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1978年,我跟死党程砚成了秦家两兄弟。
亲妈偏心老三偏进骨头缝,过年的饺子我俩一口没捞着。
分家更绝——两间漏雨的茅草屋,一口缺角的铁锅。
全部家当。
程砚气得想翻桌,我拦住他,蹲地上拿树枝画了张图。
“别急,先把这鱼塘挖出来。”
半年后,收鲜鱼的卡车堵在村口排长队。
当初笑话我们的亲妈跪在鱼塘边哭,喊儿子喊得嗓子劈了。
门没给她开。
我跟程砚坐在院里,一人端一碗鱼汤,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日子是自己的味道。
【第一章】
我是被冻醒的。
脑袋里乱成一锅粥,鼻子里灌进来一股发霉的稻草味,被子硬邦邦的,散发着说不清的酸臭。
我挣扎着坐起来。
“秦北。”
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压着火。
我转头,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见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我认得。
程砚。
我在现代的死党,一米七二,做项目经理,开会能把甲方怼哭那种。
现在她顶着一张二十出头男人的脸,裹着破被子,坐在我对面。
“你也穿了?”我嗓子干得冒烟。
“穿就穿了,穿成个男的算怎么回事。”她咬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不提了。”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外面炸开一串鞭炮。
过年了。
1978年的年三十。
一大堆不属于我的记忆涌进来——
秦家,柳河村。
老大秦北,老二秦砚,老三秦南。
亲爹秦德厚,亲妈张桂兰。
记忆碎片一帧一帧砸过来:
张桂兰把最大的鸡腿夹进秦南碗里。秦南穿新棉袄在院子跑,我跟秦砚套着补了七八个补丁的旧褂子喂猪。秦南生病,张桂兰连夜背去镇上找大夫。秦北发高烧,张桂兰扔一句——“扛扛就过去了。”
程砚也在消化记忆,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走。”她掀被子下地。
“去哪?”
“吃饺子。年三十的饺子,凭什么没有我的份。”
我拉住她。
后院传来张桂兰的笑声:“南子多吃点,妈包的,全是肉馅的——”
隔着一道土墙,饺子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猪油和葱花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灶台。
两碗冷粥,表面结了一层壳。
程砚攥着拳,指节泛白。
我端起那碗冷粥,一口喝干净。
凉的,寡淡的,没有任何味道。
程砚盯着我,眼眶发红。
“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我放下碗。
“快了,”我说,“我有办法。”
【第二章】
正月初六,张桂兰把全家叫到堂屋,说要分家。
村里的老辈赵三爷坐在上首当见证,嘴里叼着旱烟杆。
张桂兰坐在秦南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表情是早就排练好的。
“老三还小,以后要娶媳妇,砖瓦房给他。耕牛也归他。家里那一百二十块存款,留给老三念书用。”
她顿了顿,扫了我和程砚一眼。
“老大老二都成人了,该自己闯了。后山脚下那两间茅草屋空着,你们搬过去。锅碗我匀一套给你们。”
一百二十块。
耕牛。
砖瓦房。
全归了秦南。
我跟程砚分到两间漏雨的茅草屋,和一口缺了角的铁锅。
“行了,就这么定。”张桂兰拍了一下桌子,看都不看我们。
秦南靠在椅子上,翘着腿,嗑瓜子,壳吐了一地。
赵三爷把烟杆磕了磕,清了清嗓子。
“桂兰啊,这……是不是不太公道?”
“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清楚。”张桂兰声音拔高,“老大老二手脚健全,饿不死。老三身子骨弱,我不疼他谁疼他?”
身子骨弱。
秦南嗑瓜子的手稳得很。
赵三爷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程砚站起来了。
凳子“哐”一声倒在地上。
她死死盯着张桂兰,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发抖。
“张桂兰,你把话说清楚——我们是你生的,还是你捡的?”
张桂兰脸色一变:“你叫谁名字呢?我是你妈!”
“妈?”程砚笑了一声,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妈给儿子分家,分一口破锅?”
秦南磕瓜子的手停了,斜着眼看过来:“二哥,妈的决定你有什么意见?没本事就别怨天怨地——”
程砚一步迈过去。
秦南脖子往后缩,瓜子洒了一地。
我拦住程砚的胳膊。
“走。”
“秦北——”
“走。”我拽着她出了堂屋。
外面冷风割脸。
全村人都在看热闹,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
有人嘀咕:“秦家老大老二这下完了,两间破草棚子,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可不是嘛,桂兰那个偏心法,早晚把这俩逼上绝路。”
“活该,谁让他们不讨妈欢心呢。”
笑声顺着风灌进耳朵。
程砚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我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
在冻硬的泥地上,一笔一笔画出了一个长方形。
程砚低头看着地面。
“这是什么?”
“鱼塘。”
我在长方形边上标了尺寸、进水口、出水口。
“后山脚下那片洼地,我记忆里春天化冻会积水。把它挖深两米,引山溪灌进来,养鱼。”
程砚蹲下来盯着那张图,半天没说话。
远处又传来一阵笑。
村长赵铁柱路过,瞥了一眼地上的图,乐了:“秦老大,你在画坟地还是画鱼塘?就你俩那两膀子力气?”
我没抬头。
“赵叔,您记好今天。”
赵铁柱摇着头走了,笑声飘得老远。
程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挖鱼塘。”她的声音稳下来了,眼睛里的火没灭,但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我熟悉的程砚——在现代开除过两任供应商、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降价三成的程砚。
她开始干活了。
【第三章】
正月十五一过,我们就开挖了。
没人帮忙。
张桂兰放了话:“谁帮他俩,就是跟我过不去。”
全村没一个人敢借铁锹。
我们用那口缺角铁锅煮了一顿红薯稀饭,吃饱了,扛着从废弃牛棚里扒出来的两把旧锄头,上了后山洼地。
二月的地面冻得跟铁板一样。
锄头砸下去,虎口震得发麻,泥土只翻起薄薄一层。
程砚一锄头下去,震得手腕发抖,龇了一下牙。
“这地是石头做的?”
“先挖表层冻土,往下半米就松了。”
我把现代农业的知识掰碎了用。挖多深、留多宽、坡度怎么放、进水口朝哪,全在脑子里算好了。
白天挖地,晚上修草屋。
茅草屋漏雨漏风,程砚用稻草和黄泥把墙缝糊了三遍,顶上铺了新茅草,压了石头。
她干活的时候有个习惯——手指一根一根捋顺头发往后别。
可男人的短发没什么好别的。
她每次做完这个动作都会愣一下,然后沉着脸把手放下。
我没问。有些事,她自己消化。
挖了半个月,鱼塘的雏形出来了。
长二十米,宽十二米,深一米八。
问题来了——鱼苗。
镇上水产站有,一千尾鱼苗要十五块钱。
我们兜里干干净净。
程砚第二天天没亮就出了门。
晚上回来的时候,她手上多了一张收条:一千五百尾草鱼苗,赊账,秋天鱼出塘后加两成利还清。
我看着收条,又看着她。
“怎么谈下来的?”
她坐在灶台边,灌了一大碗凉水,擦了擦嘴。
“水产站那站长想把积压的鱼苗清掉,又怕赊出去收不回来。我跟他聊了一下午,把鱼塘选址、水源、喂养方案挨个讲了一遍,还主动签了违约赔偿条款。”
她顿了一下。
“上辈子跟甲方扯皮的功夫,这辈子用在正道上了。”
我笑了。
这才是程砚。
鱼苗入塘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一千五百条指头长的小鱼倒进浑黄的塘水里,一眨眼就没了影。
程砚蹲在塘边,看了很久。
“秦北。”
“嗯。”
“活过来了吗?”
“快了。”
有人在我们背后站了很久。
我转头,看见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姑娘,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扣着两个杂粮馒头。
她叫李翠,隔壁村的。
她把碗搁在塘坝上,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回了一下头,声音很轻:“馒头趁热吃。”
程砚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喝水,没接她那个眼神。
【第四章】
鱼苗入塘四个月后,入夏了。
每天天不亮我就到塘边,查水温、看水色、撒草料。程砚负责从山里割青草打碎沤肥水,给鱼塘追肥。
草鱼长得快。
到了八月底,最大的已经有两斤出头,塘面上经常能看见鱼背翻出水面。
九月初,镇上供销社收鲜鱼的消息传下来,一斤七毛二。
程砚连夜编了二十个鱼篓。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们下塘拉网。
第一网上来,程砚差点没站稳——网底白花花全是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这一网,一百六十斤。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天还没亮透,就有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开到了村口。
司机探出头:“秦家鱼塘是哪个?”
程砚站在塘坝上,浑身是泥,卷着裤腿,冲他指了个方向。
那天拉走了三百二十斤草鱼,结了两百三十块四毛。
程砚数钱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一张一张点,点了三遍。
她把钱摁在我手心。
“秦北。两百三十块四毛。”
1978年的两百三十块四毛。
镇上小学老师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
我把钱揣进内兜,缝死了口子。
消息在村里炸了。
赵铁柱第一个来。
“秦北啊,叔早就说你有出息——”
程砚把塘坝上的鱼篓往他面前一挡:“赵叔,您三月份说这是坟地来着。”
赵铁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打了个哈哈:“开玩笑,开玩笑嘛。”
他走了以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个人,一个比一个热情。
三月份我们挖塘的时候,这些人一个都没出现。
下午,秦南来了。
他站在塘坝上,两手插在裤兜里,瘦了不少,眼底青黑。
“哥,借我二十块。”
我看着他。
“过两天还。”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我。
程砚从身后走过来,声音冰冷:“秦南,分家那天的场面,你忘了?”
秦南脸色变了:“二哥,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嗑着瓜子,看着你妈把我们扫出家门。”程砚一步一步逼过去,“你穿新棉袄,我俩盖破被子。你吃肉馅饺子,我俩喝冷粥。”
秦南后退了一步。
“现在我们有鱼了,你来了。”程砚笑了一下,“秦南,你的腿是自己的,往哪走你自己选。但这塘坝,你以后别踩。”
秦南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回头扔了一句:“你们等着。”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程砚望着他的背影,拳头捏了又松。
“他去赌了。”我说。
“什么?”
“秦南那双手,指头上有烟烫的痕迹,是牌桌上犯规被人烫的。他找我们借钱,不是急用,是还赌债。”
程砚闭了一下眼。
“这家人,一个比一个让人省心。”
夕阳把鱼塘照得发红。
水面下有鱼跳起来,又落下去,溅出一圈涟漪。
我没说话。
麻烦才刚开始。
【第五章】
秋收过后,我们第二批鱼出塘,净赚四百一十块。
加上之前的,手里攒了六百多。
还清了水产站的鱼苗赊账,还剩下三百九。
我用这三百九做了三件事:买了五十斤水泥补屋顶,添了两床新棉被,剩下的全买成了第二批鱼苗——这回进了两千尾,加了五百尾鲢鱼,混养。
日子刚有点起色,张桂兰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扶着门框,鼻子皱着,打量我们新补的屋顶和院子里晾着的新棉被。
“北子。”她张嘴就是叫名字,声调拖得老长,带着一股子指使人的味道。
我搬了个板凳坐在院子里编鱼篓,没抬头。
“你弟出了点事。在外面欠了人家五十块钱,人家堵到家门口来了。你手里不是有钱了?借他五十,回头还你。”
五十块。
够一个壮劳力干三个月。
程砚从屋里出来了。
她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一声不吭地盯着张桂兰。
张桂兰被她看得不自在,声音提高了一个调:“看什么看?我是你妈!你弟有难,你们帮一把怎么了?”
程砚开口了。
“张桂兰。”
“你——”
“分家那天,你说什么来着?”程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老大老二自己闯,各过各的。’这话是你说的。赵三爷在场,全村人在场。”
张桂兰嘴唇哆嗦。
“他堵伯欠的债,凭什么我们还?”程砚往前走了一步,“你把砖瓦房给他了。卖。你把耕牛给他了。卖。一百二十块存款呢?赌光了吧。”
张桂兰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这个白眼狼!我生你养你——”
“养我?”程砚的声音忽然压下来了,反而比喊还吓人,“年三十冷粥,分家破锅。这叫养我?”
张桂兰嘴张着,没有声音出来。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她变了一副脸——眼泪说来就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号啕。
“我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两个白眼狼——亲妈上门借钱都不借——”
哭声传遍了半个村子。
三五个人凑过来看热闹。
我始终没说话。
等张桂兰哭累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朝南开,你往北走。”
我把门关上了。
栓好。
门外哭声又起来了,夹杂着骂声,慢慢远了。
程砚坐在灶台边,揉了揉眉心。
“她会再来的。”
“我知道。”
“秦南也会来。”
“我知道。”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火苗窜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拉得很长。
【第六章】
入冬以后,村里的王媒婆找上门了。
不找我,找程砚。
“秦老二啊,你今年二十二了吧?该说媳妇了。隔壁赵庄有个姑娘,勤快,针线活也好——”
程砚当场石化了。
王媒婆还在滔滔不绝:“姑娘叫孙巧儿,长得周正,屁股大好生养——”
“不用。”程砚嗓子像是卡了一根鱼刺。
“哎哟,害什么臊?”王媒婆一拍大腿,“大小伙子了,该成家了!”
我在旁边差点没绷住。
但程砚的脸色不对。
她不是害臊——她眼里闪过去的东西,我太熟了。
那是在现代她被客户骚扰后才会有的表情。抗拒。
晚上,我们收拾完鱼塘回屋。
我烧了一壶热水,她抱着缸子坐在门槛上,一句话不说。
“砚哥。”我故意用1978年的称呼。
她没动。
我换了个叫法:“程砚。”
她转过头来。
月光底下,她穿着粗布棉袄,手上全是茧子,脸被风吹得粗糙。
但那双眼睛,分明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她。
“你知道今天王媒婆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她声音很轻,“就像……我站在镜子面前,镜子里是个男人,但手脚都不是我的。”
我没接话。
“我上辈子是女的,秦北。”她攥着缸子,指节泛白,“你让我娶个姑娘,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人家。”
院子里虫鸣声很大。
我想了想,说:“这件事不急。王媒婆那边我去回绝,就说你要立业再成家。”
她松了一口气,但嘴角没有放松。
“秦北,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看着夜空,一颗星也没有。
“不知道。但现在这个日子,得先过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喝完了缸子里的水。
“行。过下去。”
她站起来进屋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
“秦北。”
“嗯。”
“谢谢你没把我的事当笑话。”
门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背影。
我坐在门槛上,又坐了很久。
1978年的夜很黑,很静。
风把远处的狗叫声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这副身体不是她选的。
这个时代也不是我们选的。
但能一起扛,就已经够了。
【第七章】
开春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开小卖部。
程砚一开始不同意。
“咱们鱼塘刚上正轨,分什么心?”
“鱼塘有淡旺季。冬天三个月没进项,坐吃山空。”我把在地上画了半宿的草图给她看,“小卖部投入小、回本快,卖油盐酱醋火柴煤油,全是硬需求。附近三个村,最近的供销社在镇上,来回走两个小时。谁不想在家门口买东西?”
程砚看了五秒钟,把图拿过去,用树枝在旁边添了几笔。
“货架这样摆,动线更顺。门口放个板凳,让人歇脚。卖东西是其次,攒人气是关键。”
我笑了。
项目经理的基因刻在骨子里。
三月,小卖部开张了。就在我们院子临路的那间屋改的,土墙上用石灰刷了“秦家小卖部”五个大字。
头一天就来了二十多个人。
不是都买东西,有的纯粹来看稀罕——村里从没有过私人买卖。
但只要进了门,多少都会买点。一包盐,一盒火柴,两分钱的事,架不住人多量大。
程砚在柜台后面,一笔一笔记账。
她字写得漂亮,算账又快,找钱从不出错。有婆婆拉着她夸:“秦老二这手细皮嫩肉的,比闺女还利索。”
程砚笑笑,没接话。
小卖部的收入稳定下来以后,我把目光投向了后山那片石头坡。
别人嫌那块地全是碎石,种不了庄稼。
我看中的不是石头,是石头缝里倔强冒出来的野枣树。
“那坡朝南,日照充足,排水好。把碎石清了,换上客土,种果树。枣树、柿子树、核桃树三年挂果,五年丰产。”
程砚盯着我。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够咱俩用一辈子的。”
我们花了一个月清石头,挖坑,种下了第一批果树苗。
与此同时,秦南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过来。
赌得更大了。
张桂兰的砖瓦房已经抵了出去。耕牛早就没了。
她带着秦南搬回了老宅正屋,但正屋也在漏雨了——没人修。
赵铁柱有天晚上来小卖部买烟,凑到我耳朵边说了一句:“你弟最近跟高庄的赖子混在一起,我看着悬。”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程砚从后院走过来,听见了尾巴。
“他偷东西了。”她声音很沉。
“什么?”
“昨天我去塘边查鱼的时候,东边的围网松了,水底有拖痕。有人半夜下塘捞过鱼。”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冷。
“我装了套铃铛。下次谁来,我们会知道。”
我点了点头。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鱼塘亮晃晃的。
水面很平。
但平静底下,有暗流。
【第八章】
铃铛响的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凌晨两点,后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不急促,带着小心翼翼的节奏,是怕惊动人的。
我翻身下地。
程砚比我还快,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攥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
我们摸黑走到鱼塘边。
一个黑影蹲在东坝头,正在拉网。
旁边停了一辆板车,车上已经码了两筐鱼,水淋淋的,月光不亮也挡不住那股腥味。
程砚把手电筒一打开。
光柱劈过去,那个黑影整个人僵住了。
秦南。
他穿着一身湿透的衣服,头发贴在脑门上,两只手还抓着网绳。
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恐,然后变成了心虚,最后——拧成了一股横劲。
“秦南。”程砚把手电筒照得更近,光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
“你偷了多少?”
秦南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走过去,掀开板车上的鱼筐。
两筐,目测八十多斤。
按市价,五十多块。
“你……你们有鱼塘有什么了不起?”秦南忽然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硬,“妈说了,这地是秦家的,秦家的东西凭什么只让你们赚?”
程砚笑了。
那种笑,我在现代见过——她跟一个黑心甲方打官司胜诉后,从法院出来时,嘴角就是这个弧度。
“这鱼塘是你挖的?”她一步一步逼过去,“鱼苗是你赊的?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喂鱼的是你?塘泥是你清的?”
秦南一步一步后退。
“你什么都没干。分家拿了砖瓦房、耕牛、存款,全输了,全赌了。然后来偷我的鱼?”
“我——”
“秦南,你给我听好了。”程砚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今天这事,我可以报大队,偷盗集体和个人财产,你知道什么后果。”
秦南的嘴唇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桂兰来了。
她穿着棉袄,头发散着,像一阵风冲过来,直接扑到秦南身前,两只手臂张开,像护崽的母鸡。
“你们要干什么?他是你弟弟!亲弟弟!”
“他偷鱼。”我说。
“什么偷不偷的?都是一家人——”
“分家了。”我的声音不大,但张桂兰的话堵在了嗓子里,“你亲口说的,各过各的。他偷我的鱼,就是偷。”
张桂兰的眼泪涌出来。
“你要把你弟弟逼死吗?他还是个孩子——”
“他二十岁了。”程砚冷冷地说,“二十岁,堵伯、欠债、偷东西。张桂兰,这是你养出来的。”
张桂兰扑过来要抓程砚的脸。
程砚侧身一闪,张桂兰扑了个空,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秦南站在后面,一声不吭,肩膀在抖。
我弯腰把翻倒的鱼筐扶正,把散在地上的鱼一条一条捡回去。
“这次不报。”我直起腰,看着张桂兰和秦南,“下次,我不会再开口说话,直接去大队部。”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停下来。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佝着背,头发全白了,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没点着。
秦德厚。
我爹。
从头到尾,他没出过一次声。
他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慢慢往回走了。
背影缩成了一小团,消失在黑夜里。
程砚走到我旁边,看着那个方向。
“你爸……想过来的。”
“我知道。”
“他不敢。”
“我知道。”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鱼塘里有鱼跳出水面,啪嗒一声,又沉下去了。
程砚站了一会儿,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什么也没说。
【第九章】
事情在入冬以后彻底崩了。
秦南欠的不是五十块了。
高庄的赖子带了四个人,堵到秦家老宅门口,点名要两百块。
1978年的两百块,够买一头壮牛。
秦南拿不出来。
张桂兰也拿不出来。
赖子没拿到钱,把秦家正屋里但凡值点钱的东西全搬走了——柜子、板凳、铁锅、甚至门板。
搬完了还不够,指着秦南的鼻子说:“三天之内,两百块。差一分钱,卸你一根指头。”
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是赵铁柱跑来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半是幸灾乐祸,半是真心着急。
“秦北啊,好歹是你亲弟弟,你妈也老了……”
我没应声。
程砚靠在门框上,也没应声。
赵铁柱搓了搓手,走了。
当天下午。
张桂兰来了。
这次不是站在门口了。
她直接跪在了鱼塘边上。
膝盖砸在泥地上,溅起来的泥浆糊了半条裤腿。
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对着我们院子的方向磕头。
“北子——砚子——妈求你们了——”
声音劈了。
嗓子里像是灌了碎玻璃,每个字都在割她自己的嗓子。
“你弟他要被人废了——妈给你们磕头了——你们救救他——”
额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泥巴粘在她额头上,和着眼泪鼻涕,整张脸糊得不成样子。
全村人都围过来了。
院墙外头站了三四十号人,谁都不说话,就看着。
程砚站在院子里,脸上没有表情。
她看着张桂兰,一动不动,像看一个陌生人。
但我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一瞬间她心软了。
但她没动。
因为她在等我。
我把手里编了一半的鱼篓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把门打开了。
张桂兰抬起头,满脸都是泥和泪。
她看见我出来,两只手扑过来要抓我的裤腿。
我后退了一步。
“张桂兰。”
她愣住了。
我叫的是全名。
“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院子外面安静得连咳嗽声都没有。
“1978年年三十,你端着一盆饺子路过我的门,脚都没停。”
张桂兰嘴唇抖了一下。
“分家那天,你把砖瓦房、耕牛、存款全给了老三。给我们两间漏雨的茅草屋,一口缺角的铁锅。你说——各过各的。”
她的嘴张着,合不拢。
“我们挖鱼塘,你放话全村不许帮忙。我们饿着肚子干了半个月,你一口水都没送过来。”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去,滴在泥地里。
“鱼塘赚了钱,你让秦南来借。我们不借,你骂我们白眼狼。”
“秦南偷我的鱼,你护着他。他堵伯输光所有家当,你来跪我。”
我蹲下身子,跟她平视。
“张桂兰,你不是来求儿子的。你是没地方去了。”
她的身体抖得厉害,牙齿在打架,嗓子里发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呜咽。
“你生了三个儿子,偏了一个,毁了一个,丢了两个。”
我站起来。
“秦南的债,我不会还。他的路,他自己走。你的路,你也自己走。”
我转身往回走。
“北子——”她的声音追上来,沙哑的,碎裂的。
“北子你回来——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停。
走进院子。
关上门。
门外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然后慢慢弱下去了。
有人把她扶起来带走了——好像是隔壁的吴婶。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砚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放下的铲子。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有点哑,“忍了多久?”
“从年三十那碗冷粥开始。”
她没再说话。
我走进里屋。
秦德厚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
他一个月前的一个晚上自己搬过来的,没跟张桂兰打招呼,也没跟我们打招呼。就提了一个包袱,里面是他的旱烟杆和换洗衣裳。
他坐在那里,佝偻着,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搭在膝盖上。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爹。”
他抬起头。
眼眶全红了,皱纹里积着水。
他张了张嘴,喉咙滚了几下。
半天,挤出一句:“北子……爹对不起你。”
声音很小,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我给他倒了一碗鱼汤。
“喝汤。”
他接过碗,两只手颤着,汤洒出来了一点,烫到了手背。
他没擦。
低着头,一口一口喝。
鱼汤的白气飘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第十章】
第二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冰化了,鱼塘的水变成了碧绿色。
后山坡上的果树苗冒了新芽,一片一片的嫩绿。
小卖部的生意稳了,程砚在柜台后面摆了一盆野花,每三天换一次水。
“你这是干嘛?”我问她。
“好看。”她说。
就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那是属于她原来的那一面。
在这个身体里待了一年多,她开始不再别扭了。
干活依然利索,嗓门依然大,跟供货商吵架依然一句不让。
但闲下来的时候,她会蹲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花草草,会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会在晾衣服的时候把袖子一个一个抹平。
村里人说秦砚有洁癖。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洁癖。
那是程砚。
秦南走了。
听说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了山西挖煤。
走之前没来找我们,也没去找张桂兰。
天没亮就走了,村口的人看见他背了一个旧帆布包,头也没回。
张桂兰搬去了镇上她娘家远亲那里。
走那天我没去看。
赵铁柱说她老了十岁不止,头发白了大半,走路都佝着腰。
我没什么感觉。
也不是没感觉。
说不清楚。
秦德厚留下了。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到鱼塘边转一圈,看看水位,看看围网。然后回来扫院子,劈柴,烧水。
谁也不多说话。
但每天早上灶台上那壶热水,从没断过。
李翠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送几个鸡蛋,有时候帮着拾掇菜园子。她话不多,手脚勤快,脸上老带着一股子踏实劲儿。
程砚有一天在院子里冲我挤眼睛。
我假装没看见。
她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入夏的一个傍晚。
鱼塘刚喂过料,水面上还浮着碎草,夕阳把整个塘面染成了金红色。
果树坡上的枣树抽了新条,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小卖部的门帘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里面的算盘噼里啪啦——是程砚在算这个月的账。
秦德厚坐在院子角落,叼着旱烟杆,烟点着了又灭了,也不再点。
我坐在塘坝上。
程砚算完账出来了,手里端着两碗鱼汤。
她把一碗递给我,自己在旁边坐下。
鱼汤白白的,飘着葱花,烫得很。
“秦北。”
“嗯。”
“你说如果能回去,你会回去吗?”
我端着碗,看着鱼塘。
水面上有蜻蜓掠过,点了一下水,飞走了。
远处的山脊线被夕阳烧成一条金边。
“不回了。”
她没追问。
我们就那么坐着,一人端一碗鱼汤,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
鱼塘的水皱了一下,又平了。
日子是自己的味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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