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那天,前女友开价八十万,要我把女儿还给她。
我把缴费单按在桌上。
五年,四次手术,一千多个夜班。
她凭什么认为,我缺的是这八十万?
直到她拿出一张死亡证明。
上面的名字,正被我女儿一笔一画写在作业本上。
【第一章】
沈知宜把支票推过来时,禾禾正在数自己手背上的针眼。
数到第七个,她把袖口拉了下去。
爸爸,这次是不是比上次贵?
我把她的袖子折好,避开留置针。
不贵。少买两次玩具就够了。
她立刻点头。
那我不要生日礼物了。
沈知宜的手停在半空。
她身后的男人先笑了。
承安,五年没见,你还是这套。让孩子开口,比你自己要钱管用。
我抬头。
沈绍成穿着西装,胸前别着医院合作基金的徽章。旁边跟着两个拿相机的人,镜头还没放下。
他是沈知宜的叔叔。
也是五年前,把一张弃养声明和一个出生不到两个月的孩子,送到我面前的人。
我把支票退回去。
收起来。
沈知宜盯着禾禾的脸,嘴唇抿得发白。
你先让我看看她的出生证明。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证件,只把母亲姓名那一栏露出来。
看清楚。
沈知宜。
她伸手来拿,沈绍成按住了纸。
这种东西花钱就能做。知宜,你忘了他当年怎么收钱的?
候诊区有人转过头。
一个举着手机的女人问:这是那个拿孩子骗捐的?
我没有动她的手机。
我拿出自己的,点开录像。
你叫什么名字?你说我骗捐,哪笔捐款,哪个平台,谁付的钱?
女人的手机往下一沉。
我就是听说。
听谁说的?
沈绍成皱起眉。
公共场合,你别闹。
我把镜头转向他。
你刚才说我让孩子要钱。请你把证据拿出来。拿不出来,我会让律师联系你。
他瞥了一眼镜头,往后站了半步。
这些年,你倒学会耍横了。
禾禾攥住我的衣角。
爸爸,我们没有骗钱。
我蹲下来。
对。爸爸工作挣钱,禾禾配合治病。谁说错了,谁就要道歉。
她看着沈绍成。
那爷爷要道歉。
周围静了一瞬。
沈绍成的下颌绷了起来。
这么小就教成这样,跟着你能有什么出息?
我站起身,挡住禾禾。
你再对她说一句试试。
护士推着车过来。
陆禾禾,准备做检查。
我把证件收回去,抱起女儿。
沈知宜抓住文件袋边缘。
陆承安,我们谈谈。
她的指甲压出一道白痕。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两点,住院部楼下。带律师也行,带医生也行。别再带这个人。
沈绍成伸手挡路。
她是我侄女,你凭什么——
我侧过身,避开他的手。
保安。
值班保安走过来。
我指着检查单。
孩子要检查。他拦着,不让走。请帮我登记一下现场情况。
沈绍成终于把手收了回去。
进电梯前,沈知宜忽然叫住我。
她脚上,是不是有一枚银铃?
我没有回答。
禾禾却把脚往我怀里缩了缩。
那个不能给你。
爸爸说,那是妈妈留给我的。
电梯门合上时,我看见沈知宜扶住了墙。
检查室外,手机响了。
是郑远。
老陆,桥丰项目的人到厂里了。你的技术答辩,能不能改线上?
我看着玻璃窗内的禾禾。
她按医生要求躺下,小手还攥着半张纸巾。
改线上。我女儿今天住院。
对面停了两秒。
设备预付款还没到,工人工资后天发。这个项目再丢,我们真要卖机器了。
我把手机抵在耳边。
机器可以卖。她这次手术不能再拖。
挂电话前,郑远压低了声音。
还有件事。沈家的启盛,也进了最后一轮。
我望着检查室的门。
那正好。
五年前,他把我赶出车间。
这一次,我让他把位置让出来。
【第二章】
下午两点,沈知宜一个人来了。
她没带那张支票。
手里抱着一只旧文件盒,盒角磨出了纸毛。
我们坐在走廊尽头,隔着一张塑料桌。
她先开口。
我要做亲子鉴定。你选机构,全程实名,我出费用。
可以。结果涉及孩子隐私,不许公开她的名字、照片和病历。
她点头,又问:她为什么住院?
先天性心脏病。这次要处理术后再次出现的梗阻。医生排了周五的手术。
她捏住文件盒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做过几次了?
四次。这次第五次。
她想碰桌上的住院手环,又把手收回去。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我看着她。
五年前,我去过你家九次,去过你住的康复中心六次。第一回,他们说你还在治疗。第二回,说你转院。最后一回,你叔叔让保安把我拖出去。
沈知宜抬起头。
谁让拖的?
他。保安还问他,要不要把孩子一起扔出去。
她的文件盒掉在桌上。
几张纸画出来。
我没有替她捡。
那时候禾禾刚出院,伤口还没长好。我不敢再抱着她堵门。我寄过信,打过电话,换过号码找你。最后收到的,是你签字的声明。
她把嘴唇咬出一道印。
什么声明?
孩子归我,往后互不打扰。
不可能。
她说得很快,椅子腿刮过地面。
我没签过。
我从手机里找出照片。
落款是沈知宜。
日期在她生产后的第四十三天。
她盯着日期,忽然按住胸口,弯下腰。
我把水推过去,没有碰她。
别急着否认。我留着原件,可以做笔迹鉴定。
她摇头,伸手把散落的纸拢起来。
陆承安,你先看这个。
那是一张婴儿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姓名,沈禾。
母亲,沈知宜。
死亡原因,先天性心脏病术后并发症。
我的手停住了。
她声音发颤。
我叔叔告诉我,孩子没抢救过来。你拿了八十万,签了补偿协议,不愿意再见我。
走廊里有人推着药车经过。
车轮卡了一下,金属托盘撞出一声响。
我听见自己问:谁给你的证明?
我婶婶。她说遗体已经处理了,我刚醒,不能受刺激。
你没去核实?
我去过。
沈知宜打开盒子,抽出几张申请表。
第一年,他们说我不是这家医院接诊患儿的家属,查不到。叔叔告诉我,孩子转过院。后来我去了他给的地址,那家诊所已经注销了。
她把另一张纸推开。
这不是正规医院出具的原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可我不知道孩子到底去了哪里。
我翻到背面。
纸上写着几个地址,划掉了三个。
她说:我以为你知道。我找你原来的号码,空号。去你以前住的地方,房东说你带着孩子走了。我问什么孩子,他又说不清。
我那时已经搬到城南。
禾禾每个月都要复诊,我卖了原来的房子,把住处换到医院附近。
这些话堵在喉咙口。
我还没说,手机震了。
桥丰项目的视频会议开始了。
我合上文件。
鉴定先做。其他事,等能核实的东西到手再谈。
沈知宜看着我架起手机。
你现在做什么?
做工业编码器。
还是以前那个?
不是。以前那套属于启盛。现在这套,从电路到补偿算法,都是我们重新做的。
屏幕亮起,桥丰的总工程师问:陆工,你在医院?
女儿住院。资料已经发过去,现场测试郑远负责。
那就直接说问题。粉尘干扰之后,你们为什么不用连续补偿?
因为会掩盖真实故障。我宁可让机器停,也不让操作工拿手试它是不是坏了。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
沈知宜一直坐在对面。
我说到第七组数据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右手。
掌心有一块烫伤,边缘还没脱痂。
结束后,她问:这是做样机弄的?
嗯。
她低下头。
他告诉我,你拿钱以后,再没干过正经事。
我收起手机。
沈知宜。
她抬眼。
以后想知道我是什么人,自己看。
【第三章】
采样时,禾禾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
护士拿出棉签。
不扎针,张嘴就行。
禾禾看看沈知宜,又看我。
爸爸,她为什么也要检查?
我们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她是不是妈妈?
我的手僵了一下。
她把脸贴在我颈侧。
我听见了。她在楼梯间哭,说对不起她的女儿。
沈知宜站在门口,肩膀猛地一抖。
我拍了拍禾禾的背。
对。确认之前,我们不乱答应。确认以后,爸爸也不会离开你。
禾禾这才张嘴。
采样结束,沈知宜从包里拿出一个布袋。
里面装着一只银铃。
与禾禾脚上的那只成对。
她蹲下,把银铃放在掌心。
这是我找人做的。原本想,一只给你,一只留给我。
禾禾没有接。
你的为什么不响?
沈知宜晃了一下。
里面没有声音。
她的手垂下去。
我把铃舌取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以前,我一听见它响,就睡不着。
禾禾想伸手,又缩回我的怀里。
那你要修好。爸爸会修。
沈知宜抬头看我。
我移开视线。
鉴定结果需要等。
可手术不等。
第二天查房,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
这次影像比上次差。周五的安排不要动,家属把术后陪护分工提前定好。
我问:还有什么要准备?
别让孩子感染,别让她持续哭闹。你自己也休息,手术后有得熬。
出了门,沈知宜挡在我面前。
今晚我守。
她不喜欢陌生人。
那我不碰她。我坐旁边,她醒了,我叫你。
我看了她一会儿,把药物记录递过去。
几点吃什么,喝水多少,医生让记的都在这里。不确定就问护士,不要自己加。
她接过去,逐项看完,又拿笔抄了一遍。
晚上九点,禾禾吐了半口药。
沈知宜端着水杯,手背被烫出一片红。
她没松手,先把杯口转开。
我去找护士,你别补喂。
她点头,蹲下替禾禾擦下巴。
禾禾皱着鼻子。
苦。
沈知宜从桌上拿起糖,又停住,先翻记录本。
现在不能吃,是不是?
我应了一声。
她把糖放回去,给禾禾讲自己小时候也怕喝药,藏过半瓶,结果被外婆发现,第二天多喝一勺。
禾禾终于笑了。
我靠着门框,松开握了一整天的拳头。
第三天,鉴定机构通知我们领取结果。
沈知宜没去。
她坐在病床边,正在替禾禾拆一团缠死的毛线。
我把结果递给她。
她先看结论,又看名字,最后把手压在纸上,整个人弯了下去。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背。
禾禾把手放到她头顶。
你也怕检查吗?
沈知宜抬起头,嘴唇动了几次。
不怕了。
她说。
我不怕了。
禾禾午睡以后,我跟她去了医院档案室。
她已经按程序申请调取自己当年的抢救病历。
工作人员核验身份,把复印材料交到她手里。
沈知宜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
你看日期。
我看见那串数字,后背一点点绷紧。
正是弃养声明上的日期。
病历写得清楚。
当天,她因车祸后的颅内损伤再次接受手术,术后镇静,仍在重症监护。
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她连病房都没有离开。
而那张声明上,写着她下午两点亲自到场,确认放弃抚养。
沈知宜按住纸角。
我那一天,连笔都握不了。
我盯着那行字,耳朵里只剩通风机的嗡鸣。
五年。
我把那张声明折了又折,留到纸缝发白。
每次禾禾问妈妈,我都先去厨房站一会儿,再出来告诉她,妈妈在很远的地方。
现在,沈知宜站在我面前。
她指着伪造的签名,手指抖得按不住。
陆承安。
不是我不要她。
是有人让我们都以为,自己被扔下了。
【第四章】
沈绍成来医院时,手里提着一篮水果。
他先看了看病房里的禾禾,随后冲我招手。
出来说,别影响孩子。
沈知宜从他身后关上门。
门里有郑远陪着。
门外,站着我们请来的许律师。
沈绍成的笑收了半截。
一家人的事,没必要弄这么难看。
沈知宜把三份材料放在长椅上。
亲子鉴定,抢救病历,弃养声明。
你选一份,解释。
他没碰。
知宜,当年你情况那么差,很多事情都是医院和你婶婶在办。我也不可能每件事都知道。
孩子是你送到我手里的。
我看着他。
声明也是你给的。你站在我出租屋门口,说她嫌孩子有病,怕一辈子拖累。
他咳了一声。
人说话难免带情绪。你当时也不冷静。
所以那些话,是你编的?
沈知宜往前一步。
他抬手按她肩膀。
你先别被人牵着走。你现在名下的股份,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多少人盯着,你知道吗?
她甩开他的手。
我问你,孩子为什么被说成死了?
走廊另一头有人停下来。
沈绍成压低声音。
你非要在这儿闹?
许律师开口。
沈先生,我们已经就涉嫌伪造文件、散布不实信息等事项固定材料。具体责任由相应程序认定。现在请你回答事实,不要继续转移话题。
沈绍成盯了他两秒,转身打电话。
半小时后,他妻子赵蓉到了。
她进来就哭。
知宜,我也是怕你受不了。医生都说这孩子难养,你自己又伤成那样。承安是亲爸,交给他,总比跟着你没人照顾强。
沈知宜没有给她纸巾。
交给亲爸,为什么要做死亡证明?
赵蓉抽噎了一下。
那不是正式的,就是让你断了念想,先把身体养好。
让我断了什么念想?
沈知宜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块刻着沈禾名字的小碑。
赵蓉的哭声断了。
沈知宜把照片举到她眼前。
五年。我去那里五年。
我第一回能下楼,是扶着栏杆一点点挪下去的。你陪着我,说孩子在那儿,让我别再找。
赵蓉伸手要拿照片。
知宜,过去的事——
沈知宜把照片撕成两半。
纸便割破她的指腹。
她没有擦。
没过去。
我女儿每多挨一针,这件事就多一天没过去。
沈绍成终于沉下脸。
你要为了一个外人,把家都拆了?
她把两张照片扔进垃圾桶。
从今天起,我撤销给你的全部个人授权。我的账户、股份表决和对外签字,你都不能再碰。
手续没那么简单。
所以律师在这里。
许律师递出通知。
正式文件已经送达相关机构。公司层面的股东查账申请和会议请求,会分别按章程处理。
沈绍成没有接。
他看向我。
你就这么躲在女人后面?
我往前站了一步。
我躲过吗?
我女儿的手术费,是我挣的。她半夜喘不上气,是我抱着跑的。你派人来堵门,我也是站在门口跟你的人说话。
我伸出手。
手机。
他皱眉。
我点开第一天的录像。
你欠孩子一句道歉。
赵蓉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甩开她。
一个五岁的孩子,还要我——
那就写进律师函。
我收起手机。
给你留脸,不代表那张脸真那么值钱。
沈绍成的眼皮跳了两下。
他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沈知宜发布了律师审核过的说明。
没有孩子的照片,没有姓名。
只有她本人出镜,说明自己曾被误导,对陆承安作出错误判断,也说明孩子一直由父亲独立抚养。
我以为他至少会先收敛。
晚上十点,郑远把一段录音发给我。
里面是我的声音。
八十万,已经收到了。
下面配着一行字。
拿钱带走孩子,如今借孩子重病再索巨款。
我把音量关掉。
沈绍成终于把五年前那把刀,又拿了出来。
【第五章】
电话从夜里十一点响到凌晨。
有合作方,有陌生号码,还有自称替广大网友讨说法的人。
第二天,桥丰发来通知。
暂停合同推进,等待供应商诚信核查。
郑远在电话里骂了一句,又停住。
还有,我们租的旧车间被锁了。
我拿着水杯的手一紧。
谁说的?
房东。说启盛收购了物业,要重新查消防,谁也不许进。开发记录、校准台都在里面,后天就要复验。
我让他保留现场录像,不要撬门,按租约联系律师和警方协调。
刚挂断,禾禾醒了。
爸爸,今天你不去挣钱吗?
我替她把被角压好。
今天爸爸在这里挣钱。
我把电脑放在床边,打开设计图。
她看了两眼,指着一条线。
这里是不是也堵住了?
我笑了一下。
对,要给它通开。
沈知宜进门时,手里拿着早餐。
她看见屏幕上的偷拍视频,脚步停住。
那段录音是真的?
前半句是真的。
后半句呢?
我已经原路退回。让他以后别再给我转钱。
她把袋子放下。
你有凭证吗?
银行能调,今天去办。
我起身拿外套,她却挡住门。
禾禾术前谈话,你不能走。我去银行问需要什么手续,你授权的部分让律师办。不能代办的,等孩子睡了再去。
我没有再推开她。
中午,有人摸到病区门口直播。
保安正在劝离,沈知宜走了过去。
镜头朝这边,我是成年人,我可以回答。不要拍病房,不要拍孩子。
对方立刻把话筒递过去。
你是不是被他利用女儿控制了?
她把自己的身份证明交给医院工作人员核验,随后站在镜头前。
我女儿不是用来控制任何人的工具。
陆承安也从未向我索要钱款。第一天的八十万,是我主动提出的。那句话伤害了他,我向他道歉。
主播追问:那旧录音怎么解释?
完整录音和银行流水,我们正在依法核实。你可以等证据,不能拿剪辑片段给一个五岁的孩子定罪。
有人在旁边喊:有钱人的事谁知道!
沈知宜看过去。
所以请看证据。不要看谁有钱,也不要看谁嗓门大。
那天下午,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
有家长要求把禾禾移出班级群。
老师说得很小心。
园里没有同意。但群里的话,您最好先别给孩子看。
我答应了。
挂断电话,禾禾正在给同桌画一只小兔子。
她把画递过来。
爸爸,帮我发给小鱼。她说等我回去一起值日。
我拍好照片,没有打开家长群,直接发给老师。
沈知宜站在一旁,指甲抵进掌心。
我去找他。
找谁?
我叔叔。
我合上电脑。
现在去,他会再剪一段你失控的视频。知宜,他等的就是这个。
她站了很久,把包放回椅子上。
那我们做什么?
把每一张纸找齐。让他下次开口时,收不回去。
傍晚,董启来了。
他是我带过的技术员,半年前离职,去了启盛。
他把一份协议放在茶水间桌上。
沈总说,网上的东西能撤。车间也能开。你签了这个,桥丰那边还给你留一口饭。
我翻到核心条款。
我们四年做出的算法和专利申请,被写成一次性永久授权。
价格,八十万。
董启挪开目光。
师父,你现在耗不起。孩子要钱,厂里也要钱。
我把协议合上。
你知道最贵的是什么吗?
他不说话。
是你今天还叫我这一声。
我把纸推回去。
以后别叫了。
他抓起协议,脸上的肉绷紧。
你以为桥丰真离不开你?启盛的东西已经做出来了,性能比你的还高。
我抬眼。
高在哪里?
他把嘴闭上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
回去告诉沈绍成,别把停机保护当成累赘。
董启的手指猛地一缩。
我知道,他听懂了。
【第六章】
手术前一晚,禾禾忽然问我。
爸爸,我醒过来,你还在吗?
在。
我上次醒的时候,你不在。
我替她理被子的手停住。
上次她做完手术,我去楼下取欠费通知,回来时她已经哭得打嗝。
这件事,她记了两年。
我把椅子挪到床边。
这次我不下楼。要买东西,让郑叔叔去。
她又看沈知宜。
那她呢?
沈知宜立刻说:我也不走。
禾禾点点头,把两只手分别伸给我们。
那你们不要吵架。
我握住她的左手。
不吵。
沈知宜握住右手,眼泪砸在杯面上。
她偏过头,用肩膀蹭掉。
好,不吵。
半夜,手机亮了。
郑远发来车间照片。
律师联系后,警方到场协调,房东终于开门。双方做了物品清点,设备没少,但测试要重新排。
后面还有一句。
你守着孩子,剩下的我干。
我发去重新校准的顺序,刚打了两个字,禾禾手指一紧。
我把手机放下。
她没有醒,只是在梦里喊爸爸。
我应了一声,又应了一声。
天亮前,沈知宜端来一杯水。
你的嗓子哑了。
没事。
她坐下,拿出一本已经翻旧的记账本。
是在我文件袋里找到的。
我抬手去拿,她按住本角。
不是要查你。
她翻开其中一页。
这天,你写着午饭六块,药费一千二。为什么后面划掉了午饭?
那天没吃。
为什么?
忙忘了。
她看着我。
我把本子抽回来。
真忘了。护士让我去取检查结果,我回来饭已经收了。
她没有继续问。
十分钟后,她拎回来两个鸡蛋和一碗粥。
我刚要说没胃口,她把勺子放进我手里。
你答应她,醒来还在。先把自己撑住。
送进手术室时,禾禾抓着床栏。
医生叔叔,我的银铃能不能不拿走?
护士说:进去不能戴,给爸爸保管,好不好?
她把脚抬起来。
我替她解开红绳。
她盯着我的手。
别弄丢。
不会。
门合上,铃铛在掌心响了一下。
沈知宜贴着墙站了几秒,慢慢蹲下去。
我把她拉起来,按到椅子上。
坐着等。
她抬头,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以前,都这么等?
我看着手术室上方的灯。
第一次等了九个小时。第二次短一点。
她捂住嘴。
我没再说。
第三个小时,桥丰的徐总工打来电话。
陆工,启盛提出提前做公开验证。你们如果不来,这一轮只能按现有结果走。
什么时间?
今天下午。
我看了一眼手术室。
我去不了。
对面停住。
你可以让团队来,但对方提出的技术质询,现场负责人要能回答。
我说:郑远去。技术资料我授权他全部使用。需要我解释,等手术结束,我接视频。
这会影响你们评分。
我知道。
挂断电话,沈知宜攥住我的袖口。
你去吧,我守着。
我摇头。
答应她了。
第五个小时,徐秀找到了医院。
她是当年照顾沈知宜的护工。
律师通过旧雇佣记录联系上她,她坐了三小时长途车赶来,手里捏着一只帆布包。
她看见沈知宜,先哭了。
我不知道他们说孩子死了。
沈知宜站起来。
你知道什么?
徐秀从包里拿出一本工作记录。
沈先生让我送孩子,说你醒了,同意交给爸爸。我那时候问,孩子药这么多,交接总要签个字。他就在这里签了。
我看见纸页上熟悉的笔迹。
沈绍成。
日期比死亡证明上的死亡时间,晚了整整六天。
徐秀又抽出几张退回的信封。
这是陆先生后来寄来的。他们让我拿走,别放在病房。我怕丢了有事,就一直收着。
沈知宜伸手接过去。
最上面那封,封口还粘着。
她撕开,抽出里面的照片。
照片上,禾禾坐在学步车里,胸前贴着纱布,对镜头露出两颗牙。
背面是我写的字。
孩子长牙了。如果你还在生气,先看看她。
沈知宜用手压住嘴,弯腰伏在椅背上。
手术室的门就在这时开了。
我冲过去。
医生摘下口罩。
手术完成,情况稳定。先去监护室,后面还要观察。
我扶住门框。
掌心的银铃被汗浸湿,绳结勒进了肉里。
【第七章】
我接通视频时,郑远正站在验证台旁。
他的工作服袖口沾着机油,桌上摆着我们连夜校准过的样机。
另一边,沈绍成坐在主办方安排的席位上。
董启站在他身后。
屏幕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启盛样机连续运行效率高出百分之九。陆工,你们是否承认技术存在代差?
我把耳机戴好。
先说测试条件。有没有做传感器失真和强干扰下的安全响应?
董启接过话筒。
今天测效率,不测人为破坏。
我问:粉尘车间、焊接产线,会不会有干扰?
他没有立刻答。
徐总工把笔放下。
测试项目里有抗干扰。按流程补做。
沈绍成笑了笑。
当然可以。只是陆工自己的设备慢,不能要求别人也跟着慢。
我看着画面里的郑远。
先确认负载隔离。
郑远点头。
隔离完成,测试架没人靠近。
工作人员按标准接入信号模拟器。
第一组干扰开始。
我们的样机降速,随后触发停机报警。
启盛的样机继续运行。
沈绍成往椅背上一靠。
看见了吗?谁在拖后腿,数据不会说谎。
徐总工没有抬头。
读位置偏差。
工作人员报出数值。
已经超过允许范围。
董启抢过话筒。
这是瞬时波动,系统会自动修正。
我开口。
把干扰幅度保持住,观察它是不是还在把错误位置当成正常反馈。
几秒后,工作人员按下测试台的急停。
启盛样机的指示灯灭了。
屋里没有人鼓掌。
徐总工站起来,走到台前。
超限为什么不停?
董启额头冒出汗。
可能是测试模式没退出。
那就退出,再测。
他拿起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一直停在同一页。
我看着他。
你删掉了哪一段保护判断,自己最清楚。
沈绍成猛地转头。
董启!
董启抬起脸。
不是您说效率必须压过他们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停了。
沈绍成把桌上的资料砸下去。
我是让你优化,不是让你胡来!
徐总工打断他们。
内部责任回去讨论。当前样机不符合安全要求,本轮结果无效。后续送独立实验室复核。
他转向屏幕。
陆工,你们的开发权属资料,我们还要核验。网上涉及个人诚信的问题,也要形成书面说明。
可以。
我把律师整理的文件发过去。
这是专利申请记录、版本留存、第三方存证和人员离职交接。是否构成侵权,由专业鉴定和法律程序认定。今天只谈设备能不能用。
郑远把一摞纸放在桌上。
然后他伸手,扶正了我们的公司名牌。
承禾技术。
四个字,被他擦了两遍。
沈绍成站起身。
一家资金链都要断的小公司,你们真敢用?
我看着镜头。
钱紧,我们承认。交付能力,你们可以查。但该停机的时候不停,这种利润,我们不赚。
徐总工拿起桌上的测试记录。
技术复核通过后,桥丰按原程序继续评审。谁能交付,谁承担责任,不由谁嗓门大决定。
视频结束,郑远给我发来一句话。
老陆,没死。还能干。
我回他。
辛苦了。工资按时发,我今天把备用设备的转让款补进去。
沈知宜坐在旁边,听完了全程。
她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是禾禾的爸爸,也没有卖过她?
我摘下耳机。
设备台不是拿女儿证明我清白的地方。孩子的事,我会在该说的时候说清楚。
她点头,低下头继续整理证据。
傍晚,禾禾醒了一次。
医生允许短暂探视。
我站在床边,她眼皮抬了两下,嘴唇动了动。
我俯身。
爸爸在。
她手指碰了碰我的袖子。
没走。
我握住她没输液的那只手。
说了不走,就不走。
出来后,沈知宜站在门外。
她手里拿着已经穿好铃舌的银铃。
没有递给我,只攥在掌心。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律师发来消息。
银行盖章的历史交易明细拿到了。另外,公司账里发现了一笔更大的问题款项。
紧接着,是沈绍成发来的语音。
承安,技术上赢一回,不代表你能把日子过好。你最好想清楚,非要把事做绝,最后谁来替孩子收场。
我保存语音,转给律师。
然后回复他。
我来。
【第八章】
禾禾转回普通病房那天,沈知宜学会了看护理记录。
不时拿着本子问我。
是护士刚说完,她已经把时间、药名和注意事项写齐,再逐条复述确认。
禾禾喝水呛了一下,她立刻放下杯子,扶住孩子,叫护士过来看。
等确认没事,她才去洗手间。
我跟过去,看见她正在用冷水冲手。
水龙头开得很大。
她看见我,先说:我没有乱喂。每次都按护士说的量。
我知道。
我怕我再做错。
我把水龙头关小。
你不懂就问。养孩子不是考一次试,错一道就不让你做了。
她低头擦手。
可我第一天说了那样的话。
我没有替她找理由。
是。那句话,我记着。
她点头。
我也记着。
回到病房,律师带来了银行材料。
五年前,那八十万在上午十点进入我的账户。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七分,原路退回。
收款账户,是沈绍成个人控制的账户。
沈知宜一张一张翻。
他明明收回去了,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你拿着钱走了?
许律师把另一份材料放下。
因为在启盛账上,这笔钱没有回来。它被列作一次技术纠纷补偿支出。后来相同用途下,还陆续发生过其他款项。
总共多少?
目前查到的异常支出,六百二十万元。实际去向还需要继续核查,不能只凭账面下结论。
沈知宜把纸压平。
我作为股东申请查账,他一直说会影响公司融资。原来影响的是这个。
我问:我那份所谓的收款协议呢?
律师拿出复印件。
签名位置来自另一份文件。鉴定需要原件,但这两份扫描件已经能看出重合痕迹。
我认出了那张旧单据。
沈知宜生产住院时,我垫过一笔费用。
那是办理费用结算时签的确认。
我盯着签名旁边后来加上的文字。
自愿领取补偿,自行抚养子女,不再纠缠。
一行字,把我当年的缴费签字,变成了卖掉他们母女的凭据。
沈知宜拿起手机。
这次她没有给沈绍成打电话。
她给公司其他股东发去正式查账进度和会议材料,请独立审计介入。
随后,她把自己曾经作出的错误陈述重新录了一遍。
每一句都先交给律师核对,不提无法证明的猜测。
她说完最后一句,问我:还缺什么?
孩子的信息,遮严一点。
已经处理了。
那就发。
完整的银行凭证公开后,最初发视频的账号删掉了内容。
律师已经留存证据。
有人私信我,说都是误会,何必抓着不放。
我没有回复。
禾禾的老师发来一段语音。
孩子们在给她做欢迎卡片。家长群里相关的不实消息,园方已经澄清,也提醒家长不要转发孩子的病情。
我把语音放给禾禾听。
她听到同桌叫她名字,眼睛一下睁大了。
爸爸,我能回去值日吗?
等医生同意。
她点头,开始数还要吃几次药。
赵蓉就在那天下午来找沈知宜。
她没能进病房,被拦在会客区。
我过去时,她正握着沈知宜的手。
你叔叔当年也是为了公司。你父亲刚走,你又出了事故,陆承安要真进了沈家,谁知道股份最后落到谁手里?
沈知宜把手抽出来。
所以你们就替我决定,我女儿可以没有妈妈?
赵蓉把纸巾揉成一团。
至少孩子活着。你们现在也团聚了,还要怎么样?
我停在门口。
她看见我,语气转了过来。
承安,你说句公道话。孩子给你养,没送到外人手里,我们总没害她吧?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禾禾第一次术后的照片。
小小一团,胸口一道伤。
赵蓉偏过脸。
我问她:这张照片,徐秀交给你了吗?
她不答。
我又翻到下一张。
这是第二次住院。我给沈知宜写信,说孩子要手术,能不能来签个字,哪怕只来看看。你收到没有?
赵蓉站起来。
都说了那时候她身体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声音压了下去。
她身体不好,我可以等。她在康复,我可以带孩子去看。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说,是她嫌孩子有病?
赵蓉的嘴张着,半天没有声。
沈知宜拿起桌上的律师函,放进她怀里。
回去吧。
你叔叔会坐牢的。
她抬起眼。
那就让他回答法官。
【第九章】
股东会安排在通知期届满之后。
那天早上,禾禾坐在床上,给我的衬衫扣纽扣。
她扣错了一个,又拆开重来。
爸爸,你今天去吵架吗?
不去吵架。
那去做什么?
让说错话的人,把话改回来。让拿错东西的人,把东西还回来。
她想了想,把银铃塞进我手里。
借给你。别怕。
我握了一下,又放回她枕边。
爸爸不怕。你帮郑叔叔看住它。
郑远提着保温桶进来。
放心,人在铃在。
禾禾笑出了声。
我和沈知宜一前一后走进会议室。
沈绍成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他先看沈知宜,再看我。
股东会议,外人进来做什么?
沈知宜拉开椅子。
他是相关交易的当事人,按议程到场说明事实。董事会秘书已经确认。你如果反对,可以按规则提出。
其他股东没人接话。
沈绍成把杯盖扣上。
为了点家务事,把公司的融资搅黄,你对得起你父亲吗?
沈知宜把文件放到桌上。
今天先谈公司。家里的事,你也躲不掉。
独立审计人员先说明了已核查的资金流向。
启盛以纠纷补偿等名义转出的款项,部分进入沈绍成控制的账户,部分流向与他妻子有关联的公司。
其中那笔八十万,明明已经被我退回,公司却始终没有收到退款。
沈绍成敲了敲桌面。
财务记账错误,可以调整。不要一上来就扣帽子。
审计人员把银行回单投到屏幕上。
这是退款入账当天的后续转出。款项进入了您个人购置物业的付款账户。请解释对应的公司业务。
他喉结动了一下。
公司和个人之间有借款往来。
借款合同、审批记录和利息约定呢?
以前管理不规范。
一名持股多年的董事把笔摔在桌上。
给工人发工资,你说现金紧张。给自己买肉,你倒规范得很!
沈绍成抬起头。
没有我撑着,这家公司早就没了!
沈知宜没有跟他抢话。
等他吼完,她把另一份文件送到每个人面前。
这是撤销我个人授权的通知,也是对相关签字真实性的异议。接下来,请陆承安说明那笔被记作纠纷补偿的资金。
我站起来。
没有演讲稿。
只有银行回单、当年的缴费结算单,以及被拼接出来的所谓补偿协议。
我把三份纸依次摆开。
钱,我退了。
协议,我没签。
这个签名,是我替沈知宜缴费时签的。
我看向沈绍成。
你用我给她治病的签字,证明我抛下她。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沈绍成往后一靠。
扫描件说明不了什么。你们有本事拿鉴定结论来。
许律师开口。
原件已经依法申请调取,相关材料也已提交。今天不会替司法机关下结论,但你同样不能把存在实质争议的文件,当成已被确认的事实。
沈绍成的目光挪到门口。
徐秀走了进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把那本工作记录放到桌上。
她说:我不懂你们公司的钱。我只说我见过的事。
孩子是活着交给爸爸的。
送走那天,沈知宜还在重症监护。沈先生亲口跟我说,他能替家属决定。
沈绍成猛地站起。
你拿了他们多少钱?
徐秀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有退。
我拿你的工资,一个月四千五。最后那个月,你还扣了我三百,说我多嘴。
有人低下头,翻看她出示的旧工资记录。
沈绍成转向赵蓉。
是不是你瞎弄的?我让你照顾知宜,谁让你做那些东西?
赵蓉坐在旁听席,脸上的粉被汗冲出一道痕。
你现在全推给我?
她抓起包,从里面抽出手机。
那张证明,是你让我找人做的。你说只要她以为孩子没了,就不会再找陆承安,公司表决权也能一直交给你!
沈绍成伸手去抢。
许律师和会场工作人员挡在中间。
赵蓉把手机护在胸前,哭出了声。
你还说,等她病好了,给她找个能帮公司的丈夫,就当这孩子从没来过。
沈知宜原本一直坐着。
听到最后一句,她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滑出半尺。
她走到沈绍成面前,把那张假死亡证明放在他手边。
你看着我。
沈绍成别开脸。
她又说了一遍。
看着我。
他终于抬头。
沈知宜的手指按在孩子的名字上。
她来过。她出生的时候,哭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她会笑,会长牙,会喊爸爸。她做了五次手术,每一次都想活。
你凭什么说,当她没来过?
沈绍成的膝盖碰到椅子,坐了下去。
杯子被他手肘撞翻,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他没有擦。
知宜,我也是怕你被人骗。
她把文件拿回去。
骗我的人,就坐在这里。
会议按程序继续。
股东表决通过了对其相关职务的免除,停止由他继续主导融资事项,并要求公司配合审计、追偿和调查。
意向投资方的代表收起资料。
在问题查清之前,我们不会签署投资协议。
沈绍成撑着桌子站起来,腿却没有站稳。
他伸手去拉那名代表。
项目没有问题,给我一周。我把账补上。
对方抽回袖子。
沈先生,问题已经不只是账。
会议结束时,沈绍成坐在原位,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把钱补上。补上就行。
我走到门口,他忽然叫我。
承安。
那声音很低。
我回头。
他扶着椅背,眼泪顺着脸上的沟纹往下掉。
孩子好歹叫过我一声爷爷。你给我留条路。
我看了他几秒。
她叫你爷爷的时候,你让她给你道歉。
他嘴唇哆嗦起来。
我打开门。
后面的路,按规矩走。
【第十章】
禾禾出院那天,风把她的出院小结吹卷了边。
她伸手去压,沈知宜先替她按住。
别用力,医生说你还得养。
禾禾皱了皱鼻子。
那我什么时候能跑?
复查的时候问医生。
能吃冰激凌吗?
也问医生。
禾禾看向我。
爸爸,她跟你说的一样。
我把她抱上车。
因为我们听的是同一个医生。
她笑了一路。
车停在我住的旧小区楼下,沈知宜没有立刻下车。
她看着那扇刷掉漆的单元门。
你们一直住这里?
四年。
离医院近。
嗯。
她把安全带解开,提起行李。
那我送你们上去。
家里不大。
阳台堆着几只元件箱,客厅一半放书桌,一半给禾禾留着活动。
冰箱上贴着药量表,旁边是她画的三个人。
第三个人没有五官。
沈知宜站在冰箱前,手指碰了碰那张纸。
禾禾从我怀里探头。
那个是妈妈。
沈知宜的手停住。
爸爸说,你去很远的地方了。我没见过,不知道怎么画。
屋里安静下来。
我把禾禾放到沙发上,替她垫好靠枕。
她拿来蜡笔,递给沈知宜。
现在可以补上了。
沈知宜坐在矮凳上,接过笔。
她没有急着画自己。
先问禾禾:我能不能画得离你近一点?
禾禾点头。
别踩到爸爸的脚。
沈知宜低下头,笑着擦了一下眼角。
之后的日子,没有谁说一句过去了,就真的过去。
禾禾夜里咳嗽,还是先找我。
沈知宜端着水站在旁边,不抢着抱,也不说自己才是妈妈。
她等禾禾缓过来,问下一次能不能先叫她。
禾禾想了想,说,可以试一次。
第一次,她没有醒。
禾禾又叫了我。
第二天早上,沈知宜坐在桌边,眼下两片青。
她把手机的震动提醒改了又改。
我告诉她:不用整夜不睡。孩子恢复了,不会每晚都有事。
她握着杯子。
我怕她叫我,我又不在。
我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知宜,你欠的不是五年不睡觉。
她抬头。
是以后答应她的每一件事,都尽量做到。做不到,提前告诉她。
她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禾禾说想吃蒸蛋。
沈知宜做坏了第一碗,蜂窝全在表面。
她没把碗藏起来。
她端到禾禾面前。
妈妈没掌握好火候。你等我十分钟,我再做一碗。
禾禾拿勺子挖了一口。
这个也能吃。
沈知宜蹲在她面前,半天没起身。
禾禾又挖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你别哭,咸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把刚洗好的碗放回架上。
再后来,桥丰完成技术复核,与承禾签了分阶段供货合同。
没有一夜翻身。
首批交付前,我和郑远照样在车间熬到凌晨。
不同的是,十一点有人送饭来。
沈知宜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翻开交付排期。
这批质检记录我可以帮你整理,但技术签字你们自己核。还有,明天下午禾禾复查,你别忘。
我把笔递给郑远。
忘不了。
郑远夹了一筷子菜,冲我挤眼睛。
以前催你睡觉,你说再干一小时。现在倒记得几点下班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有人等。
他说:以前也有人等。
我点头。
所以以前欠她的,也得补。
沈绍成的案子没有靠一场会议结束。
调查、核账、补充材料,来回走了很多趟。
我去作证那天,带的是原始回单,不是女儿的照片。
庭审中,他不再说我是拿钱卖孩子的人。
他低着头,反复强调自己经营公司多年,也曾垫过钱。
公诉人逐笔询问,要求他说明授权和用途。
他的回答越来越短。
法院后来对查实的职务侵占等行为作出判决,责令退赔。
与伪造材料、名誉侵害相关的责任,也在各自程序里继续追究。赵蓉参与过的事,没有被一句听丈夫安排带过去。
那些发布剪辑视频、收钱扩散不实信息的人,陆续提交更正和道歉。
许律师问我,要不要接受其中一家提出的私下和解。
我看完条款,把最后一页推回去。
赔偿可以谈。澄清不能删。
他们让孩子抬不起头的地方,就得让孩子把头抬回来。
判决书送达那天,我没有摆酒。
我去接禾禾放学。
她背着小书包,从队伍里跑出两步,又想起医生叮嘱,自己停下来,改成快走。
老师把一张画交给我。
今天的主题是我的家。
画上有三个人。
这回,每个人都有脸。
我低头问:妈妈怎么画得比爸爸高?
禾禾说:因为她站在凳子上修灯。
她为什么修灯?
你上次回家太累,坐着就睡了。妈妈说让你睡,她也能做。
我攥着画纸,站了片刻。
沈知宜从街对面过来,手里拿着一袋菜。
禾禾朝她挥手。
妈妈!
沈知宜脚下一顿,袋里的番茄滚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又抬头看孩子。
禾禾喊第二遍。
妈妈,爸爸说今天吃面,你买鸡蛋了吗?
她把番茄捡起来,点了好几下头。
买了。
声音还是哑的。
回家路上,禾禾走在中间,一手牵着一个。
她走累了,我蹲下准备抱。
沈知宜先接过我手里的书包。
你抱她,我拿东西。
到了楼下,禾禾伏在我肩上睡着了。
沈知宜没有立刻上楼。
她把菜袋放在脚边,看着我。
承安,我知道一句对不起不够。
我没有说够了。
她继续说:那五年不是我选择丢下你们,但重逢时,是我没问清楚就伤了你。这部分,我认。
我看着她手背上做饭时留下的小口子。
她吸了口气。
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答应重新开始。禾禾的责任,我会担。我自己的错误,我会改。你不用为了孩子,勉强接受我。
楼道里有人开门,炒菜的油香飘下来。
禾禾在我肩上动了一下。
我替她挡住风,腾出一只手拿起地上的菜。
沈知宜还站着。
我回头。
上楼吧。
她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却没敢动。
我又说:先吃饭。其他的,我们一件一件来。
她跟上来,脚步落在我身后。
家门打开,禾禾醒了。
她揉着眼睛,要自己下来换鞋。
沈知宜蹲下,替她把鞋摆正。
禾禾看了看鞋柜,忽然跑去拿那双一直没拆封的拖鞋。
爸爸买错的,太小了,他穿不上。
她把拖鞋推到沈知宜脚边。
你试试。
沈知宜看向我。
我把脸转向厨房。
不是买错的。
她没说话。
塑料包装被拆开,拖鞋轻轻落在地上。
锅里的水开了。
我下好面,端出两碗,准备回身拿第三碗。
沈知宜已经从我手里接过托盘。
你坐,我来。
禾禾坐在桌边,晃着脚。
两枚修好的银铃挂在书包拉链上,碰出一声响。
她数了数桌上的碗,又数了数椅子。
这次,一个都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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