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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1978:亲妈偏心赶我出门,我一口破锅干成万元户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04:28

穿到1978年,我跟死党程砚成了秦家两兄弟。

亲妈偏心老三偏进骨头缝,过年的饺子我俩一口没捞着。

分家更绝——两间漏雨的茅草屋,一口缺角的铁锅。

全部家当。

程砚气得想翻桌,我拦住他,蹲地上拿树枝画了张图。

“别急,先把这鱼塘挖出来。”

半年后,收鲜鱼的卡车堵在村口排长队。

当初笑话我们的亲妈跪在鱼塘边哭,喊儿子喊得嗓子劈了。

门没给她开。

我跟程砚坐在院里,一人端一碗鱼汤,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日子是自己的味道。

【第一章】

我是被冻醒的。

脑袋里乱成一锅粥,鼻子里灌进来一股发霉的稻草味,被子硬邦邦的,散发着说不清的酸臭。

我挣扎着坐起来。

“秦北。”

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压着火。

我转头,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见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我认得。

程砚。

我在现代的死党,一米七二,做项目经理,开会能把甲方怼哭那种。

现在她顶着一张二十出头男人的脸,裹着破被子,坐在我对面。

“你也穿了?”我嗓子干得冒烟。

“穿就穿了,穿成个男的算怎么回事。”她咬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不提了。”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外面炸开一串鞭炮。

过年了。

1978年的年三十。

一大堆不属于我的记忆涌进来——

秦家,柳河村。

老大秦北,老二秦砚,老三秦南。

亲爹秦德厚,亲妈张桂兰。

记忆碎片一帧一帧砸过来:

张桂兰把最大的鸡腿夹进秦南碗里。秦南穿新棉袄在院子跑,我跟秦砚套着补了七八个补丁的旧褂子喂猪。秦南生病,张桂兰连夜背去镇上找大夫。秦北发高烧,张桂兰扔一句——“扛扛就过去了。”

程砚也在消化记忆,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走。”她掀被子下地。

“去哪?”

“吃饺子。年三十的饺子,凭什么没有我的份。”

我拉住她。

后院传来张桂兰的笑声:“南子多吃点,妈包的,全是肉馅的——”

隔着一道土墙,饺子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猪油和葱花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灶台。

两碗冷粥,表面结了一层壳。

程砚攥着拳,指节泛白。

我端起那碗冷粥,一口喝干净。

凉的,寡淡的,没有任何味道。

程砚盯着我,眼眶发红。

“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我放下碗。

“快了,”我说,“我有办法。”

【第二章】

正月初六,张桂兰把全家叫到堂屋,说要分家。

村里的老辈赵三爷坐在上首当见证,嘴里叼着旱烟杆。

张桂兰坐在秦南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表情是早就排练好的。

“老三还小,以后要娶媳妇,砖瓦房给他。耕牛也归他。家里那一百二十块存款,留给老三念书用。”

她顿了顿,扫了我和程砚一眼。

“老大老二都成人了,该自己闯了。后山脚下那两间茅草屋空着,你们搬过去。锅碗我匀一套给你们。”

一百二十块。

耕牛。

砖瓦房。

全归了秦南。

我跟程砚分到两间漏雨的茅草屋,和一口缺了角的铁锅。

“行了,就这么定。”张桂兰拍了一下桌子,看都不看我们。

秦南靠在椅子上,翘着腿,嗑瓜子,壳吐了一地。

赵三爷把烟杆磕了磕,清了清嗓子。

“桂兰啊,这……是不是不太公道?”

“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清楚。”张桂兰声音拔高,“老大老二手脚健全,饿不死。老三身子骨弱,我不疼他谁疼他?”

身子骨弱。

秦南嗑瓜子的手稳得很。

赵三爷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程砚站起来了。

凳子“哐”一声倒在地上。

她死死盯着张桂兰,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发抖。

“张桂兰,你把话说清楚——我们是你生的,还是你捡的?”

张桂兰脸色一变:“你叫谁名字呢?我是你妈!”

“妈?”程砚笑了一声,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妈给儿子分家,分一口破锅?”

秦南磕瓜子的手停了,斜着眼看过来:“二哥,妈的决定你有什么意见?没本事就别怨天怨地——”

程砚一步迈过去。

秦南脖子往后缩,瓜子洒了一地。

我拦住程砚的胳膊。

“走。”

“秦北——”

“走。”我拽着她出了堂屋。

外面冷风割脸。

全村人都在看热闹,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

有人嘀咕:“秦家老大老二这下完了,两间破草棚子,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可不是嘛,桂兰那个偏心法,早晚把这俩逼上绝路。”

“活该,谁让他们不讨妈欢心呢。”

笑声顺着风灌进耳朵。

程砚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我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

在冻硬的泥地上,一笔一笔画出了一个长方形。

程砚低头看着地面。

“这是什么?”

“鱼塘。”

我在长方形边上标了尺寸、进水口、出水口。

“后山脚下那片洼地,我记忆里春天化冻会积水。把它挖深两米,引山溪灌进来,养鱼。”

程砚蹲下来盯着那张图,半天没说话。

远处又传来一阵笑。

村长赵铁柱路过,瞥了一眼地上的图,乐了:“秦老大,你在画坟地还是画鱼塘?就你俩那两膀子力气?”

我没抬头。

“赵叔,您记好今天。”

赵铁柱摇着头走了,笑声飘得老远。

程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挖鱼塘。”她的声音稳下来了,眼睛里的火没灭,但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我熟悉的程砚——在现代开除过两任供应商、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降价三成的程砚。

她开始干活了。

【第三章】

正月十五一过,我们就开挖了。

没人帮忙。

张桂兰放了话:“谁帮他俩,就是跟我过不去。”

全村没一个人敢借铁锹。

我们用那口缺角铁锅煮了一顿红薯稀饭,吃饱了,扛着从废弃牛棚里扒出来的两把旧锄头,上了后山洼地。

二月的地面冻得跟铁板一样。

锄头砸下去,虎口震得发麻,泥土只翻起薄薄一层。

程砚一锄头下去,震得手腕发抖,龇了一下牙。

“这地是石头做的?”

“先挖表层冻土,往下半米就松了。”

我把现代农业的知识掰碎了用。挖多深、留多宽、坡度怎么放、进水口朝哪,全在脑子里算好了。

白天挖地,晚上修草屋。

茅草屋漏雨漏风,程砚用稻草和黄泥把墙缝糊了三遍,顶上铺了新茅草,压了石头。

她干活的时候有个习惯——手指一根一根捋顺头发往后别。

可男人的短发没什么好别的。

她每次做完这个动作都会愣一下,然后沉着脸把手放下。

我没问。有些事,她自己消化。

挖了半个月,鱼塘的雏形出来了。

长二十米,宽十二米,深一米八。

问题来了——鱼苗。

镇上水产站有,一千尾鱼苗要十五块钱。

我们兜里干干净净。

程砚第二天天没亮就出了门。

晚上回来的时候,她手上多了一张收条:一千五百尾草鱼苗,赊账,秋天鱼出塘后加两成利还清。

我看着收条,又看着她。

“怎么谈下来的?”

她坐在灶台边,灌了一大碗凉水,擦了擦嘴。

“水产站那站长想把积压的鱼苗清掉,又怕赊出去收不回来。我跟他聊了一下午,把鱼塘选址、水源、喂养方案挨个讲了一遍,还主动签了违约赔偿条款。”

她顿了一下。

“上辈子跟甲方扯皮的功夫,这辈子用在正道上了。”

我笑了。

这才是程砚。

鱼苗入塘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一千五百条指头长的小鱼倒进浑黄的塘水里,一眨眼就没了影。

程砚蹲在塘边,看了很久。

“秦北。”

“嗯。”

“活过来了吗?”

“快了。”

有人在我们背后站了很久。

我转头,看见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姑娘,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扣着两个杂粮馒头。

她叫李翠,隔壁村的。

她把碗搁在塘坝上,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回了一下头,声音很轻:“馒头趁热吃。”

程砚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喝水,没接她那个眼神。

【第四章】

鱼苗入塘四个月后,入夏了。

每天天不亮我就到塘边,查水温、看水色、撒草料。程砚负责从山里割青草打碎沤肥水,给鱼塘追肥。

草鱼长得快。

到了八月底,最大的已经有两斤出头,塘面上经常能看见鱼背翻出水面。

九月初,镇上供销社收鲜鱼的消息传下来,一斤七毛二。

程砚连夜编了二十个鱼篓。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们下塘拉网。

第一网上来,程砚差点没站稳——网底白花花全是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这一网,一百六十斤。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天还没亮透,就有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开到了村口。

司机探出头:“秦家鱼塘是哪个?”

程砚站在塘坝上,浑身是泥,卷着裤腿,冲他指了个方向。

那天拉走了三百二十斤草鱼,结了两百三十块四毛。

程砚数钱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一张一张点,点了三遍。

她把钱摁在我手心。

“秦北。两百三十块四毛。”

1978年的两百三十块四毛。

镇上小学老师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

我把钱揣进内兜,缝死了口子。

消息在村里炸了。

赵铁柱第一个来。

“秦北啊,叔早就说你有出息——”

程砚把塘坝上的鱼篓往他面前一挡:“赵叔,您三月份说这是坟地来着。”

赵铁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打了个哈哈:“开玩笑,开玩笑嘛。”

他走了以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个人,一个比一个热情。

三月份我们挖塘的时候,这些人一个都没出现。

下午,秦南来了。

他站在塘坝上,两手插在裤兜里,瘦了不少,眼底青黑。

“哥,借我二十块。”

我看着他。

“过两天还。”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我。

程砚从身后走过来,声音冰冷:“秦南,分家那天的场面,你忘了?”

秦南脸色变了:“二哥,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嗑着瓜子,看着你妈把我们扫出家门。”程砚一步一步逼过去,“你穿新棉袄,我俩盖破被子。你吃肉馅饺子,我俩喝冷粥。”

秦南后退了一步。

“现在我们有鱼了,你来了。”程砚笑了一下,“秦南,你的腿是自己的,往哪走你自己选。但这塘坝,你以后别踩。”

秦南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回头扔了一句:“你们等着。”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程砚望着他的背影,拳头捏了又松。

“他去赌了。”我说。

“什么?”

“秦南那双手,指头上有烟烫的痕迹,是牌桌上犯规被人烫的。他找我们借钱,不是急用,是还赌债。”

程砚闭了一下眼。

“这家人,一个比一个让人省心。”

夕阳把鱼塘照得发红。

水面下有鱼跳起来,又落下去,溅出一圈涟漪。

我没说话。

麻烦才刚开始。

【第五章】

秋收过后,我们第二批鱼出塘,净赚四百一十块。

加上之前的,手里攒了六百多。

还清了水产站的鱼苗赊账,还剩下三百九。

我用这三百九做了三件事:买了五十斤水泥补屋顶,添了两床新棉被,剩下的全买成了第二批鱼苗——这回进了两千尾,加了五百尾鲢鱼,混养。

日子刚有点起色,张桂兰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扶着门框,鼻子皱着,打量我们新补的屋顶和院子里晾着的新棉被。

“北子。”她张嘴就是叫名字,声调拖得老长,带着一股子指使人的味道。

我搬了个板凳坐在院子里编鱼篓,没抬头。

“你弟出了点事。在外面欠了人家五十块钱,人家堵到家门口来了。你手里不是有钱了?借他五十,回头还你。”

五十块。

够一个壮劳力干三个月。

程砚从屋里出来了。

她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一声不吭地盯着张桂兰。

张桂兰被她看得不自在,声音提高了一个调:“看什么看?我是你妈!你弟有难,你们帮一把怎么了?”

程砚开口了。

“张桂兰。”

“你——”

“分家那天,你说什么来着?”程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老大老二自己闯,各过各的。’这话是你说的。赵三爷在场,全村人在场。”

张桂兰嘴唇哆嗦。

“他堵伯欠的债,凭什么我们还?”程砚往前走了一步,“你把砖瓦房给他了。卖。你把耕牛给他了。卖。一百二十块存款呢?赌光了吧。”

张桂兰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这个白眼狼!我生你养你——”

“养我?”程砚的声音忽然压下来了,反而比喊还吓人,“年三十冷粥,分家破锅。这叫养我?”

张桂兰嘴张着,没有声音出来。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她变了一副脸——眼泪说来就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号啕。

“我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两个白眼狼——亲妈上门借钱都不借——”

哭声传遍了半个村子。

三五个人凑过来看热闹。

我始终没说话。

等张桂兰哭累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朝南开,你往北走。”

我把门关上了。

栓好。

门外哭声又起来了,夹杂着骂声,慢慢远了。

程砚坐在灶台边,揉了揉眉心。

“她会再来的。”

“我知道。”

“秦南也会来。”

“我知道。”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火苗窜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拉得很长。

【第六章】

入冬以后,村里的王媒婆找上门了。

不找我,找程砚。

“秦老二啊,你今年二十二了吧?该说媳妇了。隔壁赵庄有个姑娘,勤快,针线活也好——”

程砚当场石化了。

王媒婆还在滔滔不绝:“姑娘叫孙巧儿,长得周正,屁股大好生养——”

“不用。”程砚嗓子像是卡了一根鱼刺。

“哎哟,害什么臊?”王媒婆一拍大腿,“大小伙子了,该成家了!”

我在旁边差点没绷住。

但程砚的脸色不对。

她不是害臊——她眼里闪过去的东西,我太熟了。

那是在现代她被客户骚扰后才会有的表情。抗拒。

晚上,我们收拾完鱼塘回屋。

我烧了一壶热水,她抱着缸子坐在门槛上,一句话不说。

“砚哥。”我故意用1978年的称呼。

她没动。

我换了个叫法:“程砚。”

她转过头来。

月光底下,她穿着粗布棉袄,手上全是茧子,脸被风吹得粗糙。

但那双眼睛,分明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她。

“你知道今天王媒婆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她声音很轻,“就像……我站在镜子面前,镜子里是个男人,但手脚都不是我的。”

我没接话。

“我上辈子是女的,秦北。”她攥着缸子,指节泛白,“你让我娶个姑娘,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人家。”

院子里虫鸣声很大。

我想了想,说:“这件事不急。王媒婆那边我去回绝,就说你要立业再成家。”

她松了一口气,但嘴角没有放松。

“秦北,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看着夜空,一颗星也没有。

“不知道。但现在这个日子,得先过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喝完了缸子里的水。

“行。过下去。”

她站起来进屋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

“秦北。”

“嗯。”

“谢谢你没把我的事当笑话。”

门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背影。

我坐在门槛上,又坐了很久。

1978年的夜很黑,很静。

风把远处的狗叫声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这副身体不是她选的。

这个时代也不是我们选的。

但能一起扛,就已经够了。

【第七章】

开春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开小卖部。

程砚一开始不同意。

“咱们鱼塘刚上正轨,分什么心?”

“鱼塘有淡旺季。冬天三个月没进项,坐吃山空。”我把在地上画了半宿的草图给她看,“小卖部投入小、回本快,卖油盐酱醋火柴煤油,全是硬需求。附近三个村,最近的供销社在镇上,来回走两个小时。谁不想在家门口买东西?”

程砚看了五秒钟,把图拿过去,用树枝在旁边添了几笔。

“货架这样摆,动线更顺。门口放个板凳,让人歇脚。卖东西是其次,攒人气是关键。”

我笑了。

项目经理的基因刻在骨子里。

三月,小卖部开张了。就在我们院子临路的那间屋改的,土墙上用石灰刷了“秦家小卖部”五个大字。

头一天就来了二十多个人。

不是都买东西,有的纯粹来看稀罕——村里从没有过私人买卖。

但只要进了门,多少都会买点。一包盐,一盒火柴,两分钱的事,架不住人多量大。

程砚在柜台后面,一笔一笔记账。

她字写得漂亮,算账又快,找钱从不出错。有婆婆拉着她夸:“秦老二这手细皮嫩肉的,比闺女还利索。”

程砚笑笑,没接话。

小卖部的收入稳定下来以后,我把目光投向了后山那片石头坡。

别人嫌那块地全是碎石,种不了庄稼。

我看中的不是石头,是石头缝里倔强冒出来的野枣树。

“那坡朝南,日照充足,排水好。把碎石清了,换上客土,种果树。枣树、柿子树、核桃树三年挂果,五年丰产。”

程砚盯着我。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够咱俩用一辈子的。”

我们花了一个月清石头,挖坑,种下了第一批果树苗。

与此同时,秦南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过来。

赌得更大了。

张桂兰的砖瓦房已经抵了出去。耕牛早就没了。

她带着秦南搬回了老宅正屋,但正屋也在漏雨了——没人修。

赵铁柱有天晚上来小卖部买烟,凑到我耳朵边说了一句:“你弟最近跟高庄的赖子混在一起,我看着悬。”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程砚从后院走过来,听见了尾巴。

“他偷东西了。”她声音很沉。

“什么?”

“昨天我去塘边查鱼的时候,东边的围网松了,水底有拖痕。有人半夜下塘捞过鱼。”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冷。

“我装了套铃铛。下次谁来,我们会知道。”

我点了点头。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鱼塘亮晃晃的。

水面很平。

但平静底下,有暗流。

【第八章】

铃铛响的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凌晨两点,后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不急促,带着小心翼翼的节奏,是怕惊动人的。

我翻身下地。

程砚比我还快,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攥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

我们摸黑走到鱼塘边。

一个黑影蹲在东坝头,正在拉网。

旁边停了一辆板车,车上已经码了两筐鱼,水淋淋的,月光不亮也挡不住那股腥味。

程砚把手电筒一打开。

光柱劈过去,那个黑影整个人僵住了。

秦南。

他穿着一身湿透的衣服,头发贴在脑门上,两只手还抓着网绳。

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恐,然后变成了心虚,最后——拧成了一股横劲。

“秦南。”程砚把手电筒照得更近,光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

“你偷了多少?”

秦南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走过去,掀开板车上的鱼筐。

两筐,目测八十多斤。

按市价,五十多块。

“你……你们有鱼塘有什么了不起?”秦南忽然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硬,“妈说了,这地是秦家的,秦家的东西凭什么只让你们赚?”

程砚笑了。

那种笑,我在现代见过——她跟一个黑心甲方打官司胜诉后,从法院出来时,嘴角就是这个弧度。

“这鱼塘是你挖的?”她一步一步逼过去,“鱼苗是你赊的?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喂鱼的是你?塘泥是你清的?”

秦南一步一步后退。

“你什么都没干。分家拿了砖瓦房、耕牛、存款,全输了,全赌了。然后来偷我的鱼?”

“我——”

“秦南,你给我听好了。”程砚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今天这事,我可以报大队,偷盗集体和个人财产,你知道什么后果。”

秦南的嘴唇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桂兰来了。

她穿着棉袄,头发散着,像一阵风冲过来,直接扑到秦南身前,两只手臂张开,像护崽的母鸡。

“你们要干什么?他是你弟弟!亲弟弟!”

“他偷鱼。”我说。

“什么偷不偷的?都是一家人——”

“分家了。”我的声音不大,但张桂兰的话堵在了嗓子里,“你亲口说的,各过各的。他偷我的鱼,就是偷。”

张桂兰的眼泪涌出来。

“你要把你弟弟逼死吗?他还是个孩子——”

“他二十岁了。”程砚冷冷地说,“二十岁,堵伯、欠债、偷东西。张桂兰,这是你养出来的。”

张桂兰扑过来要抓程砚的脸。

程砚侧身一闪,张桂兰扑了个空,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秦南站在后面,一声不吭,肩膀在抖。

我弯腰把翻倒的鱼筐扶正,把散在地上的鱼一条一条捡回去。

“这次不报。”我直起腰,看着张桂兰和秦南,“下次,我不会再开口说话,直接去大队部。”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停下来。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佝着背,头发全白了,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没点着。

秦德厚。

我爹。

从头到尾,他没出过一次声。

他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慢慢往回走了。

背影缩成了一小团,消失在黑夜里。

程砚走到我旁边,看着那个方向。

“你爸……想过来的。”

“我知道。”

“他不敢。”

“我知道。”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鱼塘里有鱼跳出水面,啪嗒一声,又沉下去了。

程砚站了一会儿,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什么也没说。

【第九章】

事情在入冬以后彻底崩了。

秦南欠的不是五十块了。

高庄的赖子带了四个人,堵到秦家老宅门口,点名要两百块。

1978年的两百块,够买一头壮牛。

秦南拿不出来。

张桂兰也拿不出来。

赖子没拿到钱,把秦家正屋里但凡值点钱的东西全搬走了——柜子、板凳、铁锅、甚至门板。

搬完了还不够,指着秦南的鼻子说:“三天之内,两百块。差一分钱,卸你一根指头。”

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是赵铁柱跑来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半是幸灾乐祸,半是真心着急。

“秦北啊,好歹是你亲弟弟,你妈也老了……”

我没应声。

程砚靠在门框上,也没应声。

赵铁柱搓了搓手,走了。

当天下午。

张桂兰来了。

这次不是站在门口了。

她直接跪在了鱼塘边上。

膝盖砸在泥地上,溅起来的泥浆糊了半条裤腿。

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对着我们院子的方向磕头。

“北子——砚子——妈求你们了——”

声音劈了。

嗓子里像是灌了碎玻璃,每个字都在割她自己的嗓子。

“你弟他要被人废了——妈给你们磕头了——你们救救他——”

额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泥巴粘在她额头上,和着眼泪鼻涕,整张脸糊得不成样子。

全村人都围过来了。

院墙外头站了三四十号人,谁都不说话,就看着。

程砚站在院子里,脸上没有表情。

她看着张桂兰,一动不动,像看一个陌生人。

但我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一瞬间她心软了。

但她没动。

因为她在等我。

我把手里编了一半的鱼篓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把门打开了。

张桂兰抬起头,满脸都是泥和泪。

她看见我出来,两只手扑过来要抓我的裤腿。

我后退了一步。

“张桂兰。”

她愣住了。

我叫的是全名。

“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院子外面安静得连咳嗽声都没有。

“1978年年三十,你端着一盆饺子路过我的门,脚都没停。”

张桂兰嘴唇抖了一下。

“分家那天,你把砖瓦房、耕牛、存款全给了老三。给我们两间漏雨的茅草屋,一口缺角的铁锅。你说——各过各的。”

她的嘴张着,合不拢。

“我们挖鱼塘,你放话全村不许帮忙。我们饿着肚子干了半个月,你一口水都没送过来。”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去,滴在泥地里。

“鱼塘赚了钱,你让秦南来借。我们不借,你骂我们白眼狼。”

“秦南偷我的鱼,你护着他。他堵伯输光所有家当,你来跪我。”

我蹲下身子,跟她平视。

“张桂兰,你不是来求儿子的。你是没地方去了。”

她的身体抖得厉害,牙齿在打架,嗓子里发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呜咽。

“你生了三个儿子,偏了一个,毁了一个,丢了两个。”

我站起来。

“秦南的债,我不会还。他的路,他自己走。你的路,你也自己走。”

我转身往回走。

“北子——”她的声音追上来,沙哑的,碎裂的。

“北子你回来——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停。

走进院子。

关上门。

门外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然后慢慢弱下去了。

有人把她扶起来带走了——好像是隔壁的吴婶。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砚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放下的铲子。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有点哑,“忍了多久?”

“从年三十那碗冷粥开始。”

她没再说话。

我走进里屋。

秦德厚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

他一个月前的一个晚上自己搬过来的,没跟张桂兰打招呼,也没跟我们打招呼。就提了一个包袱,里面是他的旱烟杆和换洗衣裳。

他坐在那里,佝偻着,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搭在膝盖上。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爹。”

他抬起头。

眼眶全红了,皱纹里积着水。

他张了张嘴,喉咙滚了几下。

半天,挤出一句:“北子……爹对不起你。”

声音很小,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我给他倒了一碗鱼汤。

“喝汤。”

他接过碗,两只手颤着,汤洒出来了一点,烫到了手背。

他没擦。

低着头,一口一口喝。

鱼汤的白气飘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第十章】

第二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冰化了,鱼塘的水变成了碧绿色。

后山坡上的果树苗冒了新芽,一片一片的嫩绿。

小卖部的生意稳了,程砚在柜台后面摆了一盆野花,每三天换一次水。

“你这是干嘛?”我问她。

“好看。”她说。

就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那是属于她原来的那一面。

在这个身体里待了一年多,她开始不再别扭了。

干活依然利索,嗓门依然大,跟供货商吵架依然一句不让。

但闲下来的时候,她会蹲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花草草,会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会在晾衣服的时候把袖子一个一个抹平。

村里人说秦砚有洁癖。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洁癖。

那是程砚。

秦南走了。

听说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了山西挖煤。

走之前没来找我们,也没去找张桂兰。

天没亮就走了,村口的人看见他背了一个旧帆布包,头也没回。

张桂兰搬去了镇上她娘家远亲那里。

走那天我没去看。

赵铁柱说她老了十岁不止,头发白了大半,走路都佝着腰。

我没什么感觉。

也不是没感觉。

说不清楚。

秦德厚留下了。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到鱼塘边转一圈,看看水位,看看围网。然后回来扫院子,劈柴,烧水。

谁也不多说话。

但每天早上灶台上那壶热水,从没断过。

李翠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送几个鸡蛋,有时候帮着拾掇菜园子。她话不多,手脚勤快,脸上老带着一股子踏实劲儿。

程砚有一天在院子里冲我挤眼睛。

我假装没看见。

她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入夏的一个傍晚。

鱼塘刚喂过料,水面上还浮着碎草,夕阳把整个塘面染成了金红色。

果树坡上的枣树抽了新条,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小卖部的门帘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里面的算盘噼里啪啦——是程砚在算这个月的账。

秦德厚坐在院子角落,叼着旱烟杆,烟点着了又灭了,也不再点。

我坐在塘坝上。

程砚算完账出来了,手里端着两碗鱼汤。

她把一碗递给我,自己在旁边坐下。

鱼汤白白的,飘着葱花,烫得很。

“秦北。”

“嗯。”

“你说如果能回去,你会回去吗?”

我端着碗,看着鱼塘。

水面上有蜻蜓掠过,点了一下水,飞走了。

远处的山脊线被夕阳烧成一条金边。

“不回了。”

她没追问。

我们就那么坐着,一人端一碗鱼汤,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

鱼塘的水皱了一下,又平了。

日子是自己的味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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