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定海跳了十二年广场舞,看人从没打过眼。
儿子领回来的心内科女医生,我隔着楼道就相中了。
结果她进门不换鞋,饭桌上电话响了六回。
一盆梭子蟹,她嫌掰着费劲,筷子只碰了两回青菜。
送走人,我把抹布往桌上一甩:这姑娘,眼里没人。
第二天清早五点,她拎着个小黑盒子堵在我家门口。
她盯着正要出海钓鱼的老隗:叔叔,今天哪儿都不准去,船也不准上。
【第一章】
腊月二十六,港口的风顺着巷子灌进来,咸腥味糊了一脸,晾衣杆上的带鱼干被吹得直打转。
我五点起床,裹着军大衣蹲在菜场门口,等第一条渔船靠岸。
梭子蟹要挑脐盖鼓的,黄鱼要挑腮红的,虾蛄要挑还会弹人手指头的。
鱼贩阿旺看我把一筐蟹翻了三遍,咧嘴露出一颗金牙:「秋棠姐,今天请亲家吃饭?」
「请我未来儿媳妇。」我拎起一只蟹,举到他鼻子底下,「宁波大医院的医生,心内科,主治。」
「哟,那可得好好伺候。」
「那是。」我把蟹丢进袋子,「所以你给我便宜五块。」
【伺候归伺候,价钱不能乱。】
我拎着六个塑料袋爬回六楼,每层歇一口气。我们这栋楼建了三十年,没电梯,楼道墙上的小广告一层叠一层,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治老寒腿的。
推开门,老隗坐在阳台小板凳上擦鱼竿。
隗守田,我老伴,六十一岁,退休前在船厂开了三十年行车。这人一辈子就两个爱好,钓鱼,和跟他姐姐隗金凤一个鼻孔出气。
「你能不能搭把手?」我把袋子往地上一放。
他放下鱼竿站起来,刚走两步,扶着门框喘了半天。
「喘什么喘,我爬六楼都没你喘得凶。」
「年纪大了。」他摆摆手,又坐回去,「明天老周的船出去,我跟着去鹁鸪门那边钓黑鲷。」
「儿媳妇头一回上门,你明天就跑?」
「人家后天才走,明天又不吃饭。」
他弯腰去够鱼线盒,脚踝从裤管里露出来,肿得发亮,袜子勒出一圈深沟。
我瞄了一眼,心里嘀咕,这老头过年还没到,先胖了一圈。
橱柜上摆着一排黄澄澄的瓶子,贴着红标签,写着四个大字:古方通脉。
隗金凤上个月拎来的,说是一个姓孔的教授研究出来的,喝了软化血管,比医院的药强一百倍。一瓶六百九十八。她说给弟弟打了对折。
老隗每晚倒一小盅,喝完咂嘴,说浑身通透。
【通透不通透我不知道,反正我钱包是通透了。】
手机叮咚一声,儿子隗一舟发来微信:
「妈,我们坐十点的轮渡,十一点半到。知夏那边有个情况,到了我跟你细说。」
我回了个大拇指,转身钻进厨房。
蟹蒸,黄鱼烧雪菜,虾蛄椒盐,带鱼红烧,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一盘清炒芥兰凑个颜色。
十一点四十,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我解下围裙,往门口一站。
先上来的是我儿子,一米八二的个子,拎着两个大礼盒,脑门冒汗。
后面跟着一个姑娘。
楼下打麻将的王阿婆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手里那张二饼啪嗒掉在地上,她都没去捡。
姑娘个子高挑,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灰色羊绒大衣,脚上一双黑色运动鞋,肩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黑双肩包。
「阿姨好,我是冉知夏。」
她冲我弯了弯腰,声音不高,干干净净。
我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好好好,快进来,外面风大。」
我从鞋柜里拿出提前买好的拖鞋,粉色的,鞋面上缝着两只兔耳朵,二十九块九在拼单软件上抢的。
「穿这个,软和。」
冉知夏低头看了一眼,冲我笑:「阿姨,我穿着鞋就行,不麻烦了。」
说完,她踩着运动鞋,进了屋。
我拎着兔耳朵拖鞋,愣在门口。
那双鞋踩在我上个月刚打过蜡的木地板上,留下两个灰扑扑的鞋印子。
【行,城里人,讲究。讲究到不换鞋。】
我儿子凑过来,压着嗓子:「妈,她今天……」
「先吃饭,有话饭桌上说。」我把拖鞋塞回鞋柜,啪一声关上柜门。
客厅里,老隗站起来跟她握手。
冉知夏握得有点久。
她的拇指搭在老隗手腕内侧,搭了七八秒,眼睛落在老隗脸上,从额头扫到下巴,又落到他嘴唇上。
老隗被看得发毛,咧着嘴笑:「姑娘,我脸上有鱼鳞?」
「没有,叔叔。」她松了手,「您这几天睡得好吗?」
「好得很,一觉到天亮。」
她没接话,转身从礼盒里拿出一个东西,双手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
一台电子血压计。
我捧着这盒子,脑子里转了三圈。
人家上门送烟送酒送燕窝,她送血压计。这是嫌我们老两口活不长,提前给配上装备?
【好家伙,第一次上门,送了个体检套餐。】
「阿姨,家里有一台方便,叔叔每天早晚量一次。」
「哦,好,谢谢啊。」我把盒子往电视柜上一放,嘴角往上扯。
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说了声抱歉,快步走到阳台,拉上推拉门。
隔着玻璃,我看见她一手按着耳机,一手在小本子上写字,眉头拧着。
一分钟后,门铃又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烫着一头小卷,貂皮背心油光水滑,手腕上套着三个金镯子,叮叮当当。
隗金凤,我大姑姐。
后面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脸上的粉打得厚,手里拎着两瓶黄澄澄的通脉酒。
汤蓓蓓,金凤丈夫那边的侄女,在镇上信用社上班。
「哎呀秋棠,听说一舟带女朋友回来,我这当姑姑的,能不来看看?」
金凤一边说,一边换上我那双兔耳朵拖鞋,熟门熟路往里走,眼珠子在客厅里一转,落在阳台上。
「这就是那个医生?」
「在接电话。」
「哟,第一次上门,就把长辈晾在客厅?」金凤嗓门拔高,「大医院的医生就是忙啊,比市里的大人物还忙。」
阳台的门拉开了。
冉知夏走进来,冲金凤点头:「阿姨好。」
金凤上下打量她,目光在那双运动鞋上停了两秒,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姑娘,咱们海岛人家,进门都换鞋的。地是秋棠一块一块擦出来的。」
冉知夏低头看了眼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不好意思,阿姨,我今天情况特殊。」
「特殊?」金凤笑出声,「穿鞋还分特殊不特殊?」
我站在中间,手里攥着抹布,一句话说不出来。
一舟想开口,金凤一把拽过汤蓓蓓:「一舟,你还记得蓓蓓吧?小时候你们一起在沙滩上捡过螺蛳。人家现在在信用社,坐办公室,朝九晚五,下班就回家,不用天天抱着手机跑。」
汤蓓蓓冲一舟眨眼睛。
一舟往后退了半步,正好撞在冉知夏肩膀上。
冉知夏的手机,第三次响了。
【第二章】
饭桌上摆满了菜。
梭子蟹蒸得通红,壳缝里往外冒黄油;黄鱼烧雪菜,汤汁收得发亮;椒盐虾蛄码成一座小山。
我坐在主位旁边,眼睛一直往冉知夏那边飘。
她拿着筷子,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夹了一根芥兰,放进碗里,配着白米饭,嚼得很慢。
「知夏,吃蟹啊,今天早上刚上岸的,脐盖都是鼓的。」我夹了一只最大的,放进她碗边的骨碟里。
「谢谢阿姨。」她看着那只蟹,没动。
过了半分钟,她把蟹推到一舟面前:「你帮我吃了吧,我掰着费劲。」
我端着碗,筷子尖悬在半空。
一只蟹,掰着费劲。
我凌晨五点蹲在菜场门口,被海风吹得鼻涕都结了冰碴,抢回来的梭子蟹。
【掰着费劲?我生一舟的时候都没嫌费劲。】
金凤在旁边笑出了声:「现在的年轻姑娘,娇贵。我们蓓蓓就不一样,一个人能剥半盆。」
汤蓓蓓立刻掰开一只蟹,蟹黄溅到了她的假睫毛上。她眨了半天眼,硬是没吭声。
老隗没注意这些。他倒了一小盅通脉酒,仰头喝了,抓起一只蟹,掰开就啃。
冉知夏的筷子停了。
她的视线落在老隗的额头上。
那里正一颗一颗往外冒汗。
屋里暖气开得不高,我穿着毛衣都嫌冷。老隗吃着冷了一半的蟹,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蟹壳上。
他放下蟹,伸手揉了揉左边肩膀。
「叔叔,肩膀疼?」冉知夏问。
「甩竿甩的。」老隗笑,「老毛病,钓鱼的人都这样。」
「疼多久了?」
「个把月吧。」
「爬楼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胸口闷,要停下来歇?」
老隗愣了一下:「人老了,谁爬六楼不歇?」
「晚上睡觉,要垫几个枕头?」
这一问,桌上的人全停了筷子。
金凤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啪一声。
「哎哟,姑娘,你这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看门诊的?挂号费多少,我替我弟弟付了。」
汤蓓蓓捂着嘴笑。
冉知夏没理她,眼睛看着老隗:「叔叔,您说实话。」
老隗被问得有点下不来台,脸一板:「两个,怎么了?我颈椎不好,垫高点舒服。」
冉知夏的手机第四次响了。
她看了一眼,没走,直接按下接听,压低声音:「对,六十出头,两个枕头,左肩放射,双下肢可凹陷……停药,三个月左右……好,我知道,我再看看。」
她挂了电话,转过头:「叔叔,您的降压药,还在吃吗?」
老隗还没开口,金凤先炸了。
「什么降压药?我弟弟现在喝孔教授的通脉酒,血管软得很,那些西药伤肝伤肾,吃多了要变药罐子的!」
「通脉酒?」冉知夏看向橱柜上那排黄瓶子。
「对啊,古方。」金凤把手里那两瓶往桌上一墩,「孔教授在杭州大医院干过三十年,退休回来造福我们老家人。你们年轻医生懂什么,就会开药做手术,一根支架好几万,回扣拿得手软。」
冉知夏站起来,走到橱柜前,拿起一瓶,翻过来看背面的标签。
金凤一把夺过去:「你干什么?这一瓶六百九十八,摔了你赔?」
冉知夏收回手,转身看着我:「阿姨,这个酒,能不能先别给叔叔喝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端着碗,看看金凤,看看老隗,又看看冉知夏脚上那双运动鞋。
我脑子里转的不是酒,是她进门时那双没换的鞋,那台血压计,那只她推开的蟹,那四个没完没了的电话。
我把碗放下,挤出个笑:「知夏,你叔叔喝了一个多月,没什么事。大过年的,吃饭,吃饭。」
冉知夏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坐回去,低头扒了两口白米饭。
后面那顿饭,她的手机又响了两回。她两次起身去阳台,回来的时候,手里那个小本子写满了字。
金凤一顿饭说了十几回孔教授,蓓蓓剥了五只蟹放在一舟碗里,一舟一只没动。
吃完饭,冉知夏主动收拾碗筷。
我抢过来:「你是客人,坐着。」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走,看着我刷碗,过了一会儿开口:「阿姨,叔叔这两天,最好别上船。」
我把水龙头一拧,水哗哗地冲。
「知夏啊,我们家老隗钓了一辈子鱼,海上比岸上还熟。」
她还想说话,一舟在客厅喊她,说轮渡的时间快到了。
他们订的是晚上七点那班回宁波的船。冉知夏说医院有个病人,她明天一早得回去看。
我把他们送到楼下。
冉知夏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又看看我,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一舟上了出租车。
我爬回六楼,进门,看见地板上那两排灰扑扑的鞋印。
我抓起抹布,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擦。
金凤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秋棠,我说句不中听的。这姑娘,长得是好看,可你看看今天,鞋不换,菜不吃,电话不断,一来就给我弟弟看病,还要断他的酒。这叫什么?这叫眼高手低,心里没长辈。」
我把抹布往茶几上一甩。
「这姑娘,眼里没人。」
金凤一拍大腿:「对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老隗在旁边打呼噜,打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喘不上气似的,憋好几秒,再猛地吸一口。
他把两个枕头垫在背后,半靠半躺。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把这事归给了那只没人吃的蟹。
凌晨五点,门铃响了。
我披着衣服去开门。
门口站着冉知夏。
她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大衣上沾着露水,手里拎着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脚上还是那双运动鞋。
一舟站在她身后,眼睛通红。
「阿姨,叔叔起了吗?」
我还没回过神,卧室门开了,老隗穿着钓鱼马甲,背着鱼竿包走出来。
冉知夏一步跨进门,挡在他面前。
「叔叔,今天哪儿都不准去,船也不准上。」
【第三章】
老隗被她堵在玄关,鱼竿包卡在门框上,进不去也出不来。
「姑娘,你这是干什么?老周的船六点开,我再磨蹭就赶不上了。」
「叔叔,五分钟。」冉知夏打开那个黑盒子,里面是一台手掌大小的仪器,连着几根细线,「我给您做个心电图,五分钟,做完没问题,我亲自开车送您去码头。」
「心电图?」老隗笑了,「我身体好得很,船厂每年体检……」
「您最近一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老隗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退休六年,一次没去过。
我站在旁边,脑子嗡嗡响。凌晨五点,从宁波赶过来,就为了堵门做心电图?
「知夏,你们昨晚不是回宁波了吗?」
一舟开口了,嗓子是哑的:「妈,我们没走。知夏在码头附近的宾馆坐了一夜,给她们主任打了三个电话,四点多就去她同学值班的医院借了这个机器。」
我愣住了。
楼道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金凤裹着貂皮背心上来了,身后还是那个汤蓓蓓。她俩住隔壁小区,金凤说早上来给老隗送新做的鱼饵。
【鬼才信,她是来看热闹的。】
金凤一看门口这阵仗,嗓门立马拔高:「哟,大清早的,干什么呢?医生上门抓人啊?」
「姐,她非要给我做什么心电图。」老隗跟见了救星似的。
「做什么做?」金凤一把拽住老隗胳膊,「守田,你听我说,这些医院的人,就是想办法让你查,查出点毛病来,就让你住院,住了院就让你放支架。一根支架三万八,你算算多少钱。」
冉知夏转过身,看着金凤:「阿姨,我不在舟山上班,这台机器是借来的,不收一分钱。」
「那你图什么?」
「图叔叔能平安过年。」
金凤冷笑:「说得好听。秋棠,你说句话,这是你家,你做主。」
一屋子人都看着我。
老隗看着我,金凤看着我,一舟看着我,冉知夏也看着我。
她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手里那台小机器的线缠在指头上,勒出一道白印子。
我想说「老隗,你去钓鱼吧」,话到嘴边,卡住了。
我想起昨晚他打呼噜,憋气那几秒。
我想起他爬楼扶着门框喘。
我想起他袜子勒出来的那道沟,深得能放进一根筷子。
「做。」我说。
金凤瞪圆了眼:「秋棠!」
「五分钟而已,做完了让她死心。」我扭头冲老隗吼,「坐下!」
老隗嘟囔着坐到沙发上。冉知夏蹲下来,撩开他的毛衣,把几片电极贴在他胸口。她手指冰凉,老隗一哆嗦。
屏幕亮了,一条绿线开始跳。
客厅里没人说话,只听见那台机器嘀嘀地响。
冉知夏盯着屏幕,一秒,两秒,三秒。
她的脸色变了。
「一舟,打一二零。」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手却开始飞快地动:「叔叔,您现在胸口什么感觉?」
「有点闷……」老隗话没说完,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额头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嘴唇发紫。
他抬起手去抓胸口,手指头攥着毛衣,骨节发白。
「守田!」我扑过去。
「阿姨,别动他。」冉知夏一只手扶住老隗的肩膀,让他靠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翻开那个黑双肩包,从里面摸出一个小药盒,倒出几粒药,「叔叔,嚼碎,咽下去。」
金凤冲上来:「你给他吃什么?出了事你负责吗?」
冉知夏头都没抬:「我负责。」
老隗嚼着药,喘气声越来越粗,像是拉风箱。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只剩下那台机器嘀嘀嘀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
一舟拿着手机,手抖得拨错了两次号码。
冉知夏一把拿过手机,报地址,报症状,语速快得我只听懂了几个词:急性,前壁,送胸痛中心。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我:「阿姨,家里有没有身份证、医保卡?装一个包,现在。」
我站起来,腿一软,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眼前一黑。
我顾不上,跌跌撞撞冲进卧室,拉开抽屉,手一直抖,身份证掉在地上,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救护车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六楼没电梯,担架上不来。
两个急救员扛着一张折叠椅冲上楼,冉知夏跟他们说了几句,几个人把老隗抬上椅子,往楼下走。
楼道窄,转弯的时候,老隗的头往旁边一歪。
「叔叔!」冉知夏伸手托住他的下巴,手指按在他脖子上,「还有脉搏,快走!」
我跟在后面,一级一级往下跑,拖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冰得钻心。
金凤站在六楼门口,扒着栏杆往下看,嘴里还在念叨:「我就说别做什么心电图,好好的人,一做就做出毛病来了……」
汤蓓蓓扯了扯她的袖子。
救护车门砰地关上。
车里,老隗戴着氧气罩,胸口的线连着车上的大机器,屏幕上那条线忽高忽低。
冉知夏坐在他旁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刘主任,我是冉知夏,病人在路上,十二分钟到,请启动导管室……对,前降支,基本确定……家属在,我来沟通。」
我缩在车厢角落,抱着装证件的布袋子,看着她。
她的运动鞋鞋带散了一只,她没顾上系。
我盯着那只鞋,盯了很久。
【我现在才明白,她为什么不换鞋。】
【第四章】
胸痛中心的走廊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拿着一张单子跑过来,胸牌上写着:心血管内科,刘建华。
「谁是家属?」
我站起来,手里的布袋子掉在地上。
「病人急性心肌梗死,前降支近端闭塞,必须马上做介入手术,放支架,把血管打通。这是知情同意书,您看一下,签字。」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医生,有……有危险吗?」
「做有风险,不做风险更大。」刘主任看着我,「时间就是心肌,每晚一分钟,坏死的心肌就多一块。」
我捏着笔,手抖得写不出字。
走廊那头,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
金凤带着汤蓓蓓冲过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穿一件中式对襟棉袄,手腕上盘着一串木头珠子。
「秋棠,别签!」
金凤一把按住我手里的笔。
「这是孔教授,我专门请来的。」她把那个男人往前一推,「孔教授说了,我弟弟这个情况,喝通脉酒疏通一下,比放支架强多了。支架放进去,一辈子都取不出来,要吃一辈子药!」
孔德旺清了清嗓子,摸着珠子,慢悠悠开口:「秋棠妹子,我在杭州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放了支架的,三年之后,血管又堵,再放,再堵,放到最后,身体里全是铁。你信我,先别急着签。我这有个方子……」
刘主任皱眉:「你是哪家医院的?执业证呢?」
孔德旺一愣,摸珠子的手停了:「我……我是民间中医,祖传的。」
「请你离开抢救区域。」
「你这什么态度?」金凤跳起来,「我是病人亲姐姐!我不同意做手术!」
我攥着笔,左边是金凤,右边是医生,前面是那张纸。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金凤是老隗亲姐姐,这辈子没坑过他。孔教授在杭州干过三十年。支架一辈子取不出来……】
我抬起头,想找个人问。
冉知夏站在走廊尽头,刚从导管室门口出来,换了一身绿色的手术衣,帽子歪在头上。
她没走过来。
她就站在那儿,隔着十几米,看着我。
「阿姨。」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签字。」
金凤冲她喊:「你算什么东西?你跟我弟弟什么关系?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指手画脚?」
冉知夏没理她,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想起凌晨五点那扇门,她手指上勒出的白印子,救护车上她托住老隗下巴的那只手。
我把金凤的手从笔上掰开。
一笔一画,签下:闻秋棠。
金凤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粉都裂开了。
导管室的门关上了,门上的红灯亮起:手术中。
我坐在长椅上,盯着那盏红灯。
一舟坐在我旁边,把他的羽绒服披在我身上。我这才发现,我脚上只剩一只拖鞋,另一只光着,脚底板磨破了皮,血已经干了。
一舟蹲下去,把自己的袜子脱下来,套在我脚上。
「妈,有件事,我昨天该跟您说的。」
「说。」
「知夏海鲜过敏。」
我转过头看着他。
「吃了蟹虾,浑身起疹子,嗓子会肿,严重的时候要去急诊。她怕您白忙一场,不让我说,说吃点青菜就行。」
我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那一桌子菜,蟹,黄鱼,虾蛄,带鱼,紫菜汤。全是海里的。
她能吃的,只有那盘芥兰。
「还有,她这周是二线听班。」一舟接着说,「就是医院有急诊手术,二十分钟之内必须到岗。她本来不能离开宁波,跟同事换了半天班才过来的。鞋不换,是怕随时要跑。电话一直响,是科里在找她。」
我低着头,看着脚上那只儿子的袜子。
「后来那几个电话,」一舟声音低下去,「是她自己打给主任的。她握手的时候摸了我爸的脉,觉得不对,一顿饭都在看他。吃饭出汗,揉左肩,垫两个枕头,脚肿,停了降压药。她跟主任一样一样说,主任说高度怀疑心衰合并冠心病,让她想办法尽快让我爸去医院。」
「她在宾馆坐了一夜?」
「坐了一夜。她说要是今天我爸上了船,在海上发作,离岸两个小时,神仙都救不回来。」
我捂住脸。
眼泪从指头缝里往外渗,一滴一滴砸在儿子的袜子上。
我昨天跪在地上擦她的鞋印,一下一下,擦得那么用力。
我跟金凤说,这姑娘眼里没人。
她眼里全是我们家老隗。
两个小时后,红灯灭了。
刘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顺利,血管打通了,放了一枚支架。再晚一个小时,心肌坏死面积就大了,以后心功能会很差。要是在海上……」
他没说完,摇摇头。
「病人送进监护室,观察几天。家属可以在门口看一眼。」
我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坐到地上。
冉知夏跟在刘主任后面出来,脸上有一道口罩勒出的红印子。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我脚上的袜子和磨破的脚底板。
「阿姨,您脚受伤了,我带您去处理一下。」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冰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那盆蟹我不该夹给你。
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反手握住我,轻轻捏了一下。
「没事了,阿姨。」
走廊尽头,金凤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我们,声音压得很低。
「……孔教授你放心,那个丫头片子翻不了天,我有的是办法……」
【第五章】
老隗在监护室住了三天,转进普通病房。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老周的船,今天的黑鲷钓得怎么样?」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想砸他,看了看他胸口贴着的电极片,又放下了。
「钓你个头。你差点被黑鲷钓走。」
他嘿嘿笑,笑到一半咳起来,捂着胸口直喘。
冉知夏每天下了班,坐最晚一班船从宁波过来,第二天赶第一班船回去。
她不进病房,就在护士站翻老隗的病历,跟值班医生一项一项地对。
我给她带饭。不带海鲜,带的是鸡汤、青菜、红烧排骨。我在菜场挑鸡的时候,阿旺问我怎么不买蟹了。
我说:「以后我家,海鲜限量供应。」
阿旺金牙一闪:「秋棠姐,你家儿媳妇管得可真严。」
我没解释,心里美滋滋的。
第四天上午,我在病房门口剥橘子,手机响了。
是我们家族群,叫隗家一家亲,一百二十多个人,平时就是转发养生文章和抢红包。
今天的群消息刷了九十九加。
我点开一看,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
群里有一条视频,是那天早上在我家拍的,从门缝里偷拍的,画面晃得厉害。
视频里,冉知夏挡在玄关,冲老隗说:「今天哪儿都不准去,船也不准上。」
然后画面一切,是她蹲着往老隗胸口贴电极片,老隗脸色发白,冷汗直冒。
再一切,是金凤站在楼道口抹眼泪:「我弟弟好好的一个人,这丫头非要拉着他做检查,做着做着人就不行了,拉去医院就开刀,三万多的支架就这么放进去了。她是医生,她能不知道里面的道道?」
视频下面配了一行字:
【大家评评理,宁波来的医生,第一次上门,鞋都不换,饭也不吃,第二天就逼着长辈做检查,进医院开刀。这是谈恋爱还是拉客户?】
群里炸开了锅。
三叔公:「现在的医生,心黑透了。」
二表姐:「我早听说放支架有回扣,一根好几千。」
隗家小舅:「一舟这孩子,书读傻了,找了个这样的。」
还有人往群里转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揭秘!医院支架回扣黑幕!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头发麻。
最下面,金凤发了一段长语音。
我点开。
「各位亲戚,我是金凤啊。我也不是说那姑娘一定是坏人,我就是心疼我弟弟。他那个身体,喝了孔教授的通脉酒,一个多月了,好好的。她一来,又是血压计又是心电图,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好了,人放了支架,一辈子离不开药。我已经替我弟弟往她们医院医务科打了投诉电话,咱们老百姓,不能让人这么欺负。」
我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好啊,金凤,好一个心疼你弟弟。】
电话响了,是一舟。
「妈,知夏被医院叫去谈话了。」
「谈什么?」
「有人实名投诉她违规诱导患者做手术,收受回扣,还说她私自携带医疗设备上门诊疗。医务科要调查,这期间她暂停值班。」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她现在在哪?」
「在宁波,在宿舍。她让我别告诉您,说您要照顾我爸,别操心。」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推开病房门。
老隗靠在床上,正在刷手机,脸色铁青。
他也看到群里的视频了。
「秋棠,这……」他声音发虚,「我姐她……」
「你姐她怎么了?」我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怼,「你自己看看,你姐管她叫拉客户的。你胸口这个支架,是拉客户拉进去的?」
老隗低头,半天没说话。
「那天在急救车上,」我说,「她托着你下巴,手指头掐着你脖子上的脉。你脑袋歪到一边,她吼了一声快走。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要是你没了,我这辈子最后对她说的话,是她眼里没人。」
老隗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我姐不会害我的。」他声音很小,「她说那个酒是好东西……」
「好东西?」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啪地拍在他被子上。
那是住院第二天,刘主任找我谈话时给我的。老隗入院时的血液检查,好几项指标标着红色箭头。刘主任说,病人自行停用降压药三个月,血压长期没控制住,这是这次心梗的重要诱因之一。
「你为什么停药?」
老隗低头看着那张纸。
「孔教授说,西药伤肝。我姐也说,喝了通脉酒,就不用吃药了。」
「一瓶多少钱?」
「六百九十八,我姐给我打对折。」
「你买了几瓶?」
「十二瓶。」
我掐指一算,两千多块,喝进去一个心梗。
「秋棠,你别算了。」老隗声音发苦,「我心口疼。」
「你心口疼找医生。」我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塞回包里,「我心口疼,我找你姐。」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这个支架,三万八里面,医保报了两万七,你自己掏了一万一。你姐那个通脉酒,你掏了四千多,医保一分不报。你自己算算,谁在拉客户。」
老隗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出了病房,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楼下停车场。
金凤的电动车停在那,车筐里放着两瓶黄澄澄的通脉酒。
她还没走,大概在楼下跟哪个病人家属聊天。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一个群。
群名叫:棠姐舞队,永不散场。
成员二十三人,全是跳了十年以上的老姐妹。
我发了一条语音:
「姐妹们,今天下午三点,新华路社区活动室集合,带上手机,充满电,穿得体面点,戴点首饰。咱们去听一场讲座。」
群里秒回。
阿珍:「什么讲座?送鸡蛋吗?」
我:「送不送鸡蛋不知道,反正有人要送进去。」
【第六章】
下午两点五十,新华路社区活动室门口,二十三个老太太排成一排。
阿珍穿着她女儿结婚时买的貂,脖子上挂了三条金项链,手上戴着五个戒指,一走路叮叮当当,比金凤还响。
「秋棠,你看我这身,像不像有钱的寡妇?」
「你老公还活着。」
「今天先让他死一下。」
【阿珍老公要是知道,估计当场抠出三室一厅。】
其他姐妹也都捯饬过了,有的戴了假发,有的涂了口红,有的拎着名牌包,仔细看是夜市三十块一个的高仿。
我穿了一件压箱底的羊毛大衣,戴上老花镜,镜片底下藏着一双眼睛。
活动室里已经坐了四十多个老人,大多是我们这片的退休职工。前面摆着一张长桌,铺着红布,桌上码着一排黄澄澄的瓶子,旁边立着一块易拉宝:
【孔德旺教授公益健康讲座:古方通脉,让您的血管回到二十岁】
易拉宝上,孔德旺穿着白大褂,戴着听诊器,背景是一栋大楼,P得歪歪扭扭,楼顶上的字只露出半截:杭州某某。
讲座还没开始,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挨个登记,发鸡蛋,一人一盒。
登记表上要写名字、电话、住址、身体状况,还有一栏:推荐人。
我瞄了一眼前面那几页。
推荐人那一栏,一大半写着三个字:隗金凤。
我拿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咔嚓拍了一张。
阿珍在我后面登记,推荐人那一栏写:自己来的,听说孔教授能让我老头子返老还童。
登记的小伙子眼睛一亮,多塞给她一盒鸡蛋。
三点整,孔德旺上台了。
他换了一身白大褂,胸口别着一枚闪闪发亮的徽章,手腕上还是那串木头珠子。
「各位叔叔阿姨,各位爷爷奶奶,我孔德旺在杭州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被西医坑害的老人……」
他讲了二十分钟,从血管讲到心脏,从心脏讲到支架,从支架讲到回扣。
讲到动情处,他眼圈都红了:「就在这几天,我一个老朋友的弟弟,好好的人,被一个年轻女医生骗去医院,硬放了一根支架!三万八!那个女医生,还是他准儿媳!」
台下一片哗然。
「这么黑心?」
「准儿媳都下得去手?」
坐在第一排的金凤站起来,抹着眼泪冲大家鞠躬:「就是我弟弟,就是我亲弟弟……」
阿珍在我旁边,手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秋棠,我忍不住了。」
「再忍忍。」
我按住她,把手机藏在袖子里,摄像头对着台上。
孔德旺拿起一瓶通脉酒:「我这个酒,古方,十八味药材,每天一小盅,三个月,血管通了,降压药就能停了。放了支架的,喝我这个,半年之后,支架都能化掉!」
台下有人举手:「孔教授,支架是金属的,怎么化?」
孔德旺一摸珠子:「古方的力量,西医是解释不了的。」
阿珍终于没忍住,站起来,一身金项链哗啦啦响:「孔教授,我老头子也放了支架,喝你这酒能化掉吗?」
孔德旺眼睛一亮:「能!大姐,你老头子放了几根?」
「三根。」
「三根得喝一年,我给你算个套餐,一年十二箱,打个八折,三万二。」
阿珍一拍桌子:「我老头子没放支架,他昨天还跟我抢遥控器呢!」
满屋子人愣了。
孔德旺手里的珠子停了。
我站起来,摘下老花镜,往前走了两步。
「孔教授,你说的那个被骗的老朋友的弟弟,是不是叫隗守田?」
孔德旺一看是我,脸色变了:「你……」
「我是他老婆,闻秋棠。」
金凤也看见我了,猛地站起来:「秋棠,你来干什么?」
「来听讲座。」我从包里拿出那张检查报告,举起来,冲台下的人晃了晃,「各位街坊,我家老隗心梗,是他停了降压药三个月,天天喝这个通脉酒,喝出来的。那天要不是那个女医生堵着门不让他上船,他现在已经在鹁鸪门喂鱼了。」
台下的人交头接耳。
孔德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这位大姐,你家老伴的病,是他自己身体底子差,跟我的酒没关系。我的酒是有批号的,正规生产,你可以去查。」
他举起瓶子,指着背面的一串数字。
金凤也来劲了:「秋棠,你被那个丫头灌了迷魂汤了是吧?你自己亲弟媳,你不信,你信一个外人?」
「我不信你,也不信她。」我说,「我信检测报告。」
我从包里拿出第二张纸。
那是住院第三天,冉知夏托她在宁波疾控的同学,把我从家里带出来的那瓶通脉酒,送去做了检测。
报告上写着:样品中检出未在标签中标明的西药成分,含量超标。
我当时看不懂,冉知夏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解释。
孔德旺说西药伤肝,让老人停了降压药,自己往酒里偷偷加西药。加的那几种东西,长期乱喝,会让人水钠潴留,血压更难控制,心脏负担更重。
老隗脚肿,是这么来的。
「孔教授,」我把报告往桌上一拍,「你说西药伤肝,那你酒里的西药,是伤哪里的?」
孔德旺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金凤一把抢过那张报告,扫了两眼,手抖起来,嗓门却更高了:「假的!肯定是那个丫头片子做的手脚!她是医生,她有的是办法!」
台下有人站起来,是住我楼上的老林头:「我也喝了两个月,最近腿也肿。」
又有一个老太太站起来:「我老头子也喝,上个月半夜喘不上气,送去医院……」
活动室里一下子乱了。
孔德旺抓起桌上的一箱酒,往后门退。
「孔教授,别走啊。」
后门口,阿珍的老公扛着一根晾衣杆,跟门神似的堵着。
那根晾衣杆上,还挂着他今天早上刚洗的秋裤。
【第七章】
孔德旺被一根挂着秋裤的晾衣杆堵在后门口,进退不得。
他扭头往前门跑,前门挤满了老太太。
阿珍带着十几个姐妹,手挽手站成一排,金项链哗啦响,跳广场舞练出来的下盘,一个比一个稳。
「孔教授,讲座还没结束呢,你跑什么?」
孔德旺把那箱酒往胸口一抱,额头冒汗:「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报警!」
「报,你报。」我掏出手机,「不用你报,我已经报了。」
二十分钟前,我把那张登记表的照片、检测报告的照片,还有袖子里录下来的视频,一起发给了市场监管局的举报邮箱,又打了一一零。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孔德旺的腿一软,抱着那箱酒蹲在地上。
金凤站在原地,脸上的粉一块一块往下掉。她攥着那张报告,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秋棠,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我看着她,「我在救人。」
「救人?」她冷笑,「你为了一个外人,把自家姐姐往火坑里推?」
「你是我大姑姐,我认。」我往前走了一步,「可你往你亲弟弟嘴里灌加了料的酒,往他准儿媳头上泼脏水,往人家医院打投诉电话,你认不认?」
「我那是被孔教授骗了!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刚才拍的登记表,举到她眼前,「受害者能当四十多个人的推荐人?」
金凤瞳孔一缩。
我把照片放大,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林阿根,推荐人隗金凤。王桂英,推荐人隗金凤。周大海,推荐人隗金凤……」
我念到第十个的时候,金凤伸手来抢我手机。
阿珍一把拦住她,五个戒指的手攥着金凤的胳膊:「金凤姐,你急什么?让她念完。」
两个民警走进来,后面跟着三个穿制服的市场监管人员。
孔德旺一看制服,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尖叫:「不关我的事!酒是厂里做的,我就是个讲课的!推销的是她!」
他手一指,指向金凤。
金凤愣住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孔德旺,你……」
「她是我们最大的代理!」孔德旺扯着嗓子喊,「卖一瓶提成两百!她卖了四百多瓶!」
满屋子老人齐刷刷看向金凤。
楼上的老林头脸涨成猪肝色:「金凤,你上个月说你是看在老邻居的面子上,给我打了对折!」
「我也是对折!」
「我也是!」
金凤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墙上的易拉宝晃了两下,倒下来,砸在她头上。
孔德旺那张P得歪歪扭扭的脸,正好盖住她的脸。
【这画面,我能笑一年。】
民警带走了孔德旺,市场监管的人封了桌上所有的酒,金凤也被叫去做笔录。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后悔,是恨。
我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警车开远,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阿珍凑过来,替我拍拍后背:「秋棠,你今天太威风了。」
「威风什么。」我喘了口气,「我腿软。」
「腿软也威风。」阿珍把她那五个戒指撸下来,塞回包里,「我这戒指是借我侄女的,回头还得还回去。」
我掏出手机,给冉知夏发了一条微信。
【知夏,孔德旺被带走了,酒被封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
【阿姨,您没事吧?您脚上的伤还没好,别跑太多。】
我盯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我被她亲手推进了一场她自己的风暴,她惦记的还是我脚底板那块皮。
我回她:
【我没事,你那边呢?投诉的事怎么样了?】
这一回,她半天没回。
晚上,一舟打来电话,声音发沉:「妈,知夏那边麻烦了。」
「怎么了?」
「姑姑那段视频,被人传到网上去了,标题叫:医生女友上门逼长辈做手术,三万八支架有内幕。现在转发好几万了,评论里骂得很难听,有人扒出了知夏的名字和医院,往她们科室打电话骂。」
我握着手机,手开始抖。
「医院怎么说?」
「医院说调查期间,她不能上手术台。知夏今天在宿舍待了一天,没吃饭。」
我挂了电话,坐在病房外面的塑料椅上,看着走廊的灯。
金凤这一刀,扎得准。
她知道冉知夏最在乎什么。
一个心内科医生,最在乎的,是手术台。
病房门开了,老隗扶着输液架站在门口,脸色比白天还难看。
「我都听见了。」
他走到我旁边,慢慢坐下,输液管在他胳膊上晃。
「秋棠,你帮我把手机拿过来。」
「干什么?」
「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说。」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金凤带着七八个亲戚,杀进了病房。
三叔公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二表姐,隗家小舅,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
汤蓓蓓跟在最后,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
金凤一进门,眼圈先红了,扑到病床边上:「守田,姐对不起你,姐也是被那个姓孔的骗了。」
老隗靠在床上,没说话。
金凤哭了两声,从蓓蓓手里抽出那个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
「守田,姐也是受害者。孔德旺现在被抓了,警察说要追究,姐要是被他拖下水,姐这辈子就完了。这是一份谅解书,你签个字,说你喝酒的事情是自愿的,跟我没关系。」
三叔公拄着拐杖敲地:「守田,自家姐姐,你总不能看着她进去。」
二表姐也帮腔:「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金凤又抽出第二张纸。
「还有,那个姓冉的丫头,她们医院找我核实投诉情况。你在这上面签个字,说你当时不愿意做手术,是她逼你的,咱们一起告她。告赢了,医院要赔钱,支架的钱,住院的钱,全让她们出。」
我站在床尾,手攥着床栏杆,骨节咯吱响。
【好家伙,一边甩锅,一边倒打一耙,金凤这脑子,不去当律师可惜了。】
老隗低头看那两张纸。
看了很久。
金凤把笔塞到他手里:「守田,签吧,姐这辈子没求过你。」
老隗攥着笔,手在抖。
我张嘴想说话,他抬手,冲我摆了摆。
「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七岁那年,在码头掉进海里,是你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金凤愣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你还记得……」
「我记得。我这辈子都记得。」老隗把笔放下,「所以我一直信你。你说那个酒好,我就喝。你说降压药伤肝,我就停。你说那个丫头心术不正,我就跟着冷着脸。」
他抬起头,看着金凤。
「那天在楼梯上,我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耳朵里只有一个声音,有人在喊叔叔,还有脉搏,快走。」
他把那两张纸叠在一起。
「姐,那天救我的,不是你。」
刺啦一声。
两张纸被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碎纸片撒在被子上,落在金凤的貂皮背心上。
金凤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隗守田!」她跳起来,「你被那个狐狸精灌了迷魂汤了!我是你亲姐!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是我儿媳妇。」
老隗这一嗓子,把隔壁床的病人都吼醒了。
他喘了两口气,捂着胸口,接着说:「我昨晚已经发了。」
金凤一愣:「发什么?」
老隗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那个隗家一家亲的群,往上翻,翻到一段视频。
视频里,老隗靠在病床上,胸口贴着电极片,头发乱糟糟的,对着镜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是隗守田,群里那个视频,是我姐拍的。那天早上,我准儿媳冉知夏,从宁波连夜赶过来,堵着门不让我上船。我自己作死,停了三个月降压药,喝了一个多月加了料的假药酒,她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在楼梯上差点没了,是她一路托着我的头送进的医院。那根支架,是我老婆签的字,是我命硬,是她救的。谁再在群里骂她一个字,我隗守田跟他断亲。」
视频不长,一分多钟。
视频下面,是一长串回复。
一开始还有人质疑,后来,刘主任在医院官方号上发了一份情况说明,把老隗入院时的心电图、造影结果、检测报告,隐去个人信息,全贴了出来。
最后一行写着:经核实,冉知夏医生的行为属于院外紧急救助,不存在违规诊疗,不存在收受回扣。投诉不成立。
群里安静了一晚上。
早上七点,三叔公在群里发了一个大拇指。
二表姐撤回了那篇支架回扣的文章。
隗家小舅发了一句:一舟有福气。
此刻,三叔公站在病房里,拄着拐杖,看看金凤,看看地上的碎纸片,咳了一声:「金凤,这事……是你不对。」
金凤猛地回头,像是不认识他了:「三叔,你昨天还……」
「我昨天是没看清楚。」三叔公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我那个老寒腿,你上个月也让我买了两瓶酒。」
二表姐低着头往门口退。
隗家小舅掏出手机,假装接电话,溜了。
病房里只剩下金凤,和站在角落里的汤蓓蓓。
金凤咬着牙,看着蓓蓓:「蓓蓓,你说,那天早上视频是不是你拍的?你是不是看见那丫头硬拉着你舅舅做检查?」
汤蓓蓓攥着那个空了的文件夹,指头发白。
她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蓓蓓!」金凤吼了一声。
汤蓓蓓猛地抬起头。
「姑,视频是你让我拍的,你让我躲在门缝里,你说拍下来有用。」她的声音发抖,越说越快,「你还让我在群里转发,让我用小号在网上发帖子,你说只要把那个医生搞臭了,一舟哥就会跟她分手,就会娶我,你说一舟哥在杭州有房子,以后能给我弟弟安排工作……」
金凤冲过去,扬手就要打。
我一步跨过去,攥住她的手腕。
「金凤姐。」我盯着她,「这是病房,要吵出去吵。」
金凤的手僵在半空,指头在发抖。
汤蓓蓓哭了,眼泪把粉冲出两道沟。她走到病床边,冲老隗鞠了一躬:「舅舅,对不起。」
她又冲我鞠了一躬:「舅妈,对不起,我会去跟那个冉医生道歉。」
说完,她转身跑出了病房。
金凤站在原地,左手攥着貂皮背心的领子,右手还被我攥着。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们都会后悔的。」
我松开手。
「金凤姐,后悔这两个字,留着你自己用吧。」
【第九章】
金凤没有后悔,至少那一周没有。
她不在群里说话,也不来医院,听说天天往派出所跑,说自己是受害者,被孔德旺骗了,那些提成是孔德旺硬塞给她的。
她还放出话来,说下个礼拜六,她小孙子满月,要在海港大酒店摆十桌,请全家族的人去,到时候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事说清楚。
请帖送到病房那天,老隗刚办好出院手续。
红色烫金的请帖,上面写着:隗金凤携全家,恭候光临。
背面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字:守田,带秋棠来,别带外人。
我捏着那张请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
「去不去?」老隗问。
「去。」我把请帖拍在床头柜上,「她请客,我们为什么不去?」
「她说别带外人。」
「我又不带外人。」我把包一拎,「我带我儿媳妇。」
周六晚上六点,海港大酒店三楼宴会厅,十桌坐得满满当当。
金凤站在门口迎客,换了一件枣红色的旗袍,头发重新烫过,手腕上还是那三个金镯子,叮当响。
她看见老隗,脸上堆出笑:「守田,你来了。」
她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
她看见我身后,笑容彻底没了。
冉知夏站在我旁边,穿着一件米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上是一双黑色运动鞋。
一舟站在她另一边,手里拎着一个满月红包。
「金凤姐,」我笑着说,「你说别带外人,我就带了家里人。」
金凤脸上的肉抽了抽,没说话,转身进了大厅。
宴会进行到一半,金凤端着酒杯站上了台。
「各位亲戚,各位街坊,今天我小孙子满月,感谢大家赏光。另外,有件事,我必须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台下安静下来。
「最近外面传了很多话,说我卖假酒害人,说我害我亲弟弟。我隗金凤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我也是受害者!孔德旺骗了我,骗了我两万多块钱买酒,我家里现在还堆着三十多瓶!」
她抹了一把眼泪:「我这个当姐姐的,心疼弟弟,是真的。我被人骗了,是真的。可有些人,借着这件事,把我往死里整,在派出所告我,让我在老邻居面前抬不起头……」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金凤也是被骗的?」
「她家里堆了三十多瓶,也挺惨的。」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金凤姐,你说你是受害者,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金凤攥着酒杯:「你问。」
「孔德旺卖一瓶,给你提成两百,你拿了多少?」
「我没拿!」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市场监管局的调查人员前天给我看过的,孔德旺公司的代理返利明细,我拍了照,打印出来。
「隗金凤,代理编号零零三,三个月,累计返利八万四千六百元。」
台下哗然。
金凤的手一抖,酒洒在旗袍上。
「那是……那是他硬塞给我的……」
「硬塞?」我翻到第二页,「这上面还有你的签字,你还申请了升级金牌代理,要把提成从两百提到三百。」
金凤的嘴唇开始发白。
我把那张纸递给坐在第一桌的三叔公。三叔公戴上老花镜,看了一眼,手抖起来,扭头看向金凤:「金凤,你卖给我那两瓶,也拿了四百块?」
金凤没说话。
宴会厅的门开了。
门口推进来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七十来岁,脸色蜡黄,腿上盖着毯子,脚踝肿得发亮。
周大海,老隗钓了二十年鱼的老伙计,那条船的主人。
推轮椅的,是他儿子。
「金凤。」周大海的声音发虚,「我也喝了你的酒。」
金凤看着他,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啪一声,碎了。
「那天守田没上我的船,我自己去了。在鹁鸪门,我胸口疼,船开回来用了两个多小时。」周大海喘了一口气,「医生说我心肌坏了一大块,以后上楼都要歇。我这辈子,再也出不了海了。」
他抬起手,指着金凤。
「你上个月来我家,说这酒是古方,说你弟弟喝了浑身通透,让我也喝。你跟我说,给我打对折。」
宴会厅里,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出声。
金凤站在台上,腿开始打晃。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满月背景板上。背景板上印着她小孙子的照片,咧着没牙的嘴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她喃喃地说,「孔德旺说没事的……他说就是补酒……」
「你不知道?」冉知夏站起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宴会厅里的人全转过头去看她。
「阿姨,那天晚上在饭桌上,我问叔叔,降压药还在不在吃。是您说的,那些西药伤肝伤肾。」
她走到台下,抬头看着金凤。
「您知道叔叔有高血压。您知道他在吃药。您让他停了药,换成您卖的酒。您每卖一瓶,拿两百。」
金凤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怪您不懂医。」冉知夏说,「可您那天早上,在急救车开走之后,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给孔德旺,第二件事是往我们医院医务科打投诉电话。您弟弟还在导管室里,生死不知。」
金凤的腿一软,顺着背景板滑下去,瘫坐在台上。
她看着地上那摊碎玻璃,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
「我是他姐……我是他亲姐……」
老隗站起来了。
他走到台前,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姐姐,看了很久。
「姐,七岁那年,你把我从海里捞上来。」他声音很低,「这辈子,我都记着这个情。」
金凤抬起头,满脸是泪,眼里透着一线光。
「可你卖给周大海的那瓶酒,把他推进了海里。」
老隗转过身,不再看她。
「你欠我的,我不要了。你欠老周的,欠那四十多个街坊的,你自己去还。」
金凤一声嚎啕,趴在台上,哭得浑身发抖,旗袍蹭满了酒渍和碎玻璃。
台下,她丈夫抱着满月的小孙子,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
小孙子被吵醒了,哇地哭起来。
宴会厅里,一百多个人,开始一桌一桌地往外走。
三叔公临走前,把那两瓶没喝完的通脉酒,放在了金凤的脚边。
【第十章】
一个月后,案子有了结果。
孔德旺因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被批捕,他那个在临县的小作坊被查封,账本上记着的受害老人,舟山就有两百多个。
金凤作为代理,被认定为从犯。她交出了全部违法所得,八万四千六百块,又把自己存的十几万拿出来,挨家挨户给那些买了酒的老人退钱。
她去周大海家那天,我听阿珍说,她在门口跪了半个小时,周大海的儿子才开门。
她把一个信封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信封里是五万块,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对不起。
她没再来找过我们。
听说她把那件貂皮背心挂到二手平台上卖了,三个金镯子也卖了两个,现在每天早上去菜场帮她儿媳妇看摊子,卖咸鱼干。
阿旺说,她见了谁都低着头,有人问她咸鱼干多少钱一斤,她要愣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汤蓓蓓辞了信用社的工作,去了宁波。她给冉知夏发了一条很长的道歉微信,冉知夏回了她两个字:没事。
后来听说,蓓蓓在宁波一家社区医院找了个导医的工作,每天给老人量血压。
腊月二十六,又是一年。
我五点起床,裹着军大衣,蹲在菜场门口。
阿旺看我在他摊前转了两圈,一样没挑,露出金牙:「秋棠姐,今年不买蟹?」
「不买。」
「那你蹲这干什么?」
「我等隔壁卖鸡的开门。」
阿旺一愣:「你一个海岛人,过年不吃海鲜,吃鸡?」
「我家有人过敏。」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海鲜退出我家年夜饭主桌,降级为老隗的下酒菜,限量一盘。」
阿旺笑得金牙乱闪:「秋棠姐,你这儿媳妇还没进门,你先把一辈子的口味改了。」
我买了一只三年的老母鸡,两斤排骨,一把芥兰,一把菠菜,一块豆腐,三斤土豆。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到楼下那家日用品店,挑了一个鞋柜。
不是放在屋里的那种,是放在门外的,带锁,带抽屉。
店老板问我放门外干什么。
我说:「给我儿媳妇放急救包。」
上午十一点,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一舟先上来,拎着两个大礼盒。
后面跟着冉知夏,穿着那件灰色羊绒大衣,背着那个鼓鼓的黑双肩包,脚上还是那双黑色运动鞋。
楼下王阿婆探出头,手里的麻将牌这回攥得死死的,没掉。
「阿姨好。」
「快进来,外面风大。」
冉知夏走到门口,看见门外多了一个鞋柜,愣了一下。
鞋柜上贴着一张纸,是我用毛笔写的,写得歪歪扭扭:
【冉医生专用,听班的时候,鞋不用换,包放这里,跑的时候顺手拿。】
她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
她的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眼眶红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阿姨,我这周不听班。」
「不听班也不用换。」我把那双兔耳朵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这双你要是想穿就穿,不想穿就放着,反正是二十九块九拼单买的,不心疼。」
她低头看着那双粉色的兔耳朵拖鞋。
她弯下腰,解开运动鞋的鞋带,把脚伸进了兔耳朵里。
那两只兔耳朵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的。
屋里,老隗坐在沙发上,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动态心电记录仪。冉知夏给他戴的,说要连着记二十四个小时。
他看见冉知夏,立马站起来,动作快得一舟都吓一跳。
「爸,您慢点。」
「慢什么慢,我现在爬六楼只歇一回。」老隗挺着胸脯,冲冉知夏伸出手腕,「知夏,你给我摸摸,今天脉怎么样?」
冉知夏搭上他的手腕,搭了七八秒,眼睛落在他脸上,从额头扫到下巴,又落到嘴唇上。
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叔叔,挺好的。」
「那今天能喝一小盅不?」
「不能。」
「过年……」
「不能。」
老隗缩回手,扭头看我,一脸委屈:「秋棠,你看她。」
「看什么看。」我把一盘清蒸鸡端上桌,「人家眼里全是你,你还嫌?」
年夜饭摆满了一桌。
清蒸鸡,红烧排骨,蒜蓉菠菜,麻婆豆腐,土豆炖牛腩,芥兰炒了两盘。
角落里放着一小碟椒盐虾蛄,老隗专属,五只,我数过的。
冉知夏夹了一大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菠菜,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我看着她吃,碗里的饭半天没动。
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抬头看我,有点不好意思:「阿姨,我接一下?」
「接吧,在这接,不用去阳台。」
她按下接听,说了几句,挂了。
「医院?」我问。
「不是。」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周叔叔,周大海叔叔。他说他今天自己下楼走了一圈,没喘,想让我听听他心率稳不稳。」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着窗外。
楼下的巷子里,挂满了红灯笼,海风吹过来,灯笼晃来晃去,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我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晚上,我跪在地上擦那两排鞋印,冲金凤甩抹布,说这姑娘眼里没人。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鸡腿,放进冉知夏碗里。
「知夏,你听好了。」
她抬起头。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是五点起床,还是去菜场蹲着。我跟卖鸡的已经说好了,三年的老母鸡,给你留一只最肥的。」
冉知夏低头看着碗里那只鸡腿,嘴角往上翘。
「那您还得早点起。」她说,「明年我家人也要来。」
我一愣:「你家人?」
一舟在旁边咳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往桌上一放。
「妈,」他脸上有点烫,耳朵根子通红,「明年这个时候,可能得请亲家一起吃饭了。」
老隗手里的虾蛄啪嗒掉进了碗里。
我张着嘴,筷子还举在半空。
冉知夏脚上那两只粉色的兔耳朵,在桌子底下一晃,又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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