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把带血的扳手扔到我脚边,让我认下杀人罪。
扳手却在我耳边叫:我没砸人!血是他抹上去的!
他们不知道,一次触电后,我能听见物品说话。
而死者藏起来的那块旧表,正在喊我爸的名字。
【第一章】
高鹏把扳手扔过来的时候,血溅到了我的工牌上。
陆砚,你自己看,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我刚蹲下,头顶的检修灯晃了两下。
泵房里有股铁锈混着血的味道。
齐师傅躺在配电柜旁边,一只鞋掉在门口,袜底沾着黑泥。
早上出门,他还从保温桶里给我夹了两个包子。
他说:吃吧,小禾嫌肉多,我也吃不完。
现在,他嘴角那道伤已经不往外流血了。
高鹏一把攥住我的领子。
昨天吵架,今天死人。你还想跑?
我扣住他的手腕。
谁说我要跑?
外围站着七八个工友。
没人上前。
一个刚来半个月的学徒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我。高鹏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我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工作服完整露了出来。
都看清楚。公司不是不管工人,是有些人根本不配进来。
他贴近我,声音压低。
你爸当年烧仓库,你今天杀师傅。还真是一家人。
我手指收紧。
他的腕骨在我掌心动了一下。
高鹏立刻喊:看见没有,他还想动手!
我松开他,蹲到扳手旁边。
左手掌碰到冰凉的铁柄。
一声尖叫扎进耳朵。
别抹了!缝里全是血!我今天没砸过东西!
我肩膀绷住。
七天前,我检修漏电的广告牌,被电流掀下梯子。醒来后,我摸到的床头柜骂了护士一句,说她又把热水泼在自己身上。
从那天开始,只要左掌贴住一件东西,集中注意力,我就能听见它说话。
隔着薄手套也行。
一天最多三件。
每件只够听十来下心跳。
第三次之后,耳朵会流血。
我拿手机、杯子、门锁试过。
它们只说自己接触过的动静。听不懂人的算计,也不知道谁是好人。
眼前这把扳手,正在喊冤。
水槽下面!他把响铃的东西踢下去了!别让我沾那个水!
声音断了。
高鹏抬脚踩住扳手。
怎么,不认?柄上还刻着你名字!
我没有看他。
我看向泵房角落的洗手池。
下面是一道排水沟。
黑色铁篦子压住沟口,一角挂着线头。
高鹏顺着我的视线转过去,鞋尖挪了一下。
我站起来,拿出手机。
一一零吗?启川物流园三号泵房,有人死亡。现场有人移动疑似凶器,还准备冲洗排水沟。
高鹏伸手抢手机。
我退到学徒的镜头前。
拍着。
学徒的手机往下一沉。
我盯住他:别删。刚才是谁把扳手扔给我的,你也拍到了。
高鹏的手停在半空。
我对电话继续说:我叫陆砚。有人指认我,我不走。请你们尽快来。
工友老赵往我身边挪了一步。
他问:要不要先叫救护车?
叫。我已经打过。谁都别碰齐师傅。
高鹏的脸颊抽了两下。
他掏出对讲机:泵房设备故障,按流程排污。
我转身扑到墙边,拉下排污泵的检修隔离开关。
铜片弹开的声音在屋里炸响。
高鹏骂:你找死?停泵的损失你赔?
我拔下挂在腰上的检修锁,把开关锁住。
设备我修,责任我签。
他上来推我。
我背抵着铁柜,没有退。
但今天这沟水,一滴也别想冲走。
门外终于响起警笛。
高鹏松开手,扯平西装袖口,转头迎出去。
警察同志,嫌疑人控制住了。我们有监控,有凶器。
带队的男人没有接他的话。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齐师傅,再看我锁住的开关。
谁碰过现场?
高鹏指我。
我指向学徒的手机。
先看原视频。
那名警察伸出手。
手机给我。原文件,别转发。
高鹏第一次没有接上话。
我看着他袖口下露出来的戒指。
戒面上有一道新划痕。
刚才,那把扳手还说了半句话。
硬圈子磕我三下,疼死了。
【第二章】
带队的警察叫许峥。
他没有因为我主动报警,就替我摘掉嫌疑。
工牌、手机、出入记录,逐项核。
有人把我带离泵房时,高鹏在旁边补了一句:他昨天威胁过老齐。说再扣钱就弄死他。
我转头看老赵。
老赵把安全帽捏得变了形。
高鹏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闭上了。
许峥问:谁听见的?
高鹏说:大家都听见了。
我说:那就一个一个问。别让他替大家说。
许峥把记录本合上,叫人分开询问。
高鹏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屏幕,走到窗边。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扯了两次领带。
我被安排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妹妹陆宁打来电话。
哥,怎么有人往我班级群里发你杀人的视频?
她那边有书翻落在地上的声音。
别回。别跟人吵。今天别回出租屋,去学校找辅导员。
你在哪?
物流园。警察在。
她吸了一口气。
今天听了几个?
一个。
你别再试第四个。上次你鼻子里都是血。
我看着鞋面上的血点。
知道。
许峥走过来,我把手机交给他看聊天记录和当天行程。
九点二十分,你在哪?
配件店,买轴封。
高经理说,监控拍到你九点十八分进泵房,九点二十六分离开。
那不是我。
监控画面送到我面前。
一个穿维修服、戴鸭舌帽的男人低着头,从泵房侧门出来。
衣服右肩有一块补丁。
确实是我的衣服。
我盯着那个人抬手关门的动作。
他穿的是我留在更衣室的备用服。袖口卷了两折,我平时卷三折。
许峥没有点头。
还有呢?
他右脚外侧落地。我的右鞋后跟补过一块胶,走路会往里压。可以拿原视频比。
高鹏从窗边回来了。
警察同志,这种狡辩你们也信?
许峥看向他。
我在问他。
高鹏喉结动了一下。
这时,一名警员出来报告,排水沟里找到了手机。
我站得太快,塑料凳倒在身后。
手机放在证物托盘里,屏幕裂了,防水壳还扣着。
是齐师傅的。
高鹏说:他手机掉沟里,有什么稀奇?
我盯着防水壳边缘。
齐师傅干活怕漏接女儿的电话,外放一直开着。
许峥问:你想说什么?
和最后一通电话。
高鹏笑了一声。
人都死了,你让他起来接?
许峥没有看他,转身安排调取通话记录。
过了十几分钟,齐小禾被接到了园区外。
女孩身上还穿着校服。
她一见我,嘴唇就往里缩。
陆哥,我爸呢?他们说我爸摔了。
我想伸手,又把手缩回来。
掌心还沾着铁锈。
许峥蹲下来,问她最后一次和父亲通话的时间。
九点四十二。
高鹏抬起头。
女孩把手机递过去。
他说晚上买鱼,让我把饭蒸上。后来有人叫他,他就挂了。
许峥问:谁叫他?
她摇头。
我只听见我爸说,高经理,你不是去总公司了吗?
高鹏的鞋跟刮过地砖。
她听错了!我九点半就走了!
许峥站起来。
你刚才说,九点二十分听见泵房里有撞击声,九点二十六分看见陆砚出来,此后泵房再没有人进入。
高鹏额头上冒出汗。
我记错时间了。
许峥伸手挡住他往口袋里摸的动作。
先别打电话。
我看见高鹏的眼睛转向更衣室。
不是出口。
是更衣室。
我对许峥说:我的备用工作服也该查,那个柜子没有锁。
柜门打开时,里头空了。
高鹏扯出一口气。
看吧,他自己都找不到——
话没说完,我指了指柜子下沿。
有布挂在后面。
那是一截被铁皮划住的深蓝线头。
许峥叫人封住更衣室和附近垃圾转运点。
半小时后,警员从待清运的破布桶里找到了工作服,还有一条沾血的围裙。
高鹏说那是有人栽赃。
许峥问他为什么右腕有新伤。
他把袖子往下扯。
我看着那截袖口,忽然问:高经理,齐师傅给你递过包子吗?
他愣住。
你发什么疯?
他给谁都带。你胃疼那天,他还专门给你留了热的。
高鹏抬手指我。
你少在这儿——
许峥扣住他的手腕。
动作放慢。
那枚戒指露了出来。
戒面缺口里,卡着一点暗红。
高鹏的嘴终于闭上。
【第三章】
当天晚上,我没有回出租屋。
许峥让我留在办案区,把能核的事全部核完。
配件店的监控拍到了我。
付款小票上的时间和监控对应得上。
那个穿我工作服的人,身高接近,走路方式却不同。
高鹏的谎,一个接着一个被拆开。
他开始改口。
不是我杀的。我看见人已经倒了,怕公司受影响,才挪了一下东西。
许峥把齐小禾那通电话的时间放到他面前。
他不说话了。
我隔着走廊看见他被带进另一间屋。
他突然停住,冲我喊:陆砚,你以为把我弄进去,你就赢了?你还欠公司二十六万!
我脚步停下。
五年前,仓库起火,调查认定有人违规操作,引燃了堆放的溶剂。
公司咬死那个操作的人是我爸。
家里收到过一张追偿单。
我妈把所有存折摊在桌上,手背上的针眼还没消。高鹏拿走存折,让我签了分期协议。
那一年,我十九岁。
大专录取通知书还放在书包里。
我没有去报到。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六千二的工资,到账只有三千八。
我看着高鹏。
那张协议,你最好留着。
他咧开嘴:怎么,还想赖?
许峥把他往前带。
我说:我要一笔一笔,拿回来。
高鹏偏过头,朝地上吐了一口。
先活着再说吧。
许峥停下脚步。
这句话,记进去。
凌晨,我在接待室看见了陆宁。
她怀里抱着书包,齐小禾靠着她,眼睛肿得睁不开。
桌上放着一个帆布袋。
齐小禾一见我,立刻坐直。
我爸昨晚交给我的。他说,要是今天没接我放学,就把这个交给你。
许峥让她别拆,先说明袋子从哪来,经过谁的手。
女孩把每一步都说了。
袋子打开时,我看见一块旧手表。
玻璃烧裂,指针停在十点十一分。
我的手停在桌边。
陆宁先出了声。
这是爸的。
她把书包拉开,翻出手机里的旧照片。
爸抱着她站在校门口,左手搭在她肩上。
表带第三节,缺了一小块。
照片上有。
桌上也有。
许峥问:以前在哪?
我说:公司当年告诉我们,遗物都烧没了。
齐小禾把帆布袋翻过来。
里面还有一张折过的货运单。
背面是齐师傅的字。
陆砚,我以前不敢说。小禾要读书,我也怕。现在他们又要动二号库,我不能再装看不见了。表是我从旧柜里找到的。你去找唐梨,她知道那天人是怎么没的。
陆宁捂住嘴。
纸上最后一行字,把我钉在椅子上。
你爸不是当场烧死的。
许峥把那张纸装进证物袋。
别先下结论。我们核。
我点头。
等技术人员完成外观记录和取样,我向许峥指认表背内侧的一处刻字。
那是我小时候用圆规划的,歪歪扭扭一个陆字。
他允许我戴着干净手套托住表带,不能碰表壳。
我的左掌贴了上去。
表链轻轻震动。
烫。又有人拽我。别拽,手要掉了。
接着,是一串急促的呼吸。
陆建平!你撑住,我叫车!
那是齐师傅的声音。
有人喊:贺总出来了!快把贺总扶走!
我的后槽牙咬在一起。
手表继续往下说。
那个人踩住了我。很重。还有一句话,我记得,天天都记得。
十下心跳快到了。
我屏住呼吸。
耳朵里挤进一个男人的声音。
陆建平都看见了。把他拖回去。
手表没了声音。
我仍旧托着那条表带。
许峥叫了我一声。
陆砚?
我抬头。
请你查贺启川。
为什么?
我把照片往前推。
五年前,他在电视里说,是我爸操作失误害了他。
照片旁边,还有齐师傅留下的那句话。
你爸不是当场烧死的。
我一字一句说:我想知道,他是怎么从火里出来的。
【第四章】
天刚亮,贺启川就到了。
他穿着灰色大衣,手里提了个纸袋。
袋子上印着园区食堂的名字。
陆砚,我让人煮了粥。出了这种事,谁都不愿意看见。
我没接。
贺启川把纸袋放在椅子上,又看向陆宁。
你是小宁吧?读护理那个?今年该实习了。
陆宁往我身后退了半步。
他笑了笑。
你哥这些年不容易。高鹏私下做了什么,公司会配合调查。至于以前的欠款,我做主,免了。
我问:凭什么免?
他眼角停了一下。
照顾你们。
我爸欠的钱,为什么不用查就能免?不欠的钱,你们又凭什么扣了五年?
贺启川把纸袋往里推。
年轻人,别钻牛角尖。
许峥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贺先生,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贺启川转身时,我看见他左腿略微拖了一下。
当年那场火,给他留了伤。
他从来不遮。
公司的宣传片里,单是他拄拐进车间的镜头,就放了三遍。
午后,唐梨失踪的消息传来。
她曾经是公司的出纳,后来调到贺启川身边管账。
警方联系她核实齐师傅留下的纸条,她的手机已经关机。
家人收到一条消息。
账是我做的,我没脸活了。
当晚,一辆白色商务车从河里被拖了上来。
唐梨在驾驶座。
她没能活着出来。
许峥没有向我透露检验细节。
他只拿来一张车内设备的照片。
这套加装电路,你熟吗?
我看了一眼。
公司接待车的电动座椅,去年我修过。控制盒在后排地板下。
车已经完成相关取样。他们需要确定加装设备的供电方式,判断行车数据模块是否存在独立电源。
我被允许在技术人员监督下协助拆卸。
手套戴了两层。
工具一件一件登记。
许峥说:自动指定位置。发现异常,立刻停手。
我蹲进车厢,左掌按住后排座椅的金属底架。
湿布擦过手腕。
耳边有东西喘了一声。
鞋踢我。踢得很重。她说,不去池边,我不去。
我握螺丝刀的手停住。
座椅还在说。
那个男人让我升起来,把她卡在下面。她吐了。我讨厌那个水,腥。
紧接着,是一句含混的叫喊。
三号池的增氧机停了!先关阀!
声音消失。
我把螺丝刀放进托盘。
怎么?许峥问。
这辆车不只有一个人坐过。后座底架这里有些变形,固定螺栓也错位了。你们看,地毯缝里还有草屑。
技术人员接过照明灯。
我退到车外。
许峥盯着我。
你想到哪里?
公司以前有个停用的鱼苗基地,后面改成接待点。设备台账我接过,那里有三号池。
他没有立即叫人出发。
具体位置,设备记录,谁能进出,都写下来。
我找老赵要旧维修工单。
老赵听完,半天没出声。
我说:赵叔,齐师傅还躺着。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响声。
随后,他说:我给你。但不是给你,是给警察。
好。
两个小时后,我跟车来到鱼苗基地外围。
我只负责辨认设备,不许越过警戒线。
铁门上挂着停业的牌子。
院子里却有人发动叉车,正往外搬一只大塑料桶。
警员上前亮明身份时,开车的男人跳下来就跑。
他撞翻了门边的盆,泥水泼到裤脚。
没跑出十米,就被按在地上。
屋里找到了唐梨另一只鞋。
鞋带夹在三号池边的排水盖缝里。
我站在门外,看见一名警员从办公室拿出粉碎了一半的文件。
残页上有唐梨的签名。
开叉车的男人忽然喊:我就是搬东西!人不是我按下去的!
没有人问他,唐梨是怎么死的。
许峥停住脚步。
那是谁安的?
男人把脸转向地面。
他的肩膀开始抖。
【第五章】
贺启川当天就发了声明。
他没有直接提我的名字。
只说,有个长期受公司资助的员工,因个人债务问题,对企业怀有怨恨。
那段泵房门口的视频被剪掉了前半截。
只剩我扣住高鹏手腕、拉下设备开关的画面。
底下有人说,养不熟。
有人翻出我爸的旧报道,说一家两代祸害。
陆宁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指甲掐进掌心。
哥,我能不能把你的工资流水发出去?
我把手机翻回来。
能。只发自己的,其他人的信息遮掉。咱们不编。
她坐到电脑前,一张一张整理。
五年。
每个月的扣款。
公司让我们签的所谓赔偿协议。
还有我十九岁时收到的录取通知书。
她准备点击发布,手机先响了。
实习医院的人事老师问她,家里的事情会不会影响实习。
陆宁坐着没动。
对面又说:不是针对你,就是现在网上闹得比较大。要不,你先自己申请缓一缓?
我伸手,她摇头。
她把电话开了免提。
老师,我没有违反学校和医院的规定。如果不能去,请把理由和决定发给学校。我不申请。
那边安静了几秒,说再核实。
电话挂断,陆宁才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
她问:我们是不是只要不低头,就什么都得丢?
我把电脑推回她面前。
先发。
她按下去。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底。
我手机立刻响了。
贺启川。
我接通,按下录音。
他说:你妹妹挺有主意。
我问:你找她学校了?
他笑了一声。
陆砚,我只是提醒你,做事要考虑家里人。
我也提醒你,找我就找我。别拿她说事。
你能护住她一辈子?
我看向陆宁。
她把背挺直了。
我说:至少现在,我不会把她交给你。
电话那头的笑声没了。
当天下午,警方又让我去鱼苗基地辨认阀门改装的位置。
负责设备的警员问:这个旁路是不是后来接的?
我点头。
原设计没有这根管。公司之前嫌池底排污慢,叫人加过。
那枚黄铜阀门已经完成取样。
我戴着手套,在技术人员示意下扶住阀体,给他们看侧面的型号刻字。
这是我当天第三次主动去听。
第一件是旧表,第二件是车座。
我知道代价。
耳朵里先响起水声。
随后,阀门哑着嗓子抱怨:又拧我,昨天才拧过。她说账不在这里,他们就把她压下去。
我的舌根发苦。
有人敲我的头,敲了四下,说,老地方的三十八号,还没清?
另一个声音回答:纸还在,老齐拿走了一张。贺总让今晚全碎。
声音断掉。
一滴血落到我手套上。
旁边的技术人员立刻让我停下。
许峥把我带出操作区。
去医院。
我按住耳朵。
先查旧档案库。三十八号柜,或者三十八号仓位。
他没有动。
依据?
齐师傅留下的货运单,右上角手写了三十八。你们可以核那是不是他们的归档编号。还有,唐梨的账不一定在鱼苗基地,这里更像临时扣人的地方。
许峥翻出那张货运单照片。
上面的三十八,原先被认作数量。
旁边没有单位。
他把照片发给同事核实,又看向我。
你这几次,判断都很快。
我把沾血的纸巾团起来。
我在那家公司修了五年。每栋楼,每条线,每个没人愿意去的角落,我都去过。
这是真的。
却不是全部。
许峥说:判断可以给,证据必须查。你的推测,我不会当事实写进去。
我点头。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傍晚,旧档案库外的监控被查到。
三十八是柜号。
有人正把柜里的纸箱往货车上搬。
车被拦下时,最上面那箱已经送进了碎纸机。
下面还有四箱。
其中一份,是五年前火灾当天的溶剂出库单。
最后一次签字时间,在下班以后。
签名不是我爸。
是贺启川。
【第六章】
档案查到的第二天,贺启川的律师找上门。
我没去他订的茶室。
就在许峥所在单位附近的一家面馆见。
律师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两百万,补偿这些年的困难。公司协助你妹妹完成学业。你只需要声明,网上那些言论属于情绪表达,没有事实依据。
我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条。
不得继续追究当年追偿协议的责任。
我把文件推回去。
钱为什么给我?
人道考虑。
那就捐给消防站。署齐守义和陆建平的名字。
律师的手指停在杯口。
陆先生,机会不是一直有。
我端起面碗。
你挡着我的醋了。
他把醋瓶移开,起身离席。
我吃了两口,手机响了。
学校辅导员说,陆宁上午请假出去,一直没回。
我筷子落在碗沿上。
她请的什么假?
说医院通知补交材料。她发过来一张通知截图。
我立即给陆宁打电话。
关机。
我拨许峥的号码。
他说:你留在原地,别单独行动。把她最近联系过的人和通知发过来。
我站在面馆门口,手抖了两次,才把截图转过去。
通知里盖着医院的章。
可陆宁实习医院的正式名称,不是截图上那个简称。
十分钟后,陌生号码打来视频。
画面里,陆宁坐在一把铁椅子上。
手腕被捆住,嘴边有一条擦伤。
她看见我,立刻喊:哥,别——
一只手拽住她头发,把她往后扯。
我牙齿磕到舌头。
血味顶上来。
镜头转向高处,没拍到那个人的脸。
声音经过处理。
晚上八点。启川集团的说明会,你去。
我问:她在哪?
你不用知道。去了,对着镜头说,你爸当年违规操作是真的,你收钱抹黑公司也是真的。
我盯住屏幕边缘。
陆宁的鞋带松开了。
她用鞋尖在地面上磨。
一下。
一下。
对方接着说:还有,给贺总跪下道歉。你不是骨头硬吗?让我看看有多硬。
我把手机压稳。
我要听她说话。
你没资格谈条件。
我没听见她说话,今晚你只能在会场见到警察。
镜头晃了一下。
陆宁被推到画面中央。
她嘴唇咧着,声音没有哭腔。
哥,我没申请停实习。你别替我申请。
我喉咙堵住。
她又说:我的蓝色书包在车上,侧袋有你的胃药。
视频被切断。
我的胃药从不放在她书包里。
那是我们小时候约好的话。
她跟我走散,就告诉别人,哥哥的胃药在我这里。
意思是,她留下了能找她的东西。
警方在医院旧门诊楼后面找到了她的手机壳。
壳角裂开,边缘缠着一根蓝线。
现场完成记录后,许峥让我辨认。
我按住手机壳。
这是当天第一件。
它的声音很急。
掉下来了!她掰我,掰得好疼。轮子压过我,没有压碎。我听见他们说,别走正门,去北边的旧机修厂。
我抬头。
许峥已经在看附近车辆轨迹。
我说:查北边的旧机修厂。她鞋底的视频画面里有蓝色漆块,那边车间地坪以前就是蓝的。这个手机壳上也粘了同色碎屑,先比对。
他说:已经把可能地点列出来了,你说的这处在其中。不要自己过去。
我的手机又响。
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陆宁的椅子边,多了个倒计时的手机。
还有一句话。
迟一分钟,就让她少一根指头。
我把手机递给许峥。
我的手已经不抖了。
告诉我,我该怎么配合。
【第七章】
说明会开在集团一楼。
七点四十分,我站在台下。
记者看见我,镜头立刻转过来。
有人问:陆先生,你今天是来道歉的吗?
我没答。
贺启川从侧门走出来,先扶了扶话筒。
陆砚,有话可以坐下来谈,不必闹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他。
我妹妹呢?
他皱起眉。
你妹妹的事,你问我做什么?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
贺启川侧过身,把话筒让给我。
今天媒体都在,你有什么委屈,可以公开讲。但请你对自己的话负责。
我走上台。
那张追偿协议被投在背后的屏幕上。
最下面是我十九岁时签的名字。
那时我练了很久的签名,想着入学以后,好好把名字写在新课本上。
最后落在了认债书上。
贺启川指着屏幕。
公司当年遭受损失,仍然保留了你的工作。你父亲的事情,大家也不想反复提起。
我问:那你为什么把它放出来?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我是想说明事实。
我往前一步。
齐师傅死了,你说是员工矛盾。唐梨死了,你说是畏罪。现在我妹妹失踪,你说不知道。
贺启川沉下脸。
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讲。
我点头。
好。那就先谈你有证据的事。
我指向屏幕。
这个协议上写着,公司先行垫付我父亲的赔偿款。付给谁了?收据呢?
台下有人调整镜头。
贺启川拿起水杯。
财务会给你解释。
唐梨吗?
杯底撞在桌面上。
他没有再喝。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视频重新接通。
对方把声音压得很低。
还剩五分钟。别让我再提醒你。
镜头中,陆宁的椅子被挪到了墙角。
墙上有一条斜着的裂缝。
她的鞋尖停住了。
我的后背贴住衬衫,汗从腰往下淌。
许峥交代过,警方正在排查旧机修厂的各栋建筑。视频已经实时传给负责分析的人员,我要做的是尽量保持通话。
我说:我要确认她没事。
对方把镜头推近。
陆宁的眼睛望着我。
她没有再说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镜头朝着自己。
贺总,你想听什么?
贺启川看了一眼手机。
我要的是事实。
我爸害了你,对吗?
他没有回答。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爸再骂一遍,再把我妹妹送回学校,对吗?
贺启川伸手去按话筒。
你情绪不稳定,先休息。
我按住底座。
我稳得住。
手机里传来一声椅子拖动的响声。
陆宁闷哼了一下。
我的手松开了。
贺启川把话筒关掉,凑近我。
年轻人,有些亏,吃了就算了。非要把桌子掀了,你让家里人坐哪儿?
我盯着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整理衣角。
镜头都在等。
我把双手放到台沿,膝盖弯了下去。
台下有人吸气。
前排一个记者放下了相机。
我的左膝碰到地面。
水泥台铺了薄地毯,下面有一颗没有压平的钉帽,硌住膝盖。
我听见贺启川呼出一口气。
手机里,那个人笑了。
早这样,不就少受点罪?
我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脸。
只看着屏幕里的陆宁。
她把头偏向一边,嘴唇不停地动。
哥,起来。
我说:你把她放了。
先说你收钱造谣。
我攥住桌沿。
我可以跟你走。她什么都不知道。
少废话!
那人伸手抓住陆宁的肩膀。
下一秒,画面猛地翻了过去。
一声撞击。
有人喊:警察!放下!
屏幕贴住地面,只剩半截椅脚。
我站起来,耳边还在响。
台下有人也站起来。
贺启川伸手去拿我的手机。
我扣住他的手腕。
这次,他没能挣开。
电话里传来许峥的声音。
陆砚,陆宁安全。人已经控制住。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直到陆宁在那边喊了一声哥。
我才把那口气吸进去。
贺启川猛地甩开我。
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打开话筒。
刚才那通电话,是绑架我妹妹的人打来的。他们要求我在这里下跪,承认收钱造谣。
会场里响起一片椅子挪动声。
贺启川的助理冲过来,伸手拔线。
守在侧面的警员先一步拦住了他。
不要动设备。
贺启川喊:这里是企业的正常说明会!
警员亮出证件。
有相关情况需要核实,请配合。
我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手机。
屏幕里,陆宁披上了一件外套。
她的手腕被镜头挡住了,可我已经看见那圈勒痕。
我抬头看贺启川。
刚才这一跪,是为了我妹妹活着。
他往后退。
我逼近半步。
不是你配。
他的脚跟撞上椅子,扶住桌沿才站稳。
离开会场前,我听见他朝身边的人吼。
程胜呢?让程胜过来!
没有人应。
他负责安保的那个下属,此刻正被警员按在旧机修厂的地上。
【第八章】
医院里,陆宁先把裤腿往上卷了一截。
哥,我走路没事。医生说骨头没伤。
我蹲下去,看她脚踝。
磨掉的那块皮已经处理过,纱布边缘透出一点血。
她伸手挡。
别看了。
我没有动。
她又说:我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我给辅导员留了截图,到地方也发现不对了,就是没跑过他们。
我握住她没扎针的那只手。
是哥没——
她用力掐了我一下。
不许说那个。
我抬头。
她嘴角咧着,眼睛盯住我。
抓我的人该道歉。通知是他们伪造的,车是他们准备的。你别把他们的错往自己身上揽。
我低下头,拿纸杯给她接水。
水接满了,又从杯沿溢出来。
护士把水壶接过去。
先坐一会儿。
我坐到床边,手还托着空了一半的纸杯。
许峥过来时,带来一个细节。
陆宁脱落在地上的鞋扣,被搜查人员找到了。
她在视频里用鞋尖磨地,不只是想让我们看到地坪颜色。
她一直在撬那枚松掉的金属扣。
那排废弃车间里,只有找到鞋扣的那间,门缝下有新鲜拖痕。
陆宁问:我留的东西有用?
许峥点头。
有用。
她靠回枕头,嘴角刚动,就扯到了伤。
她嘶了一声,又把嘴抿住。
当天夜里,老赵来医院找我。
他拎着一袋苹果。
站在门口,先朝病房里看。
小宁怎么样?
我说:人救回来了。
他点头,把苹果放在长椅上。
那就好,那就好。
他想走,又摸了一下口袋。
我看着他的手。
赵叔,有话就说。
他掏出一串旧钥匙。
你爸的。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时候给你。
我没有接。
钥匙环上焊着一小片铜。
那是我爸自己补的。
他嫌原来的开口松,怕骑车时把钥匙颠掉。
我问:你拿了五年?
老赵把钥匙攥紧。
火灾后捡的。
在哪捡的?
门口。
哪个门口?
他抬头看我,嘴角抖了两下。
陆砚,过去的事……
我伸出左手。
钥匙给我。
他把钥匙放进我掌心。
凉意抵住皮肤。
这是当天第二件。
钥匙环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他抓我,抓得很紧。后来手松了,我掉到另一个人的口袋里。
我的掌心往里收。
它接着说:那个人一直在抖。我碰着他的腿,他还在抖。
嘈杂声中,有人咳嗽。
然后,是我爸的声音。
老赵……拉我一把。
我眼前的灯光颤了一下。
钥匙最后说:他没拉。他把装我的口袋捂住了。
声音消失。
走廊里有推车经过。
车轮碾过地砖接缝,咯噔一声。
我把钥匙放在长椅上。
你不是捡的。
老赵的嘴唇往里缩。
我指着那片铜。
我爸出门一直把它扣在裤腰上,弹簧扣是好的。你从他身上取下来的,是不是?
他低下头。
我继续问:你在现场见过他。人还活着,对不对?
他猛地抬起头。
你听谁说的?
我没有回答。
他往后挪了一步,后背碰到墙。
我走过去,声音压不住了。
齐师傅敢留下东西,唐梨被人灭口,你现在把钥匙送来,是想让我替你说一句没关系?
老赵抓住我的胳膊。
我也有孩子!
我掰开他的手。
我爸没有?
病房门开了。
陆宁扶着门框,手背上还贴着胶布。
老赵看见她,垂下头,双腿往下弯。
我一把拽住他。
别跪我。你知道什么,去跟警察说。
他摇头。
说了,我也得进去。
我没松手。
那就进去。
他盯着我,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掉。
走廊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他从内兜里拿出一个小塑料盒。
盒子上缠着好几层胶带。
我没碰。
他说:卡。查车记录仪里的卡。
陆宁扶着门框的手往下滑了一截。
我把她扶住,再看老赵。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他把盒子抵在额头上。
当年我把叉车开过去,想把你爸接出来。贺启川让我退。他说人没救了,里面还会炸。
我问:你信了?
老赵的嘴张了半天。
你爸咳了一声。
我的手指扣进门框。
老赵说不下去,蹲在地上,用袖子擦脸。
我等着。
他终于接着说:我松了操纵杆。高鹏把我赶下去。我把钥匙交给了他。
你看着他们把人拖回去?
他低着头。
我没再进去。
为什么留着卡?
他把塑料盒攥在胸前。
高鹏让我签了证言,说你爸喝了酒。我怕哪天他们把我也推出去……我留着防身。
我看了他很久。
不是良心让他留下证据。
是他怕自己也死。
可这张卡,还是等了五年。
老赵抬头看我。
我把东西给你,你能不能——
不能。
他的话断在嘴里。
我说:我不能替我爸原谅你,也不能替法官答应你什么。你现在只有一件事可以做。
去说实话。
他蹲着没动。
陆宁把手机递给我。
我拨通许峥的号码,打开免提。
老赵听见电话那边的声音,想伸手,又把手放了回去。
最后,他扶着墙站起来。
许警官,我叫赵德全。
他说了名字,停了一下,重新开口。
五年前那场火,我作了假证。我还有别的事情要交代。
【第九章】
那张卡没有在我手里打开过。
许峥赶来后,连同塑料盒、缠绕的胶带一起封存。
老赵交代存放地点,警方去他家固定相关情况,又提取了那台停用叉车的设备记录。
我问许峥:还能读吗?
他没有给我保证。
要检验。能不能用,能证明什么,都得核。
那天,我坐到医院走廊的灯熄掉一半。
手机电量只剩一格,我仍然攥着。
陆宁推开门。
哥,先吃饭。
我摇头。
她把饭盒塞进我手里。
爸救人的时候,可不是想让你饿死。
我掀开盖子。
里面是两个肉包子。
第一口咬下去,我没嚼动。
齐小禾从她身后走出来。
陆哥,我去你们食堂买的。阿姨说,我爸以前总买这个。
我把包子放下,双手捂住脸。
两个女孩站在旁边,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我把剩下的包子吃了。
开庭那天,我又看见了贺启川。
他瘦了不少,坐下时,左腿仍旧先往外伸。
高鹏坐在另一处,眼睛不敢往旁听席上抬。
我妈由陆宁扶着,坐在我旁边。
为了这一天,她把透析安排往前挪了。
她没有带遗像。
只带了我爸那块修补好了的手表。
表放在透明袋里,是完成相关程序后发还给我们的。
她隔着袋子捏住表带,不停地把那一节缺口往里翻。
贺启川的辩解,从否认开始。
他承认当年的溶剂出库单上有签字,但说只是常规经营审批。
对起火原因,他说自己也是受害人。
提到我爸,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我妈。
陆建平的死亡,我也很遗憾。但不能因为家属难过,就把责任往我身上放。
我妈的手收紧了。
陆宁扶住她的胳膊。
法庭上,相关书证一项项出示。
虚高的库存。
临近火灾日期增加的保险额度。
实际已经运走,却仍列在损失清单中的货物。
唐梨保留的账目里,那些被遮盖的数字,和银行往来逐笔对应。
贺启川开始把责任推给财务。
她经手的,我不可能每笔都知道。
公诉人问到他的审批记录。
他换了个坐姿。
公司人多,签字流程不规范,这不代表是我指使。
直到那段录像开始播放。
画面没有他想象中清楚。
叉车前面的防护架遮住了一小半镜头,边角沾着灰。
可声音能听见。
我先听见我爸喊了一声。
让开!
接着,他背着一个人冲出烟。
那个人的皮鞋拖在地上,左腿裤管烧穿了。
是贺启川。
我妈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她攥住我的胳膊。
你爸……
画面里,我爸把贺启川放下,转身又要往里面走。
有人拉住他。
我爸指着库门。
还有人!小刘还在里面!
贺启川坐在地上喘气。
他喊了高鹏的名字。
随后,镜头外响起一阵争执。
我爸问:你们往里倒的是什么?后面的门为什么打不开?
高鹏站在叉车前,挡住了一部分画面。
可他挡不住声音。
我爸咳得说不出整句话。
齐师傅要叫救护车。
贺启川抬起手。
在我耳朵里响过一次的那句话,此刻从法庭的设备里传出来。
陆建平都看见了。把他拖回去。
我妈一下弯下腰。
我托住她的肩膀,她却死死抓着我的袖口。
别挡。让我看。
我没动。
画面里,我爸伸出一只手。
老赵站在旁边。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
叉车开始后退。
镜头晃动,我爸被高鹏和另一个人拖向库门。
他脚上的一只鞋掉在外面。
视频到这里,被按下暂停。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只鞋。
鞋底是我补的。
那年我跟他说,别穿了,等我兼职发钱,给你买双新的。
他把鞋翻过来,说底还厚,不不能穿。
现在,那只鞋留在门外。
他没能出来。
贺启川突然站起来。
这是剪的!谁知道中间藏了什么!
法警示意他坐下。
关于原始载体、连续片段、设备对应关系和鉴定意见,庭上已经完成出示与质证。
他仍旧重复那句话。
有人要害我。
高鹏抬起头,嗓子哑得破音。
不是你让我干的?不是你说出了事你担着?
贺启川转向他。
我让你救人!你听不懂话吗?
高鹏两只手发抖。
你说陆建平出去就会报警!你还说,死人不会翻供!
法庭制止了两人的争吵。
高鹏坐下时,身体往旁边滑,靠住椅背才没有倒下。
接着出示的,是这次案件的证据。
齐师傅发现旧账后,曾经向高鹏提出,要把情况交给警方。
高鹏以商量补偿为由,把他叫到泵房。
齐师傅不肯签那张新拟的说明。
高鹏杀了他,又取走我的工作服,把工具袋里的扳手拿出来抹血。
他以为监控只能拍出一个轮廓。
他忘了齐师傅在出事前给女儿打过电话,也没想到被踢进排水沟的手机能被找到。
高鹏捂住脸。
提到那通电话时,他连着摇头。
就差几分钟……
齐小禾坐在旁听席另一侧。
她没有哭出声。
手里攥着父亲那张给她留字的纸的复印件,边角被揉得起了毛。
唐梨的遇害,程胜参与的绑架,也各有证据支撑。
不是我说听见了什么。
是车辆记录、通讯往来、转款、残留物检验和相关人的供述,一项项对在一起。
贺启川安排的说明会,原本是想逼我公开否认线索来源,再将调查渲染成恶意报复。
他甚至已经安排好之后离境的行程。
程胜被抓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律师,交出指令记录,能不能争取从轻。
贺启川听到这里,盯住旁边的座位。
你们拿我的钱,现在全来咬我?
没有人回答他。
轮到我陈述时,我站了起来。
贺启川转过头。
他忽然叫我。
陆砚。
我没有应。
他说:公司那些钱,我可以赔。你妈妈身体不好,你妹妹以后还要生活。你开个数。
审判人员制止了他。
他仍然朝我探身。
你爸已经不在了!你总得为活人想想!
我扶住面前的桌沿。
五年前,你拿这句话逼我签字。
他嘴唇动了动。
前些日子,你拿我妹妹逼我下跪。
我看着他。
你每次都让我为活人想想,怎么从来不让那些人活?
他的手落下来。
我把陈述稿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没有我练过的狠话。
只有三个名字。
我爸陆建平,齐守义,唐梨。
我说:他们不是你账上可以冲掉的损失。
贺启川把头低下去。
等再次抬头,他眼圈已经湿了。
我那天也是怕。我没想走到今天……
我看着他发抖的下巴。
那年,你把手伸出来,我爸就回去了。
你活着出来,是因为他没有先算,救你值不值。
我把纸放下。
你今天还能坐在这里说怕,是他给的。
贺启川的肩膀垮了。
他先捂脸,随后弯腰,嘴里反复念着几个听不清的字。
我不再看他。
我转身去扶我妈。
她把那块旧表放进我的手心。
砚砚,记住今天。
我点头。
她抹掉眼角的水,把背挺直。
以后谁再问,你就说,你爸是救人进去的。
【第十章】
判决下来时,贺启川又想站起来。
他的腿没有撑住。
法警扶了他一下,他仍旧往下滑,嘴里反复说,不该这样,不该这样。
高鹏一直低着头。
等听完自己的刑期,他抬头去找贺启川。
贺启川没有看他。
一个被判处死刑,一个被判处无期徒刑。
其他参与者也分别获刑。
老赵没有因为交出存储卡,就把自己洗干净。
他承担了应当承担的刑事责任。
离开法庭前,他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次。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转开脸。
他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跟着法警走了。
从法院出来,老赵的儿子在门口等我。
他和我差不多年纪,穿着工厂的蓝色制服。
我停住。
他先说: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没出声。
他说:我爸让我把旧东西都交清楚,还有几张当年的照片。律师会转过去。
好。
他点头,让开路。
没有人握手。
也没有谁替谁说算了。
那笔扣了五年的钱,后来通过相应程序退回。
追偿协议被撤销,与我爸有关的错误指认也得到纠正。
领款那天,我带着计算器。
工作人员给我看核酸表。
我从第一笔扣款开始,一行一行往下对。
她问:金额不对?
我说:我再算一遍。
陆宁坐在旁边,替我翻工资流水。
五年里,每个月少掉的那两千四百块,都在纸上。
我没有看完总书就签字。
最后一行对上,我才拿起笔。
陆宁把那张十九岁时的录取通知书收回文件袋。
哥,还上学吗?
上。
白天干活,晚上也能读。你别替我安排,我自己去问。
她把文件袋拍平。
谁要替你安排?我就问问。
齐小禾父亲的那份,我们没替她拿主意。
她由监护人陪着办完手续,自己保留了一份清单。
她把清单折起来时问我:陆哥,别人以后再说我爸多管闲事,我能不能骂回去?
我说:能。
陆宁补了一句:先把证据留好。
小禾把清单放进书包。
那我知道了。
我没有回启川集团。
那栋楼易了主,接手的人找过我,问我愿不愿意继续负责设备维修。
我只问一件事。
还有多少工人的钱没结?
对方把安置和清偿的文件给我看。
我核过,转给了老工友。
至于工作,我没接。
不是要谁高攀不起。
那道泵房门,我不想再替他们打开。
我在医院附近租下一间临街小铺。
门脸不大,后面刚好放下工作台。
电机、水泵、旧家电,能修的接,不能修的说明白。
许峥偶尔会带着正式手续来找我,咨询涉案设备的结构和故障。
第一次拿到协助工作的报酬,我盯着单据看了好一会儿。
他问:又要算一遍?
我点头。
钱得算清。
他把笔递给我。
判断也要算清。别因为之前猜对几次,后面就只信自己。
我签完名字。
我记着。
我确实记着。
物品不会为了钱改口,但它们也不懂整件事。
一把钥匙只能记住被谁握过。
一个座椅只能记住有人挣扎。
它们给我方向,却不能替人调查,不能替法庭判案。
有些声音,我能听见。
有些证据,仍旧要一寸一寸去找。
铺子开门那天,我妈拎来一只保温桶。
陆宁把门口的纸屑扫掉,问我招牌挂正没有。
我站远两步。
左边高了。
她踩上凳子,刚要扶,手腕忽然停了一下。
那道勒伤留下的印子还没有完全淡。
我走过去。
下来,我弄。
她拍开我的手。
扶凳子。
我扶住凳腿,没有再抢。
齐小禾端来一盘肉包子,放在工作台上。
她说是照着父亲留下的做法包的。
皮有点厚,你们别挑。
陆宁先拿了一个。
厚点好,不漏汤。
我妈把最里面的位置擦干净,把我爸的照片摆了上去。
照片没有黑框。
是他站在我家门前,卷着袖子,举起刚修好的电饭锅。
陆宁在旁边笑,露着刚换的门牙。
我把那块停在十点十一分的表放到照片下面。
左手离表带很近。
只要贴上去,集中注意力,也许还能再听见一点那天的声音。
我停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妈把保温桶打开。
吃饭吧,忙了一早上了。
我拉开椅子,给她盛了碗粥。
陆宁把椅子挪过来,小禾端着包子坐在另一边。
外面的卷帘门升到顶,阳光照进来,落在一桌碗筷上。
我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肉多了。
小禾立刻抬头。
不好吃?
我把嘴里的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
和你爸包的,一个味。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你,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