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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04:17

网恋三个月,我终于要脱单了。

女神在渡口等我,白裙子,笑起来带梨涡。

她挽着我进了一家老灶,说砂锅土鸡全镇第一。

菜单上写着:268。

我问她,一只268?

她眨眨眼:一斤哦。

鸡端上来,三斤六两。

她托着下巴:哥哥,过了这个渡口,就没这家店了。

我没说话。

从钥匙扣上解下一颗砝码,轻轻放在了老板的秤上。

老板的脸,绿了。

【第一章】

绿皮火车晃了六个钟头,又换了一趟柴油渡船。

船舱里鱼腥混着机油味,一个大婶的活虾桶翻了,我的帆布鞋湿了半边。

我没在意。

手机屏幕上,备注为曼曼的头像一直在跳。

曼曼:北桥哥哥,到哪啦?

曼曼:我在码头等你,穿白裙子哦。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

格子衬衫,第三颗扣子是我妈临走前帮我缝的。衬衫是蓝的,线是黑的。

【完美。朴素,靠谱,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

我叫骆北桥,二十八岁,在临江市计量检定所上班。

具体干什么,说出来没人爱听:给全市菜市场、加油站、金店的秤和表做体检。

相亲七次,七次都死在自我介绍环节。

第七个姑娘听完,放下咖啡杯问我:所以你是修秤的?

我说:准确地讲,是给秤看病的。

她当晚就把我删了。

后来我在一个叫渔乐圈的钓鱼软件上发了张照片,一条鲢鱼,躺在我单位的检定台上。

底下来了条评论。

曼曼:哥哥好厉害,这鱼得有三斤吧?

我回:三斤二两,误差不超过五克。

曼曼:哇,哥哥好严谨,我就喜欢严谨的男生。

就这一句,我们聊了三个月。

渡船靠岸,汽笛呜了一声。

鹭洲镇到了。

码头上果然站着个白裙子姑娘,手里攥着一把遮阳伞,踮脚朝船上张望。

我走过去。

她看见我,愣了半秒,然后嘴角一弯,两个梨涡陷进去。

本人和照片不太熟。照片里下巴尖得能削苹果,本人下巴圆一点,眼睛也小一号,但笑起来是真甜。

【美颜开到了十级,可我是搞计量的,我懂,任何仪器都有允许误差。】

戚曼曼:哥哥,你比照片帅!

我:你比照片圆。

她的笑卡在脸上,嘴角抽了两下。

我赶紧补救:我是说,圆润,有福气。

她噗地笑出来,拍了我胳膊一下,然后就那么自然地挽住了。

我整条胳膊瞬间僵成一根钢筋。

【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被异性挽胳膊,上一次是我奶奶过马路。】

戚曼曼:饿了吧?我带你去吃我们鹭洲最出名的鹭洲老灶,砂锅土鸡,全镇第一。

青石板路,两边都是木头门脸的老房子。

鹭洲老灶在巷子最深处,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灶台就砌在门边,柴火噼啪响,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咔哒咔哒跳。

鸡汤的香味往鼻子里钻,我肚子当场叫了一声。

戚曼曼捂嘴笑。

老板迎出来,光头,围裙上油渍斑斑,脖子上挂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窦老板:哟,曼曼带朋友来啦?里边坐里边坐!

他递来一张塑封菜单。

我扫了一眼。

砂锅土鸡,268。

野生菌汤,188。

河虾,168。

自酿米酒,98一壶。

我又看了一眼砂锅土鸡那一栏。

268后面,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

斤。

我把菜单举到眼前,眯起眼。

我:老板,这土鸡是268一只,还是268一斤?

窦老板笑出一口金牙:一斤啊兄弟,我们这是走地鸡,满山跑,吃虫子长大的,县城那些饲料鸡跟它没法比。

戚曼曼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上,声音软乎乎的。

戚曼曼:哥哥,过了这个渡口就没这家店了,县城根本吃不到这么正宗的。人家想让你尝尝嘛。

【我的耳朵当场烧起来了。】

【可我的脑子还在转。】

我:一只走地鸡,正常两斤半到三斤半。按三斤算,八百出头。

戚曼曼的眼睛眨了眨。

我:再加菌汤、河虾、米酒,一千三百多。

她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

戚曼曼:哥哥是不是觉得我不值一顿饭?

【救命,这道题我不会。】

我咬牙:点。

窦老板一拍大腿:好嘞!

他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拎出一只扑腾的花公鸡,往柜台那台电子秤上一搁。

红色数字跳了几下,停住。

1.80。

窦老板:一公斤八,三斤六两,兄弟你运气好,这是今天最肥的一只!

我的目光落在那台秤上。

职业病犯了。

数字跳得太快。正常电子秤放上活物,会来回晃好几下才稳,这台秤一放上去,几乎直接定格。

还有,秤盘边缘有一圈新鲜的胶痕。

我:老板,借你秤用一下。

窦老板:用什么?

我没解释,从裤兜里掏出钥匙串。

钥匙串上挂着一颗银白色的小圆柱,拇指大小,底部刻着两个字:200g。

那是我入职那年所里发的纪念品,一颗F1等级的标准砝码。我挂了六年,过安检被拦过三次。

我把花公鸡拎下来,砝码放上秤盘。

数字跳了跳。

0.282。

二百八十二克。

整间店安静了。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戚曼曼的梨涡没了。

窦老板脸上的肉抽了抽,金牙缩回嘴里。

我把砝码捏起来,又放上去一次。

0.282。

我:老板,你这秤,多出来百分之四十一。

窦老板没接话。

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哗啦一声。

卷帘门从外面拉下来了。

后厨走出两个光膀子的壮汉,一个手里还拎着剁骨刀,刀上挂着半截鸡脖子。

我咽了口唾沫,把砝码挂回钥匙串上。

我:老板,你别误会,我就是职业习惯。

我:你这秤病得不轻,要不要我给它看看?

【第二章】

剁骨刀往砧板上一剁,鸡脖子弹起来,落在我脚边。

窦老板拉了把椅子,反着坐,胳膊搭在椅背上。

窦老板:兄弟,你是干什么的?

我:修秤的。

窦老板:哪儿的?

我:临江的。

窦老板笑了,金牙又露出来。

窦老板:临江的?临江离这儿四百公里。你在临江修秤,管得着我鹭洲的秤?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

我在休年假,而且这里不归我管。

我:管不着。

窦老板:那不就结了。鸡已经杀了,菜已经下锅了,你不吃也得给钱。

我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鸡脖子。

【鸡什么时候杀的?我才刚看完秤。】

【这效率,不去屠宰场可惜了。】

戚曼曼拽了拽我袖子,往我身后缩,肩膀抖个不停。

戚曼曼:哥哥,你就给了吧,他们是本地人,我好怕。

她的手指冰凉,攥着我的手腕。

我心里软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了桌上那口不锈钢锅盖。

锅盖擦得锃亮,倒映着我身后的画面。

画面里,戚曼曼一只手攥着我,另一只手藏在桌子底下,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点。

锅盖是凸面的,字被拉得变了形。

但我是干计量的。读数,是我吃饭的本事。

窦哥,这个是修秤的,小心点。

【好家伙。】

【我网恋三个月,恋了个敌方卧底。】

我喉咙发干,把手腕从她手里抽出来,揉了揉眼睛。

鸡汤还在灶上咕嘟。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站着,其中一个的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最后一班渡船六点十分。现在五点二十。

我在心里算账。

打,打不过。

报警,镇派出所离这儿多远我不知道,警察到之前我先被炖了。

跑,卷帘门锁着。

我:结账吧。

窦老板一愣,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手写单子,刷刷几笔。

土鸡三斤六两,964.8,抹零964。

菌汤188,河虾168,米酒98。

合计1418。

我:能扫码吗?

窦老板:能,能!

我掏出手机,扫了柜台上的二维码,输入1418。

备注栏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砂锅土鸡,秤重误差百分之四十一,计量器具疑似作弊。

点了支付。

窦老板瞄了一眼到账提示,只看金额,没看备注,乐得眉毛都飞起来了。

我:老板,开个收据。

窦老板:手写的行不行?

我:行,盖个章。

他真从抽屉里摸出一枚萝卜章,啪地盖在单子上。

我把收据叠好,揣进衬衫口袋,又举起手机。

我:老板,菜单我拍一张,回去发朋友圈,帮你宣传宣传。

窦老板摆了个剪刀手。

我顺手把那台秤也拍了进去,镜头凑近,铭牌上的型号和出厂编号拍得清清楚楚。

TCS30,编号尾数7741。

卷帘门哗啦一声拉起来。

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的红灯笼亮着。

戚曼曼站在门口,没送我。

戚曼曼:哥哥,我家里有事,就不陪你坐船了。

我:鸡你不吃了?

她噎了一下。

我把那口砂锅抱了起来,连锅带鸡。

窦老板:哎,你干什么?

我:我付了964块的鸡,我带走,有问题吗?

窦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抱着砂锅,一路小跑到码头,船正在解缆绳。

我一脚跨上船,砂锅里的汤晃出来,烫得我直吸凉气。

渡船开了。

我坐在船舱最后一排,打开砂锅盖子,掰下一只鸡腿啃了一口。

柴的。

嚼了半天嚼不动。

【吃虫子长大的走地鸡?这鸡生前怕不是在健身房办了年卡。】

手机震了一下。

渔乐圈提示:您已被对方移出好友。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又啃了一口鸡腿。

四十分钟后,船到了青川县城。

码头出口就是一条夜市。

我抱着砂锅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

正宗砂锅土鸡,39元一只。

我站住了。

再往前走,第二家:砂锅土鸡,45元一只,送米饭。

第三家:35元,买一送一份凉拌藕。

我抱着我那锅964块的鸡,在夜市里站成了一根电线杆。

一个围着蓝围裙的大姐探出头。

摊主大姐:小伙子,你手里那锅,鹭洲老灶的吧?

我:您怎么知道?

摊主大姐:那锅底下印着窦字呢。你是这个月第十一个。

旁边几张桌子的食客全笑了,有个大爷笑得把啤酒喷了出来。

我的脸皮发烫,脚趾在湿帆布鞋里抠紧了鞋底。

我找了张空桌坐下,点了一份39的。

鸡端上来,我从背包里掏出出差用的便携秤,往上一放。

三斤一两。

县城39块一只,三斤一两。

鹭洲964,三斤六两,还是秤出来的。

摊主大姐看着我掏秤,眼睛都直了。

摊主大姐:小伙子,你随身带秤?

我:职业习惯。

摊主大姐压低声音:别想着告了。之前有人告过,镇上市场所管事的姓葛,是窦金旺的小舅子。告上去就石沉大海。

我嚼着县城的鸡,鸡肉嫩得一抿就化。

手机又亮了。

渔乐圈的推荐页面,跳出一张新照片。一个陌生男人举着一条草鱼,笑得见牙不见眼。

底下第一条评论,头像是一把白色遮阳伞。

曼曼:哥哥好厉害,这鱼得有三斤吧?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拨了12315。

接线员很客气,记下了我的投诉,告诉我会转交属地处理。

属地。

鹭洲镇市场监管所。

葛所长。

我挂了电话,坐在县城招待所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发呆。

水渍的形状,越看越像一只鸡。

【连天花板都在嘲笑我。】

我打开地图,搜鹭洲老灶。

评分四点九。

两百多条评价,全是好评。

正宗走地鸡,吃了还想吃。

老板人超好,价格公道。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底下,找到一条一星。

被坑了一千二,女网友带我来的,后来把我删了。有没有一样的兄弟?

发帖人叫豆豆不是逗逗。

底下有十几条回复。

我也是。

加一,一千五。

兄弟,我九百,也是网友带的,穿白裙子。

我在评论区留了一句:

我是临江计量所的,鹭洲老灶的秤有问题,被坑的兄弟可以加我。

中午,豆豆不是逗逗加了我。

下午三点,我在县城一家奶茶店见到了他。

本名蒋豆豆,二十岁,大三,体重目测两百一。

他捧着一杯全糖奶茶,吸管咬得变了形。

蒋豆豆:哥,她跟我说,她最喜欢有安全感的男生。

我:然后呢?

蒋豆豆:然后我就吃了一千二百六。

蒋豆豆:我两个月生活费。

他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把奶茶吸得咕噜咕噜响。

我拍了拍他肩膀,手掌陷进去半寸。

到傍晚,奶茶店角落那张桌子坐了五个人。

一个卖保险的,一个刚退伍的,一个做外贸的,加上我和蒋豆豆。

每个人手机里都有一张萝卜章收据。

每个人都在渔乐圈上收到过同一句话:哥哥好厉害,这鱼得有三斤吧?

退伍的小伙子拍桌子:我当兵三年,被一只鸡打败了!

做外贸的大哥叹气:我跟老外谈判从来没输过,那天她说过了这个渡口就没这家店,我脑子嗡的一下就点头了。

卖保险的最惨,他想推销保险,结果被推销了一只鸡。

蒋豆豆建了个群。

群名:鹭洲干饭冤种互助会。

送我们回招待所的是一辆网约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烫着小卷发,车里挂一串桃木珠子。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

邓大姐:又是从鹭洲老灶出来的?

蒋豆豆:大姐,您怎么知道?

邓大姐:我开这条线两年了,一个月少说拉十几个哭着从渡口出来的小伙子。上个月有一个,在我车上哭了一路,说那是他的初恋。

车里沉默了几秒。

邓大姐:你们打算咋办?

我:查秤。

我把手机里那张秤的照片放大,给所有人看。

我:我那天放了一颗二百克的砝码,秤显示二百八十二克。一点四一倍,不多不少。

退伍小伙:手调的?

我:手调的误差不会这么整齐。如果是磨了传感器,或者垫了东西,不同重量下误差会忽大忽小。一点四一倍这么稳,说明秤里装了芯片,有人按了开关,整台秤按比例放大。

邓大姐握方向盘的手一顿。

邓大姐:遥控的?

我:大概率是。

邓大姐:那能抓吗?

我:能抓,前提是在他按着遥控的时候,用检定合格的标准砝码当场测,并且把秤封存,送去法定计量机构检定。

我:缺一样,他都能赖掉。

蒋豆豆:那你去测啊!

我:我测,人家说我临江的手伸到青川来了。我要是硬来,回去先被处分的是我。

车里又安静了。

当天晚上,我给我们所长魏守常打了电话。

魏所长在外地疗养,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里有麻将声。

魏所长:骆北桥,你休假就好好休,别给我惹事。

我:所长,这是遥控作弊秤,可能是一条产业链。

魏所长:可能?证据呢?

我:我有照片。

魏所长:照片能当检定证书?你也是老检定员了,说这种外行话!

哗啦一声,那边有人和牌了。

魏所长:行了,我这把听牌了。挂了。

嘟嘟嘟。

我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鸡形的水渍。

十一点半,群里蒋豆豆连发三条。

蒋豆豆:哥!

蒋豆豆:她又找我了!

蒋豆豆:换了个小号,换了张照片,问我周六去不去鹭洲吃鸡,说上次是误会,这次请我!

他发来一张截图。

新头像,新网名,叫小船儿弯弯。

但那张照片背景里,有一串红灯笼。

我盯着那串灯笼看了很久。

我:答应她。

蒋豆豆:啊?

我:周六,我陪你去。

蒋豆豆:可她认识你啊,那个光头也认识你。

我没回话。

我点开邓大姐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大姐,您衣柜里,有没有我能穿的裙子?

【第四章】

周六早上七点,邓大姐家客厅。

我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一件碎花雪纺连衣裙,套着肉色丝袜,头上一顶栗色波浪卷假发,戴一副墨镜,脸上捂着一个淡紫色口罩。

邓大姐蹲在我脚边,把裙摆往下拽了拽。

邓大姐:你腿太长了,我这裙子在你身上成了超短裙。

我:大姐,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邓大姐:有,我还有一件旗袍。

我:……碎花挺好。

蒋豆豆坐在沙发上,手机举着,憋笑憋得浑身肉都在抖。

我:你敢拍,我就把你那张一千二百六的收据发你班级群。

他放下了手机。

邓大姐递给我一枚胸针,一只银色的蝴蝶,翅膀上镶着几颗水钻。

邓大姐:我儿子网上买的,里头有个摄像头,能录四个小时。

我把蝴蝶别在胸口,对着镜子看了看。

【二十八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挺好看。】

【这个念头让我当场想跳江。】

计划很简单。

蒋豆豆当诱饵,按约定去吃饭。我以他姐姐的身份同行,就说姐姐来县城看他,顺便尝尝鹭洲的鸡。

窦老板称鸡的时候,我想办法拍到他按遥控的动作,再用砝码当场测一次,全程录下来。

八点半,渡船。

我坐在船舱靠窗的位置,两腿并拢,裙摆压在膝盖下。

一个戴草帽的大爷在我旁边坐下,往我这边挪了挪。

大爷:闺女,一个人啊?

我捏着嗓子:跟我弟弟。

大爷:你弟弟长得壮实。你这身板也高,有一米八吧?打排球的?

我:嗯。

大爷:我儿子在县城开超市,三十二了,还没对象……

我扭头看窗外,假装晕船,干呕了两声。

大爷挪回去了。

蒋豆豆在对面,脸埋在背包里,肩膀一耸一耸。

九点四十,鹭洲码头。

戚曼曼来了。

这回穿的是一条鹅黄色裙子,头发扎成丸子头,看见蒋豆豆,眼睛先是一亮,看见我,又一顿。

戚曼曼:这位是?

蒋豆豆:我姐,来看我的。

戚曼曼的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两遍,停在我的手上。

我的手指关节粗,手背上还有一道上个月搬检定台划的疤。

我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戚曼曼:姐姐好高啊。

我:嗯,打排球的。

她笑了,梨涡陷下去,挽起了蒋豆豆的胳膊。

还是那条青石板路,还是那两串红灯笼。

窦老板在门口剁鸡,看见蒋豆豆,眼睛眯成一条缝。

窦老板:哟,上次那个兄弟又来啦?这次曼曼请客,管够!

我心头一跳。

【请客?请客还用称鸡吗?】

我们落座。菜单递上来,268后面那个铅笔写的斤字,被描粗了一圈。

戚曼曼:今天我请,鸡你们随便吃,汤和米酒算你们的好不好?

蒋豆豆看我。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蒋豆豆:好。

窦老板拎着一只芦花鸡出来,走到柜台边。

他右手把鸡往秤上放,左手插进了围裙兜里。

我盯着那只左手。

围裙布料动了一下。

拇指往下压的动作,隔着布料都看得清清楚楚。

秤上数字跳出来:2.05。

窦老板:四斤一两!今天这只更肥!

我胸口的蝴蝶正对着柜台。

我站起来,捏着嗓子。

我:老板,我能看看这只鸡吗?我们老家也养鸡,我想看看走地鸡长什么样。

窦老板:看呗。

我走到柜台边,假装伸手摸鸡,指尖一勾,从袖子里滑出那颗砝码,往秤盘角上一放。

0.282。

拿下来。

再放一次。

0.282。

我刚要放第三次,窦老板的大手一把按住了秤盘。

他低头,看着我捏砝码的手指。

又抬头,看着我的墨镜。

窦老板:大妹子,你老家养鸡,还随身带砝码?

后厨的帘子一掀,一个壮汉探出头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一摊鸡油上。

脚底一滑。

整个人往后仰过去,手胡乱一抓,抓住了灶台上那口砂锅的把手。

砂锅连汤带鸡翻了出去,泼了窦老板一围裙。

窦老板嗷一嗓子,跳起来拍围裙。

一个黑色的小东西从他围裙兜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一枚汽车钥匙大小的遥控器,上面两个按钮,一个红,一个绿。

我扑过去捡。

窦老板也扑过来。

我的假发被他的手指勾住,哗地扯了下来。

店里安静了一秒。

戚曼曼看着我的寸头,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戚曼曼:骆北桥?

窦老板攥着那顶假发,脸上的肉一抖一抖。

窦老板:抓住他!

遥控器被窦老板一脚踢进了灶膛。

蒋豆豆已经冲到门口,两百一的身子撞开半拉下来的卷帘门,在门上撞出一个凹坑。

我提着裙子,光着一只脚,跟在他后头狂奔。

青石板路上,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寸头男人,一个两百斤的胖子,后面追着一个满身鸡汤的光头和两个光膀子壮汉。

路边一个卖藕的大婶看呆了,手里的藕掉了一地。

码头上,十一点的渡船正在解缆。

蒋豆豆先跳上去,船身猛地一沉。

我跟着跳,裙摆被栏杆挂住,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

船离岸了。

窦老板站在码头边,手里还攥着我的假发,冲着江面跳脚。

窦老板: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趴在船尾栏杆上喘气,摸了摸胸口。

蝴蝶胸针还在。

我把它摘下来,按亮。

录像红灯一闪一闪。

【第五章】

当天晚上,我把视频导出来,一帧一帧地看。

窦老板左手插进围裙兜,拇指下压。秤上跳出2.05。

砝码放上去,0.282。

遥控器从兜里掉出来,红绿两个按钮清清楚楚。

我把视频剪成一分四十秒,连同菜单照片、秤的铭牌、萝卜章收据,打包成一个文件,第二天一早发到了青川县市场监管局的公开邮箱。

做完这些,我睡了一个安稳觉。

醒来的时候,我火了。

蒋豆豆的电话打过来,声音都劈了。

蒋豆豆:哥,你上热搜了!

我:查到了?

蒋豆豆:不是,你自己去看!

我打开短视频软件。

推荐页第一条,就是我。

画面是从店里监控截的,角度很刁。

一个穿碎花裙、戴墨镜的寸头男人,打翻了砂锅,扑倒在地,然后提着裙子往外跑,一只高跟鞋飞起来,砸在门框上。

配乐是一首很欢快的广场舞曲子。

标题:渡口惊现女装大汉,吃霸王餐还砸店,老板娘吓哭了。

视频后半段,是戚曼曼。

她坐在店里,眼眶通红,对着镜头抹眼泪。

戚曼曼:他之前跟我网恋,被我拒绝以后,就一直跟踪我。这次还穿成这样来店里闹,我真的很害怕……

点赞二十三万。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哥们腿比我女朋友的还直。

求同款裙子链接。

吃霸王餐还专门换女装,这是什么新型行为艺术?

临江计量所的?我去,我舅舅就在那儿上班!

最后一条,我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床上。

十分钟后,单位工作群里,有人发了这个视频,后面跟了一串捂脸的表情。

群里沉默了两分钟。

然后魏所长发了一个字:

骆。

我还没来得及回,他的电话就到了。

魏所长:骆北桥!你休个假,把临江计量所休上热搜了?

我:所长,那视频是剪辑过的,我有原始录像……

魏所长:我不管你有什么录像!局里刚给我打电话,问计量所是不是有人有特殊癖好!我在疗养院,十几个老伙计围着看我手机!

魏所长:你回来写检查!停职反省!

嘟。

我还没放下手机,又一个电话。

我妈。

我妈:儿子。

我:妈。

我妈:你那个裙子,是哪里买的?

我:……借的。

我妈沉默了很久。

我妈:儿子,妈不是老古板。你要是有这个爱好,跟妈说,妈帮你挑。那个花色太老气了,不衬你。

我:妈!

下午三点,鹭洲镇市场监管所在官方公众号上发了一则情况说明。

经核查,鹭洲老灶所使用的计量器具检定合格,未发现作弊情况。网传视频系当事人恶意滋事,相关部门将依法处理。

配图是一张照片。葛所长穿着制服,站在鹭洲老灶的柜台前,旁边是那台电子秤,秤上摆着一个检定合格的标签。

窦老板在旁边,笑得金牙闪光。

评论区一片叫好。

就说嘛,人家老店做了十几年了。

女装大汉还想碰瓷,笑死。

邮箱里,青川县局回了一封自动回复:您的来件已收到,已转属地鹭洲镇市场监管所处理。

又是属地。

蒋豆豆的辅导员也打来电话,问他周末是不是去鹭洲砸店了。

退伍小伙在群里发:哥,我们还查不查?

做外贸的大哥:要不算了吧,人家有关系。

群里没人说话了。

傍晚,邓大姐开车来招待所接我。

她把我带到夜市,还是那个蓝围裙大姐的摊位,点了一锅39块的砂锅土鸡。

邓大姐:吃。天塌下来,先吃饱。

我拿着筷子,戳着碗里的鸡肉,半天没往嘴里送。

邓大姐:被人骂两句怕啥?我年轻时候在厂里,被人传跟车间主任有一腿,我照样上班,照样拿先进。后来那个造谣的被调去看仓库了。

我:后来呢?

邓大姐:后来我跟车间主任结婚了。

我一口汤呛进气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邓大姐哈哈大笑,拍我的背。

我咳完了,擦了擦眼睛,又打开那则情况说明,盯着配图里那台秤。

职业病又犯了。

我两根手指把图片放大。

再放大。

秤的铭牌,在照片里只占了指甲盖那么一块。

型号,TCS30。

出厂编号,尾数,3209。

我手指僵住了。

我翻出自己第一天拍的那张照片。

TCS30,尾数7741。

邓大姐凑过来看。

邓大姐:咋了?

我:大姐,他们检查的那台秤,不是我拍的那台。

邓大姐:什么意思?

我:他们拿了一台好秤,去检了个合格。

我:作弊的那台,被换掉了。

【第六章】

想要证明秤被换了,得找到原来那台。

想找到那台秤,得进店里。

我现在是全网知名女装大汉,一露面就会被认出来。

我在招待所里转了一夜的圈,把地板踩得吱呀响。

隔壁的人砸了两次墙。

凌晨一点,手机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别再查了,他们会弄你。

我盯着那行字,打过去。

响了五声,接了。

那边没出声,只有呼吸。还有很远的地方,江水拍岸的声音。

我:戚曼曼?

呼吸声一下子停住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戚曼曼:你在哪?

第二天傍晚,青川县城江边,一张掉漆的长椅。

戚曼曼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没穿裙子,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起了球。

她坐在长椅一头,我坐在另一头,中间能再坐两个人。

戚曼曼:那个视频,是窦哥让我录的。

我:我知道。

戚曼曼:词也是他写的。

我:我知道。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戚曼曼:你不骂我?

我:骂你有用吗?

她噎住了。

江风吹过来,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戚曼曼:我妈前年做手术,欠了窦哥八万。我在他店里干活还债,带一个人进来,我拿一成五的提成。

我:一成五?

戚曼曼:嗯。

戚曼曼: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妈每个月还要吃药,一盒三百多……

她声音发紧,后半句咽回去了。

我想安慰她两句。

话到嘴边,变成了:

我:你上次带我进去,拿了多少?

戚曼曼愣住了。

戚曼曼:啊?

我:提成。我那天付了一千四百一十八,你拿了多少?

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

戚曼曼:一百零二。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萝卜章收据,展开,递给她。

我:一千四百一十八,乘以零点一五,是二百一十二块七。

戚曼曼盯着收据。

我:你拿到一百零二。差了一百一十块。

我:他给你算提成的账本,用的是鸡的真实重量。

我:给我结账,用的是遥控以后的重量。

我:他坑我的时候,顺便也坑了你。

戚曼曼的手指捏着那张收据,指节一点点发白。

她又翻手机,一条一条往上翻转账记录。

她嘴唇在动,在默算。

翻到第三屏的时候,她停住了。

手机屏幕上,一滴水砸下来,晕开一小圈。

戚曼曼:两年……

她没再往下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我坐在长椅另一头,手抬起来,想拍她的背,手停在半空,又放了回去。

江对岸,鹭洲镇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哭了很久。

后来她抬起头,用卫衣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戚曼曼:那台秤,没扔。

我呼吸一顿。

戚曼曼:窦哥舍不得,那是他花三千块网上买的,说是带遥控功能的高级货。他锁在后厨保险柜里了。

戚曼曼:还有一本账,他记了两年的真账,也在保险柜里。

我:密码呢?

戚曼曼: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把收据塞回我手里。

戚曼曼: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戚曼曼:那天在船上……我其实看见你抱着砂锅啃鸡腿。

戚曼曼:你是第一个把鸡带走的。

她说完就走了,鸭舌帽压得更低,消失在江边的路灯底下。

我坐在长椅上,把那张收据叠了又叠。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购物软件。

搜索框里输入:TCS30,遥控。

跳出来一排结果。

正规商品,一台三百八。

往下翻,翻到第四页,一家店铺的商品标题写着:TCS30升级版,智能调节,商用必备,支持私人订制。

价格,两千九百八十。

商品详情页里,一张图片:一枚汽车钥匙大小的遥控器,两个按钮,一个红,一个绿。

我点开客服。

我:老板,这个智能调节,是调什么?

客服秒回:亲,懂的都懂哦。可调比例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五十,一键切换,检定的时候关掉就行,绝对查不出来。

我:发货地在哪?

客服:亲,全国包邮哦。

我按了截图键,又按了一次,又按了一次。

然后,我下单了。

【第七章】

三天后,快递到了。

我抱着那个纸箱子,坐上绿皮火车,回了临江。

停职反省期间,我没地方去,只能回所里交检查。

魏所长疗养回来了,坐在办公室里,保温杯里泡着枸杞,看见我进门,眉毛拧成一团。

魏所长:检查写好了?

我把检查放在他桌上,又把纸箱子放上去。

魏所长:这什么?

我:所长,给您看个东西。

我把那台TCS30拆出来,插上电,摆在他办公桌上。

我从钥匙串上解下砝码,放上去。

0.200。

魏所长:怎么了?合格的秤,你搬来干嘛?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遥控器,按了一下红色按钮。

秤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0.282。

魏所长端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又按了一下绿色按钮。

0.200。

红色。

0.282。

绿色。

0.200。

我拿起他的保温杯,放上秤,按红色。

1.41公斤。

我:所长,您这杯子装满水,秤出来快三斤。

魏所长盯着秤,眼珠子半天没动。

他伸手把保温杯拿回来,又放上去,自己按了一次红色按钮。

数字跳到1.41。

他又按了一次。

又按了一次。

按到第五次,他抬起头。

魏所长:哪儿买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截图一张一张划给他看。

商品页,客服聊天记录,可调比例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五十,检定的时候关掉就行。

然后是我在鹭洲拍的照片,编号7741。

鹭洲镇市场所发的情况说明,编号3209。

最后是蝴蝶胸针录下的原始视频。

魏所长看完,把手机放下,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我站着,等他骂我。

他没骂。

他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喝了一大口,被枸杞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魏所长:你知道这家店卖出去多少台吗?

我:店铺页面显示,月销四百多。

魏所长:四百多台。一个月。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一下比一下重。

魏所长:全国四百多个菜市场、饭馆、水果摊,每天少给老百姓四成分量。

他站起来,桌子被他膝盖顶得一晃,那台秤上的数字跟着跳。

魏所长:骆北桥,你这个假,休得好!

我:所长,那我的停职……

魏所长:停什么停!你现在给我写报告,写详细!我去省局!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着我。

魏所长:那个视频里,你穿的那条裙子……

我:借的。

魏所长:还了没有?

我:撕了,还没还。

魏所长:赔人家一条新的,发票拿来我给你报。

他走了,门砰地关上。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脑门上那圈稀疏的头发被走廊里的风吹得立起来。

两天后,省市场监管局计量处的柏科长来了临江。

她三十多岁,短发,说话快得能当倍速播放。

柏科长:网店那边我们已经联系平台冻结了,卖家在邻省,当地已经去查了。可鹭洲老灶这个点,是我们目前唯一有原始视频、有消费者证言、有作弊器具线索的现场。

柏科长:问题是,器具在他保险柜里。我们要么当场查获,要么就是空手。他小舅子在镇上,我们一动,消息就漏了。

魏所长:那怎么办?

柏科长从包里抽出一张宣传单。

青川县第三届鹭洲渡口美食文化节。

时间:本周六。

地点:鹭洲镇码头广场。

全程由青川县融媒体中心直播。

宣传单最底下一行,印着特邀诚信示范商户:鹭洲老灶,窦金旺。

照片上,窦老板竖着大拇指,金链子闪闪发光。

柏科长:美食节当天,所有参展商户必须现场使用计量器具,接受消费者监督。

柏科长:窦金旺是示范商户,他会把店里的秤搬到展台上。

柏科长:只要他敢用那台7741,我们就能当着直播镜头,人赃俱获。

我:他要是用3209呢?

柏科长看了我一眼。

柏科长:那就得靠你那个网友了。

我手机里,戚曼曼的号码躺在通讯录最上面。

我想拨,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还没拨出去,屏幕先亮了。

一条短信。

他发现我见过你了。

【第八章】

鹭洲老灶的后厨,灯泡上蒙着一层油,光线黄黄的。

戚曼曼站在灶台边,背贴着墙。

窦金旺坐在一把塑料凳上,手里转着一枚打火机,咔哒,咔哒。

窦金旺:曼曼,邓红梅那个网约车,礼拜三晚上在江边停了一个钟头。

窦金旺:你也在江边。

戚曼曼没说话,指甲抠着墙缝里的油泥。

窦金旺:那个修秤的,也在江边。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又灭了。

窦金旺:你妈那八万,还剩三万二没还吧?

戚曼曼的肩膀一缩。

窦金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灶台上。

窦金旺:明天去派出所,照这个写。就说那个修秤的猥亵你,跟踪你,你害怕才一直没报警。

窦金旺:写了,三万二一笔勾销。

窦金旺:不写,你妈明天的药,我看谁给她买。

戚曼曼看着那张纸。

纸上的字是打印的,工工整整,连标点都替她想好了。

第二天上午,鹭洲镇派出所。

戚曼曼坐在调解室里,面前摆着一张空白的报案登记表,一支黑色签字笔。

窦金旺坐在走廊长椅上,隔着门上的玻璃,盯着她。

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把笔往她手边推了推。

民警:你慢慢写,写清楚时间地点。

戚曼曼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

她想写第一个字,手腕抖了一下,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

她抬头,玻璃外面,窦金旺的金链子在走廊灯下闪了一下。

她又低下头。

墨点在纸上慢慢洇开。

她想起江边那张掉漆的长椅。想起那个人把收据递给她,说你拿到一百零二,差了一百一十块。想起那个人坐在长椅另一头,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她想起那个人在渡船上抱着砂锅啃鸡腿,被烫得直吸凉气。

笔尖动了。

她写:本人戚曼曼,自愿说明,以下情况属实。

然后她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民警:写好了?

戚曼曼:我能明天再来吗?我想再想想,有些时间记不清了。

民警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她出门的时候,窦金旺站起来。

窦金旺:写了?

戚曼曼:写了一半,民警说让我明天补全时间线。

窦金旺盯着她看了半天,嘴角扯了扯。

窦金旺:行,明天美食节,后天补。

当天夜里十二点,鹭洲老灶。

窦金旺喝多了,在二楼打鼾,呼噜声隔着楼板往下震。

戚曼曼光着脚,踩在后厨冰凉的水泥地上。

保险柜在灶台底下,一个铁皮柜子,四位数字密码锁。

她蹲下去,手指搭在转盘上。

她不知道密码。

她试了窦金旺的生日。

不对。

试了店里开业的日子。

不对。

楼上呼噜声停了。

她整个人僵住,心跳撞着耳膜,咚,咚,咚。

楼板吱呀响了一声。

脚步声,拖鞋,一下,一下,往楼梯口挪。

她屏住呼吸,缩进灶台和墙之间的缝隙里,后背蹭到一层油泥。

脚步声到了楼梯口。

停住。

然后,哗啦啦的水声。

窦金旺在楼梯口的厕所里,撒了一泡很长的尿。

冲水声。

脚步声又拖回去了。

一分钟后,呼噜声重新响起来。

戚曼曼靠着墙,腿软得站不起来,指甲在手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印。

她盯着保险柜,忽然想起一件事。

窦金旺的手机密码,她见过无数次。他每次都当着她的面解锁,拇指在屏幕上点四下,一点都不避人。

1418。

她转动转盘。

一。四。一。八。

咔哒。

柜门开了。

那台秤躺在里面,铭牌上的编号,尾数7741。

秤底下压着一个黑色硬皮本子,封面已经被油浸得发亮。

她翻开。

一页一页,全是日期、客人代号、鸡的真实重量、收款重量、她的提成。

第一页的日期,是两年前。

最新一页,日期是上个周六。

那一行的客人代号写着:胖子,带个高个子女的。

她手机的闪光灯不敢开,借着灶膛里没熄透的那点炭火,一页一页地拍。

拍到第三十七页,手机震了一下。

电量百分之五。

她咬着嘴唇,加快速度。

拍到最后一页,屏幕一黑,手机自动关机了。

她把账本塞回去,关上柜门,转回转盘。

上楼的时候,她听见窦金旺在说梦话。

窦金旺:明天直播……让那个修秤的……跪着看……

【第九章】

周六上午九点,鹭洲码头广场。

二十多个展台一字排开,红色拱门上挂着横幅:鹭洲渡口美食文化节,诚信经营,品质鹭洲。

县融媒体中心的直播车停在广场边上,两台摄像机,一个女主持人,正在对着镜头试麦。

正中间最大的展台,是鹭洲老灶。

窦金旺换了一身白色厨师服,金链子塞进了领口,只露出一截。

他展台上摆着一口大砂锅,一台电子秤,还有一块写着诚信示范商户的红色牌匾。

葛所长穿着制服,站在展台旁边,背着手,跟窦金旺有说有笑。

我站在人群后面,戴着一顶渔夫帽。

身边站着蒋豆豆,退伍的小伙子,做外贸的大哥,卖保险的,还有六个我之前没见过的人。

邓大姐连夜印了十一件白T恤,胸口一行红字:

我在鹭洲吃过鸡。

每个人都穿上了。

我这件印的是XL,邓大姐说照着我腿长买的,结果长到了膝盖,我穿着它,看起来又是一条裙子。

蒋豆豆:哥,曼曼呢?

我看了眼手机。

凌晨一点二十,她发来最后一条短信:拍到了,手机没电,明天见。

之后就再也没消息。

九点半,直播开始。

女主持人走到鹭洲老灶展台前。

主持人:窦老板,您是我们这次美食节的诚信示范商户,跟大家说说,你们家的砂锅土鸡有什么特色?

窦金旺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

窦金旺:我们鹭洲老灶,做了十二年,全部用正宗走地鸡,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咱们镇上市场所前两天刚给我们检过秤,绝对合格!

葛所长在旁边点头。

窦金旺:前段时间网上有个穿女装的,来我们店里碰瓷,大家应该都看过了吧?

人群里一阵哄笑。

窦金旺:那种人,就是见不得我们老实人好!

我摘下了渔夫帽。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我。

哎,那不是那个女装大汉吗?

真是他!他今天穿的T恤也跟裙子似的!

窦金旺顺着声音看过来,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子扩大了。

窦金旺:哟,说曹操曹操到!今天怎么没穿裙子?

周围又是一阵笑。

主持人的话筒转过来,对着我。

主持人:这位先生,您……

我走上前,从钥匙串上解下那颗砝码。

我:窦老板,你这秤,我能测一下吗?

窦金旺两手一摊,往旁边让了一步,满脸都是你随便测。

窦金旺:测!当着直播测!省得你回去又说我们欺负外地人!

我把砝码放上秤盘。

0.200。

窦金旺笑出了声,金牙在太阳底下一闪。

窦金旺:看见没?看见没?二百克,一克不差!

葛所长:这位同志,你满意了吧?

我把砝码拿起来,挂回钥匙串。

我:这台是3209。

窦金旺的笑停在嘴角。

我:你店里用的那台,是7741。

人群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戚曼曼来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一圈青黑。

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一个是柏科长,一个是魏所长。

魏所长怀里,抱着一台电子秤。

TCS30,编号7741。

窦金旺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抖了两抖。

窦金旺:你,你们哪来的……

柏科长从包里掏出一张文件,举到摄像机镜头前。

柏科长:省市场监管局计量执法检查,这是检查通知书。今天早上七点,我们会同县局、县公安,依法对鹭洲老灶后厨进行检查,查获这台计量器具,以及账本一本。

葛所长往前一步:柏科长,这是我们鹭洲镇的辖区,你们省局下来,怎么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

柏科长:葛所长,你那份情况说明里用的是3209,店里实际用的是7741。你检查的时候,有没有核对编号?

葛所长张着嘴,没出声,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魏所长把那台7741放在展台上,插上电。

我又解下了砝码。

放上去。

0.200。

窦金旺的眼珠一转,挺起胸。

窦金旺:看见没?也是二百!这台也没问题!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厨师服口袋。

窦金旺的右手,下意识捂住了右边口袋。

我:窦老板,你那个遥控器,上礼拜被你踢进灶膛里了。

我:你这礼拜,又在网上买了一个。

我:订单号我们已经有了。

柏科长朝身后的县公安民警点了一下头。

民警走过去,窦金旺往后退,后背撞在展台上,那口大砂锅晃了晃。

民警从他右边口袋里,摸出一个汽车钥匙大小的东西。

两个按钮。

一红,一绿。

民警按下红色按钮。

秤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0.282。

直播车边上,女主持人捂住了嘴。

摄像机往前推,镜头怼在秤的读数上。

人群炸了。

我去!

真的是遥控的!

我上个月在他家吃了一千多!

穿T恤的十一个人,齐刷刷举起手里的萝卜章收据。

窦金旺的嘴唇在抖。

窦金旺:这,这不是我的,是别人放我兜里的……

戚曼曼走上前,把一部手机举到镜头前。

屏幕上,是一页拍得有点模糊的账本。

日期,客人代号,真实重量,收款重量,她的提成。

戚曼曼:窦哥,这是你的字吧。

窦金旺盯着那块手机屏幕。

他的膝盖一软。

整个人顺着展台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厨师帽歪到了一边,领口那截金链子滑了出来。

窦金旺:不可能……保险柜……密码……

戚曼曼:1418。

戚曼曼:你每次解锁手机,都当着我的面。

窦金旺的嘴张着,眼神发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

窦金旺:三斤六两……三斤六两……

葛所长转身就想往人群外面挤。

柏科长:葛所长,你也别走了,配合调查。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把葛所长架住了。

主持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举着话筒,凑到我面前。

主持人:这位先生,请问您……您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想了想。

我:修秤的。

我:准确地讲,是给秤看病的。

我低头看了眼坐在地上的窦金旺。

我:窦老板,你这秤病得不轻,得住院。

【第十章】

后面的事,进展得很快。

那家网店的卖家在邻省被控制,仓库里查出八百多台改装秤,卖往全国十几个省。

鹭洲老灶被查封,窦金旺因涉嫌诈骗被刑事拘留。账本上两年的流水,涉案金额四十多万。

葛所长被停职调查。

那份情况说明,在公众号上挂了两天,被删了。底下最后一条评论是:小舅子的秤,检得真准。

鹭洲镇所有商户被要求重新检定计量器具,持续三个月。

据说那三个月,镇上卖藕的大婶都去把自己的杆秤送检了,回来逢人就说,人家修秤的同志说我这秤准得很。

我的那段视频,被人重新剪了一遍。

前半段,是我穿碎花裙提着裙子狂奔,高跟鞋飞上门框。

后半段,是美食节直播,秤上的数字从0.200跳到0.282,窦金旺顺着展台滑到地上。

配乐还是那首广场舞曲子。

标题改了:渡口女装修秤侠。

点赞,一百四十万。

评论区:

原来他穿裙子是去卧底!

我宣布这是今年最离谱的英雄。

建议临江计量所出一个女装制服。

我舅舅在临江计量所上班,他说那个人现在走路都低着头。

最后一条是真的。

我回到所里那天,魏所长在会议室给我开了表彰会。

台下坐着全所四十多号人,每个人面前一瓶矿泉水,憋笑憋得矿泉水瓶都在桌上抖。

魏所长把一张奖状递给我,又递给我一个信封。

魏所长:裙子钱,报了。

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魏所长:以后再查案子,提前打报告。不准再穿裙子。

我:那旗袍呢?

魏所长瞪着我,脑门上那几根头发又立起来了。

按照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经营者有欺诈行为,消费者可以要求退一赔三。

我那顿饭,土鸡964,按四倍赔,三千八百五十六。

菌汤、河虾、米酒,因为不涉及计量作弊,只退了差价。

钱到账那天,我在冤种互助会的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蒋豆豆连发十个红包,每个一块钱。

蒋豆豆:哥,我用赔的钱交了下学期的住宿费,还剩五百,请大家吃鸡。

退伍小伙:去哪吃?

蒋豆豆:县城,39一只那家!

戚曼曼的事,柏科长后来跟我讲了。

她主动交代,退回了两年拿到的全部提成,一万一千多。因为有重大立功表现,司法机关依法从宽,没有追究刑事责任,罚了款,记了档。

窦金旺那三万二的债,账本里查出来,她这两年被他少算的提成,足够抵掉还有剩。

她妈住的那家县医院,有个医生在直播里看到了美食节那一幕,主动联系了她,帮她妈申请了慢病报销。

一盒三百多的药,现在自付六十。

这些事,她都没跟我说。

她只在那之后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谢谢你,修秤的。

我回:不客气,你那个一百一十块,记得找他要。

她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再之后,就没消息了。

两个月后,我又休年假。

绿皮火车六个钟头,换柴油渡船。

船舱里还是鱼腥混着机油味。

还是那个戴草帽的大爷,又坐到了我旁边。

大爷看了我半天。

大爷:小伙子,你长得跟一个打排球的闺女挺像。

我:她是我姐。

大爷:她有对象没有?我儿子还没对象。

我扭头看窗外,假装晕船。

渡船靠岸,汽笛呜了一声。

鹭洲镇到了。

码头边上,原来卖藕大婶的位置旁边,多了一个小摊。

一张折叠桌,一个煤气灶,一口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摊前竖着一块手写的硬纸板:

砂锅土鸡,39元一只,当面称重。

纸板旁边,摆着一台电子秤。秤身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检定合格标签,编号清清楚楚。

摊主扎着马尾,系着一条印着小鸡的围裙,弯腰往灶里添柴。

她直起身,看见我,愣了半秒。

然后嘴角一弯,两个梨涡陷进去。

戚曼曼:哥哥,过了这个渡口,就没这家店了哦。

我走到摊前,从钥匙串上解下那颗砝码。

我:秤,借我用一下。

她噗嗤笑出声,把秤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把砝码放上去。

0.200。

一克不多,一克不少。

我把砝码挂回钥匙串上,拉开折叠凳坐下。

我:来一只。

她揭开砂锅盖子,热气腾地冒起来,扑了我一脸鸡汤香。

她夹出一只整鸡,放在秤上。

1.55。

三斤一两。

她把鸡装进碗里,端到我面前,筷子横在碗边。

我掰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

嫩的。

一抿就化。

她坐在我对面,托着下巴看我吃。

戚曼曼:好吃吗?

我嚼着鸡肉,想了想。

我:比上次那只,便宜九百二十五块。

她抓起一根筷子,敲在我脑门上。

喜欢的点点赞,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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