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五年前我救场七天,收了八万八;
五年后她直播拿出转账截图,问我“收钱时心里怎么想的”。
我当场退回八万八千零八十八,然后把她五年没敢说的真相,一句一句放给几百万人听。
第一章 八万八,你还记得吗
“这八万八,你还记得吗。”
卫澜站在台上,话筒抵在嘴边,身后的投影幕亮着。
谢幕的掌声还没散干净。
一百八十个座位坐满了,前排左边一排是媒体,镜头架在座椅扶手上。演员在台上排成一排,脸上的汗还没干,手里捧着花。
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本场刊。
灯光暗下一半,追光从顶上落下来,正好圈住我这一小块。
全场回头。
我把场刊合上,放在膝盖上。
卫澜刚才说她今晚要谢一个人。她说,这个人今天也在。她说,五年前,是这个人在七天里替她撑住了一场要开天窗的戏。
这些都对。
然后她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
投影幕上原本是最后一幕的布景,一座空房子。现在换成了一张截图,白底黑字,很干净。
转账记录。收款人是我。八万八。五年前十月十七。
“这八万八,你还记得吗。”她说。
后排有人把手机举起来了。前排的镜头一起转过来,快门声像下雨。
我听见离我两个座位的一个女生小声说:“我天,这戏不是叫《回声》吗,怎么成了首演加爆料。”
她旁边的人说:“别说话,在拍。”
我脑子里多出一个声音。
她该哭了。
这声音不是我的。
我二十岁那年得过一次急性肺炎,烧了六天,醒来以后耳朵里多了一样东西。谁在我面前说假话,我就能听见那人心里漏出来的一句。一次一句,近处才管用。说真话的人心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五年我没靠它挣过一分钱,只用它防身。
今天用上了。
“眠眠。”卫澜在台上叫我的名字,声音软下来,“你别坐着,站起来让大家看看。”
我没站。
“这八万八,是我转的。”她对着满场的人说,“她收了。”
台上有演员回头看她,又看我。
“卫澜。”我开口。
“你等我把谢幕讲完。”她的掌心朝我,停在半空,“今天是我的首演,就讲三分钟。”
她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她说,“会觉得这钱是应该给的。救场是情分,给钱是本分,对吧。”
台下没人答话。
“所以我要说的不是钱。”她把声音沉下来,“我要说的是,她收钱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什么。”
她停了一下。
这句话底下,我脑子里又漏进来一句。
先把钩子埋好。
原来她写稿的时候,连停顿都标了。
“她跟我说,那你给我八万八,图个吉利。”卫澜说,“这话我今天想起来,还是冷的。”
台下有人“啊”了一声。
我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拖了一下,很轻。
“卫澜。”我说,“我能说一句吗。”
“等我把谢幕讲完。”她笑着说。
她的笑很稳,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看见第一排媒体的镜头往前推了一点。
前排右侧有个女生举着手机,屏幕上是竖屏的直播界面,评论在往上滚。
【等等,江眠收了她八万八?】 【救场不是应该给钱吗】 【八万八对一个救场演员算多吗】 【我不懂这行,七天背一百二十分钟的戏有多难,懂的都懂】 【先听完吧,别急着下结论】
“我这五年一直在想这件事。”卫澜在台上说,“我做一部黄一部,去年冬天在城中村一个仓库里排戏,暖气坏了,演员裹着军大衣对词。我记灯光记到半夜,抬头的时候想起她,我想,我们俩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她抬手在眼睛下面按了一下。
“今天我不打算要她还钱。”她说,“我就要她一句话。”
她把话筒拿开一点,看着我。
“眠眠,你上来。”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鼓掌,掌声起了个头,散了,又起来。
我往过道里走。
走过第三排,走过第二排,脚底踩在剧场那条旧地毯上,很软。
台口有三级台阶。第一级是木的,被磨白了一块。
我上了台。
台上有演员挪开位置,把中间让出来。花束的味道混着汗味,还有木头地板被灯烤热的气味。
卫澜走过来,把话筒递给我,另一只手还握着话筒的另一半。
“你别紧张。”她说。
她心里那句话,她一定会解释。
我握住话筒,把她的手上一抬,让她松开。
“我不紧张。”我说。
我转过身,对着台下。
“我先把账结了。”
第二章 听我把话说完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你先别急。”卫澜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心是热的,按得很紧。
“钱的事等会儿说。”她说,“我先把我这五年讲完,行不行。”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收住。
我把手放下。
“行。”我说。
“那我把话说完。”她对着台下,“五年前十月十八号,我在排练厅的地板上坐到天亮。我打了七个电话,六个没接,一个关机。第十一个电话,我打给她。”
“十一点四十二。”我说。
她转过头。
“我看了通话记录。”我说,“十一点四十二。”
“对,十一点四十二。”她点了一下头,“她接了,她说行。我特别感谢她,这一点我今天当着所有人再说一遍。”
她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但后面的事,我也要讲。”
台侧的灯打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是暗的。
“她第二天上午到的排练厅。我说七天,其实真正能用的只有六天半,因为她第三天下午才把整本词顺下来。”她的语速很平,“第四天她还在背词。第五天走位,她跟我吵了一次,说我给的调度不合理。”
台下有人小声笑。
“我改了两个调度。”我说。
“你改了。”她立刻接上,“你说我根本不懂调度。”
“我没说。”
“你说了。”她转过头对着台下,“你在后台化妆间说的,当时有两个演员在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漏进来一句。
没人听见过。
“卫澜。”我把话筒举起来一点。
“你先听我说完。”她的掌心朝我,语气还是软的。
台下有人出声了:“让人家说话。”
那是第三排的观众。
卫澜没接这句。
“这五年我不敢回头看。”她说,“我一想起那七天,就想起我在电话里哭,哭得像个傻子。我那时候觉得,我欠她一辈子。”
她把手按在胸口。
“后来我才知道,我欠的不是情。我欠的是一笔账。”
台下静了。
“你说我闲着。”我开口。
卫澜转过头。
“你说,我那时候刚被一个剧组换掉,在家闲着。”我看着她,“我没有闲着。”
台下的镜头一起转过来。
“我那天在准备另一个组的三试,第七天进棚。”我说,“我推了。”
台上有个演员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卫澜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说我推了。”我把话筒往上提,“这事我今天第一次讲。这五年我一次都没跟人提过。”
台下有人“哦”了一声,那声很长。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因为你那天晚上在哭。”我说,“我要是告诉你我推了别人的试镜,你那天晚上就睡不着了。”
她张了一下嘴,没出声。
前排的镜头在拍,快门声一串一串。
“我后来知道了。”她说。
“你后来也不知道。”我看着她,“你在后台说的是,江眠反正也没戏拍。”
她心里漏出来一句。
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很短。
卫澜往台口走了两步,离观众更近。
“我今天不打算要钱。”她说,“我要一句话。”
她转过身。
“眠眠,你收钱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台上台下一百多双眼睛。
后面那排的投影还亮着那张截图,白底黑字,八万八。
“我这五年,一部戏接一部戏做。”她继续说,“做一部黄一部。去年冬天在城中村那个仓库里,暖气坏了,演员裹着军大衣对词,我在旁边记灯光。我记到半夜,抬头的时候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不是恨她拿钱。我恨的是,她拿了钱以后,我们俩就不能再当朋友了。”
这一段,我心里一个声音都没有。
她说的是真的。
去年冬天她确实在那个仓库里记过灯光,我去过三次,坐在最后一排。
“所以今天,”她抬手在眼睛下面按了一下,“我请她上台,不是要她难看。我是想问她,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台下有人鼓掌,掌声零零散散,起得很慢。
她转过来,把话筒递给我。
“你说吧。”
她的另一只手还捏着话筒的线。
我接过话筒,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人。
前排左边坐着两个记者,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第三排那个女生还举着手机,竖屏的评论区在滚。
【她说她推了试镜,这事真不真啊】 【听着不像假的】 【可钱确实是收了】 【八万八,说实话我一个外行都觉得不少】 【先别骂,等她把话说完】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账我先结了。”
第三章 八万八,我一分不留
我点开转账,输了八万八。
底下备注那一栏,我敲了四个字。
五年利息。
提交之前我停了一下,在后面加了八十八。
“你干什么。”卫澜的手伸过来。
我侧了一下身,让她的手落空。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你说图个吉利。”我把手机举起来,“今天我也图一个。”
“江眠,你别在这儿……”
我按下确认。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勾。
台下有人站起来了。
我转过身,对着观众席最后一排。
“麻烦技术台,把这一页投上去。”
后排那个高高的控制台后面探出半张脸,是个年轻男人,戴帽子。他先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看台上。
卫澜没说话。
台侧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我偏头看过去,一个人从侧幕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场记板,穿着黑衣服。
是程小满。
她走到台口边上,抬头看了一眼控制台。
“投。”她说。
声音不大,但剧场里静,谁都听见了。
两秒后,身后那块投影幕变了。
白底黑字,转账成功,收款人头像,金额八万八千零八十八,备注那一行被放得很大。
五年利息。
台下先是静,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声音从后排一直卷到前排。
有人拍手,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前排挤。前排的镜头一起举起来,快门声连成一片。
评论区在那块竖屏里滚得看不清字。
【她转了】 【当众退钱,这是什么操作】 【这不是认了吗】 【认什么认,人家加钱退的,这是断干净】 【八十八,这数字真狠】
卫澜盯着那块屏幕,脸上还有妆,人是空的。
“你干什么。”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钱清完了。”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现在你可以说了。”
“我要说什么。”
“你从上台到现在,讲的全是这八万八。”我说,“钱我已经给你了。剩下的你想说哪句,说。”
台下的声音压下去一层。
卫澜站在那儿,脚边是一束花,花瓣落了两片在地板上。
“我不是来要钱的。”她开口,声音开始发紧,“我刚才说了,我要一句实话。”
“实话你要不起。”
台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我听见台侧程小满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卫澜的声音低下来。
“你说你要一句实话。”我看着她,“可你今天从头到尾,一句实话都没说过。”
她往前走了半步。
“你别在这儿毁我。”
“我不是在毁你。”我把话筒往上提,“我是在把你这五年讲过的话,一句一句摆出来。”
台下安静了。
“第一句。”我说,“你说我在家闲着。我推了三试。”
“第二句。”我停了一下,“你说我第四天还在背词。你第一天到第三天,让我在台上走了四十七遍位,你说调度不稳,演员不敢说话。”
台下有人笑,笑声很短。
“第三句。你说我在后台讲你不懂调度。”我转过头看她,“我没说过。这句话是老周跟你说的,他借了你三万块,一直没还,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点上跟你提我。”
卫澜的手握紧了话筒。
她心里漏出来一句。
别提老周。
“这五年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七天。”我说,“一次都没有。”
“那你今天为什么提。”
“因为你提了。”我说,“你把那张截图打到投影上,让一百八十个人回头看我的时候,你就不能再怪我还嘴。”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了。这次不是零零散散。
前排有个记者举手想提问,被旁边的人按住。
卫澜站在台上,背对着观众,肩膀在灯下起伏。
“那八万八。”她忽然开口,“你收得也不干净。”
“我没说干净。”
“我说的是……”
“那八万八,不是我救场的价。”我说。
她的手停在半空。
台下安静下来。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把手机又拿出来,翻到另一页,“你当年给我这个数的时候,不是按天算的。”
我看着台下。
“孙虹。”我叫了一声。
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一个人站起来。
她手里抱着一个铁盒。
第四章 那张卡我没动过
孙虹沿着过道走过来,脚上的鞋跟在地板上敲得很清楚。
她上台,把铁盒放在我手里,退到一边。
铁盒的边角磨白了,扣子松,用拇指一按就开了。
我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一张银行卡。磁条那一条磨掉了漆。
一叠流水单,用夹子夹着,很厚。
“这张卡是五年前开的。”我把卡举起来给台下看,“十月十八号开的。你转钱是十七号晚上。”
卫澜盯着那张卡。
“你说你收得难受。”她的声音发干,“那你为什么不还。”
“我还了。”我说,“刚才还的。”
“我说当年。”
“当年我还不了。”
我把流水单展开,转向控制台。
“麻烦再投一次。”
这次没等程小满开口,控制台那边自己动了。
投影幕上出现一张流水单,白纸黑字。
第一笔,十月十八,进账八万八,摘要是“转账”。
第二笔,第二年三月,进账一万二,摘要“旧灯 第十二场”。
第三笔,第三年一月,进账八千,摘要“新戏 定金”。
第四笔,第四年四月,进账五万,摘要“澜姐 首演”。
后面一页一页往下翻。
有几个月是空的。中间有两笔是两千,一笔是三千。还有一行是支取,三千,摘要是空的,隔了十天又存了回去。
最后一页最下面一行,今年三月,进账两万,摘要写着“新戏 开机”。
台下有人在数数。
“这张卡里现在是十九万二。”我说,“五年,我一次没动过。”
剧场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声。
卫澜伸手把流水单拿过去,翻了两页,又翻一页。
她的手在抖,纸角跟着抖。
“你每年往里存。”她说。
“不是每年。”我说,“有钱就存,没钱就空着。”
“为什么。”
“因为这戏我入了股。”
她抬起头。
“你那年说,你这辈子都还不完。”我说,“我不想让你还不完。所以我跟自己说,这八万八我不要了,我算入股。你下一部戏开机,我拿着这张卡去找你,说澜姐,这是股金。”
她的手指停在纸上。
“你三年做了三个戏。”我说,“我三个都记着。第一个黄在开机前三天,我在朋友圈看见了。第二个演了九场,我在外地,没赶上。第三个在城中村那个仓库,我去了三次,坐最后一排,你看不见我。”
她把手按在纸上,按得很紧。
“今年你开新戏。”我说,“我本来打算这个月来找你。”
她抬起眼。
“今天是首演。”我把卡放在掌心,“我买了第三排的票,自己买的。我打算戏散了,去后台把这个给你。”
台下彻底没声音了。
有个女生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她今天是来给钱的。”
声音不大,全场都听见了。
评论区在那块竖屏里滚得很快。
【我看不下去了】 【她一次没花,还往里添】 【她要真想贪,五年前就花了】 【买第三排的票,散场去后台】 【这情节我受不了】
卫澜把流水单推回来,一张一张理好,理得很慢。
“你留着吧。”她说。
“什么叫留着。”
“这钱我不拿了。”她把卡也推过来,“你捐了,你花了,都行。”
她心里漏出来一句。
她怎么会留着。
“我今天不是来拿钱的。”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刚才说过了。”
“你说过三次。”
“我说了三次,你一次都没信。”她的声音低下去,“你从头到尾都觉得我是来讹你的。”
“我没这么想过。”
“你有。”
“我要是觉得你讹我,”我把卡拿起来,“今天这张卡就不会在我口袋里。”
她闭上了嘴。
台侧的程小满往后退了半步,靠回侧幕上。
前排那两个记者在低声说话,笔一直在动。
“这样。”卫澜忽然把话筒拿回去。
我手上一空。
“既然今天话说到这儿了。”她对着台下,声音反而稳住了,“那我再讲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我。
“你敢不敢让我讲完。”
第五章 那三场戏谁写的
“你讲。”我说。
卫澜握着话筒,往台口走了一步。
“你今天退这个钱,退得很漂亮。”她说,“台下都在鼓掌。我也想说一句,你退得漂亮。”
台下有人笑,笑声很轻。
“可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转过头,“你早不退,晚不退,为什么今天退。”
“因为你今天把截图打到了墙上。”
“对,我今天打了。”她点了一下头,“我认。可我要问的是,你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她把话筒换到左手。
“你新片下个月上吧。”
台下有了动静。
“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她看着我,“你是来还钱的,还是来要一个话题的。”
评论区一下滚快了。
【这话有点意思】 【她新片真的下个月】 【所以两边都在算?】 【可钱是她自己转的】
“今天之前,我也不知道你会把截图打出来。”我说。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看着她,“你以为我会知道?”
她没接。
“我要是知道你今晚要放这一手,”我说,“我今晚就不会自己买第三排的票。”
台下有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
卫澜的手在话筒上捏了一下。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她的声音降下来,“五年前那天晚上,你在电话里跟我说,行。你说行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算这个数。”
我看着她。
“我那时候没算。”
“你没算。”
“我那时候在医院。”我说,“我妈在急诊,胃出血。”
台下安静了。
“我手机静音。我十一点半才看到你打了七个电话。”我说,“我回你的时候,十一点四十二。”
卫澜脸上的表情乱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
“我没告诉你。”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在哭。”
她低下头。
台下有人吸鼻子。
我把话筒拿回来。
“卫澜。”我说,“有些事我一直没讲,是因为讲了像在邀功。今天你既然非要问,我就说一次。”
我转过身,朝台侧抬了抬下巴。
“小满,麻烦帮我把手机接一下音响。”
程小满愣了一下。
她看了卫澜一眼。
卫澜没动。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手机,蹲在台口的音箱旁边,把线插上。
“这个戏的音响是我调的。”她小声说了一句,站起来退到一边。
“放吧。”我说。
剧场的音响先响了两秒底噪。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眠眠,这戏我写不出来,我真的写不出来。前三场你帮我搭一下,你怎么搭都行,我实在太累了。”
语音末尾有一声很轻的椅子响,底下还有水烧开的声音。
台下静得像散了场。
评论区一秒之内铺满整块屏。
【这是卫澜的声音?】 【她说前三场让别人搭?】 【朋友帮个忙也没什么吧】 【可她自己不是从来不让别人碰本子吗】
卫澜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改稿。”她立刻开口,“我说的是改稿。”
“听见了。”我说。
“那你放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要我讲完。”我转向控制台,“再投一页。”
投影幕上换成一个文档,白底黑字。
左上角写着“旧灯 分场稿”,右上角一行小字:最后修改,五年前九月。
下面是历史记录,一行一行往下拉。
创建人是我。
从第一场到第三场,每一段旁边都有批注。“这段往前挪”“这句删掉”“这里人物不该说话”。
“这是你那部戏的前三场。”我说,“你自己写不出来,你让我看。我看了,我说调度搭不起来,你就让我帮你搭。”
“你搭的只是骨架。”
“对。”我点头,“我搭的骨架,你写的肉。这戏是你的,故事是你的,人物是你的,台词是你一个字一个字敲的。”
她盯着投影,没说话。
“这五年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我说,“一次都没有。”
“那你今天为什么提。”
“因为你上个月讲过一句话。”我翻了一下手机,“小满,放第二段。”
程小满把线拿起来,插回去。
音响里换了一个会场的声音,人很多,有回声。
“我的本子,一个字都不让人碰。”卫澜的声音说,“我信不过别人的手,我自己的副导演都不敢提意见。”
有掌声,有笑声。
声音停了。
“这是你上个月的创作分享会。”我说,“音频还在公众号上挂着。同一场你还说过,这戏的招募页上写的是‘金牌编剧亲自执笔,一字不改’。”
台下有人站起来。
“我的本子就是我写的。”卫澜的声音开始抖,“我说错了一句,你要拿这一句毁我?”
“我没毁你。”我说,“你的本子是你写的。我刚说了两遍。”
“那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我把手机收起来,“你把一句假话讲了五年。你用这句话立人设,用这句话招投资,用这句话今晚把我请上台,问我收钱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台上台下都没声音。
我忽然听见一句。
原来她手上什么也没有。
她心里冒出这句的时候,我没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我来说一句。”台侧传来声音。
程小满从侧幕走出来,走上台。她还拿着那块场记板,手指头在板边上来回蹭。
“我来说一句。”她看着台下,“我是这戏的舞台监督,五年前《旧灯》的场记也是我。”
前排的记者把笔停下。
“那天晚上我在排练厅。”她说,“澜姐打电话我全听见了。”
卫澜转过头看她。
“她先说的是两万一。”程小满把话说得很慢,“江老师说行。澜姐说不行,太少了。后来她自己报到八万八。”
台下有人出声了。
“她说,八万八,图个吉利,这个数我拿得出手。”程小满把场记板换到另一只手,“我当时在旁边算账,还跟她说,姐,这超预算两万六了。”
她停了一下。
“她说超就超。她说这个人我欠一辈子。”
剧场里彻底没声音了。
“你怎么在这。”卫澜看着她,声音很轻。
“我今天上班。”程小满说,“我在你这个组干了四个月。”
她把场记板抱在胸前。
“澜姐,你给我介绍过三个活儿,我记着。”她说,“可我今天要是不说,我以后还得记着这个。”
卫澜把话筒放在地上。
放得很轻。
然后她抬起头。
“你们都是好人。”她说,“就我一个坏人。”
第六章 我不想跟你做朋友了
“你们都是好人。”卫澜说,“就我一个坏人。”
台下没人接话。
前排的记者把手里的本子合上了,没再问。
卫澜蹲下去,把话筒捡起来,拍了两下,放到台口的地上。
然后她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
“江眠。”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能不能不这样。”
她心里漏出来一句。
她想留一点东西。
“我想留一点东西。”她说,“你别全拿走。”
我看着她。
“你还想留什么。”
“留一句我们当年是真的好过。”她的声音发涩,“你把这个也划了,我这五年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把卡拿起来。
她的手伸过来,我把卡放进她手心。
“八万八还你。”我说,“五年我也还我自己。”
她的手指合上,把卡捏住。
“你要的那句实话,我今天给你了。”我看着她,“你接不住。”
她张了一下嘴,没出声。
“我不想跟你做朋友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把话筒放在台口,跟她的那只并排放着。
台上有演员退到一边,让开路。
我从台阶上下去。
第一级是木的,被磨白了一块。第二级,第三级。
台下的人自己站起来,往两边让。
我从第三排的过道往后走。那个举手机的女生把手机放下来,站到座位外面,看着我。
走到第五排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鼓掌。
掌声从后排往前卷,到中间的时候全响了。有人站起来,有人没站起来,但都在拍。
我没回头。
前厅的门很沉,推的时候要用两只手。
外面在下过雨,地上是湿的,门口那棵树的叶子往下滴水。
孙虹站在台阶边上,外套搭在手臂上。
她把外套披到我肩上,跟我一起下台阶。
“里面灯还亮着。”她说。
“让她们亮着。”
“刚才那段,剪不掉了。”
“不用剪。”
走到路边,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我。
视频已经出来了。有人从第三排拍的,画面是抖的,声音很清楚。
热搜第一个人名是我,第二个人名是她。
“我接了五个电话。”孙虹收回手机,“三个媒体,一个品牌,还有一个打错了。”
“打错的?”
“问我要不要买墓地。”
我笑了一声。
三天之后,卫澜那部新戏的资方暂停签约。招募页上那句“金牌编剧亲自执笔,一字不改”换掉了,换成一行小字:本剧剧本仍在打磨中。
五天之后,那家剧场撤了秋季档的海报。公告写得客气,说“档期调整”。
第七天,《南边有场雨》定档。那是我压了两年的片子,本来排在年底。片方在九宫格里放了一张剧照,配了六个字:好戏,不怕晚。
我转发,一个字没加。
项目杀青那天,我在化妆间坐着,孙虹进来,把手机放在我面前。
“钱的事怎么弄。”
“捐了。”
“全捐?”
“全捐。”我说,“用她的名字。”
她已经知道了,还是问了一遍。
我把手机推回去。
十九万二,捐给了“小剧场青年创作者扶持计划”。收据上写着捐款人:卫春兰。
“卫春兰是谁。”她问。
“她身份证上的名字。”我说,“卫澜是艺名。她二十二岁那年自己改的。她妈给她报户口的时候写的是春兰,她说这名字太土,她要去北京做戏,得有个像样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讲过。”我说,“就在那个仓库里,秋天,穿堂风。她说等她的戏进了大剧场,她要在节目单上印一行字,写‘献给卫春兰的母亲’。”
孙虹看了我一会儿。
“这些,你那天在台上说,你就赢了。”
“那我就成了她。”
她点了下头,把外套挂到钩上,出去了。
化妆师搬了把椅子过来,让我坐正。她掏出粉扑,在我脸上按了两下,忽然说:“江老师,我能说句实话吗。”
“说。”
我心里多出来一个声音。
这粉底色号买对了。
“你说。”
“你比电影里瘦。”她说,“电影里看着有肉一点。”
“那是打光。”
“也是。”她又按了两下。
三个星期后,我去了一趟城南。
那是个六十个座位的小剧场,地板是旧的,椅背上贴着编号。一个朋友在那儿排戏,缺人手,我答应去客串两天。
戏演完,观众散了,我没急着走。
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五年前我也这样坐过。那会儿台上是她的戏,我坐在这儿,看她怎么打一束灯,看她怎么让演员从侧幕走出来。
幕布落下去的时候,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孙虹发来的一张图。
“小剧场青年创作者扶持计划”第一批入选名单,公示七部。第一个项目叫《春兰》,体裁写的是话剧,编剧那一栏,填的是卫春兰。
我把图片放大,看了一会儿。
她到底还是把那个名字写回去了。
孙虹又发来一句:要不要我打个招呼。
我回:不用。
台下的灯已经全灭了,只有安全出口那一小块绿光。
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件事。
这五年我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钱摆在那儿,我一分没花,我以为是我不想要。那天晚上我才明白,我不是不想要,我是不敢要。
我要是花了那八万八,那件事就成了买卖。
我要是没花,那件事就还是一段交情。
她当年说,这个数我拿得出手。
她给了钱,给了个吉利的数字,给了个能跟所有人交代的说法,唯独没给我一句“谢谢你”。
我那天把八万八退给她,也不是为了那口气。
我是想把这段关系还回它本来的样子。她救过我的场,我救过她的场,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必拿着一张截图过五年。
手机又亮了一下。
一条好友申请,备注三个字:卫春兰。
我看了两秒,点了同意。
一个字都没发。
我把外套拉上,站起来,往出口走。
门口的风是凉的,街上有人在收摊。
我不认那个价。我认的是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一个演员接起电话,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