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给我正骨三年,我腰不酸了,脚也快没知觉了。
同学聚餐,骨科老友听完我的描述,筷子砸在碗沿上。
“今晚跟我去医院,别再让她碰你。”
我以为她治坏了我的腰。
直到律师打开保险柜,我才发现,她连我哪天站不起来,都提前安排好了。
【第一章】
周启的筷子掉下来时,我正跟同桌的人夸我老婆。
“每晚按半个钟头,三年,没断过。以前腰疼得睡不了,现在用针扎一下都不怎么疼。”
他抓住我的手腕。
“你说什么?”
“腰不疼了。”
“后半句。”
我抿了口茶。
“腿麻,脚底木。知宜说,筋膜松开就这样。”
周启蹲下,抬起我的裤脚。
桌边还在笑的人停了。
他让我抬脚尖。
我憋着劲,鞋尖只蹭过半寸地毯。
“多久了?”
“这两天更重。上厕所也费劲。”
周启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一滑。
“承岳,跟我走。”
“菜才上。”
“现在。”
他把账结了,拿过我的拐杖。有人问是不是腰椎间盘突出,他没接,只低头叫车。
走到门口,我想自己下台阶,左腿却折了一下。
周启托住我腋下。
我的鞋底拖过石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老婆到底怎么给你按的?”
“趴着,压腰,有时候扳一下腿。她说医院只会劝我开刀,开完就废了。”
周启的手收紧了。
“我没看检查,不能说病因。但你现在这些表现,不是好转。尤其排尿变化,不能再等。”
车门还没关,许知宜打来电话。
“顾承岳,你在哪儿?”
“去趟医院。”
她那边静了两秒。
“谁带你去的?”
“周启。”
“把电话给他。”
我按了免提。
许知宜先笑了一声。
“周医生,好久不见。他的情况我熟,你别被他吓着。他一紧张就夸大症状。”
周启看着我的脚。
“他出现了新发的下肢无力和排尿困难,需要急诊评估。”
“我们一直有自己的康复方案。”
“那就把近期影像和用药清单发来。”
她没接这句。
“承岳,你忘了上次去医院之后疼了多少天?乖,回来。我把水放好了。”
这声乖,我听了三年。
她当着员工这样叫我,当着亲戚也这样叫我。
起初我觉得亲近。
后来,只要我对公司的事情多问一句,她就拍我的手,说,乖,你脑子吃药吃糊涂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碰到屏幕上的汗。
“检查完再说。”
“你是不是非要跟我作对?”
车里安静下来。
周启偏头看我。
我把电话挂了。
到急诊,护士推来轮椅。我刚想扶墙站稳,左脚又往里翻了一下。
塑料扶手冰得贴手,消毒水味冲进鼻腔,隔壁床的监护仪一声接一声地响。
值班医生检查完,立刻安排进一步检查。
许知宜赶来时,我刚被推出检查室。
她穿着康复中心的白外套,手里拎着我的水杯。
“先把药吃了。”
她打开杯盖,把两粒装在小纸袋里的药递过来。
周启挡住她的手。
“什么药?”
“他一直吃的。”
“名字。”
“周医生,这是我们的家事。”
我抬头看她。
“把药盒拿来。”
她盯了我片刻,嘴唇抿住。
“你现在连我都不信?”
检查结果出来,值班医生把片子放到屏幕上。
他指着病变位置,语速不快,字却一个接一个砸下来。
“这里有严重压迫,结合你目前的症状,需要脊柱外科紧急会诊。恢复程度不能保证,继续拖延会增加风险。”
我看向许知宜。
“你上周不是说,已经复位了?”
她伸手去拿病历。
“不同医院判断标准不一样。他原来就有旧伤。”
医生把病历抽了回去。
“旧伤不等于可以忽视新的神经症状。”
许知宜的指甲停在半空。
我认识她七年,第一次看见她接不上话。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舅子许嘉佑。
“姐夫,别闹。明天还要拍康复纪录片,你今天住院,投资人怎么看?”
我看完,把屏幕递到许知宜眼前。
“我可能站不起来了。”
她先瞥了一眼消息,才伸手来碰我的肩。
“你别往坏处想。”
我躲开了。
随后拨通律师赵衡的电话。
三年前,我从公司的试验台上摔下来,出院之后逐渐交出了管理权。
这三年,赵衡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许知宜总说,公司有嘉佑,你安心养病。
今晚,我没再让她替我接。
“赵律师,我要撤销现有的个人授权。明天开始,凡是涉及我的股权、专利和签名,你替我核实。”
许知宜一把抓住轮椅扶手。
“顾承岳!”
我把另一只手交给护士。
“还有,请你替我保存一份今天的病历。”
【第二章】
会诊医生问我,谁来签手术知情文件。
我伸出手。
“我能签。”
许知宜站在床尾。
“他吃了那么多年药,判断力有问题。重大事情一直是我决定。”
医生看向我,逐项确认我的理解。
我答完,他把笔递给了我。
许知宜的脸绷住了。
笔尖落下去时,她压低声音。
“你一定要把事情弄到这一步?”
“哪一步?”
“让别人看我们笑话。”
我写完最后一笔,把纸推回去。
“那你出去。”
她没动。
我对护士说:“我的病情,请直接跟我本人沟通。我不同意她代我决定治疗。”
许知宜拎起包,拉链刮过床栏。
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你半夜疼的时候,别叫我。”
手术前,周启坐在床边,帮我整理药物信息。
我说不出几个名字。
“她都拆好了。早上白袋,晚上蓝袋。我问过,她说我记不住。”
“有没有原包装?”
“家里可能有。”
周启没往下猜。
“先把你记得的全部告诉医生。有没有不明用药,后面靠检查和调查,不能凭我一句话定。”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父亲。
“承岳,你媳妇说你在医院发脾气,把她赶出来了。”
我盯着天花板。
“爸,你先听我说。”
我把今天的事情说完。
电话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哪个医院?”
“你别急。”
“你把地址发来。”
父亲赶到时,额头全是汗,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菜袋。
他摸了摸我的脚背。
“这都凉了,怎么还叫恢复得好?”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闭上。
他把菜袋塞到床下。
“你睡。爸在这儿。”
手术结束后,我在病房醒来。
腰背绷得发紧,口腔发干。父亲拿棉签给我润嘴唇,手抖得碰到了我的下巴。
“医生说压迫解除了,后面看恢复。你别急着动。”
我点头。
赵衡站在另一边,没急着开公文包。
“今天只办两件事。确认你的意思,保全现有资料。公司的事,等你能谈再谈。”
“我家里有个保险柜。产权证、专利文件,还有我的旧手机,都在里面。”
“谁能打开?”
“我和许知宜。”
父亲抬起头。
“我去拿。”
赵衡拦住他。
“别发生冲突。先发书面通知,要求保存资料。我陪您去,现场做记录。”
下午,他们没带回文件。
父亲的衬衫袖口裂了。
我撑着床沿想起身,腰上骤然一紧。
“谁动的手?”
“没事。”父亲把胳膊往身后藏。
赵衡把手机放在桌上。
视频里,许嘉佑堵在我家门口。
“老顾,你儿子住院就住院,翻什么东西?这里是我姐家。”
父亲说:“房子我儿子婚前买的。”
“那又怎样?这三年是谁伺候他?一个瘸子,没我姐早臭在床上了。”
父亲往前迈了一步。
许嘉佑推了他。
视频晃动,门框撞出一声闷响。
我伸手关掉视频。
病房里只剩输液泵的提示音。
“报警了吗?”
赵衡点头。
“报了。您父亲也做了检查。另外,对方明确表示要清理保险柜,我已经提交证据保全申请。”
我拿起手机,拨许嘉佑的号码。
他接得很快。
“姐夫,气消了?我跟你说,那几个医生就是吓唬你挣钱。”
“你推我爸了?”
“老人不讲理,非要闯进去。”
“承衡的股东名册,你再看一遍。”
他嗤了一声。
“你都三年不管事了,还拿创始人吓唬谁?离开我,你的公司一天都转不了。”
“那就从查账开始。”
我挂断电话。
不到十分钟,许知宜推门进来。
她把一张缴费单拍到床上。
“住院费我交的。你一边用我的钱,一边查我弟弟?”
我看了眼金额。
“赵律师,记下来,核对支付账户。该结清的结清。”
她盯着我,忽然伸手去拔床头充电线。
“你现在需要休息,别被这些人带偏了。”
父亲挡在床前。
“他需要什么,医生说。”
许知宜的手停住。
她看着父亲,又看了看赵衡。
最后,她把缴费单揉成一团。
“行。你们一家人团结。”
她刚走,赵衡的手机收到一封邮件。
他读完,抬头看我。
“你知道自己下周要转让全部股权吗?”
【第三章】
那份协议,转让价只有三十万元。
我持有承衡智能百分之三十四的股权。
三年前,公司刚完成一轮融资,投后估值过亿。
赵衡把附件放大。
“对方说,你长期无法参与经营,自愿退出。预签文件由许知宜保管,最终交割安排在康复成果发布会之后。”
我盯着签名。
“不是我签的。”
“先别碰原件。我们正式要求出示,也申请鉴定。”
父亲站在窗边,掌心撑着墙。
“她不是说,公司今年没挣着钱,你那点分红都给你看病了?”
赵衡往下翻。
“目前只能确认,有数笔本应支付给顾先生的款项,进入了他个人名下的另一张卡。卡由谁掌握,资金去了哪儿,还要查。”
我报出了那张卡的尾号。
结婚那年,许知宜说家里开销她来管。
后来每次去中心做治疗,她都说免费。
我把这句话告诉赵衡。
他看着我,没说话。
当天傍晚,许知宜再次来医院。
这回她没穿白外套,带了一壶汤。
“嘉佑嘴欠,我替他道歉。”
我没接。
她把汤倒进碗里,勺子磕着瓷沿。
“你住院这件事,我不跟你争。但发布会不能取消。中心有几十个员工,后面还有合作机构。”
“所以?”
“你录一段视频,就说这次是旧伤复查,不影响之前的康复效果。”
我看着她。
“我刚做完手术。”
“我没让你撒谎。旧伤复查,也是事实。”
“脚抬不起来,也是事实。”
她握紧勺柄。
“你一定要咬着这个说?我照顾你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听外人几句话,就要毁了我?”
我拿出手机。
“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怎么回事?”
勺子落进汤里,溅到她手背。
她抽了张纸。
“公司需要调整。你又不能工作,拿笔现金不好吗?”
“三十万?”
“你要多少?三百万?你以为自己还是以前那个顾总?”
她说完,嘴角绷直。
我点了录音停止。
她站起来,椅脚在地上划出一长声。
“你录我?”
“我在确认你想干什么。”
她扑过来拿手机,被父亲拦住。
门口的护士听见动静,叫了保安。
许知宜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指我。
“顾承岳,你会求我回来。”
她走后,赵衡的同事送来一批材料。
保险柜里的原始文件,在现场各方见证下完成了清点和复制。争议文件封存,没让任何一方私自拿走。
里面除了专利证书、房产资料,还有一个灰色文件袋。
袋上写着我的名字。
赵衡抽出首页。
是承衡与知宜康复中心签订的长期示范患者合作协议草稿。
我的名字填在患者一栏。
项目内容包括持续拍摄、康复效果展示,以及由家属统一安排对外访问。
我捏着纸边。
“事故之后,他们拿我宣传,这个我知道。”
“看日期。”
赵衡把第二页推到我面前。
签订日期在事故前十七天。
我的腰还没受伤。
那时,我甚至没答应参加那场公开测试。
父亲凑过来,看清日期后,呼吸一下粗了。
“是不是写错了?”
赵衡翻出同袋里的邮件打印件。
“要核对电子原始记录。但这里提到了一个条件。”
他用笔指住那一行。
原演示人选取消,顾承岳本人参加负重测试,相关医疗合作同步启动。
我盯着那几个字,指腹压得纸面起皱。
事故前那晚,我还在跟许知宜商量,测试发现问题,发布会可能需要延期。
她抱着我的胳膊,说,嘉佑第一次主持项目,你给他一个面子。
赵衡又翻了一页。
夹在里面的是设备整改意见。
上面有我的批注。
安全联锁问题未解决,禁止载人。
下面,多了一行我从没见过的回复。
按原计划进行。
签字的人,是许嘉佑。
【第四章】
我给罗振打电话。
打到第三遍,他接了。
“顾工,你还找我干什么?”
三年前出事时,他是试验线的工长。
事故调查结论里,他被写成操作失误的直接责任人。
我在医院醒来,许嘉佑告诉我,罗振拿了赔偿就跑了。
我问他去了哪儿,许知宜把手机收走。
她说我不能受刺激。
电话那头传来切割机的声音。
我说:“罗师傅,那张整改意见,你见过吗?”
机器停了。
他喘了两口气。
“哪张?”
“禁止载人的那张。”
他忽然骂了句脏话。
“你现在才问?”
我攥住被角。
“当年他们跟你怎么说的?”
“说你亲自认定是我误操作,说你不追究我刑事责任,已经是给我留条命。我找过你,你媳妇说你看见我就犯病。”
我闭了一下眼。
“我没说过。”
电话里静下来。
“罗师傅,我现在住院。许知宜给我做的康复出了问题,我在查。你愿不愿意带着当年的东西来一趟?”
“我怎么信你?”
我看着父亲袖口上的裂口。
“你不用先信我。带律师来,所有材料留在你自己手里。该我承担的,一分不少。”
第二天,罗振到了。
他比我记忆里瘦,左手食指少了一截。
他看见轮椅,脚步停在门口。
“他们说你都能跑了。”
我把脚往前挪。
鞋尖没抬起来。
“宣传片里能。”
罗振坐下,拿出一部旧手机。
“我当时拍了联锁测试视频,发给过你。你没回。后来出事,我想拿出来,他们说我擅自改程序,视频反而坐实我的责任。”
“谁说的?”
“许嘉佑,还有公司当时请的律师。”
“原手机一直在?”
“劳动仲裁用过。我输了,有些材料说我提供得不完整。”
赵衡接过案件资料,逐页看。
“先不下结论。原始载体保存好,我们安排依法提取和核验。”
罗振点开视频。
屏幕里,试验装置完成一次动作。
警报没响。
有人在镜头外问:“安全开关呢?”
许嘉佑的声音传出来。
“暂时旁路,演示完再恢复。你别管。”
我撑在床沿的手往下滑。
那天,我上台之前,许嘉佑亲手替我扣好了安全带。
他拍着设备外壳说,哥,问题都改好了。
罗振又点开一条语音。
“罗师傅,这段别往群里发。你儿子还要用公司的补充医疗,闹起来,谁都不好看。”
我抬眼。
许知宜的声音。
病房里的水壶刚烧开,咕噜声顶着耳膜。
父亲把插头拔了。
谁都没说话。
赵衡先开口。
“这能证明他们试图压住问题,不能只凭这些就断言事故的全部经过。我们把现有材料提交,申请重新调查。顾先生,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疗。”
“我知道。”
我松开床沿,手心有一排红印。
“还有一件事。”
我打开康复中心的公开账号。
屏幕上,许知宜正扶着我站在训练架里。
字幕写着,拒绝手术,重获行走。
那天我记得。
拍完十几秒,我摔在垫子上,裤子湿了。
许知宜让摄影师先出去,再给我换衣服。
我以为她是在替我留脸面。
“原片可能还在家里的存储设备里。她说要记录我的每一天,卧室外的康复区一直开着摄像头。”
赵衡立刻记下。
“我来申请保存。你别回去取。”
当天,我们向警方提交了材料。
许知宜的电话在晚上打来。
“你真报警了?”
“嗯。”
“你知不知道,这会把嘉佑送进去?”
“你先想想,你把我送到哪儿了。”
她的呼吸贴着话筒,越来越重。
“你报警也没用。按坏你腰的证据在哪儿?药是你自己吃的,治疗是你自己同意的!”
我没跟她争。
只把这段通话交给了赵衡。
一个小时后,公司发布了内部通知。
顾承岳因长期治疗,身体及精神状态不适合参与公司经营。
暂停其对外代表资格。
落款是许嘉佑。
【第五章】
第二天,网上出现了我的视频。
画面里,我坐在地上,推开许知宜递来的水杯。
水洒了一地。
配文只有两句。
照顾患病丈夫三年,换来猜忌与辱骂。
女人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没有亏欠。
评论里,有人让我去死。
还有人说,瘫了都不老实。
父亲想把手机拿走,我按住他的手。
“给我看完。”
视频里,我嘴唇在动,却没有原声。
我记得那天说的话。
我说脚没有知觉,求她带我去医院。
她说今天已经按完了,明天再观察。
我推开水,是因为喝完就犯困。
许知宜打来电话。
“看见了吗?”
“看见了。”
“把报警撤了。对外说你误会我,我们还能过。”
我问:“那些骂我的人,你看见了没有?”
“你不把事情做绝,他们会骂你?”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父亲在给我洗饭盒,水龙头开着,他的背弓了下去。
“许知宜。”
“嗯?”
“离婚的事,赵律师会跟你谈。”
她没出声。
我正要挂断,她喊了起来。
“你现在离了我,谁给你擦洗?谁推你出门?你爸能活几年?”
父亲关掉水龙头。
我握紧手机。
“你再提他一句试试。”
她喘着气。
“顾承岳,你除了那点专利,还剩什么?”
我看向床头的文件袋。
“你说对了一件事。”
她那边停住。
“专利还在。”
挂断之后,我请赵衡核查当年的许可协议。
核心控制技术是我创业前完成的,权利登记在我个人名下。
承衡获得的是有期限的独占许可。
到期日就在这个月月底。
“不是现在就能撤。”赵衡说,“有效期内,合同约定必须履行。即便对方违约,也不能靠一句话停掉。”
“我不违约。”
我拿起笔,在复印件上圈出日期。
“要求核对许可费,要求审计使用范围。续不续,按条款谈。”
赵衡把另一个附件推过来。
“还有,康复中心展示的那套家用设备,未必在原许可范围内。需要技术比对。”
我看了一眼产品图。
指尖停在侧面的接口位置。
“外壳换了,控制方案没换。”
“能证实吗?”
“能,但需要拿到实物。”
“我安排合规购买和公证取证,不通过你的原公司账户。”
那天晚上,承衡的投资方代表秦佩来医院。
她没带花,带了两份资料。
一份是我的精神状态说明。
一份是许嘉佑提交的续约确认书。
前一份没有医院公章。
后一份有我的签名。
秦佩坐下,直接问:“哪份是真的?”
“都不是我出具的。”
她盯着我。
“顾先生,投资方不参与你们的婚姻争执。但核心许可如果有问题,公司下一轮融资会受影响。”
“那你应该感谢我现在通知你。”
我让赵衡把书面异议递过去。
“别等钱打进去,再问谁签的。”
她翻了两页,手指停住。
“这份事故前的整改意见,原件在哪儿?”
“已提交调查。你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核查。”
秦佩合上文件。
“我会要求董事会说明。”
我说:“还有,内部通知没有权力剥夺我的股东权利。公司拒绝查账的记录,我会继续保存。”
她点了下头。
出门之前,她回头问我。
“网上的视频,你准备怎么回应?”
“先把完整的视频找到。”
第二天下午,赵衡给我发来消息。
家中存储设备已经依法保全。
部分文件被删除。
技术人员正在恢复。
紧接着,又来一条。
“你用药的那个抽屉里,发现了与药袋标签对不上的包装。”
【第六章】
警方来询问时,我把三年的用药过程从头说了一遍。
哪些时候加量,哪些时候犯困,哪些时候许知宜不许我出门。
能记得的,我都说。
记不准的,我让对方标明记不准。
询问人员问:“你有没有主动要求过停药?”
“有。”
“她怎么回答?”
“说我会疼到昏过去。”
“有没有录音或聊天记录?”
我把旧手机交了出去。
那部手机后来被许知宜收进保险柜。
她给我的新手机里,只留了家人和几名员工的号码。
她说病人不需要处理那么多消息。
询问结束,周启来查房。
我问他:“是不是药把我腿吃坏了?”
他把凳子拖近。
“不能这样下结论。你的神经损伤与压迫有关,既往治疗、延误、用药分别造成了什么影响,需要鉴定。镇痛不代表病变消失,犯困也不代表身体在修复。”
“我是不是很蠢?”
周启看了我一眼。
“你把妻子当妻子,不是把她当被调查对象。”
我低头掰开一次性筷子。
第一下没掰开。
第二下,用力过头,木刺扎进拇指。
父亲拿来镊子。
“别动。”
他弯着腰,替我挑那根刺。
我看见他鬓边的白发,忽然问:“这三年,你是不是给过她钱?”
父亲的手停了。
“问这个干什么。”
“多少?”
“你先吃饭。”
“爸。”
他把木刺放到纸上。
“二十六万。她说进口康复设备贵,公司的钱都压着。我就把定期取了。”
我没说话。
父亲抬头。
“钱没了就没了,你人好好的。”
我把筷子放下,给赵衡发消息。
“再加一笔,二十六万。”
当天,恢复出来的第一段完整视频送达办案人员。
我在律师陪同下核对了其中与我有关的片段。
许知宜公开的那段,也在里面。
画面没有她剪出来的音乐。
我坐在康复垫上,裤腿卷到膝盖。
“知宜,我左脚今天一点劲都没有了。”
她正在调整手机支架。
“先把这一条拍完。”
“去医院吧。”
“顾承岳,我每天伺候你,你能不能配合一次?”
“我不是不配合,我站不住。”
她走过来,把我的腿摆正。
我疼得伸手抓她。
她甩开我的手。
“别叫,录进去不好听。”
父亲坐在旁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响。
他起身走出房间。
我没有追着叫他。
视频继续。
许知宜把水杯递给我。
我问:“又加药了?”
她说:“不喝,你今晚别睡。”
我推开杯子。
镜头晃动,她扔下手机,过了几秒,许嘉佑走了进来。
“姐,他这样发布会怎么上台?”
“能拍素材就行。现场用之前的。”
“旧的有拐杖。”
“剪掉。”
我握住轮椅扶手,指节顶着皮套。
画面里的许知宜蹲下来,把洒掉的水擦干。
动作细,神色平。
就是这双手,每天替我盖被子,再把我的脚摆到镜头看不见的位置。
赵衡按了暂停。
“先到这儿。”
我说:“还有没有?”
“有,但今天不必一次看完。”
“我要知道他们准备干什么。”
另一段视频里,许嘉佑拿着平板站在餐桌旁。
“融资前必须把他的股份拿下来。秦佩一直问他为什么不参加会议。”
许知宜翻着文件。
“他最近清醒的时候多,老问账。”
“那你想办法。他签字之前,别让外人来。”
许知宜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下一秒,画面黑了。
赵衡把电脑合上。
“这段到此为止。后面发生什么,要靠其他证据,不能补出来。”
我点头。
门被推开。
父亲回来了,眼眶发胀,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吃一个。”
我接过来,剥开皮。
汁水溅到拇指的伤口上,刺得我一缩。
手机这时亮了。
许嘉佑发来一张发布会流程表。
最后一项,是顾承岳现场签署股权调整文件。
他又发来一句话。
“姐夫,你不来,也有人替你来。”
【第七章】
我没回复。
赵衡将这条消息补充提交,又向公司和投资方发出正式通知。
我没有授权任何人代我签署股权转让文件。
所谓预签协议,正在核验。
许嘉佑收到通知后,直接打来电话。
“你疯了?投资方的钱一停,几百号人吃什么?”
“拿员工压我之前,先把转给康复中心的钱说清楚。”
“那是正常业务支出!”
“那就提供合同、凭证和交付记录。”
他顿了一下。
“顾承岳,我劝你留点余地。你当年是技术负责人,真查事故,你也跑不了。”
“我的整改意见已经交了。该问我什么,我都答。”
他在那边砸了东西。
“别以为你留一张纸就干净!”
“所以让他们查,不是让你定。”
我挂断电话,继续做床边训练。
治疗师让我把脚尖往上抬。
我盯着左脚,额角全是汗。
鞋面动了一点。
只有一点。
治疗师说:“今天到这儿,别硬顶。”
我往后靠,手掌撑住床垫。
病房门口站着秦佩。
她等我擦完汗,才走过来。
“公司提供的康复视频里,你上周还能独立行走。”
“你看见了。”
她把一份初步审计线索放到桌上。
“这三年,承衡向知宜康复中心支付了多笔研发及验证费用。部分项目没有完整记录,中心却对外宣传完成了大规模效果验证。”
“病例是真的吗?”
“还在核查。现在不能判断全部。但有几名展示对象的身份,和采购客户重叠。”
我抬起头。
“他们拿买设备的人当验证对象?”
“我们已经要求停止使用相关宣传材料,配合监管检查。”
秦佩停了停。
“许嘉佑说,宣传是你妻子的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
我把那份事故前的合作草稿推给她。
“他总喜欢先把别人推出去。”
秦佩没接话。
她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给许嘉佑打电话。
“明天的发布会,投资方不出席签约。存在争议的文件,不得以我方名义背书。”
电话里的声音拔高了。
“秦总,我们都谈好了!你听一个病人胡说——”
“顾先生是否患病,不改变你提交虚假材料的责任。”
“签名又不一定是假的!”
“那你为什么拒绝提供原件?”
那头没声了。
秦佩结束通话。
“我会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讨论管理层履职问题。按章程走程序,不是今天一句话免职。”
“好。”
“你支持独立审计?”
“包括我在任期间,一起查。”
她收起文件,第一次朝我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
傍晚,许知宜发来语音。
背景里有人在吵,许嘉佑的声音压过了她。
“现在说都是我的主意?药是谁喂的?视频谁剪的?”
语音只有几秒,随即被撤回。
我没来得及保存。
赵衡说:“不必追着这条走,已有的材料继续固定。”
不久,许知宜本人来了。
她眼下发青,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离婚可以。你把中心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我净身出户。”
我看着她。
“你能替我把腿摘出来吗?”
她咬住嘴唇。
“我承认,我有时候急了。但我没有想让你瘫。”
“我说脚没知觉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送我去医院?”
“我以为还能恢复。”
“那为什么不让我找别人看?”
她攥住文件,纸边在掌心卷起来。
“别人看了,会说我之前做错了。”
病房里静了几秒。
她抬头,往前迈了一步。
“我开中心借了钱,嘉佑那边也压着融资。我不能在那个时候出事。承岳,你做过生意,你懂的。”
我把她递来的文件推回去。
“我懂了。”
她眼睛一亮。
“那你——”
“你懂不懂,你怕别人说你做错了,我就得拿腿给你堵嘴?”
她张着嘴,没说出话。
我按了呼叫铃。
“请她出去。”
她被护士劝到门口,突然回头。
“明天发布会你别来。你去了,最后那点夫妻情分就没了。”
我看着她。
“早没了。”
【第八章】
发布会当天,我没有去现场。
医生不建议,我也没必要拿刚做完手术的身体,给他们补一个宣传镜头。
赵衡和公证人员去了。
他们带着我针对个人肖像、姓名及争议文件的书面声明。
秦佩的人也在。
活动原本预留了投资签约环节,前一晚已经取消。
许嘉佑没撤掉台上的签约桌。
直播开始时,那张桌子还摆着。
我坐在病床边,父亲在旁边替我垫腰。
画面里,许知宜穿着白色套装,胸前别着话筒。
背后的大屏幕是我扶着训练架站立的照片。
下面一行字。
三年陪伴,让他重新站起来。
父亲伸手想关屏幕。
我按住他的手背。
“再等一下。”
主持人问:“许院长,作为妻子,又作为康复从业者,您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许知宜低下头。
“是坚持。有时候病人自己都放弃了,家属不能放弃。”
台下响起掌声。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这三年,我丈夫也误解过我。但我知道,他只是生病了。”
弹幕开始滚动。
有人提起网上那段视频。
主持人顺势问:“顾先生今天会来到现场吗?”
许知宜看向台侧。
“他还需要休息,我们准备了他近期的康复记录。”
视频播放前,赵衡站了起来。
直播镜头没立刻切走,收进了他的半个侧影。
“我是顾承岳先生的委托律师。请停止使用存在争议的影像作效果宣传。相关通知已经提前送达。”
会场里有人转头。
许嘉佑从台下快步走过来。
“这是私人活动,保安!”
秦佩的人也站了起来。
“邀请函上列有本基金名称。我们已明确要求撤下,为什么仍在使用?”
主持人看向许知宜。
她握住话筒,指节发白。
“可能有些沟通误会。”
赵衡没有跟她争吵。
“顾先生本人要求作简短澄清。如果主办方拒绝,我们将通过其他渠道依法发布,并继续追究未经授权使用的责任。”
许嘉佑伸手去拽他。
旁边的公证人员退开一步,摄像设备仍朝着现场。
秦佩的人开口。
“许总,你确认要这么处理?”
许嘉佑的手僵住。
台下开始有人举手机。
许知宜看着那些镜头,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她说:“接进来。我也想听听,我丈夫到底要说什么。”
病房里的屏幕亮了一下。
我的脸出现在会场大屏上。
我没有盖住身后的病床。
也没有把轮椅推出画面。
“我叫顾承岳。照片上的人,是我。”
许知宜盯着大屏幕。
“承岳,你身体不好,有什么话我们回家——”
“我现在住院,接受了脊柱手术。有关我的病情,以医院记录为准。”
主持人把手里的提词卡翻来翻去。
我继续说。
“我从未授权主办方,宣称我已经恢复独立行走。也没有同意用我的个案,证明所谓正骨手法能够替代必要的检查和治疗。”
台下的声音一点点变大。
许嘉佑抢过话筒。
“你自己配合拍的,现在出尔反尔?”
“我配合站过十几秒,不等于我能独立行走。”
赵衡向主办方递交了经审核、隐去隐私部分的原始视频片段。
画面里,我扶着训练架站起。
拍摄结束,腿一折,整个人跌坐下去。
许知宜的声音清清楚楚。
“前面这段留着,后面不要。”
会场里的掌声彻底没了。
有人骂了一句。
前排一个男人站起来,举着合同。
“你们卖给我的时候,说他已经能上下楼了!”
许知宜往后退了半步。
“个体差异,本来就存在。”
“个体差异能把摔倒剪成痊愈?”
她看向许嘉佑。
许嘉佑却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看见了。
她也看见了。
下一刻,许知宜猛地抓住他的袖子。
“剪辑是你的人做的!”
他甩开她。
“治疗是你的项目,别往公司扯!”
主持人伸手去关话筒,碰倒了桌上的水。
电流声刺了一下。
我靠着椅背,没再说话。
他们终于不再替对方说话了。
【第九章】
直播没有继续多久。
主办方切断信号,屏幕变成了活动暂停。
可台下那些手机还开着。
赵衡后来把现场情况逐项告诉我,没有替谁添一句话。
有人要求退款。
有人要求出示资质和验证记录。
许嘉佑想从侧门离开,被合作方堵住,最后只能回到台前解释。
他拿出公司的公章文件,声称项目和许可都没有问题。
秦佩的代表当场指出,争议续约文件未通过核验,基金不会继续出具任何背书。
许嘉佑还在喊。
“顾承岳只有百分之三十四!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
赵衡说:“没人说公司是他一个人的。正因为不是,你才无权替全体股东隐瞒这些事项。”
当天下午,监管人员到康复中心检查。
那不是谁打个电话就能让人摘牌。
此前提交的举报材料、宣传记录和采购凭证,都进入了核查程序。
中心被要求停止相关宣传,问题设备封存,涉及诊疗和用药的部分另行调查。
许知宜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没接。
最后,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们的结婚证。
“你真要看我死?”
我把手机递给赵衡。
“涉及威胁自身安全的内容,按程序处理。以后她联系我,也请你转达必要事项。”
父亲看着我。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
“我不回去。”
他点点头。
“没人让你回去。”
后面的事,没有在一晚上结束。
我每周做康复,按要求复诊。
赵衡每隔几天来一次,把能告知我的进度讲清楚。
药物检验、电子数据核验、签名鉴定,各有各的时间。
有些消息慢得让人想砸东西。
我就把手放到训练杆上,再练一次抬腿。
一个多月后,临时股东会召开。
我坐轮椅到场。
许嘉佑看见我,先盯着我的腿,随后把椅子往后一推。
“来得正好。公司被你闹成这样,你拿什么赔?”
我把会议材料放到桌上。
“先审议议程。”
他拍桌子。
“你少跟我装!没有我跑业务,你那几张图纸能换来什么?”
秦佩把审计阶段性报告推到他面前。
“解释这些关联交易。”
“有合同。”
“部分交付记录对应不上。”
“财务的事,你问财务!”
“付款审批是你签的。”
许嘉佑嘴角抽了一下。
他拿起水杯,杯口在牙上磕出一声。
赵衡把争议签名的鉴定意见及相关通知放到桌面。
“关于顾先生所谓自愿转让股份,现有核验结果与贵方主张不符。原件及形成过程,已经进入调查。”
许嘉佑突然指向会议室门口。
“许知宜弄的!是她说能处理,我怎么知道她用什么办法!”
门外,许知宜正好被工作人员带进来核实中心业务。
她听见这句话,脚停在门槛上。
“许嘉佑,你再说一遍。”
他扭头。
“不是你拿来的?”
“你发给我的空白文件,你让我照着签的样子弄!你现在不认?”
会议室里的人都没动。
许嘉佑起身往她那边走,被律师拦下。
“有争议的内容,提交调查。不要在这里发生冲突。”
许知宜胸口起伏,包带从肩上滑下来。
她转头看我。
“承岳,你听见了。我都是为了他。”
我翻开自己的那份材料。
“你问过我的腿愿不愿意吗?”
她的嘴唇发抖。
“我可以赔你。”
“赔偿按责任算。”
“我把中心给你,房子也给你。”
“房子本来就不是你给我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我把轮椅往后退。
她的手落空。
许嘉佑忽然改了口。
“哥,公司不能没我。你要查就查,该退的钱我退,大家坐下来谈。”
秦佩抬头。
“审议继续。”
表决按章程进行。
我的股份,仍是百分之三十四。
投资方的股份,百分之三十五。
相关决议通过,后续董事会完成了管理层调整。
许嘉佑失去经营权限,印章、账户和资料进入交接程序。
他盯着表决结果,先说不可能,又伸手去翻秦佩面前的纸。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只要我把技术拿稳——”
秦佩把文件压住。
“拿稳,不是伪造。”
他的肩膀往下一塌。
椅子就在身后,他却没坐稳,整个人跌到地上。
工作人员伸手扶他,他推开,嘴里反复念着。
“公司不能没我,不能没我。”
许知宜站在旁边,忽然哭了。
不是发布会上抬手擦一下眼角。
她弯下腰,手指撑着桌边,眼泪砸到那份审计报告上。
“承岳,我后悔了。”
我把材料装回文件袋。
“这句话,留到你陈述的时候说。”
离开会议室时,许嘉佑在背后喊我。
“你别忘了,那场测试你自己也签过安全确认!”
我停住轮椅。
赵衡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材料。
是事故调查依法调取的原始记录及相关检验意见。
我签字确认的,是完成整改后的测试条件。
实际执行的设备状态,与确认文件不符。
许嘉佑伸手去接,手抖得纸页一直响。
我看着他。
“你以为我只会查账?”
那天离开时,他没再喊我姐夫。
他被通知配合进一步调查,站在门口,几次想走,又被身边的人拦下说明手续。
许知宜靠着墙,鞋跟歪到一边。
她看见我经过,张嘴想叫。
我按下轮椅的控制键。
没停。
【第十章】
案子走到法庭时,我已经能借助支具站一会儿。
左脚仍不听使唤。
走得稍远,小腿就会发紧,夜里也有刺麻。
周启每次见我,都重复同一句话。
“按你的恢复情况练,不跟宣传片比。”
我说:“那片子已经下架了。”
他把训练记录翻过去。
“你脑子里的,也下架。”
我看了他几秒,点头。
庭审那天,父亲替我扣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扣到一半,他停住。
“勒不勒?”
“不勒。”
“那就好。”
他想说别紧张,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拍了拍我的肩。
许知宜站在被告席上,头发束在脑后。
她看见我,眼睛一直追着轮椅。
许嘉佑低着头。
涉及设备事故、后续侵害和公司财产的事项,经过调查,按各自的事实和程序分别处理。
赵衡早就提醒过我,不会因为我恨谁,所有指控就自动成立。
我坐在法庭上,听一份份证据被出示。
不是一段吵架录音定所有人的罪。
也不是一张检查片证明三年的全部经过。
有原始文件,有电子数据,有药物检验和鉴定意见,有资金流向,还有一个个被叫到庭上的人。
罗振来作证时,先看了我一眼。
我朝他点头。
他把缺了一截的手指放在身侧,按要求回答。
“我提出过安全问题。”
“我没有决定取消安全联锁的权限。”
“事故后,我被告知顾承岳要求我承担责任。后来我才知道,他没有说过这些话。”
许嘉佑抬起头,想插话,被制止了。
轮到许知宜陈述,她反复说自己照顾了我三年。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害他。我以为他会好。我也累,我每天都要照顾一个不能正常生活的人。”
我坐着没动。
随后出示的记录里,有我多次提出就医的声音。
有她向相关人员承认症状加重,却要求继续拍摄的文字。
还有在被告知应当进一步检查后,她对外声称恢复良好的材料。
她抬头看向我。
“承岳,你说句话。那三年,我有没有给你洗过澡,做过饭?”
我拿起话筒。
“有。”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知道——”
“但我每次说腿没有知觉,让你带我看病,也是真的。”
她的嘴停住。
我握着话筒,手心没有再出汗。
“我问过你药是什么,你说我记不住。我问过公司有多少钱,你说我管不了。我想见朋友,你说他们会耽误治疗。”
“你说是为了我好。”
“我信了。”
法庭里有人翻动纸页。
许知宜低下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她再抬头时,脸上都是泪。
“我认错,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把话筒放回去。
“我已经给过三年。”
后来的判决,我没有听漏一个字。
他们被查实的行为,各自有了对应的刑罚和责任。
不属于刑事判决直接解决的财产争议,继续通过民事程序处理。
该追偿的,追偿。
该返还的,返还。
我没有因为她哭,签一张谅解书。
离婚判决生效后,赵衡把文件送到我办公室。
我重新坐回承衡,不是回去继续当一个挂名的人。
公司换了负责人,补了事故处理和产品验证流程。
核心技术续约重新谈,价格、范围、监督条款,逐条落纸。
新负责人问我,是否保留原来那间大办公室。
我说:“改成无障碍会议室。轮椅进去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做什么康复设备。”
他拿笔记下来。
罗振回公司处理补偿和名誉纠正事项那天,我在会议室见了他。
他把书面说明看了两遍。
最后指着其中一句问我。
“这个,能盖章给我吗?”
那句写着,撤销原先对他的不实责任认定。
我说:“已经按程序办好了。”
他拿到文件,没有急着装进包。
先用手掌把纸面抹平,再拍了张照片。
“我得发给我儿子。”
我点头。
“发吧。”
父亲那二十六万,也被纳入了相应的追偿。
第一笔执行款到账时,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真回来了?”
“回来一部分,后面继续执行。”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又拿出来。
“那今天买条鱼。”
“买两条。”
“吃不完。”
“叫周启来。”
他这才笑了。
康复中心清退场地那天,我陪赵衡去核对需要返还的个人物品。
父亲替我推着轮椅。
门口那块写着许知宜名字的招牌已经卸下来,横在墙边。
工人问:“这个也拉走?”
负责交接的人说:“拉走,别挡通道。”
我从旁边经过。
玻璃门里,还贴着没撕干净的旧海报。
照片上的我站得笔直。
许知宜搀着我的手臂,两个人都在笑。
父亲停了一下。
“要撕吗?”
我看着那张照片。
“清场的人会处理。”
他继续往前推。
我们领回了我的旧笔记本、工具箱,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工装胸口绣着承衡两个字。
父亲抖开衣服,摸了摸袖口。
“这个还要?”
“要。”
我接过来,叠在腿上。
回家后,父亲去厨房烧鱼。
锅铲碰着锅沿,油香从门缝里钻出来。
我把工具箱放在桌边,扶着支具站起。
第一步,脚尖没抬够,蹭住地面。
父亲听见声音,举着锅铲冲出来。
“慢点!”
我抓稳扶手,等那阵麻过去。
“没事,你看着。”
他把锅铲放下,站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
不拽我。
也不催。
我重新抬脚。
一步。
再一步。
走到餐桌边,我抓住椅背,坐了下来。
父亲站在原地,用围裙擦了两下手。
“行。”
他只说了一个字。
过了几秒,又说了一遍。
“行。”
门铃响了。
周启提着水果站在外面,看见我坐在餐桌边,把袋子放下。
“今天自己走过来的?”
“嗯。”
他低头看了一眼支具。
“没逞强吧?”
“没有,走了几步。”
父亲从厨房端出鱼,先把最上面一块夹进我碗里。
我拿起筷子。
腰背还有些酸,左脚也还麻着。
但这回,我没有把它们叫作好转。
我吃完那块鱼,拿起手机,在复诊记录里写下今天的情况。
随后把手机放到自己手边。
屏幕朝上。
谁也不用替我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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