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订的花,隔壁连抢四回,还骂一个大男人养花没出息。
我把订单改成货到付款,一束二千六百八。
一周后,物业递来她的纸条:赔我十万。
我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的东西,比这四个字值钱多了。
【第一章】
第四束花被拿走时,我就在电梯里。
电梯门刚开,隔壁罗慧抱着那束花,鞋跟卡在自家门缝里。
花束上的白色卡片垂下来。
我伸手按住电梯门。
罗姐,那是我的花。
她低头瞥了一眼,抬脚就把卡片踩住了。
你的?写你名字了?
我走过去,指着包装侧面的配送单。
许峥。一一零二。手机号最后四位是我的。
她用拇指压住标签,往下一撕。
现在没了。
走廊里响起纸张撕裂的声音。
我看着她的手。
她把标签揉成团,丢进门口的垃圾袋。
快递放大厅,谁知道是谁不要的。我看着好看就拿了,咋了?
不是一次。
第一次,我在业主群里问,她回了两个字:拿错。
第二次,她说孩子喜欢,已经拆了。
第三次,她开着门,把剪剩的花枝往我脚边一扫。
几根草,你一个男的,至于堵门要?
现在是第四次。
我把手机里的订单点开。
每束一百九十八。四束七百九十二。要么把花还我,前面三束补钱。要么四束一起赔。
她抱着花,肩膀往门框上一靠。
我说许峥,你天天穿那件旧外套,骑个电动车,挣俩钱全买花了?有这闲工夫,找份正经工作行不行?
我没接她的话。
花给我。
她从花束里抽出那张卡片。
卡片上是花店老板陈禾替我写的字。
妈,手慢慢练,花每周都有。
罗慧念完,笑了一声。
这么大了,还拿你妈卖惨?
我伸手去拿卡片。
她往后一躲,纸角刮过门锁,被扯开一道口子。
我扣住门边。
罗慧,松手。
我的手压着金属门框,指节绷住。
她终于把卡片扔出来。
纸片落在我鞋面上。
至于吗?你妈缺这两朵花就不练手了?
我弯腰捡起卡片。
门在面前关上。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
老公,隔壁那个又来找事。对,那个租房的。
我站起来,拨通物业电话。
项目经理赵鹏上来时,手里还端着茶杯。
他先敲罗慧的门。
罗姐,别生气,我来处理。
然后才转向我。
许先生,邻里之间,以和为贵。
我把订单递给他。
我不谈和气。我谈东西是谁的。
他没看手机。
公共区域的物品,确实容易拿错。
四次都拿错?
她也不是故意的。
她当着我的面撕了名字。
赵鹏抿了一口茶。
那你有录像吗?
我看向走廊尽头的摄像头。
有。把刚才那段调出来。
他立即摇头。
隐私问题,不能随便给。
那就保存。我报警后依法调取。
他的茶杯停在嘴边。
你想清楚。以后每天都要进出小区,为这点事,弄得大家不好做,没必要。
我把手机录像打开,对准他。
你再说一遍。谁不好做?准备怎么让我不好进出?
赵鹏抬手挡住脸。
你这人怎么听不进劝?
他转身去按电梯。
我跟过去。
最后一件事。监控能存多久?
七天。
请保存今天这一段。这是书面申请,我发物业工作号。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电梯门一关,我把申请发了过去,连同四次订单和刚才的录音一起备份。
回家后,我把撕开的卡片放在桌上。
桌角摆着一个空玻璃瓶。
我妈手术后,右手一直不太听使唤。康复师让她练抓握,她嫌橡胶球难看,就挑了剪花枝。
每周末,她从康复中心回来半天。
我买花,她剪。
今天瓶子又空着。
手机响了。
屏幕里,我妈举起剪刀,开合了两下。
儿子,这周买什么花?我今天剪纸没歪。
我把镜头往旁边移。
这周先练纸。下周你生日,给你订好的那束,花枝多。
她又举了一下剪刀。
别太贵,能剪就行。
我应了一声,挂断视频,给陈禾打电话。
下周生日那束,还是原来的方案,二千六百八。
陈禾问:要送康复中心吗?
送家里。还有,后面所有订单,改成货到付款。
她顿了一下。
隔壁又拿了?
第四次。
那我给配送员备注,只交你本人。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卡片。
找不到我就带回去。不要再放大厅。她要说是她的,让她先看清楚收件人,再看清楚价钱。
陈禾说:明白。
我把付款方式改完,给物业补发了一句话。
今后未经本人同意,请勿将我的任何物品交给一一零三。
赵鹏很快回复。
知道了,没必要上纲上线。
我截了图。
那天晚上,我没再敲隔壁的门。
我开始等下一束花。
【第二章】
花送来的那天,我在楼下办停车登记。
配送员给我打电话时,背景里全是罗慧的声音。
就是我的!我每周都有,你新来的吧?
配送员说:收件人是许先生,货到付款,二千六百八十元。
罗慧的声音停了。
多少?
二千六百八十元。您不是收件人,我不能交给您。
我拿着手机往大厅走。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罗慧举着手机,屏幕朝着自己。
她在直播。
花束摆在配送车上,白色包装,蓝色缎带,里面是给我妈订的芍药和几种进口花材。
罗慧的手已经搭在包装纸上。
她旁边还站着赵鹏。
配送员开了免提。
许先生,有位女士说这是她的花。
我说:不是。别交。
罗慧抬头,隔着玻璃看见了我。
她的下巴抬起来。
谁稀罕你的。我老公也给我订了,撞款不行?
我推门进去。
那你等你老公的。
配送员弯腰,准备把花搬回车里。
罗慧一把抓住包装边。
等会儿。
她手机里传出一声提示音。
有人在直播间问她,怎么连自己的花都认不出来。
她看了眼屏幕,嘴角扯住。
这束我买了。不就两千多?
配送员没松手。
这属于许先生的定制订单,我要问店里。
陈禾很快回了电话。
许先生,店里还有同批花材。对方如果坚持购买,您是否同意取消这一束配送,我再给您制作,下午送到?
我问:不影响下午两点前送到?
不影响。
那可以。我的新单,直接送康复中心。
配送员把价目表递到罗慧面前。
这束二千六百八十元,花材和包装都列在上面。您自愿购买,我们重新登记购买人。
罗慧想把价目表推开,又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知道了。扫哪里?
付款提示音响起。
她把屏幕朝配送员一亮。
看见没有?这点钱,也就你当回事。
配送员让她核对花材,拍了签收视频。
她对着镜头重复了一遍价格,又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抱起花,转身面对直播间。
家人们,刚才有个邻居非说花是他的。男人没本事,就爱在这种小事上找存在。
赵鹏在旁边笑。
我没有抢她的手机。
我只是问配送员:订单、付款、签收都齐了?
齐了。
好。后面四次被拿走的花,另算。
罗慧脸上的笑收了。
你有完没完?
我走到她面前,停在一步外。
这束你花了钱,是你的。前四束你没花钱,是我的。
别混。
她抱紧花,肩膀撞了我一下,往电梯走。
赵鹏跟了两步,压低声音问她:这束也要拍?
罗慧侧过脸。
拍啊。都买了,总不能白花。
赵鹏看见我还站着,立刻闭了嘴。
那句话,我记下了。
下午,我去康复中心接我妈。
陈禾亲自把重新制作的花送过来,还附了一张新卡片。
我妈坐在桌边,一根一根剪。
剪到第六根,她手腕撑不住,剪刀掉在桌上。
她想捡,又缩回手,盯着那根没剪断的枝条。
我把剪刀重新放进她手里。
不急。花是咱们买的,想剪多久剪多久。
她点点头,再用左手扶住右手。
咔嚓。
枝条断了。
我给她拍了张照片。
那天,我没在业主群里提罗慧付款的事。
陈禾把新旧两笔订单的变更记录、罗慧的付款凭证和签收视频发给我。
我回了两个字:留好。
她问:你怕她退货?
我说:她要退,你按正常售后处理。别因为认识我,故意为难她。
结果第三天,罗慧自己在直播间把那束花拆了。
她说要教别人做玄关插花。
第五天,她把其中几枝分给了同楼层的住户,还发了照片。
第七天,赵鹏敲响我家的门。
这次他没端茶杯。
他递过来一张折了两道的纸。
这是罗姐让我给你的。你看看,能谈就谈,别把事闹大。
纸正面只有四个字。
赔我十万。
我抬起头。
她买花,为什么让我赔钱?
赵鹏把另一张清单递过来。
花款、精神损失、账号名誉损失。她说你故意设套,让她在直播间出丑。
我把清单看完。
落款旁边写着,二十四小时内解决,否则后果自负。
我问赵鹏:后果是谁负责制造?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是来调解的。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不是空白。
是一张被当成废纸使用的打印照片。
照片左上角,露出四个字。
现场验收。
【第三章】
我没有立刻关门。
这纸哪来的?
赵鹏伸手来拿。
就随便找的纸。你看前面就行。
我把纸往后撤。
已经交给我了。
他抓了个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许先生,别总揪这些没用的。
我展开纸张,压平折痕。
照片里是一张长桌。
桌上摆着四只玻璃瓶,每只瓶里都有一束花。
拍摄角度不同,背景也不同。
有的是一号楼大厅,有的是会所前台,有的是物业接待室。
但其中一束黄玫瑰的包装上,系着一小段绿色棉绳。
那段绳子是我打的结。
第三次订花时,我把家里的旧花瓶送去店里,让陈禾按瓶口宽度扎束。棉绳留在店里,后来她顺手用来固定包装。
我点开手机里陈禾发过的出店照片。
同一束。
连右侧折断了一半的尤加利叶都在。
赵鹏盯着我的手机,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我问:我的花,怎么成你们的验收照片了?
他立刻说:借用一下图片,做宣传。
宣传需要写验收?
他转身就走。
我跟到电梯口。
赵经理,前面十万的事,我收到。后面的事,也请你解释。
电梯门合上,他没回头。
我回屋,把整张纸拍照,放进透明文件袋。
然后拨通宋岚的电话。
宋主任,明天的审价碰头会,我想提前。
她问:你发现什么了?
你们送来的第三季度花卉服务结算,附件是不是还缺现场照片?
对,物业说今天补。
我看着桌上的纸。
他们可能先补到我家来了。
半小时后,我到了业委会办公室。
宋岚把一沓材料推过来。
尚庭园艺。全年合同二十六万八,每季度六万七。前两个季度已经付了,这次是第三季度验收。
我翻开合同。
公共区域花卉布置、花材更换、日常养护,分别有数量和频次。
宋岚指着最后一页。
物业要求明天下午五点前提异议。合同约定,验收材料完整送达后,五个工作日内没有书面异议,就视为验收。今天已经第四天。
我问:为什么现在才找人审?
前两个季度,老业委会直接签了。我们接手后,要核公共收益,物业只肯分批给材料。这一项先送来,我就先交给你们。
我把纸条放到合同旁边。
这四张照片里的花,至少一束是我的。
宋岚抬起头。
什么?
我把四笔订单、拿花的投诉记录、陈禾的出店照片依次摆开。
会计师柯敏把椅子往前拉了一截。
你和供应商有私人纠纷?
我点头。
刚确认。所以涉及我个人花束的数量、价格,不由我作结论。你独立核。我负责材料比对和采购条款,全部留痕。
柯敏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
行。先做利益冲突披露,再增加复核。别给对方留口子。
我在披露表上签字。
宋岚盯着那张索赔纸,指尖压住纸角。
她拿你的花,做小区的验收?
我说:现在只能确认照片有重合。有没有实际履约,还要看送货、用工、采购和付款。
柯敏已经打开电脑。
尚庭园艺的登记信息是公开的。
她敲了几下键盘,把屏幕转过来。
法定代表人,罗慧。
我往下看。
股东栏里,还有一个名字。
邱成。
宋岚的笔尖戳穿了便笺纸。
物业区域负责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
赵鹏走在前面。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跟在后面,进门先看桌上的合同。
罗慧挽着他的胳膊,目光扫到我身上,笑出了声。
我说你怎么不肯赔钱,原来跑这儿告状来了。
男人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我是邱成。听说有业主因为几束花,影响我们正常验收?
宋岚把合同合上。
不是因为几束花。
她指了指我。
这位是业委会委托审价团队的许峥。
邱成伸向椅背的手停住了。
我把那张写着十万的纸,转向他们。
现在,先谈你们这六万七。
【第四章】
罗慧先笑了。
他审账?宋主任,你们找人也不查查?他连束花都跟女人计较。
宋岚把委托合同翻到签署页。
合同签于本月八日,比你们这次纠纷早。资历、项目记录、报价都经过比选,会议记录可以查。
罗慧转头看邱成。
邱成拉开椅子,坐下。
专业能力是一回事,个人恩怨是另一回事。许先生现在明显带着目的。
我把利益冲突披露表递过去。
已经披露。涉及我的部分,由柯会计师独立复核。你可以提出具体回避意见。
邱成没有接。
照片借用,不代表没干活。
我点头。
所以请提供实际送货记录、现场签收、养护人员考勤,以及对应采购凭证。
罗慧把手机拍在桌上。
先把我的事解决!你故意订那么贵的花,骗我买,你还有理了?
我打开签收视频。
配送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收件人是许先生,您不是收件人,我不能交给您。
接着是罗慧自己的声音。
这束我买了。不就两千多?
她伸手要按手机。
柯敏把手机拿过去,放到桌子另一端。
还没播完。
视频里,价目表对着镜头。
二千六百八十元。
罗慧念了价格,确认花材,付款,签字。
屋里没人说话。
墙上的挂钟走了两格。
我问:哪一句是我逼你买?
罗慧嘴唇动了动。
你明知道我经常拿……
她停住。
我接过话。
经常拿我的花。所以我才改成货到付款,不让花再被白拿。
她的手攥住手机。
你就是挖坑。
坑上写着我的名字,标着价钱,送花的人还拦你。是你拿着手机直播,非要往里站。
邱成敲了一下桌面。
许先生,措辞注意点。
我把另一段录音放出来。
赵鹏的声音响起。
以后每天都要进出小区,为这点事,弄得大家不好做,没必要。
赵鹏猛地抬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解释一下。
我看着他。
我的物品被拿走,你让我忍。我要调监控,你谈隐私。我要报警,你谈进出。你提供的是物业服务,还是私人护院?
宋岚把录音文件接收过去。
这个问题,我会正式发函。
赵鹏往邱成身后挪了半步。
邱成拿起那张索赔纸,扫了一遍,转手递给罗慧。
胡闹。邻里矛盾,张口十万,你怎么想的?
罗慧看着他。
不是你说让我……
邱成的车钥匙砸在桌面上。
我让你正常沟通!
她缩了一下脖子。
我把纸条收回来。
原件留我这里。
邱成转向宋岚,脸上重新挂起笑。
个人纠纷,我们回去处理。验收别耽误,供应商下面还有工人等工资。
柯敏抬头。
把工人名册和发薪凭证一并交来。
他的笑停了。
我继续列清单。
合同要求每周更换十二处花卉。现在交来的照片只有四个场景。同一束花在不同日期重复出现,照片里还存在私人订单。明天下午五点前,我们会提交书面异议。
邱成靠回椅背。
意思是,故意拖款?
是核实履约。
他看着我,手指转动车钥匙。
许先生以前在哪家公司做采购?
我没答。
他报出我上一家公司的名字。
听说离职不太体面。
宋岚皱起眉。
这和合同有什么关系?
邱成站起来。
我只是提醒,别请了个查账的人,最后把自己的账也查脏了。
罗慧跟着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等着。
我把材料清单发进工作群。
我等原件。
门关上后,宋岚拿起水杯,杯底碰了两次桌面才放稳。
他在威胁你。
我把录音保存。
听见了。
柯敏问:上一家公司那件事,能不能被他做文章?
我打开手机里的离职协议。
我拒签过一批没有到货的设备验收。公司后来做了内部调查,结论和补偿协议都在。可以核验,不用信我的口头解释。
宋岚接过手机,看了几眼。
怪不得你认这类东西。
我翻开眼前的花卉合同。
签过一次假验收,后面的每个签字都得替它遮。
邱成现在就站在这个位置上。
下午四点,物业终于回函。
材料可以查。
但必须到他们指定的档案室。
不许拍照,不许复制,不许带供应商以外的人员进入。
我看完,把最后一条圈了起来。
他们准备开始挡门了。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的人脸门禁失效了。
屏幕提示,住户权限异常。
我换了实体门卡。
仍旧不开。
岗亭里的年轻保安伸出头,看见是我,又缩了回去。
我敲了敲玻璃。
为什么停我门禁?
他把一张通知推到窗口。
系统清理。您是租户,得房东重新登记。
我把不动产权证的电子证照打开。
一一零二,许峥。去年登记过,物业档案里有。
保安看了一眼,耳机里有人说话。
他按住耳机,没再看我。
我拨通赵鹏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
系统升级,不是针对你。要进出就登记,谁还能不让你回家?
登记本在哪里?
值班的没拿过来,等一会儿。
我站在闸机前,等了十二分钟。
送孩子的、买菜的、遛狗的,从我身边一个个过去。
有人停下来问:你是不是群里那个骗女人买花的?
我打开业主群。
罗慧凌晨发了十几条消息。
她截掉了签收视频的前半段,只留下我站在旁边看她付款的画面。
配文写着,一个外来租户,利用高价鲜花设套,还借查账报复物业。
下面有人问我是不是专业碰瓷。
还有一张我以前公司的工牌照片。
邱成把我的旧工作单位也发出来了。
他说,因经济问题离职,大家自行判断。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想立刻发离职协议,又收了回来。
协议里有其他员工的信息,不能整份丢进群。
我先保存原始页面,再把能公开的部分做了遮挡。
然后发了一条消息。
房产证、委托合同、完整签收视频、离职文件的可公开部分,均已整理。涉及他人隐私的材料,可由业委会指定人员核验。请发布指控的人保留原文,不要撤回。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罗慧回复:急了?
我没回。
闸机终于开了。
开门的是保安老郑。
他把登记本放在台上。
许先生,登记一下。我看着你搬进来的,你不是租户。
年轻保安把他往旁边拉。
郑叔,你别管。
老郑甩开他的手。
业主回家,要我装瞎?
我签完字,拍下门禁报错界面和登记时间。
谢谢。
老郑没看我,只把笔帽扣上。
快去吧,宋主任已经在档案室门口等着了。
档案室在物业办公区最里面。
门锁着。
宋岚、柯敏和另一位业委会委员站在门外。
赵鹏端着昨天那只茶杯。
档案员请假,钥匙没留下。
宋岚把通知举到他面前。
时间地点是你们定的。
临时情况嘛。
我看了一眼手表。
上午九点二十。距离你们要求的验收异议期限,还有七小时四十分钟。
赵鹏笑了笑。
你别跟我念时间,我也急。
我把书面材料递给他。
请签收。第一,验收资料未完整提供。第二,现场照片与私人采购重合。第三,关联关系未披露。第四,送货和用工记录缺失。我们要求补正,验收有争议,不存在默认通过。
他没接。
我又把文件通过合同约定邮箱发给物业和供应商,抄送业委会。
邮件发送成功。
柯敏把快递封套压在墙上,贴好面单。
纸质件也走。拒收记录同样保留。
赵鹏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们是存心不让项目做下去。
宋岚说:项目有没有做,先把门打开。
十分钟后,邱成来了。
他没带钥匙。
他带了一张打印纸。
许峥,你先解释这个。
纸上是我在监控调阅申请单上签过的名字。
签名被放进了另一份文件。
尚庭园艺顾问服务意向书。
金额,两万元。
邱成把纸举起来,让走廊上的人都看见。
你私下找供应商要顾问费,我们没答应,你就来卡验收。到底谁该查?
我盯着那枚签名。
签名右下角,有一个小黑点。
那是我签监控申请时,圆珠笔漏下的一滴油。
现在,它跟着我的名字,出现在一份我从没见过的合同上。
罗慧从邱成身后探出头。
查啊。你不是最会查吗?
【第六章】
我没有伸手抢那张纸。
原件在哪里?
邱成把纸往回一收。
先回答是不是你的签名。
这是我的签名图像。不是我签过的文件。请拿原件。
他扬起下巴。
先解释你为什么收钱。
收款账户、流水、签约时间、沟通记录,一起拿。
罗慧插进来。
你要现金,当然没流水。
我看向她。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谁交的钱,谁在场?
她张了张嘴。
谁记那么清楚。
邱成抬手,拦住她继续说。
具体情况我们会向有关部门反映。
我点头。
现在就反映。我也会提交这份材料。涉及伪造签名,请保留电子源文件和纸质原件。
走廊里有人把手机放低了。
邱成看了一眼镜头。
内部调查,不宜外传。
刚才你举过头顶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句话?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文件夹。
今天没法查了,大家情绪都不好。
他转身进办公室,门在赵鹏面前关上。
宋岚的电话不停响。
几位委员看见了群里的顾问协议截图,要求暂时停我的工作。
她走到窗边接电话,声音越来越低。
柯敏看着我。
你先退出个人相关部分,我们继续做。不是认定你有问题,是防止整个审查被拖下水。
我点头。
我把比对底稿交你。所有结论你独立复核,署你的名字。我保留提供线索的身份。
我的名字被从当日现场查验人员表上划掉。
笔尖刮过纸面,沙沙响。
我盯着那道横线,没说话。
有人从后面经过,压低声音。
还真停了。
另一个人接话。
要没事,停什么?
我把文件夹合上,走出物业办公室。
门外太阳直照着台阶。
手机背面烫手,嗓子里一阵发干。
陈禾打来电话。
你要的四次出店记录找到了。还有那个尚庭园艺,我想起来了,他们上个月问我们要过报价。
我停住。
买过吗?
没有。嫌贵,说只要一张报价单。我给的是含税报价,不是发票。
我立刻问:报价单原始文件还在吗?
在。怎么了?
先别删,我请柯会计师直接联系你。由她核,不经过我转述。
十分钟后,柯敏给我回电话。
尚庭交来的采购凭证里,有一张你说的花店凭证。抬头、表格和报价单相同,数量改了,报价两字被裁掉了。
我问:陈禾能出书面说明?
她已经在整理原始聊天和开票记录。
我靠在台阶扶手上,吐出一口气。
不是只有照片。
他们连询价单都拿来报账。
下午一点,老郑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许先生,有件事,我想当面说。
我在小区外的便利店见到他。
他没穿保安服,工作证攥在手里。
他说:我被停岗了。
因为开门?
赵经理说我违反指令。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没喝。
昨天他们让我们补签一批送货登记。我没签。那些车根本没来过。
我把杯子放下。
你亲眼负责过的班次,可以作证。不是你值班的,别猜。
我知道。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份值班交接表复印件。
这是我之前为了核加班费留的。我每次交接都写进出的大件物品。物业说的那几次整车送花,我当班,门岗没见过。
他手指压着纸,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印。
还有监控。
我抬头。
赵鹏不是说只能存七天吗?
老郑摇头。
大厅主机存一个月。七天的是电梯里面。你说要报警那天,我按流程填过异常事件保存申请,值班主管签了字。
我看着他。
保存成功了吗?
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编号在这。你去找有权调取的人,不要找赵鹏。
我没有把他手里的纸全收走。
我让他拍照留底,只把与这次事件相关的部分交给柯敏。
他抬眼问我。
他们会不会说,是你花钱买我说话?
我把水推近一点。
所以我不付你证言的钱。工资、停岗,你按劳动程序处理。需要法律援助,我帮你查渠道。你只说你知道的。
老郑握住杯子,终于喝了一口。
行。
下午三点四十,柯敏发来消息。
书面异议已正式送达,付款审核暂停。
我还没把手机收进口袋,邱成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许峥,非要弄到这一步?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
是你先拿我的签名,往假合同上贴的。
【第七章】
小区临时说明会定在第二天下午。
罗慧比谁都积极。
她在群里喊,要把事情摆到所有人面前,省得有人背后操纵。
宋岚同意了。
物业、供应商、审查人员都可以到场。材料提前登记,个人隐私遮挡,现场录音录像。
罗慧回复得很快。
谁不来谁心虚。
我到场时,她已经把手机支在桌上。
镜头对着一排空椅子。
她对屏幕说:今天就让大家看看,一个租户怎么借着审账敲诈本地企业。
我从她身边走过,把房产证复印件交给宋岚。
罗慧扫了一眼,声音低了半截。
房子是不是你的,跟人品有什么关系?
我没停。
宋岚先讲程序。
个人花款与公共资金分开。审查只根据可核验材料,不根据谁声音大。
邱成坐在第一排,双腿交叠。
开始吧。我下午还有会。
柯敏打开第一份材料。
四束鲜花的出店照片,分别对应尚庭园艺四次验收照片。花材数量、枝条断口、包装折痕高度一致。
罗慧抢着说:花长得都差不多。
陈禾站了起来。
我带了制作视频。
屏幕上,陈禾把一枝叶片折断的尤加利抽出来,拍照问我要不要换。
我的回复是,不用,放后面就行。
视频时间、订单时间、配送记录连在一起。
陈禾把画面暂停。
这根断叶,在验收照片里也是这个位置。四次都一样,不是品种相同能解释的。
一位坐在后排的业主摘下眼镜,凑近看。
真是同一个缺口。
罗慧抓起桌上的水瓶。
借几张照片不行?我们做了活,没拍照,用现成照片补一下,有什么问题?
柯敏点开第二份材料。
那就看实际采购。贵公司提交的这张采购凭证,总额三万二千四百元,注明陈禾的花店供货。
陈禾把原始报价单放在桌上。
我没有卖过。这是询价。原数量是十二组,对方提交的变成了一百二十组。含税报价不是交易凭证,我没有给这笔不存在的交易开过票。
邱成放下了交叠的腿。
供应商记错了也有可能。
陈禾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罗女士,你当时回我,说不要实物,先借一张单走流程。你还让我别写报价两个字。我拒绝了。
罗慧猛地站起来。
你凭什么公开聊天!
柯敏抬头。
这是核实你提交的材料,已遮挡无关内容。对相关真实性有异议,可以当场提出。
罗慧的胸口起伏,瓶身在她手里瘪了下去。
邱成伸手把她拉回椅子上。
公司业务多,可能是文员弄混。
宋岚问:文员是谁?请提供劳动关系和经办说明。
罗慧没答。
屏幕切到第三份材料。
合同约定十二处固定摆放点。
十二处所在楼栋的保洁班次、现场照片、日常巡查记录,逐项排开。
其中八处,所谓连续三个月的花卉更换,没有一张能和原始送货记录对应。
有一处更离谱。
验收照片里挂着一面红色背景墙。
负责那栋楼的业主站起来。
我们楼这面墙,半年前就拆了。墙后面漏水,我家出的协调人。
人群里响起椅脚挪动声。
邱成伸手去拿水,拧了两下,没拧开。
他把瓶子重重放回去。
这只能证明归档不规范,不能否认全部服务。
柯敏点头。
没错。所以实际存在的养护、绿植租摆,我们单独确认,不会把真实履约全部抹掉。但无法证明的部分,也不能让业主照单付款。
她把初步核对表放出来。
前两个季度已支付十三万四千元。目前能逐项确认的履约,对应金额四万二千四百元。剩余九万一千六百元,尚庭需继续举证。第三季度六万七千元,暂停验收和支付。
罗慧盯着屏幕,嘴唇开始抖。
你说多少就多少?
我坐在旁边,第一次开口。
你可以交原始材料,一项一项核。
她猛地指着我。
就是你!你因为几束花,故意害我家!
后排有个男人站起来。
不是几束花。那十三万四是我们的公共收益。
另一位业主把手机举起来。
我家漏水申请修了两个月,你们说账上紧。给自己老婆公司付钱倒是快。
邱成立即起身。
注意措辞。夫妻关系不等于业务违规。
宋岚看着他。
所以我们查的不是婚姻,是关联关系有没有披露,材料有没有造假,合同有没有履行。
罗慧张嘴还想骂,手机突然响起连续提示音。
她低头去看直播间。
有人把她当初抱着我的花拍摄的视频截了出来。
画面里,她亲口说过一句话。
我家的花,当然都是我老公送的。
同一天,那束花的照片被放进了小区的付费验收表。
她伸手去关直播。
手指按错,反而把声音开到了最大。
屏幕里,她自己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都是我老公送的。
【第八章】
说明会没散,邱成先要求休会。
罗慧把手机塞进包里,拉链卡住,她扯了三次。
邱成压着声音说:还嫌丢人不够?
她把包摔在桌上。
现在怪我?照片不是你让补的?
邱成转头看摄像机。
回去说。
我没有追过去。
宋岚把现场材料目录打印出来,请双方签收。
邱成拒绝在结论页签字,只在收件栏写了名字。
柯敏说:可以。签收不等于认可,补证期限写在后面。
他笔尖一顿。
你们准备得挺全。
我看着他。
是你教的。没有录像就不算,没有签字就没收。
他把笔放下,走到我身边。
许峥,大家都有饭吃,才有路走。
我把桌上的索赔纸折好。
你拿着我的东西收业主的钱,又让我给你十万。这条路,只能你走?
他的眼皮压下来。
你别后悔。
当天傍晚,群里又出现一段录音。
只有我的声音。
金额不合适,可以再谈。材料不全,我不会签。
发布人配文:许某索取顾问费的直接证据。
我听了一遍,把文件保存。
这句话是我在正式比选会上说的。
当时业委会预算不足,问能不能把审价范围和费用一起调整。我说的是,范围可以缩,查不到原件的项目不能出确认结论。
邱成把前后剪掉了。
宋岚打来电话时,喘得很急。
完整会议录音有,但负责保管的委员在外地,电脑不在身边。
我问:会议有没有在线备份?
有一份录在办公平板里,平板在资料柜。
钥匙呢?
在赵鹏那里。旧业委会和物业共用办公室,锁还没换。
我抬手按住眉骨。
又是一扇门。
宋岚说:我已经联系其他委员到场,按交接程序开柜。你别单独过去。
我说:好。
挂断电话,门外响起敲门声。
罗慧站在门口。
她没有带花,也没拿手机直播。
她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签了。前面的事一笔勾销。
我没接,先把门口摄像头的提示灯指给她看。
这里在录像。你要谈,就站这里谈。
她抬眼扫了一下,咬住嘴唇。
纸上写着,我承认因私人纠纷对尚庭园艺进行恶意审查,愿公开澄清。
我往下看。
她不仅要我认错,还要我承诺不再提供相关材料。
我问:这就是你的一笔勾销?
她压低声音。
我老公认识你妈住的康复中心的人。老人好好养病,你也不想她听见这些吧?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她的脸只剩门内灯光照着一半。
我抬脚往前一步。
她往后退,背碰到墙。
把我妈的名字,从你嘴里收回去。
我的声音没抬高。
她盯着我,手里的纸开始响。
我只是提醒你。
我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拨号报警,说明有人上门施压,并提到正在康复的家属。
罗慧伸手要拦。
你疯了?我说什么了?
我侧身避开。
你说过什么,有录像。你觉得没问题,就等着解释。
她转身跑回隔壁,门摔得门框震了一下。
我随后给康复中心打电话,确认探视权限和个人信息保护安排,没有要求工作人员替我做任何额外的事。
我妈接到电话,问我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她先开口。
是不是拿花那家?
我问:谁跟你说的?
你那天把镜头转开,我就知道。花瓶在镜子里,空着呢。
我靠在门边,后背慢慢贴住墙。
妈,对不起。
她把话截住。
别替拿东西的人说对不起。
电话里传来剪刀开合的声音。
她说:你小时候弄坏别人家的花,我带你赔过。现在别人拿你的,你要回来,没错。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手心全是汗。
晚上九点,宋岚发来完整会议录音。
柜子开了。
四名委员在场,过程全程记录。
被剪掉的前后文,清清楚楚。
紧接着,柯敏又发来一张图片。
是那份所谓顾问意向书,与我的监控调阅申请签名的叠图。
连漏下的笔油、扫描边缘的灰点都重合。
她附了一句话。
复制来源已经锁定,原件问题交专业鉴定和有关部门,不替他们口头争论。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桌角那张被扯坏的生日卡片,还在。
我用透明胶把它贴平。
然后给宋岚回消息。
明天,把所有问题一次说清。
【第九章】
第二次说明会,物业总公司来了人。
不是邱成请的。
是业委会把正式投诉、关联交易信息和材料目录一并寄到了总公司。
来的人姓顾,负责内控。
他坐下后,先把手机调成静音。
我们今天听材料,不听谁跟谁熟。
邱成替他拉椅子的手悬了一下,收了回去。
罗慧这次没直播。
她坐在角落,包抱在胸前。
顾经理先问那份顾问意向书。
原件呢?
邱成说:可能是下面人误传。
谁?
还在查。
顾经理翻到下一页。
发布截图的账号,是你本人。你转发前核实过吗?
邱成低头拧水瓶。
罗慧抢着说:是我发给他的,他不知情。
我看向她。
昨天你说我拿了现金。现在请说时间地点。
她用手去捋头发,捋到一半停住。
记错了。
两万元现金,也能记错?
她把头偏开。
我没有继续追问。
完整会议录音开始播放。
屏幕上同步显示原始文件信息和会议记录。
顾经理听完,合上笔记本。
邱成,先交接工作。你的项目权限暂停,配合内部核查。后续责任,不在这里用一句误传处理。
邱成猛地抬头。
顾经理,我这些年给公司做了多少项目?
顾经理看着他。
项目多,就更应该知道,不能拿业主的钱填自己家公司的账。
邱成的嘴唇绷成一条线。
赵鹏坐在旁边,膝盖不停顶着桌沿。
顾经理转向他。
门禁停用是谁批准的?监控保存期限为什么告知不实?为什么拒绝按通知开放档案?
赵鹏的脸一下白了。
邱总安排的。我就是执行。
邱成转头。
我什么时候让你停人家门禁了?
赵鹏把手机掏出来,手指连着划错两次。
你说的,先把他的住户权限挂起,让他知道小区不是谁都能撒野。工作群里还有!
邱成伸手去抓手机。
顾经理敲了敲桌子。
放桌上。完整记录导出,不要只截一句。
赵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掌心还压着。
邱总,你不能让我一个人背。
邱成盯着他。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顾经理叫来随行人员,按程序登记材料。
宋岚接着拿出监控保存申请。
业委会已经正式申请核查相关片段。涉及许先生个人物品的部分,经当事人同意,在这里播放;无关人员的面部已处理。
大厅监控亮起来。
第一次,罗慧绕过代收架,拿起花,低头看了配送单。
第二次,她先把标签揭下来,再抱花离开。
第三次,她把花递给赵鹏,自己拿手机找角度。
赵鹏站在会所前台,把花瓶往左挪了一截。
拍完,他又抱着同一个花瓶去了物业接待室。
第四次,她从配送架上拿走花,电梯门合上前,手还在撕包装侧面的纸。
屏幕暂停。
没人再说拿错了。
罗慧的包从膝盖上滑下去,她伸手去捞,指尖只碰到了带子。
包砸在地上。
她没捡。
赵鹏抬起手,挡住屏幕里的自己。
那天只是补拍。我以为东西是她家的。
我把四次投诉记录摆在他面前。
你收到第三次投诉以后,带着这束花换了两个地方拍。
他嘴唇动了几下,手垂了下去。
柯敏把材料编号念给记录人员。
照片来源、采购凭证、现场数量、出入记录,现在可以互相核对。尚庭园艺仍有权在补证期限内提交真实履约材料。未能证明的结算部分,业委会将按程序追偿。
邱成突然站起来。
这个数我不认!绿植不是花束,维护也不是送货。不能拿几个保安的话,把几个月的工作抹掉!
柯敏把另一份表推过去。
所以实际存在的绿植和维护,已经单列。这四万二千四百元,不因为你们造过材料就被抹掉。同样,没有做的,也不能因为做过一点就全额结算。
邱成低头看表。
翻到第二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表里不仅有金额,还有每项服务对应的照片、人员、日期和核实方式。
他把纸往前一推。
我要换一家审。
宋岚说:可以提出独立复核申请,选任过程公开。但不能找与你们有关联的机构,不能要求先付款再复核。
邱成没有再接话。
罗慧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你说这些都能走账的。花买贵点也没事,后面一起报。现在怎么全成我的错了?
邱成甩开她。
谁让你拿别人东西?我让你做正常采购!
她的眼泪一下砸下来。
正常采购的钱你给了吗?你每次都说先拍照,先把验收过了!
顾经理抬手制止。
具体经办情况,分别陈述,提供证据。在这里互相推,不会减少谁的责任。
邱成重新坐下。
椅子被他撞得向后滑了半尺。
他的背抵住椅背,两条胳膊垂着,车钥匙掉在脚边,也没弯腰捡。
罗慧转过头,终于看向我。
许峥,四束花,我赔。你要多少钱,你说。
我把订单金额翻给她看。
七百九十二。
她哭着点头。
好,我现在转。你跟他们说一声,别查了。
我没拿手机。
你还我的花钱,只解决我的花。公共收益不是我的,我没有资格替所有业主放过你。
她抬起手抹脸,眼线擦到颧骨上。
那你到底要怎样?
我把她写的纸条放到桌子中央。
我最开始只要你还花。
罗慧盯着那四个字。
赔我十万。
她嘴里反复念着什么,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一句。
我不该写这个。
我收起纸条。
不是不该写。是不该拿,不该骗,不该拿我妈威胁我。
会议结束前,宋岚宣读了业委会的书面决定。
争议款项继续暂停支付,已付款项启动追偿;物业人员违规及供应商提交失实材料的问题,分别向相关主体投诉、报案或申请处理。
个人纠纷,单独解决。
顾经理让邱成留下交接。
邱成却跟着我走到了门口。
他挡在我面前,嘴角动了几下。
我在这一行做了十几年。家里房贷,孩子学费,都指着这个。
我看向他的手。
那只手昨天还拿着一份拼上我签名的假文件。
我说:你发那张图的时候,想过我靠什么吃饭吗?
他张着嘴,没出声。
我绕过他,走出会议室。
赵鹏追上来,把门禁卡递给我。
权限恢复了。许先生,之前是工作失误,我给你道个歉。
我没有接那张新卡。
原卡恢复,书面说明原因。别给我一张特殊通行证。
他手停在半空。
我补了一句。
我回自己家,不需要你们格外照顾。
【第十章】
补证期限结束后,我又去了业委会办公室。
柯敏在桌上摆了两摞资料。
一摞是确认过的真实服务。
另一摞,封面列着无法对应实际履约的结算项目。
她指着最终核对表。
对方补了三次材料,能证明的都已经纳入。拟追回的金额,仍是九万一千六百元。这份报告由项目负责人复核,不由你签结论。
我拿起自己的材料移交清单。
明白。
宋岚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物业总公司给了处理回函。邱成和赵鹏都不再负责本小区。我们要求整改门禁、档案调阅和投诉流程,不能只换两个人就算结束。
我往后翻了一页。
原来写在投诉处理栏里的,只有四个字。
业主已接受。
下面却没有我的签名。
我把那一页抽出来。
这个也改。我没接受过。
宋岚拿笔在旁边作了记录。
改。原记录保留,更正原因写清楚。
我的审价工作没有立即恢复到所有项目。
涉及尚庭园艺的部分,我继续回避结论签署。
其他没有关联的项目,重新确认分工后照常做。
正式结算服务费那天,宋岚把验收表递给我。
你自己的服务,也一样按项目核。
我翻完,签上名字。
就该这样。
她看了一眼我的签名,又把表收进文件袋。
这次原件我们保管,不给谁拿去拼。
我笑了一下。
终于能笑了。
调解那天,罗慧穿了一件灰色外套。
邱成坐在她旁边,手机屏幕朝下,始终没翻过来。
调解员先把事项分开。
尚庭与业委会的合同款争议,是一份协议。罗慧与我的花款、失实指控,是另一份。
涉及伪造材料和其他线索的调查,不因民事款项退赔而自动终止。
这句话读完,邱成抬起头。
钱都退了,怎么还不能结束?
调解员看着他。
退钱解决的是相应民事责任。其他问题由有权机关依法处理,不是这里能替你承诺的。
他又低下头。
业委会的律师逐条确认退款金额、期限及逾期责任。
尚庭名下资金不足,邱成提出分期。
宋岚没有当场点头。
方案要按授权范围处理,不能我一个人替全体业主答应。你们可以提供担保和明确的首付款安排。
他们坐在对面商量了十几分钟。
罗慧的声音几次抬高,又被邱成压下去。
最后拿出来的,是有具体期限和担保条款的退款方案。
业委会按程序确认后,才签了协议。
轮到我的事,罗慧把手机举起来。
七百九十二,现在转你。那束两千多的,你能不能让花店给我退了?
我看着她。
花你拆了,送人了,还拿去拍了收费服务的照片。你要售后,找店里按规则谈。别再让我替你的决定付款。
她把手机放下。
调解员翻到下一项。
失实内容的删除、更正和道歉,发布渠道及保留时间,都需要写清楚。文字不能继续夹带未经证实的指控。
罗慧递来一段她拟好的话。
因沟通不畅,造成双方误会。
我把纸推回去。
不是误会。把拿走四束花、虚构索取顾问费、错误指称经济问题离职,分别写清楚。哪句是谁发布的,谁承担更正义务。
邱成终于抬头。
都是住一个小区的,留点脸面行不行?
我问他:你把我工牌发到群里,让别人自行判断的时候,给我留了吗?
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次没人替他接话。
最终的文字逐项改完,罗慧签字时,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她盯着那个洞,忽然说:你早说你是查账的,不就没这些事了?
我把自己的签字写完。
我不是查账的,你就能拿?
她攥着笔,没有再问。
更正消息发出去时,我就在对面看着。
原先指着我骂的几个账号,有人撤了消息,有人私下道歉。
我没挨个争辩。
需要留作证据的,都已经保存。
花款到账后,我给陈禾发了订单。
还是一百九十八的那种。
她很快打来电话。
这次送哪里?
家里。我本人收。
她停了一下。
你妈妈剪花的手,好点了吗?
上周能连续剪七根了。
那我挑几枝好下剪子的。价格照旧,不多收,也不给你乱免单。
我说:好。
周末,我去接我妈。
回到小区,闸机识别到我的脸,绿灯亮起。
新来的项目负责人正在岗亭交代代收登记,看到我,向我点了点头,没有跑过来喊贵客。
老郑也在。
他的停岗工资已经补发,劳动争议处理结果和工资单放在一起,夹在透明袋里。
我问他:还做这班?
他摇头。
下个月去别的项目,离家近。我自己挑的。
我点头。
挺好。
我妈扶着我的胳膊,问:这位是?
我说:帮我保存过东西的人。
老郑摆手。
按流程记了两张表,没什么。
我妈腾出左手,朝他伸过去。
还是得谢谢。
老郑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握了一下。
电梯到了十一楼。
罗慧正拖着两袋垃圾出来,看到我们,脚步停住。
我妈不认识她,往旁边让了半步。
罗慧张了张嘴。
许峥,我……
配送员的电话恰好打进来。
许先生,鲜花到了,请您本人签收。
我接通电话,带我妈进门。
放门外就行这句话,我没再说。
我告诉配送员。
我在,等你上来。
门关上前,罗慧还站在垃圾袋旁边。
我没有等她把话补完。
花送到后,我核对名字、价格和花材,付款,签收。
桌上的玻璃瓶已经洗干净。
我妈坐下来,拿起剪刀。
第一枝剪歪了。
她皱起眉,想放下,又重新握紧。
我把瓶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没事,短的插前面。
她扶住花枝,慢慢调整角度。
咔嚓。
这一枝剪齐了。
她把花插进瓶里,伸手要下一枝。
我把整束递过去。
这回,一枝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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