季一连三个月没接到一场婚礼。我每天看着那笔账,想还又还不上,想解释又开不了口,干脆装死。
她每次发消息,我都回得飞快:在忙,晚点说。
然后晚点就晚了八个月。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对话框。
她发的是:「在吗?」
我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想回在,又怕下一句是什么时候还钱;想装没看见,那两个蓝色的已读字样又在那亮着。
最后我把三天前就打好的草稿发了出去。
「芽芽,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最近手头真的紧,胖姐又拖了俩月工资,我奶奶上周又开了一副药,你再宽限我一个月,就一个月,下个月我卖血也……」
字还没打完,她回了。
「没事,钱不用还了。」
我盯着这七个字,从左往右看了三遍,又从右往左看了一遍。
【不用还了?】
【她叫我还八个月我都没还,她突然不要了?】
我手指头打字都打出了重影。
「你中彩票了?」
「没有啊。」
「那为啥不要……」
我打到一半,后背突然一凉。
这不对劲。
蒋芽芽这人我太了解了,大学四年,食堂打饭多给她一个鸡腿,她都要把五毛钱硬塞回给阿姨。这么一个人,会突然不要两千六?
我把后半句删了,重新打。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次她回得很慢。
慢到我把一颗刹车片的螺丝拧上又拧下来,拧了四遍。
「嗯,下个月就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走?走哪?」
又是很久。
「很远的地方吧,以后应该见不着了。」
「这些年谢谢你,钱别惦记了,你好好的。」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掉进装刹车油的塑料盆里,溅了一裤腿的油。
我愣在那,后脑勺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蝉声一下子全没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很远的地方。】
【见不着了。】
【你好好的。】
【这他妈是遗言啊!】
门帘一掀,苟富贵叼着一根鸭脖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份黄焖鸡。
我认出来了,那份黄焖鸡是我中午点的,我还没来得及吃。
「多余,你外卖到了,我帮你尝尝咸淡。」他咂了咂嘴,「有点咸,我替你吃了吧。」
我没工夫跟他计较,把手机从油盆里捞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戳到他鼻子底下。
「你看。」
苟富贵眯着眼看了半天,嚼鸭脖的动作慢下来,最后停住了。
「我靠。」
「是不是?」
「这是交代后事啊。」苟富贵把黄焖鸡往台阶上一放,表情难得严肃起来,「下个月就走,很远的地方,见不着了,你好好的……多余,你这个朋友,怕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
我两条腿发软,扶着赤兔的车斗才没坐下去。
苟富贵拍拍我肩膀,语重心长。
「不过你换个角度想想。」
「想什么?」
「她走了,这钱就真不用还了。两千六啊,你净赚。」
我抄起脚上的拖鞋,抽在他后脑勺上。
苟富贵抱着头蹿回屋里,隔着门帘喊:「我就随口一说!你急什么!」
我坐在台阶上,盯着手机里那几行字,一根烟点了又掐,掐了又点。
我想起大学那年冬天,我感冒发烧,躺在宿舍起不来,是她拎着一兜橘子和退烧药,在宿管阿姨的骂声里硬闯进男生楼。
我想起上个月侯三斤的婚礼,伴娘临时拉肚子跑了,我急得满头汗,一个电话打给她,她踩着一双人字拖就来救场,在台上替新娘捧了二十分钟花。那场婚礼后来上了本地热搜,视频到现在还有三百多万播放。
我想起那天凌晨两点,她转来的两千六。
我一直以为来日方长。
我把烟头按灭在台阶上,站起来。
「苟富贵!」
「干嘛!」
「借我钱。」
门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我先说好,我一分钱都没有。」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台新买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屋里电视柜上那台还没拆封的游戏机。
苟富贵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刷的白了。
「钱多余,你想干什么?」
「她借我两千六。」我一字一顿,「我要还她两万六。」
「你疯了?」
「十倍。」我把赤兔的钥匙攥进手心里,「她就快没时间了,我不能让她带着一个欠账的我走。」
苟富贵张着嘴,鸭脖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柳条巷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只有我那间出租屋还亮着,我把能卖的东西全摆在床上,一件一件拍照,挂上二手平台。
凌晨三点,我盯着赤兔看了很久。
最后在它的照片底下打了一行字:
八成新,能通下水道,急售,主人要去救一个人。
【第二章】
青禾广告公司在临川国贸大厦十八楼。
早上八点五十,大厦门口的旋转门转得飞快,穿衬衫的白领一个接一个往里挤,手里拎着豆浆和三明治。
我蹲在马路对面,把一捆钱塞进腰包,又把卷成一卷的红布横幅夹在胳肢窝底下。
两万六。
一夜之间凑齐的。
我卖了游戏账号,卖了自己那台还能用的笔记本,找胖姐预支了三个月工资,胖姐一边骂我是讨债鬼投胎一边给我转了钱。剩下的缺口,是苟富贵那台游戏机补上的。
我出门的时候他还没醒。
我在他枕头边留了张纸条:兄弟,下次我请。
赤兔没卖出去。挂了一晚上,只有一个人问价,开口就是两百,还问能不能送一个皮搋子。
我扛着横幅走进大厦,在电梯里被一个拎包的大姐从头打量到脚。
「小伙子,你送外卖的?」
「不是。」
「那你这扛的什么?」
「还债的。」
大姐往旁边挪了两步。
十八楼一开门,前台小姑娘还在涂口红,抬头看见我,口红在嘴角画出去半厘米。
「先生,你找谁?」
「蒋芽芽。」
「请问有预约吗?」
我没理她,直接往里冲。
青禾的开放办公区很大,一百多个工位,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空调开得冷,一股咖啡和打印机墨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靠窗最角落那个工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衬衫,头发随手扎着,正往一个纸箱子里装东西。保温杯,绿萝,一摞文件,还有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瓷兔子。
【在收拾遗物了。】
【她连遗物都要自己收拾。】
我鼻子一酸,把横幅往上一扬,哗的一声抖开。
红布金字,八个大字:芽芽你要好好活着。
那是婚庆公司库房里的旧横幅,原本印的是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我拿黑胶带把原来的字贴了,再用金色马克笔一笔一笔描上去。描到凌晨四点,手都是抖的。
可惜胶带没贴牢。
我一抖,最右边那块胶带掉了,露出底下的原字。
整条横幅从左往右,变成了:芽芽你要好好活着早生贵子。
整个办公区安静了。
键盘声停了,打印机还在吐纸,一张一张掉在地上。
我顾不上这个,扯着嗓子喊:「蒋芽芽!你不准走!先把钱收了!」
蒋芽芽手里的陶瓷兔子差点掉地上。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看着横幅,又看着横幅上的早生贵子,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一百多个人齐刷刷看向她。
又齐刷刷看向我。
【我可能,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但是没关系,她都要走了,社死就社死吧。】
「这谁啊?」
一个声音从办公区另一头传过来,慢条斯理,带着笑。
一个男人从独立办公室里走出来,灰色西装,头发拿发蜡抓得一丝不乱,手腕上一块表在灯底下反光。他端着咖啡,走路的时候皮鞋在地板上敲出很响的声音。
身边的员工纷纷低头敲键盘。
他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停在我裤腿上那块刹车油印子上。
「蒋芽芽,你这找的是什么人?送外卖的?」
「通下水道的。」我脱口而出。
我说完才反应过来,昨晚穿着这身衣服修了一宿车,脑子还停在赤兔车斗那行广告上。
办公区有人没憋住,噗的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男人也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行,通下水道的。」他抿了口咖啡,眼神往蒋芽芽那边一瞥,「我是她总监,戴鸿川。你刚才说什么,还钱?」
「对。」我把腰包拉开,露出里面一捆一捆的钱,「两万六,一分不少。」
戴鸿川看了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两万六?」他把咖啡杯往旁边工位上一搁,「你知道她要赔多少吗?八万。拿这么点钱跑到公司来演苦情戏,你们俩这是排练过的?」
我脑子轰的一下。
【八万。】
【什么病要八万?】
【两万六连个零头都不够!】
我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隔板。
「戴总监。」蒋芽芽终于开口了,声音发哑,「他跟这事没关系。」
她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把我往消防通道拖。她个子比我矮一个头,拽我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力气大得出奇。
身后传来戴鸿川的声音:「蒋芽芽,今天下班前把交接做完,明天别来了。」
消防通道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忽明忽暗,空气里一股灰尘和烟头的味道。
蒋芽芽松开我,后背靠着墙,胸口一起一伏。
「钱多余,你……」
「你别说。」我抬手打断她,「我都懂,我不哭。」
我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我自己都没想到,一个大男人,站在国贸大厦的楼梯间里,哭得鼻涕往嘴里流。
蒋芽芽愣住了,想伸手拍我又停在半空,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塞给我。
「你哭什么?」
「你都这样了,你还问我哭什么?」我抽了一张纸巾,擤得震天响,「八万,你一个人扛,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嘴唇抿得发白,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别开脸,「你自己都过成这样。」
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背过身去接,压低声音。
「妈……嗯,我知道……我真的撑不过这个月了……你别跟爸说,他血压高……我下个月就回去……」
我站在她身后,每一个字都钻进耳朵里。
【撑不过这个月。】
【别告诉爸,他血压高。】
【下个月就回去。】
【回去,回哪去?回老家?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后背贴着墙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台阶上。
蒋芽芽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蹲在那,眼睛通红。
她以为我都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她被公司逼着赔钱,听明白了她要灰溜溜回老家。
我以为我也听明白了。
我们俩隔着两级台阶对视,谁都没说破。
「钱你拿回去。」她把我的腰包往回推,「我不能要。」
「你必须要。」
「钱多余!」
「蒋芽芽!」
声控灯被我们吼亮了。
我趁她不注意,把腰包整个塞进她怀里,扭头就往楼下跑。跑了两层,又折回来,把横幅也塞给她。
「这个你也留着。」
「我要这个干什么?」
「早生贵子那块你撕了,前面的留着。」
我一口气跑到一楼,在大厦门口喘了半天气,才想起来,刚才在她纸箱子旁边,我顺手捡了一样东西。
一个硬皮笔记本,封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掉在地上,我捡起来就揣进了兜里。
我翻开第一页。
一行娟秀的字:蒋芽芽这辈子一定要做的事。
底下列了一串,一条都没有打勾。
我站在大厦门口,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盯着那页纸,手越攥越紧。
【她这辈子想做的事,一件都还没做。】
【那我来。】
【第三章】
蒋芽芽的心愿单,一共七条。
第一条,坐一次热气球。
第二条,吃一次一千块一斤的和牛。
第三条,在很多人面前唱一首歌。
第四条,看一次海边日出。
第五条,让讨厌的人当面跟我道歉。
第六条,被人认认真真表白一次。
第七条,后面空着,什么都没写。
我把这一页拍下来,发给了胖姐。
胖姐五分钟后打来电话,第一句话是:「钱多余你脑子被门夹了?」
第二句是:「热气球我没有,系留气球有一个,去年给楼盘开盘用的,在城郊仓库。」
第三句是:「油钱你自己出。」
周六下午四点,我开着赤兔去了蒋芽芽租的小区。
她下楼的时候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了,看见赤兔车斗里那堆五颜六色的东西,脚步停住了。
「这是什么?」
「上车。」
「去哪?」
「带你上天。」
她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
「钱多余,我得跟你说清楚,我……」
「别说。」我把一顶粉色头盔扣在她脑袋上,「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什么医生?」
我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一拧车把,赤兔窜了出去。
城郊仓库外头一大片荒地,草长得齐腰高。胖姐手下的两个小工已经把系留气球充好了气,红色的球体两层楼高,底下吊着一个结婚时候新娘出场用的竹编花篮,篮子边上还缠着一圈塑料玫瑰。
一根钢缆连着地上的绞盘。
蒋芽芽站在花篮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这是热气球?」
「系留的,更稳。」
「这篮子能站两个人?」
「新娘新郎都站过,一百八十斤没问题。」
她扭头看我。
「你多少斤?」
「一百四。」
「我一百。」
我们俩沉默了一下。
【两百四。】
【超了六十斤。】
【问题不大,钢缆够粗。】
我率先爬进花篮,伸手拉她。她想拒绝又看了一眼那颗红气球,咬了咬嘴唇,把手搭了上来。
她的手心有点凉,全是汗。
绞盘一松,花篮离了地。
一米,三米,五米。
风从耳边刮过去,荒草在底下翻成一片绿浪,远处是临川城一排一排的楼,夕阳正落在最高的那栋楼顶上,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蒋芽芽扒着篮子边,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钱多余。」
「嗯?」
「我小时候在课本上看过热气球,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挣了钱,一定要坐一次。」她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后来长大了,钱也没挣着。」
我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喉咙发紧。
她转过脸看我,离得很近,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了一点夕阳的颜色。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花篮晃了一下,我们俩的肩膀碰在一起。
我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手往她那边挪了挪,刚要碰到她的手指……
咔嚓一声。
花篮底下的竹条裂了一根。
蒋芽芽尖叫一声,整个人扑进我怀里。
我抱着她,低头往下看,一只塑料玫瑰从篮子缝里掉下去,在空中转了好几圈,啪嗒落在草地上。
地上传来小工的喊声:「哥!要不要放下来?」
「放!快放!」
绞盘吱呀呀往回转,花篮晃得更厉害了,篮子底下那根裂开的竹条一点一点往外翘。
蒋芽芽死死揪着我的衣领,把脸埋在我胸口,闷声闷气地喊。
「钱多余,我要是从这掉下去,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你别说这种话!不吉利!」
「你还知道不吉利?!」
落地的时候,篮子底彻底散了架,我们俩一起滚进草堆里。
我仰面躺着,她趴在我胸口,头发上挂着两根草,喘着气瞪我。
远处一辆电动车开过来,车上下来两个穿制服的人。
「谁让你们在这放气球的?这片是机场净空保护区,知不知道?」
后来我被罚了五百。
蒋芽芽站在旁边,看着我数钱给人家,想笑又憋着,憋得肩膀直抖。
晚上八点,我带她去了夜市。
柳条巷口那条街,一到晚上就支起几十个摊子,烤串的烟雾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熏得人眼睛疼。
我领着她在老韩烧烤摊坐下,塑料凳子,折叠桌,桌面油得能照见人影。
「老韩,上和牛。」
「好嘞!」
蒋芽芽看着我。
「一千块一斤的和牛,在这?」
「你等着。」
五分钟后,老韩端上来一盘烤串,滋滋冒油,撒着一层辣椒面。
「和牛,十块一串,管够。」
蒋芽芽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嚼了嚼。
「这是牛肉?」
「和牛。」我纠正她。
「哪个和?」
老韩在烤炉后面接话:「和平村的牛,正宗散养,吃百草长大的,一头牛就产这么几斤里脊。」
蒋芽芽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笑得趴在桌上,筷子都拿不住,笑出了眼泪,笑到隔壁桌喝酒的大哥都扭过头来看。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笑,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揪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一点。
【她笑起来真好看。】
【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
她笑够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看着我,表情慢慢收起来。
「钱多余,你是不是以为我……」
我的手机响了。
苟富贵。
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震得整张桌子都在抖。
「钱多余!你把我游戏机卖了?!」
「下次我请。」
「请你大爷!那是我攒了半年的!」
「你上次借我五百,到现在没还。」
「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我奶奶住院那天你关机,也是八百年前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苟富贵的声音弱下去。
「……行吧,那你下次请我吃顿好的。」
「好的。」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蒋芽芽。
她托着腮,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你刚才说什么?」我问。
她想说,话到嘴边,又看了看我手边那张罚款单,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拿起一串和平村的牛,「明天我们公司有个年中客户答谢会,我最后一天上班,下午就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明天?」
「嗯。」
「巧了。」我把罚款单折起来塞进兜里,「胖姐接了个活,青禾广告的年中答谢会,明天下午三点,国贸酒店宴会厅。」
蒋芽芽手里的烤串停在半空。
「主持人是谁?」
我咧嘴一笑。
「通下水道的。」
【第四章】
国贸酒店三楼宴会厅,水晶吊灯,红毯,香槟塔。
青禾广告的年中客户答谢会,请了四十多家合作方,摆了二十桌。舞台背景板上印着一行大字:携手同行,共创未来。
我穿着胖姐给我借来的西装,袖子长了一截,裤腿短了一截,站在后台对着镜子整理领结。
胖姐在我身后叮嘱:「钱多余,我跟你说,今天这活要是砸了,你那三个月工资就别想了。」
「放心,我主持了三百多场婚礼,没砸过一场。」
「侯三斤那场呢?」
「那场是新郎忘带戒指,我拿易拉罐拉环救回来了,上了热搜,算我的功劳。」
胖姐翻了个白眼。
「今天台下坐着青禾的董事长宋老爷子,七十多了,老人家脾气古怪,你嘴别乱跑。」
我比了个OK。
三点整,灯光暗下来。
我拿着话筒走上台,追光灯打在我脸上,晃得眼睛发花。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下午好!」
开场白是我背了一晚上的,从青禾的发展历程讲到合作伙伴的支持,中间插了两个段子,台下笑了两回。
第三排靠边那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一件对襟的灰布褂子,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我讲段子的时候他嘴角动了动,核桃停了一下。
我知道那就是宋老爷子。
戴鸿川坐在主桌,西装笔挺,正跟旁边一个客户碰杯,笑声隔着几张桌子都能听见。
我在宴会厅最后面找到了蒋芽芽。
她没坐席,端着托盘站在角落里,给客户续茶倒水。她今天穿着酒店服务员一样的白衬衫黑裙子,头发盘起来,脸上没化妆,嘴唇发白。
【最后一天了,还让她端茶倒水。】
我捏着话筒的手指关节一节一节发白。
流程走到一半,是总监致辞环节。
戴鸿川上台,接过我手里的话筒,顺手拍了拍我肩膀。
「主持得不错啊,通下水道的。」
他声音不大,可话筒开着,前排几桌都听见了,有人笑出声。
我站在台侧,没吭声。
戴鸿川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年中业绩,讲得滔滔不绝,讲到最后话锋一转。
「当然,这半年我们也有遗憾。部门有个员工,工作疏忽,审批了一笔错误订单,给公司造成了八万的损失。」
他抬手指向宴会厅最后面。
「蒋芽芽,你过来。」
所有人回头。
蒋芽芽站在角落里,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洒出来。
「今天是你最后一天上班,当着各位合作伙伴的面,给大家鞠个躬,道个歉吧。」戴鸿川笑着,语气轻飘飘的,「也算给公司一个交代。」
宴会厅里一片寂静。
蒋芽芽站着没动,脸色白得透明,肩膀在抖,手指死死抠着托盘的边。
我脑子里那根弦,绷断了。
我几步冲上台,一把从戴鸿川手里夺过话筒。
「各位!」
戴鸿川愣了一下,脸沉下来:「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面朝台下,追光灯打在我脸上,热得发烫。
「各位来宾,我是今天的主持人钱多余,我耽误大家三分钟。」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我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那位蒋芽芽小姐,是我大学同学。八个月前我奶奶住院,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借钱,没人借给我,只有她,凌晨两点给我转了两千六。」
我顿了一下,声音开始发抖。
「前天,她跟我说,钱不用还了。她说她下个月就要走了,走去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着了。」
台下开始有人交换眼神。
「她病了。」我声音哽住,「八万块,是她的救命钱。这个人还要她在这儿鞠躬道歉。」
我指着戴鸿川,眼眶通红。
「各位,我今天斗胆,求大家一件事,能捐的捐一点,捐不了的,帮她转发一下也行……」
「我没病!」
一声尖叫从宴会厅最后面传过来。
蒋芽芽扔了托盘,提着裙子,一路从过道冲上舞台,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扑倒在台阶上,扶着话筒架才站稳。
她喘着气,瞪着我,耳朵红得要滴血。
「钱多余,我没病!」
我手里的话筒还开着。
她这句话从十几个音箱里同时炸出来,在宴会厅里来回弹了三遍。
我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没病?」
「没有!」
「那八万?」
「是赔偿!公司要我赔的!」
「那下个月走?」
「回老家!我在临川待不下去了!」
「那撑不过这个月?」
「是钱!钱撑不过这个月!」
台下彻底炸了。
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掏出手机录像,宋老爷子手里的两颗核桃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地毯上。
我站在台上,话筒还攥在手里,脑子慢慢转过弯来。
【她没病。】
【她不会死。】
【她好好的。】
一口气从胸口一路冲到天灵盖,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笑出来的。
然后我反应过来另一件事。
我举起话筒,声音在整个宴会厅里回荡。
「你没病,那你凭啥不要我还钱?!」
四十多家客户,二十桌人,一百多台手机,全对着我们俩。
蒋芽芽捂着脸,蹲在了舞台上。
【第五章】
那场答谢会,最后是胖姐冲上台把我拖下去的。
她一边拖一边骂,骂到后台的时候气得说不出话,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直哆嗦。
「钱多余,你那三个月工资,没了。」
我点头。
「下半年的活,你也别想了。」
我点头。
胖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起来,表情变了好几变。
「……是,宋董……对,就是他……啊?下个月?您确定?」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表情扭曲。
「宋老爷子说,青禾下个月的十周年庆典,还让你来主持。」
我愣了。
「为什么?」
「他说他七十三了,头一回在答谢会上笑掉了核桃。」
晚上九点,柳条巷口,赤兔停在路灯底下。
我坐在车斗里,蒋芽芽坐在我旁边,两个人中间放着一袋老韩烤的和平村的牛。
她没吃,一直低着头。
「对不起。」我先开口。
「你对不起什么?」
「害你社死。」
她噗的一声笑了,又赶紧收住。
「我早就社死了,那天你在公司拉横幅,全公司都知道我要早生贵子。」
我也笑了,笑完了,看着她。
「那八万,到底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截图递给我。
是一张审批记录。
青禾的审批系统里,一笔印刷订单,五万份宣传册,金额十二万,审批人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蒋芽芽。审批时间:五月十八日,十四点三十二分。
「这单是戴鸿川谈的。」她的声音很平,「客户要的是五千份,订单上多了一个零。印出来的东西客户不认,印刷厂不退,公司亏了八万。他说是我审批的,审批记录上确实是我的账号。」
「你审批了吗?」
「没有。」她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手心,「那天是周六,我根本没去公司。」
「那你跟公司说了吗?」
「说了,没人信。公司系统规定,审批只能在内网电脑上操作,那天的门禁记录又刚好在维护,查不到谁进了公司。戴鸿川说我肯定是周六偷偷回公司补的流程,现在想赖账。」
她吸了吸鼻子。
「公司要我赔八万,不赔就起诉。我把存款全拿出来了,凑了三万,剩下的五万,我爸妈说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那张截图,看着那行审批时间。
五月十八日,十四点三十二分。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五月十八。】
【周六。】
【下午两点半。】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五月十八号,周六,下午两点半,你在哪?」
她被我吓了一跳:「我……」
「你在侯三斤的婚礼上!」我声音都劈了,「伴娘拉肚子跑了,我打电话叫你来救场!你穿着人字拖来的!那场婚礼的视频上了热搜,到现在三百多万播放!」
蒋芽芽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打开那个视频。
视频开头是婚礼现场,新郎侯三斤满头大汗,到处翻口袋找戒指,司仪钱多余,就是我,拿着话筒在台上救场,从桌上抄起一罐可乐,掰下拉环。
镜头一转,伴娘位置上站着一个女孩,穿着借来的粉色伴娘裙,脚上一双人字拖,手里捧着新娘的花。
是蒋芽芽。
视频是现场宾客直播录下来的,右上角一行小字,清清楚楚:五月十八日,十四点三十一分。
我把进度条往后拖了一分钟。
十四点三十二分。
她还站在台上,在笑,手里的捧花晃了一下。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盯着屏幕。
赤兔车斗里那袋烤串慢慢凉了。
蒋芽芽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在那。」她声音发抖,「钱多余,那个时间,我在那。」
「对。」我把手机攥紧,「你在台上,十八楼的电脑上,有人用你的账号审批了那张单子。」
「是戴鸿川……」
「侯三斤。」我打断她,「那个印刷厂老板,是不是叫侯三斤?」
她愣了一下,翻出订单截图,乙方那一栏写着:三斤印务。
我一拍大腿,拍得赤兔的车斗哐的一声。
「那是我主持过的新郎!」
【老天爷,这个世界也太小了。】
【小到坏人干坏事,都撞到我枪口上。】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我顶着鸡窝头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
「钱多余是吧?」
「是我。」
「有人报警,说你敲诈勒索,跟踪骚扰女性,跟我们走一趟。」
我愣在门口,脑子还没开机。
苟富贵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警察,眼睛一亮。
「警察同志,我能作证!」
我回头看他,心里一热。
【关键时刻,还是兄弟靠得住。】
苟富贵挺起胸膛:「他平时就鬼鬼祟祟的!昨天还偷卖了我的游戏机!」
我手里的牙刷掉在了地上。
【第六章】
临川市柳条巷派出所,调解室。
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桌上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茶叶泡得发黑。
给我做笔录的民警姓郑,二十七八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旁边坐着一个快退休的老民警,端着茶缸,眼睛眯着,看起来随时会睡着。
「报警人是青禾广告的总监戴鸿川。」小郑翻着材料,「他说你昨天在公司活动上当众辱骂他,威胁他,还说你长期跟踪他们公司的女员工蒋芽芽,前天在公司拉横幅骚扰。有没有这回事?」
「横幅是我拉的。」
小郑抬头看我。
「内容是什么?」
「芽芽你要好好活着。」我顿了一下,「早生贵子。」
老民警呛了一口茶。
小郑表情没变,笔尖停了一下:「为什么要写早生贵子?」
「胶带没贴牢。」
小郑沉默了三秒,在笔录上写了几个字,我看不清写的什么。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去人家公司拉横幅?」
我深吸一口气。
从八个月前那两千六开始讲,讲到她发消息说不用还了,讲到下个月就走、见不着了,讲到我连夜卖东西凑了两万六,讲到热气球、和牛、罚款五百,讲到答谢会上我当着一百多号人求捐款,她冲上台喊我没病。
我讲了二十分钟。
讲到求捐款那段,小郑的嘴角开始抽,他把笔放下,摘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低头盯着桌面。
讲到她喊那一句你没病凭啥不要我还钱,老民警把茶缸往桌上一放,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
讲完了,调解室里很安静。
小郑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所以,你以为她得了绝症,就把两千六的债,还成了两万六?」
「十倍。」
「你哪来的钱?」
「卖了游戏机。」
「谁的游戏机?」
「我兄弟的。」
「就是刚才在门口作证说你鬼鬼祟祟的那个?」
「对。」
老民警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茶缸里的水晃出来洒在裤子上。
小郑憋着笑,翻开另一份材料。
「戴鸿川还说,你在答谢会上说他逼员工赔钱,是诽谤,给他造成了名誉损失。」
「我说的是实话。」
「有证据吗?」
我想了想,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个婚礼视频,拖到十四点三十一分,推到小郑面前。
「这个算不算?」
小郑看了很久,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门口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蒋芽芽推门进来,头发乱着,额头上一层汗,手里拎着那个装钱的腰包。她冲到桌子前面,把腰包往桌上一拍。
「警察同志,他没有骚扰我,也没有跟踪我。」她喘着气,「他是来还钱的。」
老民警看看她,看看我,又看看那个腰包。
「姑娘,这钱你收了没有?」
「没有。」
「为啥不收?」
「我……」她看了我一眼,耳朵又红了,「我跟他说过不用还。」
老民警点点头,慢悠悠喝了口茶。
「那他非要还,你非不收,你们俩这是来派出所处对象的?」
调解室里安静了两秒。
蒋芽芽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我一口气没喘上来,咳得惊天动地。
半小时后,小郑把我们送到派出所门口。
「敲诈勒索不成立,跟踪骚扰也不成立。」他推了推眼镜,「不过你那个视频,我建议你们去找律师。如果审批时间和视频时间对得上,那是有人冒用了她的账号,可以报案。」
「谢谢郑警官。」
我刚走下台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派出所门口,车窗降下来。
戴鸿川坐在驾驶座上,墨镜推到额头上,看着我们,笑了。
「出来了?挺快啊。」
蒋芽芽往我身后缩了一步。
我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她前面:「你报的假警。」
「是不是假的,你说了不算。」戴鸿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对了,通下水道的,我听说你主持过侯三斤的婚礼?」
我后背一凉。
他怎么知道?
戴鸿川看着我的脸色,笑得更深了。
「答谢会上那么多人拍视频,一搜就搜到了。」他慢条斯理,「侯三斤那个厂子,我刚给他续了一整年的订单,三百万。你猜,他会帮你,还是帮我?」
他没等我回答,车窗升了上去。
「对了,门禁记录那天在维护,是真的在维护。」车窗关上之前,他留下最后一句,「你那个视频,最多证明她在婚礼上。证明不了是谁用的她账号。」
黑色轿车开走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热风,扑在我小腿上。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拳头攥得指节咔咔响。
蒋芽芽在我身后,声音发虚。
「钱多余,他说得对,视频只能证明我不在,证明不了是他。」
我转过身看她。
太阳晒得她额头上全是汗,眼眶红着,嘴唇咬得发白。
我想起她在花篮里扒着篮子边,看着夕阳说,后来长大了,钱也没挣着。
我把她额头上一缕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开。
「那我们就去找能证明是他的人。」
「侯三斤不会帮我们的,三百万的订单……」
「他会的。」
「为什么?」
我咧嘴一笑。
「因为他的老婆,是我拿一个可乐拉环帮他娶回来的。」
【第七章】
侯三斤不接我电话。
我打了十七个,他挂了十七个。第十八个,直接关机。
我去三斤印务厂门口蹲了两天,门卫大爷说老板出差了,第三天我看见他那辆银色面包车就停在厂子后院。
第四天,我打给了他老婆,葛红梅。
葛红梅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叹了一口气。
「多余,他这几天回家,饭都吃不下,半夜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说。」
「嫂子,他是不是收了戴鸿川的钱?」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葛红梅压低声音:「每周四晚上,他都去金汤池洗澡,雷打不动,十二年了。」
周四晚上九点,金汤池洗浴中心。
大厅里一股硫磺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热气从池子里往上冒,蒸得天花板上的灯一圈一圈晕开。
我换了一身洗浴中心的浴衣,刚从更衣室出来,一个领班模样的大叔一把拽住我。
「新来的?怎么才到?三号间的客人等半天了!」
「我不是……」
「别废话,搓澡巾在这!」他把一条绿色的搓澡巾塞进我手里,又往我背上一推,「快去!」
我被推进三号间,门在身后关上。
一个白花花的大胖子趴在床上,后背上一片红印子,脑袋埋在毛巾里。
「轻点啊,上回那个手太重。」
声音瓮声瓮气,我一听就认出来了。
侯三斤。
【老天爷,这是你安排的吧?】
我攥着搓澡巾,想转身就走,又停住了。
我往手上倒了点沐浴露,往他后背上一按。
「哎哟,这手法行!」侯三斤舒服得哼了一声,「小伙子,干多久了?」
「三百多场。」
「啥?」
「我是说,三年多。」
我一边搓一边说:「大哥,最近是不是有心事?你这背上全是火疙瘩。」
「你还懂这个?」
「干我们这行的,一搓就知道。」
侯三斤叹了口气。
「别提了,生意上的事。有个人,逼着我干一件亏心事,不干,厂子就没活了,三十多号工人等着吃饭。」
「干了呢?」
「干了……」侯三斤声音闷下去,「就对不起一个姑娘。」
我手上的劲没控制住,侯三斤嗷的一声叫起来。
「轻点轻点!你这是搓澡还是剥皮!」
门外传来脚步声。
「侯总在里面吗?」
是戴鸿川。
我手一抖,搓澡巾掉在侯三斤后背上。
侯三斤也僵住了。
我四下看了一眼,三号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水池、一个汗蒸房的小隔间。我抓起旁边的一条毛巾往脑袋上一裹,一头扎进了汗蒸房,把门拉上。
汗蒸房里热得我差点当场晕过去,木板烫屁股,空气里全是热浪,一呼吸鼻孔都在冒烟。
隔着门上那块小玻璃,我看见戴鸿川推门进来,穿着浴衣,在床边坐下。
「侯总,最近睡得好吗?」
「还行。」侯三斤爬起来,裹上浴巾。
「我听说,那个钱多余这几天老去你厂子门口转悠?」
「我没见他。」
「最好别见。」戴鸿川笑了笑,「侯总,咱们俩是一条船上的。五月那单,五万份的宣传册,我给你开的单价比市面上高三成,多出来的钱,两万块回扣,可是一分不少打到我卡上了。这事要是捅出去,你也是共犯,懂吧?」
侯三斤的脸在热气里一阵红一阵白。
「戴总,那个审批,真是你用小蒋的账号点的?」
「是我点的又怎么样?」戴鸿川声音压低,「她那天在婚礼上,我在公司,门禁记录我早就让人锁了。她初始密码都没改过,生日加六个零,全公司都知道。我替她点一下,怎么了?」
我在汗蒸房里,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我摸到挂在脖子上的防水手机袋,那是婚庆公司给我配的,泳池婚礼的时候用来录像。我把手机举起来,透过那块小玻璃,对准了外面。
屏幕上,录音键一直亮着红点。
我心跳如鼓,咚咚咚撞在耳膜上,汗蒸房的温度表一格一格往上爬,六十五度,六十八度,七十度。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两条腿发软。
【再撑一会儿。】
【就一会儿。】
外面,戴鸿川站起来,拍了拍侯三斤的肩膀。
「明年三百万的订单,侯总,想清楚。」
门开了,又关上。
我推开汗蒸房的门,一头栽了出来,扑在地砖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烫得冒白烟。
侯三斤吓得往后一跳,看清是我,脸色刷的变了。
「钱、钱多余?!」
「侯哥。」我趴在地上,举起手机,「都录下来了。」
侯三斤盯着那个手机,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垮下去。
「多余,你别逼我。我那厂子……」
「侯哥,五月十八号那天,你在台上找不着戒指,急得要跳楼。」我撑着地爬起来,「是我掰了一个可乐拉环,跟你说,戒指不重要,娶的人重要。」
侯三斤背影一僵。
「台上那个替你捧花的伴娘,穿着人字拖那个,就是蒋芽芽。」
三号间里很安静,只有水池里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往下漏。
侯三斤慢慢转过身,眼眶红了。
「那个……是小蒋?」
我点头。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葛红梅站在门口,头发湿着,身上还裹着女宾部的浴衣,手里攥着一把木梳子。
她冲进来,木梳子啪的一声抽在侯三斤胳膊上。
「侯三斤你个怂货!人家拿拉环给你娶的媳妇,你拿人家伴娘的饭碗去换订单?!」
侯三斤缩着脖子,捂着胳膊。
「红梅,你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葛红梅眼泪下来了,「三十个工人要吃饭,那个姑娘不要吃饭?她爸妈的房子都要抵押了!」
侯三斤低着头,站了很久。
最后,他从浴衣兜里掏出手机,手指抖着,翻了半天,翻出一串聊天记录,递给我。
戴鸿川的语音,十几条。
转账记录,两万。
「拿去吧。」侯三斤声音发哑,「厂子没了,我再从头干。」
【第八章】
证据都齐了。
婚礼视频,汗蒸房录音,侯三斤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
我和蒋芽芽坐在老韩烧烤摊,把手机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她一张一张翻,翻到汗蒸房那段,戴鸿川那句生日加六个零全公司都知道,她手指停住了。
「我真的从来没改过密码。」她小声说。
「以后改了。」
「改成什么?」
「随便,别是生日。」
她抬头看我,嘴角翘了一下。
「那改成两千六加六个零?」
我差点被一口啤酒呛死。
第二天,蒋芽芽收到了一封律师函。
青禾广告法务部发出来的,起诉她赔偿公司损失八万元,另附名誉损失费三万元,理由是她在答谢会上,联合外部人员恶意诽谤公司高管。
律师函最后一页,附着一份和解书。
只要她在下周六的青禾十周年庆典上,当着全体员工和董事会的面签字,承认审批失误,自愿承担全部损失,名誉损失费就可以免掉。
蒋芽芽拿着那封律师函,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手指一直在抖。
「他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认罪。」
「他怕了。」我说,「他听说宋老爷子点名让我主持周年庆,他怕我在台上说出来,就先让你签字认罪,把这事钉死。」
「那我们……」
「我们直接把东西给宋老爷子。」
当天下午,我托胖姐要到了宋老爷子秘书的电话,把所有证据打包发了过去。
晚上十点,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钱多余?」
声音苍老,慢悠悠的。
「宋……宋董?」
「东西我看了。」电话那头传来核桃转动的声音,咔啦咔啦,「下周六的庆典,你照常主持。」
「您不先处理他?」
「青禾开了十年,从十个人干到三百个人。」宋老爷子顿了一下,「我要在所有人面前,看看我亲手提拔的人,还有没有脸。」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很久。
周三晚上,苟富贵回来了。
他这几天说是回老家,其实我知道他是躲我。那台游戏机的事,他一直没消气。
他推开门,把一沓钱拍在桌上,五千块。
「这是什么?」
「戴鸿川给我的。」苟富贵往床上一躺,跷起二郎腿,「他找到我,说只要我把你手里那个U盘偷出来给他,就给我五千。」
我后背一凉。
「你……」
「我给他了。」
我腾的一下站起来,抄起拖鞋。
「你听我说完!」苟富贵抱着头往墙角缩,「我给他的是你那个婚庆的U盘,里面是你主持的三百多场婚礼视频,从你二十二岁第一场干到现在,一个字的证据都没有!」
我举着拖鞋,愣在半空。
苟富贵从枕头底下掏出另一个U盘,冲我晃了晃。
「真的在这。我连夜给你备份了三份,一份网盘,一份邮箱,一份给了蒋芽芽。」
我放下拖鞋,嗓子发紧。
「那这五千……」
「这五千我不还他。」苟富贵理直气壮,「游戏机的钱,算他赔的。剩下的,下次我请你。」
我看着他,想骂人,又笑出来了。
【塑料兄弟,塑料得有点东西。】
周五晚上,彩排结束,我开着赤兔送蒋芽芽回家。
临川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江边的水汽。赤兔开得很慢,车斗里放着明天要用的话筒和提词卡。
她坐在我后面,双手扶着我的腰。
「钱多余。」
「嗯?」
「那天在派出所,你说你以为我得了绝症,你就把东西全卖了。」她声音被风吹得很轻,「你为什么那么着急?」
我握着车把的手出了一层汗。
我想回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那天才知道,原来我怕的是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她。】
「因为……」我开口。
赤兔一个急刹。
前面路口,一只橘猫大摇大摆地从车灯前面走过去,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瞪了我一眼。
蒋芽芽一头撞在我后背上。
「你干嘛!」
「猫。」
「你刚才说因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那只橘猫慢悠悠走进了绿化带,「因为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在后面轻轻掐了我一下。
我没回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第九章】
青禾广告十周年庆典,国贸酒店顶楼宴会厅。
三百多名员工,二十多位董事和投资方代表,所有人西装革履,水晶吊灯底下香槟塔叠了七层,舞台背景是一块二十米宽的大屏幕。
我站在后台,最后一遍检查话筒。
苟富贵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坐在控台后面,冲我比了个大拇指。他今天是我的场控助理,负责投屏。
蒋芽芽坐在台下第二排,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就是坐热气球那天穿的那条。她手里攥着一支笔,膝盖上放着那份和解书。
戴鸿川坐在主桌,宋老爷子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抓得比平时更亮,手腕上的表擦得锃亮,正跟旁边的董事谈笑风生。
他看见我上台,冲我举了举杯,嘴型在说:通下水道的,加油。
我冲他笑了笑。
晚上七点整,灯光暗下来。
我走到舞台中央,追光灯打下来。
「各位来宾,各位同事,晚上好!欢迎来到青禾广告十周年庆典!」
流程走得很顺。董事长致辞,宋老爷子说了三分钟,讲十年前十个人挤在一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冬天没暖气,大家轮流抱着一个热水袋画图。台下有老员工抹眼泪。
接着是颁奖。
年度最佳总监,戴鸿川。
他上台接过奖杯,对着话筒,声音洪亮。
「感谢公司,感谢宋董的栽培。这一年,我们部门有成绩,也有遗憾。」他转过身,看向台下第二排,「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想请一位同事上台,把一件事做个了结。蒋芽芽。」
全场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蒋芽芽站起来,攥着那份和解书,一步一步走上台。
她站在戴鸿川旁边,手在抖。
戴鸿川把笔递给她,笑得一脸宽厚。
「小蒋,签了吧,签了这事就过去了,公司不会再追究你。」
蒋芽芽接过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住了。
她抬头看我。
我冲她点了点头。
「戴总监。」我拿着话筒,走到他们俩中间,「签字之前,按流程,我们先放一段十周年回顾视频,您看行吗?」
戴鸿川看了我一眼,笑容不变。
他以为那个U盘早就在他手里了。
「行,放吧。」
我抬手,冲控台打了个响指。
大屏幕亮了。
先是一段婚礼视频。
台下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那个拉环婚礼吗?上过热搜那个!」
镜头里,新郎侯三斤满头大汗翻口袋,司仪掰下可乐拉环。镜头一转,伴娘位置上,一个穿着人字拖的女孩捧着花在笑。
画面定格,右上角时间放大:五月十八日,十四点三十一分。
台下的笑声慢慢停了。
屏幕切换。
青禾广告内部审批系统的截图。审批人:蒋芽芽。审批时间:五月十八日,十四点三十二分。登录终端:十八楼总监办公室,戴鸿川的电脑。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戴鸿川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是伪造的。」他声音发紧,「审批记录可以造假,视频也可以剪……」
屏幕上,一段音频开始播放。
背景是哗哗的水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汗蒸房的回音里格外清楚。
「是我点的又怎么样?她那天在婚礼上,我在公司,门禁记录我早就让人锁了。她初始密码都没改过,生日加六个零,全公司都知道。我替她点一下,怎么了?」
全场三百多个人,整整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戴鸿川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白得发青。
他手里的奖杯晃了一下。
「不,这不是我……这是剪辑的,是钱多余伪造的!」他指着我,手指头直哆嗦,「他诽谤我!他跟这个女人串通好了!」
屏幕再切。
聊天记录,十几条语音转文字,每一条都标着戴鸿川的头像。
单价上浮三成,多出来的打我卡上。
转账记录,两万元,收款人:戴鸿川。
戴鸿川的嘴唇开始抖。
「是侯三斤……是侯三斤主动给我的!是他行贿!跟我没关系!」
宴会厅最后面,门开了。
侯三斤走进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身后跟着葛红梅。
他走到台下,仰着头看着戴鸿川,声音沙哑。
「戴总,单价是你定的,账户是你给的,那天上午十点,是你打电话让我把五千改成五万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部旧手机,举起来。
「通话录音,我也留着。」
戴鸿川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讲台上,奖杯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舞台上,碎成两截。
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台下,嘴唇张了几次,发不出声音。
主桌上,宋老爷子慢慢站起来。
他手里攥着两颗核桃,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戴鸿川面前。
「鸿川。」
戴鸿川浑身一颤。
「你进青禾那年,二十三岁,在楼下等了我三天,就为了递一份简历。」宋老爷子声音很平,「我说这小伙子有股狠劲,能成事。」
戴鸿川的眼眶红了,膝盖一软,跪在了舞台上。
「宋董……宋董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那两万我还,我十倍还……您别报警,您给我一次机会……」
他伸手去抓宋老爷子的裤脚。
宋老爷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冒用她的账号,栽赃她赔八万的时候,给过她机会吗?」
戴鸿川的手停在半空。
宴会厅侧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走进来。走在前面那个戴着黑框眼镜,是小郑。
他走到舞台下,亮出证件。
「戴鸿川,你涉嫌职务侵占,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跟我们走一趟。」
戴鸿川瘫坐在舞台上,两条腿伸直,西装下摆皱成一团,嘴里一直念叨。
「不是我……不对……我是年度最佳……我是总监……」
小郑把他架起来,他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拖着走下台阶的。
走到侧门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蒋芽芽一眼,眼神空的,嘴唇还在动,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门关上了。
宴会厅里静了很久。
宋老爷子转过身,看着蒋芽芽。
「小蒋,八万的事,公司全额退还给你,另外三万律师函的事,公司给你正式道歉。」他顿了一下,「这个道歉,我来说。」
七十三岁的老人,当着三百多个人的面,冲着蒋芽芽,弯下了腰。
蒋芽芽手里的笔掉了,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站在台侧,看着她,鼻子发酸。
【心愿单第五条,让讨厌的人当面跟我道歉。】
【讨厌的人没道歉,被拖走了。】
【不过换了个更大的人道歉,应该也算打勾了吧。】
宋老爷子直起身,拍了拍我肩膀。
「钱多余,接着主持。」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话筒。
「各位,接下来的环节,是自由才艺展示。」
我看向蒋芽芽。
「有请蒋芽芽小姐,为大家演唱一首歌。」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
「心愿单第三条,在很多人面前唱一首歌。」我冲她眨了眨眼,「三百个人,够多了吧?」
蒋芽芽看着我,又哭又笑,伸手从我手里接过话筒。
她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歌,跑调跑得厉害,唱到副歌的时候破了音。
台下三百多个人,没有一个笑她。
唱到最后,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在跟着打拍子。
【第十章】
那天庆典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宴会厅的灯一盏一盏关了,服务员在收拾香槟塔,苟富贵在控台后面打包设备,一边打包一边打电话。
「对,我就是那个场控……那个视频是我放的……对对对,你上网搜,拉环司仪手撕总监,现在热搜第三……」
我和蒋芽芽站在国贸酒店顶楼的露台上。
风很大,吹得她的裙摆一直往我腿上贴。底下是临川的夜景,江上有游船开过去,船灯一闪一闪。
她手里攥着宋老爷子秘书刚给她的信封。
八万块,一分不少。
「钱多余。」
「嗯?」
「心愿单上的事,你都替我做了。」她看着远处,「热气球,和牛,唱歌,道歉。」
「海边日出还没看。」
「那个不急。」
「表白也还没……」我说到一半,嘴巴自己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我。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往耳后一别,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喉咙发干,手心全是汗,想往前走一步,脚又像被钉在了露台的地砖上。
【钱多余,你是不是男人?】
【你通下水道都不怕,你怕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可乐拉环。
在宴会厅的酒水台上顺手掰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可乐渍。
蒋芽芽看着那个拉环,愣住了。
「蒋芽芽,我欠你两千六,欠了八个月。」我声音发抖,「那天你说不用还了,我以为你要走,我连夜把能卖的都卖了,我那时候就想,你要是真走了,我这辈子就再也找不着一个凌晨两点给我转钱的人了。」
她没说话,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
「后来我知道你没病,我在台上当着一百多个人喊你凭啥不要我还钱,你记得吧?」
她噗的一声笑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记得,三百万播放的那个。」
「我现在想好了。」我把拉环举起来,「那两千六,我不还了。」
「为什么?」
「我要拿它当聘礼。」
露台上的风好像停了一下。
蒋芽芽看着我,看着那个拉环,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左手。
我手抖得厉害,往她无名指上套了三次,才套进去。
拉环有点大,在她手指上松松垮垮地晃。
她低头看着,笑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钱多余,你知道吗,心愿单最后一条,我为什么空着?」
「为什么?」
「因为写这个本子那年,我大二。」她抬起头,「你发烧那次,我拎着橘子闯男生宿舍,被宿管阿姨骂了半个小时。回来以后,我就把第七条空着了。」
「那你想写什么?」
她踮起脚,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我愣在原地,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声大得盖过了江上游船的汽笛。
露台的门被推开,苟富贵探进半个脑袋。
「哎,你俩完事没有?设备搬不动了,快来帮忙!」
他看了一眼蒋芽芽手上的拉环,又看了一眼我,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我靠,求婚了?」
「滚。」
「彩礼多少?」
「两千六。」
苟富贵沉默了两秒。
「那你还欠我一台游戏机,算不算男方亲友随礼?」
一个月后,柳条巷口,老韩烧烤摊。
赤兔停在路边,车斗上那行专业通下水道的广告终于被我刷掉了,重新喷了一行字:万喜婚庆,金牌司仪,拉环求婚,一条龙服务。
宋老爷子给我结的周年庆主持费,是行价的三倍。胖姐把我三个月的工资补发了,还给我涨了薪。青禾那边,蒋芽芽被提拔成了设计组长,接手了戴鸿川留下的那一堆烂摊子,每天加班加到九点,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但是嘴角是往上翘的。
侯三斤的厂子没倒,宋老爷子把青禾明年的印刷订单,原价给了他。
戴鸿川的判决书下来了,职务侵占加受贿,两年。听说他在看守所里,每天晚上蹲在墙角念叨什么年度最佳。
我把一个信封推到蒋芽芽面前。
「两千六,还你。」
她正咬着一串和平村的牛,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我一眼。
「不是说当聘礼了吗?」
「聘礼另算,这是本金。」我挺起胸膛,「我钱多余,从来不欠债。」
她把信封推回来。
「不用还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后背一凉,手里的烤串啪嗒掉在桌上。
「你……你又要走?」
蒋芽芽嚼着牛肉,看着我那张发白的脸,忍了半天,没忍住,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不走了。」
「那为啥不要……」
她抬起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新戒指,银色的,造型是一个可乐拉环的样子。那是我拿胖姐补发的工资,找柳条巷口的老银匠照着原样打的。
她晃了晃手指,戒指在烧烤摊的灯泡底下一闪。
「一家人的钱,还来还去的,你不累啊?」
我盯着那个戒指,盯着她,脑子转了三圈。
然后我瞳孔地震。
隔壁桌,苟富贵手里的烤腰子掉进了啤酒杯里。
「卧槽,钱多余,这么说,你那两万六也不用还她了?」
「对。」
「那我那五千呢?」
我和蒋芽芽同时看向他。
苟富贵一缩脖子,端起啤酒杯一口闷了,腰子卡在嗓子眼,咳得满脸通红。
老韩在烤炉后面喊:「再来二十串和牛!」
烟雾腾起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飘过赤兔车斗上那行新喷的字。
蒋芽芽把那个装着两千六的信封,塞进了我的上衣口袋里,手指在我胸口按了按。
「留着吧。」
「留着干嘛?」
她咬着烤串,眼睛弯起来。
「留着下个月,带我去看海边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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