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纪步青,今年十九。
高中毕业我就不想念书了。不是考不上,是真坐不住。天天往教室里一蹲,盯着课本跟坐牢似的,浑身都别扭。屁股刚沾凳子没半小时,我就开始东张西望,盼着赶紧下课。书本上那些习题看得我脑袋发懵,根本静不下心好好去背去算。我心里一直琢磨,读书这条路我实在扛不住,不如早点出去找个活干,自己挣钱自己花,不用天天伸手跟爸妈要钱,多自在。
刚出来找工作那一阵子,可给我愁坏了。我啥手艺都没有,也没有上班的经验,到处去问门店招不招人,人家一听说我刚高中毕业,啥都不会,好多直接就摆手说不用。在家窝了两个多月,我妈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絮叨,说我好吃懒做,在家啃老,早晚得闲出毛病。听得我脑袋嗡嗡的,实在扛不住,干脆天天出门到处瞎转悠,一条街一条街地逛,看看哪家店门口贴着招工的纸条。
我们镇上有条老商业街,街上有一家百家鲜家常菜馆,整条街就属他家生意火得离谱。只要一到饭点,几乎没有空桌子。推开玻璃门往里一瞅,到处都是人来人往的。后厨铁锅哐哐撞灶台,抽油烟机嗡嗡使劲转,客人聊天划拳、喊服务员添茶倒水的声音全部搅在一起,一进门耳朵里面全是乱糟糟的杂音。有时候吵狠了,站在吧台跟前,隔壁人说话都听不太清楚。
老板姓王,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脸上总是板着,看着凶巴巴的,其实人心肠不坏,就是管店管得特别严,盘子没洗干净、地上有油污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那天我推开门进去找活,他正趴在吧台上面,手指头不停按着计算器对账,账本摊开一大本,算得认认真真。听见推门的动静,他才抬起头瞟了我一眼。
“吃饭?现在没位置,得等一会儿。”
我赶紧摆了摆手,往前凑了两步。
“不是来吃饭的,我想来应聘传菜员。我不怕累,跑起来快,端盘子收拾桌子啥活我都愿意干。”
王老板放下手里的计算器,身子往后一靠,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瞅了我一遍。看我高高大大的,身子结实,不像那种干两天嫌累就偷偷跑路的小孩,就随口问我叫啥名字。
“纪步青。”
他听完愣了一下,来回在嘴里念了两遍,一下子就乐出声了。
“纪步青?这不就是记不清吗?小伙子,你这名可有点要命啊。干咱们饭店这行,最重要就是耳朵灵,记性好。客人有啥忌口、有啥特殊要求,一点都不能记错。你这名谐音直接就是记不清,我都不敢随便招你,怕你天天听错单子,给我惹一堆麻烦。”
我当时脸一下子就红透了,生怕他直接一口回绝不要我,急急忙忙跟他解释。
“叔,这就是凑巧而已!安安静静的时候我听得可清楚了,记性也不差!您就让我试两天试试行不行?要是我老是出错,不用您赶我,我自己主动走,绝不废话。”
王老板看我急成这副样子,绷不住又笑了,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行吧,名字是名字,人是人。明天早上八点准时过来试工。干活踏实勤快我就留下你,要是真跟你这名似的天天记不清事情,我可直接把你撵走,一点不含糊。”
我当时心里高兴坏了,终于有一份正经班上了。走出门的时候脚步都轻飘飘的。那时候我还傻呵呵地以为,传菜不就是来回端盘子跑腿嘛,只要自己细心一点,肯定啥事都没有。我哪知道,我不是耳朵本身不好,也不是记性差,就是人一多、噪音一大、我心里一着急,脑子和耳朵直接就搭不上一块儿,好好一句话进到耳朵里面,自动就变味了。
安安静静没啥人的时候,别人跟我说啥,我听得门儿清,一点毛病都没有。可一到中午晚上的高峰期,满屋子吵得乱七八糟,我来回跑着送菜收盘子,手上一堆活,心里慌慌张张的,人家说话稍微快一点,或者带点口音,我直接就能听岔出去十万八千里。
刚上班头两天,运气挺好,客人不算多,店里没有那么闹腾。我干活也格外小心,客人跟我说啥要求,我都下意识多问一句确认一遍,一点错都没出。王老板看我跑前跑后不嫌麻烦,手脚也麻利,还抽空跟后厨的厨师夸我小伙子靠谱,能吃苦。
真正翻车,是从我上班第三天的中午开始的。
那天正好赶上周末赶集,街上到处都是赶集买东西的人,饭店直接挤爆了。里面外面桌子全部坐满,过道里面人挤人,想要走过去都得侧着身子慢慢挪。后厨好几个灶台一起烧菜,火苗窜得老高,锅铲铁锅撞在一起轰隆隆响个不停,前厅到处都是说话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小孩哭闹的声音,吵得人头都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从开店门忙到中午,来回跑不知道多少趟,满头都是汗,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后背的衣服全都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黏糊糊的特别难受。手上还端着滚烫的一盘菜,脑子里还记着一大堆等着要送的单子,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一点喘气的空都没有。
我端着菜路过靠窗那桌的时候,看见一个老爷爷靠在椅子上,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脸色白白的,嘴唇都没什么血色,看着特别难受。老爷爷看见我端着菜过来,轻轻抬起手朝我招了招。
“小伙子,你们这儿有没有速效救心丸?我胸口闷得慌,有点难受。”
那周围实在太吵了,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声音,我心里又急着赶紧把手里滚烫的菜送到客人桌上,生怕放晚了菜凉掉,脑子猛地一懵,直接听歪了。
我挺不好意思地对着老爷爷笑了笑:“大爷,不好意思啊,我们店里没有鸡肉丸。”
老爷爷当时直接愣住了,捂着胸口的手都停在半空中,呆呆地盯着我,估计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过这么离谱的回答。
我还完全没反应过来人家是不舒服要吃药,还好心跟他推荐店里的招牌菜。
“不过我们有手工现做的牛肉丸,新鲜现捏的,下锅一煮特别香,您要不要来一份尝尝?”
旁边坐着的老奶奶和跟着一块儿过来的家人一下子全都笑疯了,笑得停都停不住。一个阿姨一边捂着肚子笑,一边从随身的小包里面掏出药递给老爷爷,抽空跟我解释。
“孩子,大爷要的是救心丸,是救命的药!不是吃的丸子!店里太吵,你忙晕听错啦!”
我脑子“嗡”的一下,瞬间明白自己闯大祸了,脸烫得跟火烧一样,赶紧弯着腰一个劲儿跟老爷爷一家人道歉。
吧台那儿坐着的王老板从头到尾全都看见了,拿手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表情明摆着就是:你看,真让我猜着了,这孩子真记不清。
他没当着一屋子客人的面骂我,就是挥了挥手,让我赶紧接着干活。我本来以为这就是碰巧出错,下次稳住心态肯定没事,结果这只是一大堆搞笑乌龙的开头,后面闹出的笑话一个比一个离谱。
隔了两天中午,又是满满一屋子人,吵得人心烦。有个东北大哥嗓门老大,坐在靠里面的桌子上面,抬着手大声喊我。
“服务员,你们家 WiFi 密码是多少?我连个网。”
那时候我怀里抱着一大堆刚收过来的空盘子,盘子碗撞在一起哐哐响,噪音一股脑往耳朵里面钻,大哥的那句话直接让我听串味了。我认认真真盯着他,一本正经地开口问。
“哥,牛肉粒拌饭?店里没有这个,普通牛肉拌饭你要不要?”
大哥当场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桌子上的水杯都差点被他震倒。
“啥牛肉粒拌饭!我问你无线网密码!你这孩子是不是满脑子都是吃的,忙傻了?”
周围一桌一桌的客人全都扭头看我,笑声此起彼伏,根本停不下来。我臊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大声把 WiFi 密码报给他,脚底抹油飞快地跑开,生怕再多待一会儿,又闹出别的笑话让人看乐子。
没隔多久,又来一桌客人点菜。点菜的是个大姐,胃一直不太好,吃东西稍微沾一点点辣就烧心难受,胃疼半天缓不过来,所以下单的时候反反复复跟我叮嘱,生怕我记混做错。
“小伙子,我点的这个家常鱼香肉丝,别的配菜调料都正常做,这个菜不要辣,一点辣椒都别放,千万记住了,不能有辣味。”
那时候后厨一直在哐哐喊单子,抽油烟机嗡嗡响个不停,旁边桌子客人还在大声聊天喝酒,到处都是杂音。我手里紧紧攥着点菜的小本子,心里着急赶紧把单子递到后厨窗口,一紧张直接听岔了,站在后厨窗口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这桌鱼香肉丝不要了!退单!”
厨师刚把食用油倒进锅里,葱姜蒜都切好摆在案板上,听见退单直接停下手里的锅铲,一脸懵地抬头看过来。
大姐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面等着上菜,左等菜不来,右等菜也不来,干坐了快十分钟都没看见菜端上桌,就招手喊我过去问问是怎么回事。我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是我传话传错了,人家根本不是退菜,只是不要放辣椒而已。
我当时尴尬得脚趾头都要抠穿地板,赶紧跑回去跟厨师解释清楚,又转头一个劲跟大姐赔不是。大姐被我这一通操作逗得哭笑不得,也没有真跟我生气。为了赔罪,我跑去跟王老板申请,免费送了她一碟凉拌黄瓜,大姐笑着收下,这件事才算翻篇。
客人全都走了,店里安静下来,没有那么吵了。王老板把我喊到吧台跟前,靠在柜子上面看着我,又好气又好笑。
“纪步青啊纪步青!我一开始就嫌你这名不吉利。我看你根本不是纪步青,你就是听不清!”
从那天起,“听不清”这个外号就牢牢扣在我的脑袋上面,店里熟一点的客人还有后厨师傅全都这么喊我。
他接着开口训我:“一次两次是碰巧,回回这样就是不上心。饭店不管饭点过没过,什么时候都忙,吵不是你听错话的理由。听不清楚不会多问一句确认一下吗?再这么马虎大意,我可留不住你。”
我低着头不敢顶嘴,不停点头,赶紧保证以后一定仔细一点,拿不准客人说的是什么,就重复一遍确认,再也不自己瞎猜意思。
老实了一阵子,我确实小心了不少,出错少了很多。每次客人跟我说要求,我都跟着重复一遍确认,生怕再听跑偏闹出笑话。可只要店里一爆满,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我的脑子还是容易跑偏,隔三差五就闹出点让人笑半天的事。
有一回下午,不是午饭晚饭最挤的高峰期,客人不算特别多,但是后厨一直不停有人炒菜,墙上大风扇呼呼地吹,店里还是吵哄哄的。靠里面那桌坐了一个戴眼镜的大哥,不知道是过敏还是哪里不舒服,脑袋昏昏沉沉的,跟一块儿来的朋友念叨身上难受。看见我过来收拾旁边桌子的碗筷,他赶紧招手叫住我。
“服务员,麻烦帮我跑一趟药房,我不太方便动,帮我买一点药,要倍他司汀和罗氏芬。”
后厨锅铲叮当响,排风扇嗡嗡地往耳朵里面灌噪音,加上大哥本身嗓子有点哑,语速又快,两个药名钻进我耳朵里面直接拐了大弯。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全是街上小吃店的名字,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
“没问题,哥,我马上给你买回来!”
我攥着客人递过来的钱,一溜烟跑出店门。路口一边是塔斯汀汉堡店,另一边就是一家螺蛳粉铺子。我直奔两家店,一个买了香辣汉堡套餐,一个打包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螺蛳粉,拎着两大袋子满头大汗跑回饭馆,兴冲冲放到客人桌上。
“哥,你要的塔斯汀还有螺蛳粉,都给你买回来了!趁热吃!”
戴眼镜的大哥低头盯着桌上的汉堡和螺蛳粉,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愣了足足两三秒,半天没说出话。他旁边的朋友“噗嗤”一声直接笑喷,一拍桌子。
“不是吧兄弟!人家跟你说买药!倍他司汀是止晕的药,罗氏芬是抗生素!谁让你买汉堡跟螺蛳粉啊!”
我听完脑袋“嗡”一下,瞬间反应过来。我的妈呀,药名全让我听成吃的了!我脸一下子烧到耳根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急得直跺脚。
“对不起对不起!店里太吵了,我听岔了!都怪我,我现在马上回去给你换成药!”
大哥被我这一通操作整得又无奈又好笑,头都不怎么晕了,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来回跑折腾了。东西都买回来了,那就干脆留下来当晚饭吧。你这个耳朵真是出名的好使不对地方,怪不得大伙都叫你听不清。”
边上几桌客人听见动静,全都凑过来问怎么回事,听完之后哄堂大笑。这事没过半天,整条老街不少人都知道,百家鲜有个传菜员,客人让买药,他跑去买汉堡螺蛳粉。
这件事又被王老板看在眼里,他揉着太阳穴,哭笑不得地跟我说:“纪步青,我真是服了你。救心丸听成牛肉丸,买药直接买成塔斯汀配螺蛳粉,还有啥吃的是你想不到的?”
我只能挠着脑袋嘿嘿傻笑,尴尬得不行,心里暗暗记下,以后听见陌生名字,一定要多问一遍确认,不能听见啥都往吃的上面想。
没过多久,又赶上一个周末晚饭点,店里直接爆满,里面的桌子全部坐满,门口还堆了一大群排队等位的客人。大家挤在门口,有的玩手机,有的跟朋友聊天,吵吵嚷嚷的,门口的声音乱糟糟混在一起,比店里面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来回穿梭,一会儿给等位的客人搬小板凳,一会儿给里面的桌子添茶水,忙得脚都快离地了。
门口人太多,我正低头数还有几桌客人在排队,一个小伙子急匆匆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急急忙忙地开口说话,语速快得不行。
“你好,我要饿昏了,能不能让我先进去,来不及了。”
门口人来人往,说话的声音、路边车子滴滴的喇叭声全部缠在一起,小伙子跑得急,喘气声很重,那句话钻进我耳朵里面直接变了样。我一听,当场眼睛一亮,还觉得是遇上喜事了,赶紧热情地拉住他。
“哟!恭喜恭喜!啥时候办婚礼呀?咱们这边看看能不能给你腾出一张桌子,大概几点开席?要不要提前给你留个大一点的位置?”
小伙子本来急得满头大汗,听见我这一通话,当场直接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他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是听岔了,哭笑不得地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是不是!什么婚礼啊大哥!我是快要饿昏了!肚子饿得受不了,问能不能优先安排我进去吃饭,来不及等太久了!不是我要二婚了!”
站在旁边排队的其他人听见我们俩的对话,一下子全都炸开锅,笑声此起彼伏,好多人笑得直捂肚子。有人还跟着凑热闹,打趣问小伙子婚礼在哪办,能不能去蹭顿饭。
我当时脸一下子就红透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门缝钻进去,赶紧对着小伙子连连道歉。
“哎呀我的天,实在对不起!门口人太多太吵了,我完全听岔了!是我搞错了,实在不好意思!我马上帮你看看里面桌子什么时候空出来,第一时间喊你进去,好不好?”
我赶紧跑去吧台那边问王老板里面的翻台情况,盯着里面吃完准备走的客人,一等人家起身,马上就安排小伙坐进去,还免费给他端了一杯凉白开赔罪。这件事没过两天,又成了整条街大家拿来打趣我的新段子。王老板听见这件事之后,看见我都忍不住笑,跟我说我这耳朵真是自带自动翻译,啥话都能翻译成奇奇怪怪的版本。
这种离谱的乌龙,隔一阵子就得来一回。
有一回店里进来一对老夫妻,吃完午饭没有着急走,坐在位置上面歇着聊天。老爷爷拿着老年手机捣鼓半天,屏幕点来点去,怎么都弄不明白流量怎么买,看见我刚好从旁边路过,就挥挥手喊我过去帮忙。
“小伙子,能不能拿我这个手机帮我买二十块钱的流量?年纪大了,眼睛花,摆弄不明白手机。”
周围吵吵的,客人说话的声音不停往耳朵里面钻,我脑子一下子又飘了,二十块流量直接听成二十块榴莲。我老老实实跟老爷爷说店里不卖榴莲,外卖平台点的话最少也要三十五块钱一份。老爷爷年纪大,耳朵也有点背,也没听太清楚我说的是什么,随口就点头答应了。
我自己掏钱下单点了一份榴莲外卖,没过多久外卖小哥就把榴莲送过来。老两口看见一大盒切好的榴莲,笑得停都停不住,跟我慢慢解释,他们是要买手机上网的流量,不是买吃的榴莲。我尴尬得不行,非要自己掏钱付榴莲的钱,之后认认真真拿过老爷爷的手机,一步一步慢慢点屏幕,帮老爷爷把流量办好,确认流量到账,我才放心走开。
还有一回傍晚正是饭点,店里人来人往,盘子叮铃哐啷响个不停,风扇一直转,好多声音叠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的。靠窗一桌坐了一个男生,伸手拿桌上饮料的时候手一滑,一大杯冰可乐“哗啦”一下直接泼在了桌子上,顺着桌边流到地上,一大滩可乐直接铺在地砖上面,黏糊糊一大片。他躲得慢了一点,一脚踩上去,冰凉的可乐顺着鞋口子流进鞋子里面,袜子一下子全湿了,黏糊糊贴在脚上,凉飕飕的,特别难受。
他赶紧抽了一大堆纸巾擦桌子上和地上的水,又蹲下来擦鞋子,可袜子早就湿透了,怎么擦都不舒服。刚好我端着一堆空盘子从旁边路过,他连忙喊住我。
“服务员!麻烦你一下,能不能帮我出去买一包袜子?”
刚好这时候后厨“哐”的一声,铁锅磕到灶台,巨大的声响直接盖掉一部分声音。我脑子里还记着好几个客人点的菜,一听见“买一包”,第一反应就是那些袋装的花生、坚果零食,想都没想就顺口回了一句。
“没问题!想要啥口味的?原味?五香的?还是椒盐的?”
男生本来还低着头扯自己湿乎乎的裤脚,听见这话猛地抬头,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直接看懵了。
“不是吧,什么口味?我不要吃的!我是让你帮我买穿的袜子!”
我脑袋“嗡”一下,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又搞砸了,手里的空盘子都差点滑掉。脸一下子烧得滚烫,赶紧道歉。
“我的妈呀,对不起对不起!店里太吵了,我听岔了!我以为你要买那种坚果零食呢!”
男生看着我慌慌张张的样子,一下子就笑出来了,地上还留着一滩没擦干净的可乐水。
“行吧行吧,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听不清。没事没事,不用麻烦你跑了,等会儿我自己出去买就行。”
我哪好意思就这么算了,赶紧拿了一大包纸巾递过去,蹲下来帮他一块儿把地上的可乐擦干净,又给他几张纸擦鞋子,一个劲儿跟他赔不是。
王老板就在吧台那边看着,笑得直摇头。
“纪步青啊纪步青,人家买穿的袜子,你张嘴就问人要什么口味。我真是不知道说你啥好了。”
我挠挠头,尴尬得不行,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不管客人在哪跟我说话,我一定多确认一遍,再也不能听见“买一包”就直接想到吃的东西。
一桩又一桩的糗事,每次闹出笑话的时候我都特别不好意思,手心冒汗,生怕客人生气发火。但是大多数客人都没有跟我生气,好多人听完都觉得好玩,笑着原谅我。慢慢的,镇上不少常来店里吃饭的熟客全都知道我这个外号,一进门看见我就打趣我一句“听不清来了啊”,还有人故意跟我开玩笑,就等着看我会不会又听岔。
闹出的笑话多了,我也慢慢学乖了。不管店里有多忙,外面排队的人再多,单子堆得再多,我不再不管不顾急急忙忙往前冲。只要客人跟我说什么事情,我都耐着性子静下心来好好听,拿不准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重复一遍问人家是不是这个意思。确认没问题之后,我再去传话、再去办事,出错的次数少了一大截。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我就在百家鲜一待就是整整三年。
最开始那个一慌就听错话、动不动闹出大笑话的毛头小子,慢慢变得熟门熟路。店里大大小小所有的活我全都摸透了,传菜、点单、收银、备菜、收拾后厨,不管哪一块忙不过来,我都能上去搭把手顶上去。王老板人厚道,也愿意教我本事,平时没事的时候就跟我唠嗑,教我怎么跟形形色色的客人打交道,怎么算账记账,开店有哪些地方需要留心注意,一点都不藏私,几乎是把我当成徒弟带着。
这三年我省吃俭用,攒下了一点积蓄,跟着王老板也摸清楚了开一家饭馆整套的流程。看着每天店里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我心里面冒出一个念头:我也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饭馆。不用装修得多豪华,不用面积很大,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就行,卖一点家常小菜,客人过来吃饭吃得舒心暖和就够了。
找门面、谈房租、装修、买桌椅厨具,前前后后忙了好几个月,小店总算快要完工。装修收尾那天,我站在门口盯着门头招牌琢磨了好久。
我的名字是纪步青,谐音就是记不清,这么多年大家全都喊我听不清。这些一桩一桩的乌龙、一次次尴尬的社死瞬间,不是什么丢人的黑历史,是我刚出门打工全部的回忆。这些笑话陪着我一点点熬过来,慢慢褪去毛躁,学会稳重做事。
干脆店名就直接叫听不清小馆。
开业那天,招牌挂上去,灯一亮,我站在门口看着牌匾,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以前总是因为这个外号闹笑话被大家笑,现在它直接变成了我小店的招牌。
王老板特意放下店里的事情过来捧场,站在招牌旁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当初那个动不动就听岔话闹出大笑话的小子,现在都当上老板了。不是你记不清,是这么多年摔了这么多跟头,慢慢把路看清楚了。”
开店之后,店里慢慢来了不少老熟客,全都是以前百家鲜的老客人。大家一进门看见是我,当场就笑,还有人故意跟我说话逗我,就想看看我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听岔闹出笑话。
不过现在的我早就不一样了。客人跟我说什么,我稳稳当当听明白,拿不准的就多问一句,很少再闹出以前那种离谱的大乌龙。只有偶尔店里人爆满,吵得厉害,忙得昏头转向的时候,脑子偶尔还是会飘一下,闹出一点点小小的笑话,大家也都当成店里独有的小乐子,一笑而过。
经常有人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跟我聊天,问我闹出这么多糗事,当初会不会觉得特别丢人,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其实回头想想,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谁年轻的时候不是笨手笨脚,慌慌张张,老是做错事情?我那些让人笑到停不下来的乌龙,救心丸听成牛肉丸,WiFi 密码听成牛肉粒拌饭,不要辣听成退单,买药听成塔斯汀配螺蛳粉,门口等位把饿昏了听成二婚了,买袜子问人家什么口味,买流量听成买榴莲,一桩一桩,全都是我实实在在的成长经历。
以前我是饭店里面那个总被大家笑的“听不清”。
现在,我是听不清小馆的老板。
所有曾经的手忙脚乱、尴尬社死,最后全都化成了热腾腾的烟火气,安安稳稳留在我的小馆子里面,每天热热闹闹,迎接着一波又一波过来吃饭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