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八十大寿,家谱上没有我,付款名单上却只有我。
导演把我当杂工,亲妈催我去后厨看面,弟弟妹妹站在镜头前争着尽孝。
我摘下围裙,撤回付款承诺。
一百二十八万的寿宴,你们自己买单。
可他们拦住我的理由,竟然不是这顿饭。
【第一章】
那本家谱翻到第三页时,我手里的茶停在了半空。
父亲顾建平,母亲赵秀兰。
往下,长子顾承业,长女顾明珠。
没有顾承安。
我比顾承业大六岁,比顾明珠大九岁。
导演孟川抬手挡住镜头,朝我皱眉。
“师傅,让一下,茶放旁边就行。我们拍嫡亲子孙,闲杂人员别入镜。”
茶杯边沿烫着指腹。
我没有松手。
“谁给你的名单?”
母亲从我身后挤过来,接过茶盘,塞给旁边的服务生。
“拍个片子,你问东问西干什么?”
她扯了扯我衣领上沾着的面粉。
“后厨的长寿面还没好。你去盯着,别坨了。”
我看着她。
两个小时前,是她打电话催我过来。
她说奶奶点名要吃我做的手擀面,说这么多孙辈里,就数我记得老人家的口味。
我推掉下午的供应商会议,换了件旧衬衫,进后厨揉了两盆面。
出来时,弟弟穿着定制西装,妹妹戴着我去年给她买的珍珠项链。
奶奶坐在正中,握着他们的手。
我站在灯光外。
“妈,家谱为什么没有我?”
她往摄影机的方向瞟了一眼。
“位置就那么大,字挤着不好看。”
“少我三个字,就好看了?”
顾承业把袖口往上提,露出腕表。
“哥,今天来的都是生意场上的人。奶奶的纪录片要放到网上,你别拿跑运输那套较真。”
“你刚才自我介绍,说自己是长子。”
“编导这么安排的,顺口。”
顾明珠拿粉扑补了补鼻翼,连头都没抬。
“一个称呼而已。真把你拍进去,还得解释你为什么高中没读完。剪辑多麻烦。”
我把杯子放下。
瓷底磕在桌面上,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奶奶,这是你的意思?”
奶奶端起茶,吹开浮叶。
“承业有文化,明珠上过国外大学。你站后头帮衬,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
“分清的是你们。”
父亲走过来,压着嗓子。
“别给脸不要脸。你挣几个钱,家里就得围着你转?”
我指了指家谱。
“我今天要的是钱?”
“行了!”
奶奶把茶盏往桌上一磕。
“一个跑车队的,非挤到前头抢什么风头?你弟弟以后要接大生意,名声比你要紧。”
孟川站在摄影机后,手指停在录制键边上。
他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顾承业朝他打了个手势。
“继续。刚才这段删了。”
灯重新亮起来。
母亲把我往外推。
“听话,面煮好了喊你。”
她用了听话两个字。
我十八岁出去装货,她也是这么说的。
顾承业读大学买电脑,我转钱,她说听话。
顾明珠要出国,家里拿不出学费,她给我发来六个字。
你是哥哥,听话。
我低头解开围裙。
母亲伸手来接,我避开她,把围裙叠好,交给门边的厨师。
“面已经擀好了,水开以后下锅,别让老人吃生的。”
厨师接过去,看看我,又看看里面。
“您不等开席了?”
“不等。”
我走到走廊,给助理周衡打电话。
“寿宴的代付款取消。”
他那边停了两秒。
“全部取消?”
“对。核一下有没有我本人已经签过的付款义务。有,就履行。没有,一分不付。”
“您没签。宴会合同是顾承业签的,订金也是他付的。酒店下午还在等您的代付确认函。”
“通知酒店,我不确认。”
电话还没挂,母亲已经追出来。
“你去哪儿?承业说最后要你结账。”
我看着她手里的家谱。
刚才摄影师嫌反光,她把封皮取下来拿在手上。
金色的顾氏两个字,正对着我。
“家谱上没有的人,不该乱认亲戚。”
她脸上的笑收住了。
“顾承安,你少拿这个吓唬人。”
我按下电梯。
“我没吓唬你。”
电梯门合上前,她终于抬高了声音。
“这一百二十八万,你不付,让谁付!”
我伸手挡住门。
“一百二十八万?”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原先答应的预算,是三十八万。
【第二章】
酒店宴会经理姓唐。
他把合同摊在休息室的茶几上,没先看我,先看顾承业。
“顾先生,我们需要确认尾款安排。”
顾承业坐进沙发,腿一搭。
“找我哥。早说了,他付款。”
唐经理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您指定第三人代付,不代表第三人自动承担债务。顾总没有签代付确认,合同相对方仍然是您。”
顾承业终于把腿放了下来。
“你们酒店做生意这么死板?”
“所以现在需要跟您核实。”
我拿起费用清单。
四十桌宴席,酒水另算。
整层包场,舞台,鲜花,摄影团队,定制伴手礼。
还有一项贵宾接待及会务布置。
二十六万。
我用指腹点住那行字。
“奶奶过寿,要什么商务会务?”
顾承业伸手抢清单,被我按住。
“我请了几个合作伙伴。既然办,就办得体面点。”
“三十八万不体面?”
“你现在公司一年那么多流水,计较这点有意思吗?”
周衡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我们的常年法律顾问许律师。
他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上面是我和顾承业的聊天记录。
我说,三十八万以内,项目列清楚,我看过再付。
顾承业回了一个好。
再往后,就是他今天中午发来的语音。
哥,你忙你的,钱的事回头说。
“回头说,就是让我闭着眼替你付?”
父亲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你拿聊天记录审你亲弟弟?”
杯里的水晃出来,浸湿了合同一角。
唐经理赶紧抽纸。
父亲不看他,直盯着我。
“外头坐了那么多亲戚。你今天把账结了,有什么事回家说。”
“家谱上没有我的时候,怎么不回家说?”
母亲挤过来,攥住我的胳膊。
“那是拍片子!又不是真不认你。”
“那就现在改。”
她手上的力道松了。
顾承业的手机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立刻起身走到窗边。
“罗总,您到了?对,片子马上放。担保的事也在落实,我哥在这里,放心。”
我抬头。
周衡也看向了他。
顾承业挂断电话,回来拿合同。
“哥,先不谈这些。你帮我签个东西,签完我们慢慢聊。”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
最上面一页写着嘉宾出席确认。
许律师先一步伸手。
“我看一下。”
顾承业把纸往回一收。
“我们兄弟的事,你算哪根葱?”
许律师没有去抢。
“顾先生,您刚才提到担保。我建议任何签署人看清全部页码和附件。”
顾承业脸上的肌肉绷了起来。
母亲转头瞪我。
“过个寿,你带律师来干什么?存心找事是不是?”
“钱从三十八万变成一百二十八万,我还不能问?”
父亲忽然伸手,把门关了。
锁舌落下,咔哒一声。
唐经理站直了。
“顾先生,请不要锁门。”
父亲没理他。
“承安,今天这笔钱,你必须出。”
“凭什么?”
“凭我是你爸。”
我把账单放回桌上。
“你是我爸,不是我的印章。”
周衡走到门边,拧开反锁。
父亲伸手去拦,他没有推人,只举起手机。
“酒店保安就在外面。别把生日宴办进派出所。”
门开了。
走廊尽头,奶奶被顾明珠扶着过来。
她一进屋,先指我的鼻子。
“有两个臭钱,就敢拿捏一家老小了?”
我站着没动。
“奶奶,多出来的九十万,是谁同意加的?”
“我同意的。”
“那你付。”
她拐杖往地上一顿。
“你再说一遍!”
我看向唐经理。
“麻烦把全部合同和签字页复印给律师。我个人没有确认的项目,不要再找我付款。”
唐经理点头。
奶奶的拐杖又抬起来。
这一次,父亲抓住了她的手。
“妈,先别打。”
他看着顾承业手里的文件袋。
“正事还没办。”
【第三章】
孟川在洗手间外叫住了我。
他先看了一眼两边,才递来一张名片。
“顾总,对不起。我刚才真不知道您是谁。”
“现在知道了?”
“您助理叫您,我才对上。去年安途仓储基地投产的视频,是我同行拍的,我看过。”
我接过名片。
“有事直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片子,我觉得不对。”
他打开平板,调出一个还没导出的版本。
画面上是我的公司。
安途供应链。
园区,仓库,装卸平台,还有我办公室外那面客户感谢墙。
镜头一转,顾承业从我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字幕写着安途供应链创办人。
我抬眼看孟川。
他赶紧解释。
“他们提供的资料。上个月拍外景,是您弟弟带着进的园区,前台认识他,我们就没怀疑。”
那天我在外地谈合同。
顾承业给我发过消息,说借办公室拍两张商务照。
我回了可以,别碰文件。
他把可以两个字,拍成了他的公司。
视频还在往下走。
父亲站在仓库门口,手背在身后。
“承业从小就有出息。公司这些年做起来,靠的是我们一家人齐心。”
母亲接着说。
“孩子懂事,挣的钱都往家里拿。他奶奶住院,他妹妹留学,都是他管。”
我盯着屏幕。
空调风从走廊顶上压下来,衬衫后背还沾着后厨的汗。
布料贴在皮肤上,一阵凉。
“采访的时候,没人问过这些钱是谁出的?”
孟川把进度条往前拖。
“我问过。”
这段没有配乐。
画面晃了两下,停在奶奶家的客厅。
孟川在镜头外问:“您还有个大孙子?家庭成员表里写了,正式采访不拍他吗?”
奶奶抬起眼皮。
“他不拍。”
“那家谱图上也不放?”
“不放。人多了,承业的事说不清。”
母亲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记着,我们家做公司的就是承业。另一个平时管管车,没什么好说的。”
我伸手,按了暂停。
走廊里的宴会音乐隔着门传出来。
里面有人试麦。
孝子贤孙四个字,被音响放大了一遍。
孟川从包里拿出拍摄任务单。
“他们说是寿宴纪录片。今天我才看到活动流程,后半场是项目推介。”
我接过来。
主讲人,顾承业。
合作企业,安途供应链。
意向资金方,罗世衡。
融资增信签署,顾承安。
我的名字总算出现了。
不在家谱上。
在担保人那一栏。
周衡赶过来时,我把纸递给他。
他只看了一眼,就拿出了手机。
“三天前,他们给公司发过一份担保草案。您出差,我按制度拒了,拒绝函也发了。”
“给谁发的?”
“您弟弟。他说只是咨询,不用打扰您。”
我拨通罗世衡的电话。
号码就在流程表上。
对方接得很快。
“顾总,终于能直接跟您聊了。今晚您把增信落实,承业那六百万,我可以再给他缓一缓。”
我看着宴会厅门口的寿字。
“什么六百万?”
罗世衡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半年前借的钱。你父母和老太太的三套房,都办了抵押。后天到期。”
我转头,看向休息室。
门没关严。
奶奶坐在里面,正让母亲把家谱上顾承业的名字描粗一点。
罗世衡继续问:“您弟弟说,您已经同意用安途给他担保,今晚当众签。”
我指节压住手机边缘。
“我没有同意。”
“那他发给我的扫描件呢?”
片刻后,我手机震了一下。
一份文件跳了出来。
末页,有我的名字。
还有一枚看着眼熟的公章图样。
签署日期,是昨天。
昨天那个时间,我正在外省和客户开会。
我把文件转给许律师,重新看向孟川。
“原始素材,能依法保全吗?”
他点头,又看了看休息室。
“他们说,您要是不签,就让我把您在后厨干活的画面剪进去。”
“怎么剪?”
“说承业创业以后,没忘了照顾家里没出息的哥哥。”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先别删。”
孟川愣住。
“一个镜头,都别删。”
【第四章】
开席前十分钟,顾承业站在舞台上试话筒。
“今天既是奶奶的寿宴,也是我们顾家事业的新起点。”
台下有人鼓掌。
二叔冲我招手。
“承安,站门口干什么?过来帮你弟弟搬两箱酒。”
我走了过去。
没搬酒。
我拿起桌上的流程单,递给坐在主桌的罗世衡。
“罗总,借一步说话。”
顾承业看见这一幕,话筒里的声音断了。
他从舞台上下来,步子越走越快。
“哥,开席了,有事等会儿说。”
我把他伸来的手拨开。
“你不是安排了融资签署?现在谈,省得大家等。”
罗世衡没有起身。
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正是那份扫描件。
“承业,你不是说你哥昨天签了?”
顾承业先看手机,再看我。
“工作人员传错版本了。”
“有我的名字和公司印章,也叫版本?”
“都是一家人,先做个样稿怎么了?”
许律师站到我身侧。
“样稿为什么会以已签文件的名义发给债权人?”
顾承业伸手想拿罗世衡的手机。
罗世衡把杯子推开,胳膊压住桌沿。
“你别动。把话说清楚。”
母亲赶来,抓着我的袖口往后拽。
“你奶奶还在等敬茶。”
“她可以先等。”
“顾承安!”
周围的声音低下去。
最近的两桌都转过了头。
奶奶在主位上喊我。
“有什么事非得今天闹?你要让我这个寿星给你跪下吗?”
她扶着椅子扶手就要起身。
我没过去扶。
“你坐着谈,膝盖不用替六百万签字。”
父亲冲上来,扬起手。
周衡挡在中间。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胸口一起一伏。
“我养你这么大,就养出个白眼狼!”
“那就当着大家,把账算清楚。”
唐经理带着合同进来,本来只想找顾承业确认,被父亲一把扯到桌边。
“你说,今天是不是该他结账?”
唐经理看了看四周,把声音放稳。
“宴会总价一百二十八万,已付订金二十万。剩余一百零八万,由签约人顾承业先生支付。”
二叔手里的酒瓶停住了。
“一百二十八万?不是说三十八万吗?”
我看向他。
“我也是刚知道。”
顾承业立刻指着我。
“你答应出钱,现在反悔,害我怎么办?”
周衡把预算确认记录递给唐经理。
“顾总答应的是审核后支持三十八万以内的方案,顾承业先生始终没提交。他今天增加的项目,顾总并不知情。”
“你是他的狗,当然替他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
顾承业的手指还没收回去。
“再骂他一句试试。”
周衡伸手拦了我一下。
“顾总,留证就行。”
他说完,亮了亮一直在录音的手机。
顾承业把手收回了裤袋。
旁边一位亲戚压低嗓子问:“承安不是开货车的吗,怎么还带助理?”
罗世衡听见了。
他抬头看我。
“我查了安途的登记资料,您是法定代表人和控股股东。”
“对。”
“那承业呢?”
“没股份,不任职,也没有代表公司签约的权限。”
桌边的几个人都没说话。
二叔把酒瓶放回了箱子。
顾明珠站在奶奶身边,伸手挡住了旁边人的手机。
“别乱拍,家事。”
我看向她。
“刚才拍我系围裙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家事?”
她咬住嘴唇。
顾承业挤出一点笑。
“哥,公司挂你名下,不代表我没贡献。”
“什么贡献?”
“客户资源,家里的支持,还有……”
“说一个客户的名字。”
他卡住了。
我把流程单翻过来,推到他面前。
“一个就行。谁,哪年签的,做什么货,运费账期多久。”
罗世衡拿起茶杯,又放下。
顾承业低头看纸,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你站的是我的台。”
【第五章】
顾承业没再跟我争公司是谁的。
他转身扶住奶奶,对着满厅亲戚开口。
“今天寿宴先正常办。我哥要查账,我们配合。别让老人受委屈。”
这句话一出,几位长辈跟着点头。
二叔也重新站了出来。
“承安,你有钱归有钱,场合总得分。你奶奶八十了,让她把饭吃完。”
我把挡在通道里的椅子挪开。
“我没拦她吃饭。”
“你不结账,怎么吃?”
“谁点的,谁结。”
顾承业已经拿回了话筒。
“各位,家里一点小误会。大家先入席。”
他脸上重新有了笑。
顾明珠却走到了柱子后面。
她把手机举在胸前,镜头对准奶奶。
我看见她打字,没过去抢。
周衡的手机先震起来。
接着是我的。
三个合作方,两个车队负责人,还有公司财务。
财务的声音发紧。
“顾总,有人把宴会视频发到本地群里了,说公司资金链断了。还有人说您为了逼老人卖房,砸了寿宴。”
我点开链接。
顾明珠发了两段视频。
第一段,奶奶扶着椅子问要不要给我跪下。
第二段,我说,她可以先等。
中间的担保、冒签、预算,全没了。
标题写着,亲哥发达以后,八旬奶奶连一碗寿面都吃不上。
下面还有一行。
有些老板的钱,真不知道怎么挣的。
我看向柱子后面。
顾明珠也在看我。
她抬了抬下巴。
“你不是最要脸?那就让人看看。”
顾承业没有拦她。
他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签了增信文件,把今晚的账结了,视频马上删。
我把消息转给许律师。
“补上这条。”
他点头。
“别私下争执。我先固定页面、发布时间和传播情况。”
罗世衡已经坐不住了。
“承业,我是来谈还款,不是来吃你家的瓜。你们先解决,我九点走。”
顾承业立刻过去敬烟。
“罗总,兄弟之间拌两句嘴,没大事。您看我哥人就在这儿。”
罗世衡没接烟。
“人在,不代表他同意。”
顾承业的手僵在半空。
手机那头,财务还在等我。
“顾总,客户问明天发货有没有影响,要不要先解释?”
“通知运营,照常调车。给客户发出库安排和可核验的公司信息。没有我的书面指令,别停任何一票货。”
“有人问今晚能不能临时提前结供应商款。”
“按合同付款。到期的一笔不少,没到期的不乱动。公司账户不是给谁闹得响谁先拿。”
我挂了电话,拨给母亲。
她就在十几米外。
接通后,她先看我,又把手机贴到耳边。
“肯服软了?”
“让明珠停止传播,保留原视频。”
“你先付钱。”
“她发的内容是假的。”
“那你就让它变成真的孝顺。”
我没有再接话。
她等了几秒,声音往下压。
“承安,你做生意这么多年,该知道名声要多少钱。跟家里争输赢,值吗?”
我看着舞台边那块大屏幕。
安途的仓库照片还挂在上面。
顾承业站在照片前,替罗世衡拉开椅子。
“值。”
我挂断电话。
孟川找过来,脸上绷着。
“顾总,他们把我们的工作电脑扣了。”
他身后的摄影助理背着空包。
“说片子花了钱,所有素材都是他们的,不许我们带走。”
我把手机放下。
顾承业已经开始反扑了。
他不光要我掏钱。
他要把我说话的嘴,也一并买下来。
【第六章】
我们去设备间时,父亲正站在门口。
门里是孟川的电脑和两台摄像机。
门外,他攥着钥匙。
“东西不能拿。宴会没结束,拿走算违约。”
孟川把拍摄合同调出来。
“叔叔,合同约定交付成片,不是转让我们的设备。也没有允许你们扣押。”
“我不跟你扯法律。”
父亲指着我。
“你让他把钱付了。”
唐经理叫来了安保负责人。
父亲往门上一靠。
“谁敢碰我,我就躺下。六十多岁的人了,碰出个好歹,你们担得起?”
走廊越来越多人。
有亲戚,有服务生,还有来参加别场宴会的客人。
母亲拉住我,把我往旁边的小休息室带。
“你真想看你爸被人围着指指点点?”
“让他把钥匙还了。”
“你先跟我进来。”
她手指掐着我袖口,指甲隔着布料顶住皮肤。
我把她的手掰开,跟她进门。
门没有关。
奶奶坐在里面。
桌上摆着一碗长寿面。
已经起了皮。
她拿筷子挑了一下,面条黏在一起,又落回碗里。
“你小时候,我一口一口喂你。现在让你办个寿宴,你就这么羞辱我。”
我站在桌边。
“小时候的事,我记着。所以你住院,我交钱。复查,我安排车。护工不合适,我换。”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听话?”
“因为你们让我替六百万签字。”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
母亲抢着说:“不是让你还!就是担个保。承业的项目做起来,钱就回来了。”
“什么项目?”
“你弟弟比你懂,你别管细节。”
“我签六百万,不能管细节?”
奶奶把碗推开。
“我房子都押进去了,还能害你?”
“你的房子,你知情同意。我的公司,我不知情,你们已经替我签了。”
母亲的眼睛往门外一偏。
“说那么难听干什么。承业也是为了把这个家撑起来。”
“他借钱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答。
我拿起桌上的流程表。
“因为你们知道,我不会同意。”
奶奶把拐杖横在膝盖上。
“承安,我给你一句准话。你今晚帮了你弟弟,家谱重新做,开场介绍也加上你。”
我看着她。
她说完,还把那本家谱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是老大,这点不会变。”
我没有接。
她又说:“以后家里大事,先问你。”
母亲松了口气,马上把文件袋拿出来。
“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签了,我让明珠删视频,再给你道个歉。”
她抽文件的时候,一张银行资料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账户余额,五十二万。
户名是母亲。
她扑过来抓纸。
“这个不是给你看的!”
我没有跟她抢,松开了手。
她把资料折成两半,塞进包底。
“那是我和你爸的养老钱。”
“所以你们不是没钱付寿宴。”
“养老钱能乱动吗?”
“我的钱就能?”
奶奶又敲了一下拐杖。
“你年轻,还能挣!”
我手掌撑在桌沿。
桌布下面的木边有一道毛刺,扎进指腹。
我把手抬起来,拇指抹掉那点血。
“我年轻,所以夜里能开车,冬天能装货,胃出血以后第二天还能去收账。”
“我年轻,所以你们吃饭,我看面。你们上家谱,我上担保书。”
母亲想伸手拉我,又在碰到我袖子前停住。
我把椅子推回原位。
“这套话,今天到头了。”
走出休息室,安保负责人已经站在父亲对面。
许律师举着手机,正在说明情况。
“设备权属凭证和拍摄合同都有。我们不强行争抢,请你们协助处理。”
父亲看见我,眼睛一下瞪起来。
“你连你爸都敢报警?”
我停在他面前。
“钥匙给人家。”
“不签字,我不给!”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没再拦着律师说话。
【第七章】
父亲交钥匙时,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凸着。
安保负责人没伸手拽他,只重复了一句。
“顾先生,事情已经通知辖区工作人员。现在归还,和继续扣着,不是一回事。”
父亲把钥匙砸在地上。
“拿!都拿走!我看你们能拍出什么花!”
钥匙滑到我鞋边。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孟川。
他开门进去,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是检查存储设备。
摄影助理蹲在地上,手有点抖。
“还在。卡没动。”
孟川长出一口气。
顾承业站在走廊另一头,冷着脸看他。
“孟导,合同尾款你不要了?”
孟川没说话。
“你们这种小团队,接单不容易。为个外人跟客户翻脸,想清楚。”
孟川把电脑放上桌,插好电源。
“您要求拍的采访,我拍了。要求删掉的片段,我也留在原始素材里。现在涉及冒用公司信息,我得配合核实。”
“我找同行封了你,你信不信?”
“您先把我的合同款结清。”
顾承业往前迈了一步。
周衡挡住门。
“走廊有监控。”
他停住,转头看我。
“哥,你真要赶尽杀绝?”
“刚才叫他狗,现在叫我哥?”
“我是在给你留退路。”
“我的退路,不用你安排。”
许律师把各份资料按时间顺序放好。
公司拒绝担保的函件。
顾承业收到函件的记录。
罗世衡收到扫描件的时间。
我昨天在外地会议的签到、行程和录像。
还有公司登记信息,以及顾承业没有任职和授权的相关材料。
没有哪张纸能凭空把所有事定死。
但每一张都能往下查。
罗世衡看完,把那根一直没抽的烟折断了。
“承业,你跟我说你哥知道,现在又说工作人员做错。”
“那人是谁?叫来。”
顾承业没有答。
罗世衡又翻到公司拒绝函。
“你三天前就知道他们不担保?”
“他那是流程上的拒绝。我们兄弟还能真分那么清?”
“我借钱,不听你讲兄弟情。”
罗世衡把手机放到桌上。
“原来的六百万,借据、流水、抵押,都按原合同走。延期先别谈了。你发来的这份文件,我会交律师处理。”
顾承业舔了舔嘴唇。
“罗总,项目没问题。安途的年度运输合同已经谈好了,只要……”
我打断他。
“哪份合同?”
罗世衡抬起头。
“他给我看过一份年度合作意向,说安途准备把一部分线路交给他。”
周衡把公司发给顾承业的邮件找了出来。
那份意向材料,后面附着资质审查清单。
车辆,人员,保险,履约保证。
一项都没过。
邮件最后写得明白,未通过审核,不构成订单承诺。
罗世衡收到的版本,没有最后两页。
顾承业伸手去拿电脑。
我按住屏幕边缘。
“你还删了什么?”
他手指颤了一下。
“我本来就能把车凑齐。”
“凑谁的车?”
“外包车队。做运输的谁不用外包?你不也是这么起来的?”
“我审核资质、买保险、按合同结款。你拿一份没生效的意向去说有订单。”
他突然抬高声音。
“你直接把订单给我,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房间里没人接话。
摄影助理抱着设备包,往墙边挪了一步。
罗世衡看了顾承业几秒,站起身。
“原来问题在这儿。”
顾承业抓住他的手腕。
“罗总,九点还没到,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罗世衡把手抽出来。
“你先想清楚,谁欠谁的钱。”
【第八章】
八点四十分,顾明珠的视频转进了客户群。
这一次,周衡直接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虚假内容已经影响公司业务。请停止传播,配合澄清。”
顾明珠抱着胳膊。
“我说的哪句是假?他是不是不肯给奶奶付钱?”
“他没有阻止宴席,也没有逼老人卖房。”
“我就发个生活记录,你们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把她发给我的消息打开。
上面只有一句。
哥,签了吧,不然我还会继续发。
她目光碰到屏幕,嘴唇抿住了。
“你连妹妹都算计?”
“这是你自己发的。”
“那你去告啊!最好把一家人都告了!”
她说完,眼睛先去找母亲。
母亲却正在跟顾承业争执。
隔着半扇门,声音一句比一句高。
“你不是说借的钱都在项目上吗?怎么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支出?”
“前期接待不用钱?买车订金不用钱?你们那辆车是谁换的?”
“你别把我们扯进去!”
“明珠的首付款是谁转的?奶奶那个院子是谁装修的?”
顾明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看着她。
“你也拿了钱?”
她把手机攥紧。
“承业哥给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点头。
“所以你最清楚,他现在要我替什么签字。”
她没再喊。
母亲从门里出来,拉着顾明珠就往里走。
“你别站在这儿丢人。”
我跟了进去。
奶奶手里多了一支红笔。
那本家谱摊开,顾承业的名字旁边,被她画出一条新的线。
“承安,你过来。”
她拍了拍椅子。
“我把你加上。你坐第一位。”
父亲也换了口气。
“刚才话说重了。你弟弟欠考虑,我回去收拾他。今天先把外人的事处理掉。”
我没有坐。
“哪个是外人?”
父亲看了眼门边的罗世衡。
“你非要把话说死?”
“借钱的时候,你们是一家。还钱的时候,我就不能当外人了?”
顾承业站在窗边,忽然把领带扯下来。
“行,是我做的。片子我让改的,文件也是我安排人做的。”
母亲扑过去捂他的嘴。
“你胡说什么!”
他把母亲的手拿开,盯着我。
“你要证据,我认。你要脸面,我给你。你现在满意了没有?”
“你认的这些,会由相关人员核查。”
“我跟你说亲情,你跟我说核查?”
“你给我发签字换删视频的时候,怎么不提亲情?”
他喘了几口气,把声音放低。
“哥,你不是一直嫌家里看不上你?我现在承认,你最有本事。你救我这一次,以后我听你的。”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第一次避开我的目光。
奶奶赶紧接话。
“听见了?他认错了。你是哥哥,给他留条路。”
我问她。
“那段说公司是承业创办的采访,你知道是假的吗?”
她握着红笔的手没动。
“家里的东西,写谁不都一样。”
“公司不是家里的。是我的,也是按合同拿工资、挣分红的那些人的。”
父亲又拍了一下桌子。
“没有我们,哪来的你?”
我转头看他。
“没有我,你们今天还能有三套房。”
他张着嘴,没出声。
我把面前那本家谱合上,推回奶奶手边。
“不用加了。”
奶奶想伸手抓我,又抓住了那本册子的封皮。
红笔滚到地上。
她低头看着,半天没捡。
门外传来一阵掌声。
主持人不知道后台出了什么事,正在宣布播放顾家传承纪录片。
顾承业猛地抬起头。
“不能放!”
【第九章】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顾承业已经冲到了控制台。
他伸手去拔线。
孟川先按了暂停。
画面定在安途园区门口。
顾承业穿着西装站在正中,字幕停留在创办人三个字上。
台下有人看向我。
又有人看向他。
主持人握着话筒,不知道该接哪句。
顾承业推开旁边的椅子。
“片子有问题,换节目!”
我走到舞台边,接过主持人递来的备用话筒。
“片子确实有问题。”
音响里传出我的声音。
几桌正准备动筷子的客人停了下来。
父亲在台下喊。
“顾承安,你给我下来!”
我没看他。
“今天不耽误大家吃饭。有几件涉及我本人和我公司的事,需要当场澄清。”
顾明珠已经把手机收进了包里。
她往母亲身后退。
我看向孟川。
“先放我被拍进后厨之前,那段完整现场记录。”
许律师已经核过准备公开的片段。
账户、住址、合同细节都不展示。
只把现场被剪掉的前因后果放出来。
屏幕上,导演说,闲杂人员别入镜。
母亲说,位置就那么大,字挤着不好看。
顾明珠说,还得解释你为什么高中没读完,剪辑多麻烦。
奶奶说,一个跑车队的,非挤到前头抢什么风头。
每一句,都在大厅里重新响了一遍。
二叔低下头,把刚夹起来的菜放了回去。
一位坐在前排的老人转向父亲。
“承安高中没读完,不是你们家那时候供不起两个孩子?”
父亲攥着椅背。
“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
我接过话。
“我没要求大家提过去。是他们今天拿这件事,把我从家谱上抹了。”
下一段,是顾明珠上传视频前后的完整记录。
奶奶问要不要跪下之前,我问的是被冒用的担保文件。
我说她可以先等之前,顾承业正试图把我从债权人面前拉走。
屏幕上的顺序一接起来,台下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顾明珠的肩膀缩了一下。
她把母亲的衣角攥出了褶。
母亲想挡住她,又先看向周围的手机。
“别拍了!都别拍!”
没有人再替她挡镜头。
我把话筒放低一点。
“顾明珠,视频是不是你发的?”
她低着头。
“我没想到会传那么远。”
“签字换删视频,是不是你说的?”
她猛地抬头。
“承业哥让我发的!他说你最怕影响公司,只要发出去你就会签!”
顾承业转过脸。
“你现在把事全推我身上?”
“本来就是你!”
她声音劈了。
“你说哥有钱,最后一定会认!你说罗总只是要个态度,不会真让他赔!”
罗世衡站起来。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他没有上台,只站在自己的座位旁。
“我跟顾承业的借款,由合同签署人承担。顾承安先生是否承担任何责任,要看真实、有效的文件,不看谁喊谁一声哥。”
顾承业脸上的那点血色彻底退下去。
他想走向罗世衡,又被过道里的椅子绊了一下。
膝盖撞上椅背,闷响一声。
没人扶他。
母亲冲到台边。
“承安,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说!让你爸给你赔不是,让你弟弟跪,行不行?”
我看着她。
她额角的汗把头发黏住了。
刚才在摄影灯下,她一遍遍替顾承业理领口。
现在那只手攥着台沿,指头发白。
“我要你们自己的账,自己付。”
“不就是钱吗?你都挣那么多了!”
“对,不就是钱吗?”
我把那句话还给她。
“那你们为什么不出?”
她的嘴张了几次。
台下,唐经理站在侧门,没有催,也没有走。
奶奶终于起身。
她推开顾明珠,拄着拐杖往前走。
每走一步,拐杖都敲在地砖上。
她停在台阶下面,仰头看我。
“承安,奶奶这辈子没求过你。”
我握着话筒,等她说。
“你把今天的事压下去。房子不能没。那是我们顾家的根。”
“我的名字都不在上头,根里怎么还有我的账?”
她眼皮抖了几下。
“家谱可以改。”
“改完以后,担保就是真的了?”
“承业他还年轻……”
“我十八岁的时候,也年轻。”
我没有往下说。
台下已经有人认出了当年开货车的我。
一个远房舅舅抬手擦了擦嘴。
“建平,你那时候还跟我说,老大皮实,早点出去挣,给小的供书。”
父亲猛地松开椅背。
“谁让你多嘴!”
舅舅把筷子一放。
“你们在台上拍片子,说的钱都成了承业挣的。我还不能说句实话?”
父亲的嘴唇抖着。
他环顾一圈,没找到替他接话的人。
我把手机里的家庭支出汇总交给许律师。
没有投屏,只让几位一直劝我认账的长辈看。
奶奶几次住院和后续照护,七十六万。
父母装修和置办,四十八万。
顾承业婚房支持,一百六十万。
顾明珠留学,六十二万。
六年,三百四十六万。
每一项后面都有转账和用途。
二叔翻到最后,把纸还回来。
“承安,这些……以前真没听你说过。”
“我给家里花钱,不是为了到处讲。”
我看向屏幕里那张全家福。
奶奶坐在中间,弟弟妹妹贴着她。
父母站在两侧。
没有我。
“但你们不能拿着我的钱,证明别人孝顺,再说我没用。”
顾承业扶着椅子站起来,往我这边走。
“哥,我错了。”
他走到台阶边,腿一弯,跪了下去。
西裤膝盖压在地上。
旁边几个人吸了口气。
他抬头看我,眼泪沿着鼻翼往下掉。
“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抢你的名,不该做那份东西。你救我一次,就这一次。”
母亲立刻往前挤。
“你弟弟都跪了,你还想怎样!”
我把话筒关掉。
走下台阶,停在顾承业面前。
他伸手抓我的裤脚。
我往后退了半步。
“起来。”
他抬起头,眼睛一下亮了。
“哥,你答应了?”
“我不买你的膝盖。”
他脸上的表情定住了。
我绕过他,拿回周衡手里的外套。
“六百万,不签。一百零八万尾款,不付。冒用文件和造谣的事,交给律师处理。”
父亲追了两步。
“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你们拍全家福的时候,不是挺齐的吗?”
九点整,罗世衡合上文件夹。
椅子往后挪,擦过地砖。
顾承业猛地扑过去,抓住他的包带。
“罗总!再谈谈!我哥就是在气头上!”
罗世衡掰开他的手。
“后天到期。按合同办。”
顾承业的腿撑了两下,没撑住,坐在地上。
他嘴里反复挤着一句。
“不至于,不至于的……”
奶奶扶着桌子,张口叫我的名字。
声音已经挤不出来。
我没有回头。
【第十章】
我走到酒店门口时,唐经理追了出来。
他没有拿账单。
手里是一只打包盒。
“后厨师傅说,您忙了半天没吃饭。这碗面另外煮的,没有记在宴会账上。”
我接过来。
盒底的热气透过塑料袋,贴着掌心。
“多少钱,我转给他。”
“他说请您。他刚才听见了几句。”
唐经理顿了顿。
“顾总,尾款我们会找签约人协商,不会再给您打电话。”
我点头。
“谢谢。”
周衡把车开到门口。
我刚坐进去,母亲的电话就来了。
我接通,开了免提。
她那边没了宴会音乐,只剩顾明珠的哭声。
“你真不回来?”
“不回。”
“酒店让承业确认付款方案。你真看着他被人追债?”
“合同是他签的。”
她停了几秒。
“我和你爸那五十二万,要是拿出来,以后生病怎么办?”
“正常医疗和法律规定该承担的部分,按实际情况处理。但养老钱,不是你们先替别人办一百二十八万寿宴的理由。”
她忽然把声音拔高。
“你说得轻巧!那是我们攒了多少年的钱!”
我低头拆开筷子。
“我的也是。”
电话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明珠不肯拿那三十六万,说那是她买房的钱。”
“找给她钱的人谈。”
“承业账上只剩二十万。”
“那你们正好够。”
她的呼吸卡了一下。
五十二万,三十六万,二十万。
一百零八万。
钱不是没有。
只是每个人都握着自己的那份,伸手来掏我的口袋。
她开始哭。
“承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以前我以为,给得够多,就能坐到桌上。”
母亲还想说话。
我把电话挂了。
面条有点软。
汤里放了葱花和一个荷包蛋。
我吃完以后,手机上多了一张照片。
顾明珠发的。
付款凭证。
她只写了一句,你高兴了吧。
我没有回。
第二天上午,她删掉了那两段视频。
许律师告诉我,删掉不是结束。
“澄清的范围,要覆盖已经造成的影响。她得把断章取义和借此逼签的事说清楚。”
我说:“按事实办,不替她编好听的话。”
中午,她发出说明。
没有自拍,没有音乐。
视频里,她对着镜头,几次停住,又继续往下念。
“寿宴费用由顾承业签约,我哥哥没有承诺支付超出审核预算的部分。之前的视频删去了担保争议等内容,造成了误导。”
念到最后,她的眼睛往镜头外飘。
有人低声提醒她继续。
“我向顾承安及安途供应链道歉。”
我把视频转给周衡,让他交给需要说明情况的客户。
没点赞,也没私信她。
下午,我去了一趟办公室。
财务拿着付款清单进来,站在桌前没坐。
“顾总,昨夜车都正常发了,两个问情况的客户也确认收到了说明。”
我签完正常经营的付款单,把笔盖扣上。
“工资按时发,供应商照合同结。以后顾家任何人来公司谈业务,都走书面流程,没有特殊权限。”
周衡在旁边记下来。
我又补了一句。
“包括借办公室拍照。”
他抬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
“明白。”
此后几天,手机没清静过。
父亲先骂,骂完改成发长语音。
“你弟弟已经把车拿去转卖了。你就不能把那几条线路给他?让他有个翻身的机会。”
我只回了一次。
“他达不到审核条件,我不会拿客户的货和公司的信誉给他填坑。”
二叔来公司找我。
前台请他登记,他站在门口给我打电话。
“承安,我不是来劝你认账的。就是你奶奶一直念叨你,饭也吃得少。”
“有病就送医院。检查报告发我,合理费用按该承担的比例处理。”
“她就是想你回去。”
“她想的是我,还是我的签字?”
二叔在那头沉了很久。
“她还问,那份担保能不能只签一半。”
我没有说话。
他叹了一口气。
“行,我知道了。”
冒用文件的事,许律师把证据交给了相应部门。
该核查的继续核查,该追究的继续追究。
我没有接受母亲送来的撤回请求,也没签她准备的家庭谅解书。
那张纸的第一行写着,兄弟之间沟通失当。
我用笔划掉了沟通失当。
“不是沟通,是未经同意使用我的名字和公司信息。按真实情况写。”
母亲拿着纸,站在我办公室门口。
她这次没闯进来。
前台还站在旁边。
“你弟弟已经什么都没了。”
“我没有拿走他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纸上被划掉的字。
“那你能不能去看看奶奶?她把家谱重新做了。”
“留给你们。”
她张了张嘴,最后把那张纸折起来,装回包里。
借款到期后,罗世衡没有再给延期。
父母和奶奶先是要等我回话,等了几天,开始主动找买家处理抵押房产。
他们第一次讨论卖哪套、搬到哪儿、欠款怎么清的时候,我不在场。
也没有人再能把付款人写成我。
一个多月后,父亲约我在奶奶家门口见了一面。
不是吃饭。
是让我把留在那里的东西取走。
门边摆着两只纸箱。
我的高中课本,一双早年的劳保手套,还有几张从相册里抽出来的旧照片。
中介在客厅量尺寸。
奶奶坐在窗边,手上抱着一只布袋。
她看见我,立刻把布袋打开。
里面是新印的家谱。
我的名字在最前面。
她用指腹摩挲了两下,朝我递过来。
“这次没漏。”
我低头收拾纸箱,没有接。
顾承业站在楼道里,胡子没有刮,袖口沾着一块灰。
他看我抱起箱子,往前走了半步。
“哥,我帮你。”
“不用。”
他的手停在半空。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葱。
“面马上好,吃一碗再走。”
锅里的水已经滚了。
抽油烟机嗡嗡响。
我站在门口,看了眼餐桌。
四把椅子,添了第五把。
最外边那把,椅面刚擦过,还留着水痕。
奶奶抱着家谱,嘴唇抖了几下。
“承安,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把纸箱抱稳。
“我约了人。”
母亲握着那把葱,没再拦。
楼下,周衡打开后备厢,帮我把箱子放好。
他问:“回公司?”
“先吃饭。老陈他们不是说,今天新线路第一趟跑完,想一起坐坐?”
“店订好了,就等您。”
饭店不大。
我进门时,几个司机正围着桌子拆筷子。
老陈看见我,先把压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套拿开。
“承安,这儿,给你留着呢。”
桌上已经摆了五副碗筷。
我的那副在靠里的位置,不挡门,也不靠灶。
服务员端着面进来,问放哪儿。
老陈伸手接过去,稳稳放在我面前。
“先吃。今天不用你忙。”
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