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提起裙摆往台下跑的时候,满堂客人都以为我要去接徐凯手里那只翡翠绞丝镯。徐凯也这么以为,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往前递了递锦盒。
我从他面前一阵风刮了过去,裙摆差点扫翻他手里的盒子。台下后排角落里坐着个穿靛蓝粗布短褐的年轻男人,面前一只缺了口的粗陶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转着杯沿,听见动静刚抬起头,我已经冲到跟前,一把攥住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
这手糙得扎人,掌心一层摞一层的硬茧,虎口两道没长好的裂口。
陈延整个人僵住了,手腕在我手心里绷得铁紧。「你,我手上脏,先松开。」
我非但没松,还攥得更使劲了些。脑子里关于原主的记忆还在翻涌,花着这个男人搬货的血汗钱在教坊穿金戴银,转头嫌他穷,背着他托人打听哪家少爷家底厚。我把这些记忆摁下去,仰起脸冲他笑,声音放得又软又黏:「不脏。我男人一点都不脏。」
满厅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陈延喉结动了动,眼皮抬起来看我,目光里翻翻滚滚什么都有,最后只闷声道:「别胡闹,这么多人看着。」
「看着呗。」我晃了晃他胳膊,踮脚搂住他脖子往他身上一挂。陈延下意识伸手托住我,一手揽腰一手护裙摆,姿势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回。
徐凯的脸由红转青,锦盒「啪」一声扣上,甩袖子就走。经过我俩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温言,你可想好了。」
我把脸埋在陈延肩窝里:「想好了想好了,你赶紧走吧,我未婚夫看了不高兴。」
陈延抱着我大步出了教坊。我趴在他肩头往后瞄了一眼,徐凯站在门廊底下脸色铁青,正跟身边小厮吩咐着什么。我心里紧了一下,但没吭声。
到后巷陈延才把我放下来,退开半步,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为什么?」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我听出底下那层绷紧的东西,「从前我来教坊看你,你连大门都不让我进。今天倒肯当着这么多人……」
我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拽住他手指头:「你是我未婚夫,我搂我未婚夫,天经地义。从前不懂事,现在想明白了,有钱的靠不住。」
陈延垂眼看我攥着他的手,沉默好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既然你认我这个未婚夫,跟我去个地方。」
城南槐树巷。巷子窄得两人并排走都得蹭肩膀,头顶横七竖八晾衣绳滴着水,在青石板上积成泥汤。陈延在一扇掉了半扇漆的木板门前停下,踹了两脚才踹开。
扑面一股霉味儿。屋里暗沉沉的,一张窄床靠墙,粗麻布褥子,谷糠枕头硬邦邦鼓着棱。床头矮凳缺条腿拿砖头垫着,衣裳拿草绳串着挂墙上,灶膛里冷灰结了块。
陈延坐到床上摸出旱烟杆点上,眼皮没抬:「坐吧。」
屋里能坐人的就剩那张床,他偏偏大马金刀坐正中间。我眼珠子一转,走过去一屁股坐他大腿上。陈延拿烟的手一抖,烟灰簌簌掉一裤子。
「你又想要什么?这个月工钱不是都给你了?」
「我不要钱。」我搂着他脖子凑近了看他,故意把声音放轻,「我想要你。」
陈延往后仰了仰:「你脑子被门夹了?」
「没夹。」我正了脸色,「徐凯在缠我,我甩不掉。你帮我。」
陈延看了我一会儿,目光慢慢冷下来:「你不是一直想嫁个有钱的吗?徐家绸缎庄在城南有半条街的铺面,正合你心意。」
我心里一沉。原主确实干过这种事,花着陈延的血汗钱背地里打听哪家少爷家底厚,恨不得立马踹了他攀高枝。陈延心里门儿清,只是没戳破过。
「我改主意了。」我把下巴搁他肩窝里,「有钱的靠不住。」说着伸手从他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半张烙饼,干得裂了口子。我掰了一块塞嘴里,又干又硬一股陈面味儿,噎得直翻白眼。陈延到底还是给我倒了碗凉水。
「你从前碰都不碰这些东西。」
「从前不懂事。以后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陈延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目光里的冷意退了些,换上一种探究的、带着困惑的打量。他刚要开口,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是个姑娘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几分急切:「陈大哥,你在屋里吗?」
02
陈延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下去,坐床上没动也没应声。门外又敲了两下,然后窗台上传话铃被人拨得叮叮乱响,一声接一声锲而不舍。
我去开门。门口站了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青布窄袖衫洗得发白,鬓角碎发被汗黏在腮帮子上,薄薄一层粉花了,看样子在门外站了不短时候。薛晓葵。话本子里的女主,后来被陈延捧在手心宠了一辈子的人。
薛晓葵看见开门的是个花枝招展的漂亮姑娘,整个人愣住了。她当然知道陈延有个未婚妻,但陈延从来不提,她也从来没见过真人。今天一见,这个「摆设」比她好看太多。
「你是谁?」薛晓葵声音发紧。
我抱胳膊靠门框上:「我是陈延未婚妻,他没跟你说过?」
薛晓葵脸刷地白了。手里攥着几张写满字的纸笺,指关节捏得泛白,咬了咬嘴唇没走,反而把下巴昂了昂:「我找陈大哥有正事。铺子里出了急事,他传话铃一直不响,我才跑过来看看。」
我回头瞅了一眼。陈延坐床上摆弄旱烟杆,眼皮都没往门口抬,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想搭理」。我侧了侧身:「那你进来说。」
薛晓葵跨门槛时肩膀故意撞了我一下,劲儿不大但意思明显。我没计较,人家以后要当富商夫人的,今天这一下就当提前投资了。
陈延接过纸笺扫了两眼,眉头拧起来。我凑过去瞄,米价、布价、脚力钱,还有几行潦草的字,大意是码头那边一批南边来的绸缎被扣了,货主急着脱手,要陈延赶紧拿主意。我伸手指着一行字:「这批货进价比市面低三成,但货主催得急要现银交割,你手头银子不够?」
陈延抬眼看我,目光里有一瞬间意外:「你看得懂?」
「我又不傻。」
陈延把纸笺折好收进怀里,对薛晓葵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这就过去。」薛晓葵站着没动,眼睛在我和陈延之间来回转,眼眶慢慢红了,咬着下唇又委屈又倔强,眼泪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陈大哥,她真的……」
「晓葵。」陈延打断她,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回去等我。」
薛晓葵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花了的脂粉在腮帮子上淌出几道白印子,狠狠瞪了我一眼,一转身跑了。
我转头看陈延,陈延也正看着我,目光沉沉的。「你干嘛对她那么凶?」
「不关你的事。」陈延走回屋里把纸笺铺桌上就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从床底下拖出个木匣子,里头厚厚一沓生意往来的纸笺。我凑过去看,他也没赶我。
「你该走了。」他把木匣塞回床底。
我一屁股坐床上:「我不走。徐凯天天堵教坊门口,我回去就是送羊入虎口。」
陈延皱了皱眉:「你去住客栈,我给你钱。」
「你有钱吗?」我四下看了看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上个月给我的钱买了两盒胭脂一条裙子就没了。你现在手里能有多少?」
陈延被堵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时候门外又响起敲门声,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扛着个四四方方的铁疙瘩抱着个木箱子:「陈延陈大哥家吗?您订的冰鉴和摇风到了,劳烦让让。」
陈延探头:「……我什么时候订的?」
我冲他眨眼。不到半个时辰又陆续来了好几拨人,矮榻、屏风、铜盆铜镜、青瓷茶具。巴掌大的小屋塞得满满当当,几个汉子手脚麻利地把那张吱呀乱叫的窄床拆了搬出去,换了张崭新榆木架子床,褥子新弹的棉花,大红锦缎被面绣着鸳鸯戏水。
陈延坐新搬来的圈椅上两条长腿伸出去,人都木了:「你哪儿来的银子?」
「赊的。」
「赊的?」陈延差点弹起来,「你拿什么还?」
「拿你呀。」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凑近了看他,「你以后是要发大财的人,我提前花你点银子怎么了?」
陈延表情像被人塞了一嘴黄连。他深吸一口气把旱烟杆摸出来又点上,闷声道:「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
「知道。搬一天货三十文,一个月满打满算不到一两。可你马上就要有钱了,那批南边绸缎你要是吃下来,转手就是三倍利。」
陈延拿烟的手顿住了:「你怎么知道那批货的事?」
「刚才薛晓葵送来的纸笺上写的,我又不是不识字。」
陈延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烟杆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温言,你到底是谁?」
我心里一紧,面上笑盈盈:「你未婚妻啊。」
陈延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低头直直看进我眼睛里:「我认识的那个温言,不认得字,看不懂账,更不会替我省银子。她只会跟我要钱买胭脂水粉买裙子珠花,买那些我半年工钱都不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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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延被我戳得后退半步,低头看了看那根白嫩嫩的手指头,又看了看我理直气壮的表情,最后把旱烟杆往腰里一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最好是真的想通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陈延正轻手轻脚往桌上放东西。我撑着胳膊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你去哪儿?」
「码头那边的事,我得去一趟。桌上有早饭,吃完回教坊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做什么?」
「你不是要躲徐凯吗?搬过来住。」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跟说「今天吃烙饼」没什么区别,但耳朵尖红了。
我吃完桌上还温热的肉包子,皮薄馅大,比昨天那半张干烙饼强了不止十倍,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陈延自己平时吃的都是硬邦邦的粗面饼子,给我买的倒舍得花钱。
我回教坊收拾东西。刚走到教坊门口那条街上就被人拦住了。徐凯站在街当中,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换了身银灰杭绸直裰,脸色发青,眼底下一片乌青,显然一宿没睡好。
「温言。」他上前一步,语气又急又冲,「你昨天什么意思?」
我往后退了半步:「什么什么意思?」
「那个穷搬货的,他哪点比得上我?」徐凯声音拔高了,「我爹是绸缎庄大东家,城南半条街都是我们家的。你跟了他能有什么?一辈子住那种漏雨的破房子?」
「他是我未婚夫,从小一起长大,我上教坊学艺的束修都是他一文一文搬货挣出来的。我穿的戴的吃的喝的哪样不是他的钱?他再不济没让我饿过一顿。」
徐凯嗤笑:「束修才几个钱?我出一百倍,你跟他退了亲跟我。」
我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嘴脸气得直想笑:「徐公子,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事都能拿银子摆平?」
「难道不是吗?你跟着他不就因为他当年出了那点束修?我还他十倍百倍,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不满意的地方多了。」我往前迈了一步仰头盯着他,「你口口声声说他穷说他搬货丢人,可你知不知道他那双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全是泥,那都是替我挣学费磨出来的。你嫌他穷,我嫌你脏。」
徐凯被噎得脸通红,梗着脖子道:「你,你别不识好歹!」伸手就来抓我手腕。
手还没碰到我袖子,旁边横过来一只大手牢牢攥住了徐凯手腕。陈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上还穿着靛蓝短褐裤腿沾着泥点额角有汗,显然是从码头一路跑过来的。
「我有没有功夫,你说了不算。」陈延声音冷得像掺了冰碴子,手上使劲,徐凯立刻嗷嗷叫起来。
「疼疼疼,撒手!」
「离我未婚妻远点。」陈延没松,反而加了几分力,「你家里有钱命金贵,我这种穷搬货的烂命一条,真闹起来你猜谁吃亏?」
徐凯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连声说:「我走我走,再也不找她了!」抱着手腕连滚带爬跑了。
我转头冲陈延笑:「你怎么来了?」
陈延脸上表情很古怪,像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抬手蹭了蹭鼻尖闷声道:「码头事办完了,想着你可能还没回,过来看看。」
「你不是说让我自己收拾东西搬过去?」
「我……」陈延卡了一下壳,别过脸去声音低了几分,「我怕徐凯找你麻烦。」
我心里一暖,伸手拽住他手指头晃了晃:「那你现在陪我去收拾?」
陈延没抽回手,嘴硬道:「你收拾东西磨磨蹭蹭的,我下午还得去铺子里。」
「那你别陪了。」
「……我陪你。」
我偷偷乐了。
04
日子往前赶。陈延用我凑来的银子,我把教坊姐妹和两个师姐那儿借来的碎银铜钱全掏出来,有几个铜板上面还系着红绳,把码头那批绸缎吃下来,转手赚了三倍利。陈记绸布庄从一间小门脸扩成三间打通的大铺面,伙计从三五个涨到十几个。我俩从槐树巷的破屋子搬进铺子后面租的小院,两间正房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
我天天跟着陈延来铺子里记账理货招呼客人,脑子活嘴又甜,常客被我哄得服服帖帖。薛晓葵还在铺子里帮忙,每天板着脸,我主动搭话她就「嗯」「啊」应付两声扭头就走。我不往心里去,人家只是喜欢陈延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搁话本子里还是正牌女主呢,我一个恶毒女配抢了人家位置偷着乐就得了,还不让人家摆两天脸色?
那天傍晚陈延出门谈生意去了,铺子里只剩我和薛晓葵。我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她在旁边整理货架,两人谁也不搭理谁。忽然她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抬起头:「嗯?」
薛晓葵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很复杂,有委屈有恼火还有几分不甘心:「从前你来铺子里拿银子正眼都不瞧陈大哥一下。现在倒好,天天赖在这儿装得跟个贤内助似的。你图什么?」
我放下账本,故意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慢悠悠地说:「我图他这个人呀。」
薛晓葵被我这语气噎了一下,随即冷笑:「你从前图的可不是这个。」
「从前是我不懂事。」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声音还是软绵绵的,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比我早认识他,你陪他熬过最苦的时候,这些我都抢不走。可往后他的苦日子到头了,该我陪他了。你要是想争,咱俩就公平争,我不跟你使阴招。你要是不争,那就别天天拿眼刀子剜我,怪疼的。」
薛晓葵被我这番软刀子话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又张,最后恨恨地一跺脚,把手里的鸡毛掸子往货架上一摔,转身进了后院。
我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看账本。心里清楚,薛晓葵这关早晚得过,不急在这一时。
但徐万财没打算让我们消停。绸缎被划、门板上写「欠债还钱」的事过去不到半个月,码头李把头派人送急信,徐万财亲自去码头找了李把头,要他把往后陈记的货全扣下,理由说得冠冕堂皇,说陈记来路不正怕牵连码头。李把头没答应,但徐万财放话,陈延要是再跟他儿子过不去,他多的是法子让陈记的货出不了码头。
陈延接到信时正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柴火崩出去老远。他把斧头砍在木墩上抹了把汗:「徐万财这是明摆着欺负人。」
「李把头顶不了太久。」我攥着把没摘完的豆角站在灶房门口,「徐万财在城南经营几十年根基深。」
「不走码头了。」陈延转过身看我,「我认识一个跑陆路的商队,从北边绕。路远运费高些,但稳妥。需要一笔现银打点。」
我把手里的豆角往筐里一扔:「需要多少?」
陈延说个数。我回屋翻了小匣子又翻账本,出来跟他说:「不够,差一截。」
陈延点头没说话,脸色沉下去。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一个人出门,跑教坊找相熟姐妹借银子,又去找从前学过艺如今嫁了人单过的两个师姐凑了些。傍晚揣着银子回小院时陈延正坐石榴树下面前摊着一堆纸笺脸色很难看。
「你去哪儿了?」
我把布袋往他面前一放叮当响:「凑钱去了。够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
陈延低头看了看布袋又抬头看我,脸上表情我说不上来,像生气又像别的什么。他伸手掂了掂,沉甸甸的,碎银铜钱叮当响,几个铜板还系着教坊姐妹的红绳。
「你去找谁借的?」
「教坊姐妹,两个师姐。」
陈延攥着布袋指节发白,站起来塞回我手里:「还回去。」
「为什么?」
「我陈延还没沦落到要你出去借钱的地步。」
我把布袋重新塞回他怀里劲儿比他大:「你少跟我来这套。你从前搬货供我学艺时怎么不说这话?现在铺子有难我出点力怎么了?你要是不想用这钱,行,你告诉我还有别的法子没有?」
陈延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攥着布袋站那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猛地伸手把我搂进怀里。搂得很紧,我脸按在他胸口闻见汗味儿混着木屑清香,听见他心跳得又急又重。
「温言。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别为我低三下四去求人。」
我从他怀里挣出来仰头瞪他:「我求谁了?我找我姐妹借钱怎么叫低三下四?陈延你少瞧不起人。我在教坊混这么多年交下的朋友都是真心的,我开口她们就肯借,这是情分不是施舍。」
陈延被我劈头盖脸一通说愣了好一会儿,最后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膀上闷闷笑了一声:「行,我说不过你。」
05
陆运线路跑顺之后徐万财在码头上堵了半个月愣是没堵到陈记的货。等他回过味来陈延已经跟北边的商队签了长约,成本高了些但再不用看码头脸色。徐万财气得在家拍了好几天桌子。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我开始留意巷口,果然隔三差五就有个戴斗笠的汉子在巷子对面晃,身形眼熟,像徐凯身边那个老把「欠」字写错的随从。我没跟陈延说,但夜里睡觉把剪刀搁枕头底下了。
入冬之后陈延又盘下一间铺面开分号,生意红火得扎眼。腊月里我在铺子对账,外头忽然一阵喧哗,几个穿官衣的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留山羊胡子,摇着折扇慢悠悠走进来。
「谁是掌柜的?」
我站起来:「掌柜出门办事了,我是他娘子,跟我说也一样。」
山羊胡子四下打量铺子,目光在高档绸缎上溜了一圈,嘴角挑了挑:「陈记绸布庄,好大排场。有人举报你们私贩南边禁货,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私贩禁货?陈延每笔货都有路子有账目,哪来的禁货?摆明了有人使绊子。我笑着迎上去从柜台摸了块碎银子悄悄塞过去:「官爷,我们铺子所有货都有账可查,是不是弄错了?」
山羊胡子掂了掂银子脸上笑意更深但还是摇头:「有人证有物证,错不了。走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六子。小六子机灵,趁人不注意从后门溜了。我稳住心神笑盈盈道:「那行,我跟官爷走一趟。不过铺子里的货您容我封存一下,别回头说不清楚。」
我把账本货单全收进匣子上锁,钥匙交给隔壁茶铺老板娘,跟着官差出门。街上围了一堆看热闹的有人指指点点。我面上镇定心里也打鼓,但我知道陈延肯定得了信,我只要拖住这些人就行。
到了衙门还没问话陈延就赶到了,满头是汗身后跟着李把头和几个相熟商户。他二话没说先把我拉到身边上下看了一遍,见我没事才松口气。
「怎么回事?」他转头问山羊胡子,语气还算客气眼神已经冷下去了。
山羊胡子把「有人举报」的话又说一遍。陈延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笺:「我们铺子从南边进的每一批货都有官府核准文书,进货渠道、货品名目、税额全在上面。你说有人证,把人证叫出来当面对质。」
山羊胡子翻着文书脸色渐渐不好看了。李把头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赵书办,陈东家跟我做了快一年生意,货都是从正经路子走的,我拿脑袋担保。」旁边几个商户也纷纷帮腔。
山羊胡子眼看讨不了好打了个哈哈说「可能是举报的人弄错了」,把人放了。
出了衙门,我拽着陈延袖子:「你知道是谁干的?」
「除了徐万财还能有谁。」
「他又来了。」我气不打一处来,「上回码头上没堵住咱们,这回换了个法子,找衙门里的人。」
陈延皱着眉:「光靠咱们自己扛不住,得找个靠山。」他看了我一眼,「教坊里从前有个常客姓周,在府衙当经历,人挺正派。你能说上话吗?」
我愣了一下,陈延居然主动提这个。「能。周经历从前夸过我舞跳得好,还请我喝过茶,不好色,纯粹爱看跳舞。」
陈延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吃醋?」
「吃醋归吃醋,正事要紧。」陈延伸手把我额前碎发抿到耳后,「不过你跟他说话时,我就在旁边站着。」
我笑得直不起腰。
06
周经历那边很痛快。翻了陈记文书问了几个关键处,点头道:「徐万财这几年确实不像话,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到处伸手。你们这事我记下了,回头上峰问起来我替你们说几句话。不过——」他看陈延一眼,「光靠别人说话不行,你自己底子得再厚实些。生意做得再大些,别人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从府衙出来我问陈延:「周经历说的『底子再厚实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还不够有钱。」陈延抬头看了看街上人流眯了眯眼,「有钱到徐万财动不了我。」
陈延说干就干。四间铺子利润全投进去又从相熟商户拆借一笔,南下跑了一趟带回来一船南边紧俏货,苏绣屏风、景德镇细瓷、武夷茶。不到半年陈记招牌从城东挂到城西,绸布、茶叶、瓷器、南北杂货什么赚钱做什么。陈延脑子活胆子大,别人不敢接的货他敢接,别人不敢走的线路他敢走。
我跟着忙里忙外,白天招呼客人晚上对账打算盘。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陈延在旁边翻身,会恍惚想起刚穿过来那天教坊台上的铜镜,想起他坐角落里拨弄粗陶杯的模样。那时候我只是想找个靠山躲徐凯。现在看着他每天天不亮起来天黑透了才回来,累得趴桌上就能睡着,心里会发酸。我给他披衣裳时他会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嘟囔一句「别忙了早点睡」,然后攥着不放。
我开始真心实意想让他好。
可徐万财那边一直没闲着。铺子生意越好,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每天关铺子前我都要绕着前后门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人蹲点。陈延笑我疑神疑鬼,我也不解释,就是把剪刀从枕头底下换到了随手能摸到的针线筐里。
那天陈延去城外看新铺面的位置说好了傍晚回来,结果天擦黑了还没到家。我在院子里转圈,石榴树底下被我踩出一条道来。小六子跑来报信说城门口看见徐凯带着两个随从往城南去了,手里还拎着根棍子。
我脑子「嗡」地一下。城南,陈延回来必经的那条巷子。
我拔腿就跑。跑到半路迎面撞上陈延铺子里的伙计阿福,阿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嫂子,东家被人堵了,在槐树巷后头那条夹道里,徐凯带了三个人!」
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咬着牙撑住问:「报官了没有?」
「小六子去了!」
我赶到夹道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深处传来闷响和粗声粗气的骂咧。我摸黑往里冲,借着巷口灯笼铺漏出来的一点光看见陈延背靠着墙把阿福护在身后,左胳膊垂着抬不起来,额角破了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右手还攥着半截砖头。
徐凯站他对面手里拎着根枣木棍子,身后三个混子一人一根短棒。徐凯脸上带着那种终于逮着机会的得意,棍子往陈延脚边一杵:「陈延,你上回攥我手腕的时候挺横啊?今天你那只手要是废了,我看你还怎么横。」
陈延没吭声,攥着砖头的手紧了紧。他喘着粗气,血顺着下巴滴到前襟上,但眼睛死死盯着徐凯,一步没退。
我没冲上去。我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得飞快,冲上去我一个女的打不过四个男人,喊人来不及,巷子太深了外面听不见。我深吸一口气反而放慢了脚步,理了理跑乱的头发,把外衫的领口往下扯了扯,脸上挤出个笑,踩着小碎步往巷子里走。
「徐公子。」我的声音又软又糯,尾音打着颤,带着点哭腔又带着点撒娇的黏糊劲儿,「你这是干什么呀,大晚上的在这儿堵我男人,多吓人。」
徐凯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今天穿的还是铺子里干活的那身素净衣裳,但头发散了几缕下来搭在脸侧,跑得脸颊泛红眼睛里汪着水光,在昏暗的巷子里看着有种说不出的可怜又勾人。
「温言?」徐凯眯了眯眼,「你来干什么?这没你的事,你让开。」
「怎么没我的事。」我走过去走到徐凯和陈延中间面朝着徐凯,声音又轻又软带着颤,「你打我男人,我心疼呀。徐公子,你消消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伸手轻轻搭上徐凯的胳膊,手指头在他袖子上蹭了蹭,仰起脸看他,眼睛里那汪水光在灯笼底下一晃一晃的:「你上回送我镯子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谢你,今天你拎着棍子来,是嫌我谢得不够诚心?」
徐凯被我这几句话说得表情松动了一下。他本来就是憋着一口气来找陈延算账的,可我这么软绵绵地凑上来,他火气发不出来反而有点飘飘然。「你,你少跟我来这套。你上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我面子……」
「我那是跟你闹着玩呢。」我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嗔怪,「你那么有钱我哪能真不心动啊?可你也得给我点时间是不是?陈延这边我总得慢慢跟他掰扯清楚,你这么急赤白脸地打上门来,回头他跟我翻脸了,我找谁哭去?」
徐凯被我绕得脑子有点跟不上,棍子松了松:「你说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呀。」我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甜得发腻,「你先把棍子放下,这巷子里黑漆漆的我害怕。你送我回去呗?陈延那边我明天就跟他说清楚。」
徐凯犹豫了。旁边一个混子凑上来小声说:「徐少,别听她的,这娘们儿滑头……」
我立刻转头冲那混子翻了个白眼又转回来对着徐凯笑:「徐公子这么有主意的人还用听别人的?你送我一段路我路上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你不是想让我跟陈延退亲吗?总得让我先哄哄他别让他闹起来,到时候对你爹的名声也不好是不是?」
我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巷口方向挪,手还轻轻搭在徐凯胳膊上姿态亲昵得像是真跟他有什么似的。徐凯被我哄得骨头都轻了,棍子往地上一扔还真跟着我往巷口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候巷口突然亮起来一片火把光。小六子带着衙门的人到了,周经历亲自跟着来的,身后还有七八个铺子里的伙计。徐凯脸色一变想回头去捡棍子已经来不及了。
陈延从墙边走过来,把攥了半天的砖头往地上一扔,声音沙哑但是稳的:「赵书办,周经历,你们都看见了。徐凯带人持械行凶,人证物证俱在。」
徐凯的脸刷地白了。他这才反应过来被我耍了,指着我鼻子骂:「你,你诓我!」
我往后退了两步站到陈延身边,刚才那副软绵绵的撒娇样儿一收,抱着胳膊冲他乐:「徐公子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啊?你上回拿棍子堵我男人,我今儿不哄着你把棍子扔了,等你把人打坏了再报官,那多亏得慌。」
徐凯气得跳脚但衙差已经围上来了。周经历翻了翻陈延递过来的状纸,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徐凯之前划绸缎、写恐吓字、这回又带人持械堵截的经过,点了点头:「带走。」
徐凯被押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我冲他背影挥了挥手:「慢走啊徐公子,回头我跟你爹说一声让他送双新鞋过来,这巷子地不平别崴了脚。」
人散了之后我转头看陈延。他脸上的血被阿福拿袖子擦了擦,额角那道口子挺深,左胳膊还是垂着抬不起来。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胳膊,陈延「嘶」了一声。
「别碰,疼。」
「你还知道疼?」我嘴上凶他眼眶已经红了,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我说了多少回让你小心点,你倒好就攥半截砖头跟四个人对峙,你当你是铁打的?」
陈延低头看着我忽然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把我悬着的手握住了捏了捏:「你刚才那出戏演得真好。」
「好什么好吓死我了。」我声音都抖了眼泪啪嗒掉在他手背上,「我要是再晚到一步你胳膊就废了你知道吗?」
「没废。」陈延攥了攥我的手,「就是脱臼了,大夫接上就好。」
我气得拿拳头捶他胸口,捶了两下又怕碰到他伤处改捶自己大腿。陈延被我逗笑了牵扯到额角的伤又「嘶」了一声,但没松开我的手。
「温言。」
「干嘛?」
「谢谢。」
我抽了抽鼻子:「谢什么谢,回头把药钱结了就行。」
陈延闷闷笑了一声,攥着我的手紧了紧。
07
徐凯这回持械行凶证据确凿,加上之前划绸缎写恐吓字的事一并算总账,徐万财使了银子上下打点也没把人捞出来判了半年监禁。徐万财自己在家里气得病了一场,绸缎庄的生意被同行趁机抢了不少,等徐凯出来的时候徐家已经从城南半条街缩成了两间铺面。
陈延的胳膊养了半个月才好利索。这半个月我把铺子里里外外全接过来管了,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还顺手把铺子的进货渠道和客源重新梳理了一遍。陈延拆了夹板那天到铺子里一看,发现我不光管着账,还自己谈下来一笔南边直供的货源,价格比之前便宜了两成。
陈延翻着账本看了半天,抬头看我:「你什么时候谈的?」
「你养伤那几天。人家本来只肯给码头那边的老客供货,我请人吃了顿饭,聊了聊他家里那个闹着要学跳舞的闺女,就谈下来了。」
陈延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表情很复杂。我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了?我又哪里不像原主了?」
「像不像原主不重要。」陈延把账本合上放好,声音很平,「重要的是你比我谈得好。这笔货我自己去谈最多让一成,你直接谈到两成。」
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是,你媳妇我什么人。」
陈延嘴角弯了弯伸手把我脑袋按在胸口闷闷地说:「嗯,我媳妇什么人。」
徐万财那边消停了,陈记的生意扶摇直上。不到半年陈延从两间铺面扩到六间,绸布、茶叶、瓷器、南北杂货什么都做。我白天在铺子里招呼客人晚上回家对账,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那天傍晚陈延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我正在院子里给石榴树裹草绳防冻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陈延在我对面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薛晓葵要走了。」
我手里的草绳停了停:「走?去哪儿?」
「她姑妈在南边开了个绣坊缺人手,叫她过去帮忙。」陈延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我,「留了封信,人已经走了。」
我把信接过来看了。薛晓葵的字娟秀工整,信里写得很简单:陈大哥,温姑娘,我走了。这半年我想明白了,有些事强求不来。陈大哥从来没喜欢过我,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温姑娘是个好人,你俩好好过。南边要是有合适的营生兴许就不回来了。祝你们白头偕老。
我把信纸折好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了想进屋翻了翻自己的小匣子找出一对银丁香耳坠,用细布包好塞进信封里递给陈延:「你托人给她捎过去就说是我送的,让她在南边好好的。」
陈延接过去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信封收进了怀里。
薛晓葵走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院门地上白茫茫一片,石榴树被雪压弯了枝丫红彤彤的果子从雪底下探出半个脑袋。我哈着白气在院子里跺了跺脚忽然听见身后陈延的脚步声。
「温言。」
我回过头。陈延站在正房门槛上身上披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胡乱扎着看样子是刚起。他看着我目光被雪光映得格外清亮嘴唇动了动。
「过了年,咱们把亲事办了吧。」
我愣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耳朵尖「腾」地烧起来了。
「你,你这是在求亲?」
陈延从门槛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我。我低头一看是一根银簪子,簪头雕了朵小小的石榴花,跟我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的花一模一样。
「我让银楼的人照着石榴花打的。」陈延的声音有点发紧眼睛不看我盯着我身后的雪堆,「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我把簪子抢过来攥在手心里使劲点了点头:「愿意!」
陈延这才把视线挪回来看着我嘴角一点点弯起来伸手把我脑袋按进怀里。
「那说好了。」
08
亲事定在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陈延说图个吉利我没意见,我巴不得早点把事办了省得夜长梦多,这半年陈延生意越做越大,人又长得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办亲事那天铺子歇业一天伙计们全来帮忙。院子里支了两口大锅一锅炖肉一锅蒸馍,香味飘出去半条巷子。教坊的姐妹们来了好几个凑了一桌叽叽喳喳的,把陈延那几个老实巴交的伙计灌得脸通红。李把头也来了送了一对红绸灯笼挂在大门上,映着白雪红灯喜庆得很。
我坐在屋里对着铜镜让教坊的姐妹给我梳头。张姐一边给我绾髻一边念叨:「你这丫头命真好,陈延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从前在教坊里多少富家公子想给你赎身你都不要,敢情是心里早就有人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比刚穿过来那会儿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眉眼弯弯的一看就是日子过得舒心。
外头忽然有人起哄:「新郎官来啦!」
门帘一掀陈延走进来。他今天换了身新做的藏青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人模人样的,就是走路有点同手同脚,一看就紧张得不行。我从镜子里看见他那副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陈延嘴硬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发白。
我伸手把他的拳头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他的手掌心全是汗。
「不紧张,我跑不了。」
陈延攥紧了我的手侧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映着铜镜的反光和满屋子的红绸影子亮得烫人。
「温言。」
「嗯?」
「谢谢你没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起刚穿过来那天教坊台上台下那么多人,陈延坐在最后面的角落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指拨弄着个缺了口的粗陶杯,脸上那种认了命的浅笑。那时候我冲过去抱住他,大概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选了他。
「陈延。」我也认认真真地叫他名字。
「嗯。」
「以后我都不跑。」
陈延把我手攥得更紧了,嘴角那道弯怎么也压不下去。
成亲之后的日子跟从前没什么两样,铺子里的事两人一起忙,回了小院一个做饭一个劈柴。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陈延每天晚上收工回来会先绕到灶房门口看一眼,要是看见我在里面忙活他就靠在门框上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全是铺子里的琐事。我一边炒菜一边应他,有时候嫌他碍事就轰他走,他也不恼笑嘻嘻地退出去过一会儿又晃回来了。
开春之后陈延的生意又上了一层楼。他在城东开的分号生意好得出奇,又跑到城南盘了间铺面这回卖的是南边来的茶叶和瓷器。我把教坊里学的那套待人接物的本事全使出来了,嘴巴甜会看眼色,什么难缠的客人到了我跟前都服服帖帖的。
到了夏天,陈延已经成了城东一带小有名气的绸布商,手底下管着四间铺面几十号人。从前那些在茶馆里嚼舌根说他吃软饭的人,如今见了他都点头哈腰叫一声「陈东家」。
但徐万财虽然缩了,可徐家在城南经营几十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托了教坊里的姐妹帮忙留意徐家的动静,隔三差五就有人给我递消息,说徐万财最近跟什么人吃了饭,徐凯从牢里出来后老实了几天又开始跟街面上的混子来往。
我把这些消息攒着没一股脑倒给陈延,但我自己心里有本账。
果然入秋那天傍晚铺子正要关门徐凯来了。他瘦了一圈脸上那种纨绔子弟的油光没了,换成了阴沉沉的一层灰气,身后跟着个脸生的小个子不像是从前那两个随从。他站在铺子门口没进来冲我抬了抬下巴:「温言,我找你男人。」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放好,站起来冲他笑:「徐公子出来了?瘦了,里头伙食不好吧?」
徐凯嘴角抽了抽:「少跟我贫。陈延呢?」
「出门办事了。有事跟我说一样。」
徐凯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张纸抖开:「你男人上回把我送进去行,我认。但我爹岁数大了经不起折腾,他把城南那两间铺面转给我了。从今天起我徐凯也是正经生意人,你告诉陈延往后各做各的买卖,他要是再使绊子别怪我不客气。」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转让契书心里转了好几圈。徐凯这是学乖了知道明着斗不过要换个路子。我脸上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徐公子这话说的,我们陈记什么时候使过绊子?倒是你爹上回在码头堵我们货的事我们还没跟你算呢。」
徐凯脸一沉:「那是我爹干的,跟我没关系。」
「行行行跟你没关系。」我摆了摆手,「你回去好好做你的生意我们陈记做我们的。不过徐公子我把话搁这儿,你要是再动什么歪心思,我可不光会撒娇,我还会递状纸。」
徐凯想起上回在巷子里被我哄着扔了棍子的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哼了一声带着小个子走了。
我等他走远了把小六子叫过来:「跟着他,看他往哪儿去跟什么人碰头。」
小六子机灵天黑透之前跑回来报信,徐凯出了铺子直接去了城北的赌坊,那个小个子是赌坊里认识的欠了一屁股债。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
陈延晚上回来听我说完皱着眉想了想:「他要是真老实做生意咱们也没必要赶尽杀绝。但他要是再去赌早晚还得栽。」
「栽了正好。」我给他盛了碗汤,「他老老实实的咱们不理他,他要再犯浑这回不用你出面,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他。」
陈延端着碗看我,目光里有点笑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我一直这么厉害,你才发现?」
陈延闷笑了一声,低头喝汤。
果然不出我所料徐凯消停了不到两个月又跟赌坊那帮人搅和到一块儿去了。他那两间铺面的流水撑不住他这么输很快就开始拆东墙补西墙。我让教坊姐妹帮忙盯着打听到他偷偷把铺面里的货低价倒给了一个南边的私商,那私商专做来路不明的货衙门已经盯他很久了。
我没急着动。等到徐凯把大部分货都倒腾出去之后让周经历那边恰好得到消息查了那私商的库房,顺藤摸瓜把徐凯那两间铺子的账也翻了出来。低价倾销、账目作假、跟私商勾连,三罪并罚,徐凯这回进去蹲的时间比上回长多了。
徐万财在家里听到消息这回没病也没闹,只是让人把徐家最后那间铺面的招牌摘了。城南徐家的时代算是彻底过去了。
消息传出来那天我正坐在铺子里对账,小六子跑进来报信满铺子伙计都拍手叫好。我面上淡定手里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嘴角压都压不住。
陈延从外头回来进门看见我那副样子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你干的?」
「我干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干。」我头也没抬,「人家衙门查私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陈延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我手里的算盘拿走了:「温言。」
「干嘛?」
「下回再有这种事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抬起头看他。陈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是认真的。我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下回提前跟你说。」
陈延把算盘还给我,伸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呀。」
「我怎么了?我帮你除害呢。」
「嗯,除害。」陈延站起来往柜台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眼,「除完害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肉!」
「行。」
日子一晃又过两年。陈延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京城排得上号的大商贾,我在戏班也红得发紫,连宫里都传我去跳过两回舞。两口子一个经商一个演戏,在京城算是独一份的风光。
这年腊月宫里办年宴,传了戏班进宫献艺。陈姐把压轴的舞留给了我,说这出戏排了三个月就等着这一场。我头天晚上在院子里练舞步陈延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明天我能去看吗?」
我停下来看他:「你不是从来不爱看这些?」
「以前不爱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现在想看了。」
年宴那天我跳的是一出胡旋舞改的新戏,转起来的时候满堂的灯都像跟着旋。跳到一半我往台下瞄了一眼,陈延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身上那件宝蓝锦袍在灯底下泛着光,没像旁人那样交头接耳,也没盯着别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台上,目光跟着我转。
跳完最后一段底下掌声雷动。我站在台上喘着气往台下看,陈延没鼓掌,他就那么坐着嘴角弯着看我,跟当年在教坊角落里那个拨弄粗陶杯的少年完全是两个人了,可那眼神里认了命似的专注劲儿一点没变。
散场之后我换了衣裳从宫里的侧门出来,陈延在宫墙外的巷子口等着。腊月的夜风刮得人脸疼,他把我那件厚斗篷递过来兜头给我裹上,又顺手把我散下来的几缕头发掖到耳后。
「跳得真好。」他说。
「你以前不是嫌跳舞丢人?」
「以前是以前。」陈延把手揣进袖子里跟我并肩往巷子外走,「现在觉得好看。」
我斜了他一眼:「陈东家,你现在有头有脸了,说话倒是比以前中听了。」
陈延闷笑了一声没接话。两人沿着宫墙外的巷子慢慢走,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远处悠悠荡过来,街口卖馄饨的摊子还支着热气腾腾的。
走了一段陈延忽然开口:「温言,当年你在教坊台上跳完舞底下那么多人看着,你为什么冲下来抱我?」
我转头看他。巷子里就剩我们两个人,月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棱角分明,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胡茬,跟当年槐树巷那个穿靛蓝短褐的年轻人叠在一起,又像又不像。
「因为我想抱你。」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陈延停下脚步低下头额头抵着我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热乎乎扑在彼此脸上。「温言,谢谢你那天冲下来了。」
我笑了笑踮脚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不客气。」
两人继续往前走。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阵子有人问我,说我当年靠撒娇保命,现在陈东家这么有钱了是不是该换我撒娇享福了。」
「你怎么说?」
「我说,撒娇是保命用的,命保住了之后就得俩人一块儿往前跑。」我仰起脸冲他笑,「陈延,你跑不跑得动?」
陈延看了我一会儿嘴角一点点弯起来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你跑多快我跟多快。」
我乐了拽着他往巷口跑起来。宫墙上的灯笼被两人带起的风吹得晃晃悠悠。跑出巷口的时候陈延忽然反手把我往回一拽,我一头撞进他怀里。
「又怎么了?」
「没怎么。」陈延低头看着我,目光被灯笼映得暖融融的,「就想抱一下。」
我在他怀里笑得直抖:「陈东家你几岁了?」
「你管我几岁。」
宫墙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我把脸埋在陈延胸口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又踏实。想起当初冲下台抱住他那一瞬间满堂哗然里他僵着胳膊不敢回抱我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笑什么?」
「笑你当初连抱都不敢抱我。」
陈延咳了一声:「那么多人看着呢。」
「现在没人看着了。」
陈延沉默了一瞬,胳膊收紧了。
「嗯。现在可以好好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