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在实验小学当了八年班主任,编外。
开学第三周,我把班费收支表发进家长群:收九千六,剩三千二。
第一条消息弹出来。
"老师,怎么只剩三千二?"
可那张账本,我连一页都没翻过。
群里的三千二
四十八个孩子,一人两百。九千六。我按下发送的时候。手指是干的。
家长群叫"四二班一家亲"。四十九个人,四十八个家长,加我一个。表是我自己打印的,A4 横过来,一格一格填。收入一栏只有一行:班费,九千六。支出一栏十一行,最长的一行是"奖品",四九六〇。
模板在办公室的共享文件夹里,文件名叫"班费公示(通用)"。我照着一格一格改,只改了两个地方:日期,和最后添的那行余额。
打印室只剩半包 A4。纸边有点潮。我抽最上面三张,一张一张送。怕卡纸。我拍了正反两张照片。怕反光。
发出去,配了一句:各位家长,本学期班费收支公示,请查收。
三分钟。第一条跳出来。
"老师,怎么只剩三千二?"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半分钟。
这学期的班费,我一分没碰。卡不在我手里,本子也不在我手里。开学第二天,家委会主任周敏在办公室把本子推给我,说,你签字就行,钱我管,省得你操心。
我说行。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推过来。那页是空的,只有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印着"班主任核对"。
我说,空页我不签。
她说,签个字,走个手续,学校要。
我说,学校要,让学校发个表来。
她把本子收回去,笑了一下,说,行,那就不签。反正报上去,班主任那一栏填的是你。
我没接话。她走的时候本子夹在腋下,塑料皮蹭着门框。响了一声。
我教了八年书,班费一直是这么收的。老师管孩子,家长管钱,谁也别说谁。
八月三十一号报到,周敏在教室门口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两样东西:一个铁盒子,一张微信收款码。
铁盒子收现金,收款码收转账,她坐了一上午,来一个家长,报一个名字。划一道勾。四十八个孩子,当天交齐四十七个,剩一个单亲的,九月三号才补齐。
我站在讲台上发书,一句话没说。
有个奶奶交的是现金,两张一百,用手绢包着,展开的时候有点潮。周敏数了两遍,在本子上写:9.1,张子涵,两百。写完把笔帽咬在嘴里。
奶奶说,能开个票不?
周敏说,班里不开票,学校有账。
奶奶说,那我回去怎么跟儿媳妇说?
周敏说,你拍照。
奶奶举起手机,对着本子拍了一张,闪光灯亮了一下。教室里有人笑。
有个家长扫完码,顺手转到我微信上。两百。
我看见了,退回去,说,转周姐。
他说,都一样。
我说,不一样,钱不进我手。
他把钱又转了一次,转给周敏,回头跟我说,老师,你这人真讲究。
我说,不是讲究,是规矩。
那天下午我把表做出来,一栏一栏填。学校发的通知我留了一份,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上面写着:各班班费由家委会代管,每学期公示收支情况。
收支情况。没写余额。我拿着通知去问教务主任,能不能把余额一起公示。
他说,学校没要求,你自己看着办。
我说,那就公示吧。
他说,你别给自己找事。
我没听他的。我在表格最下面加了一行:期末余额。
就是这一行。把我推到了今天。
九千六,花掉六千四。剩三千二。我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这六千四,我连花在哪儿都说不出。奖品是谁去买的,我不知道。奖状印了多少张,我不知道。我只在期末的表上见过一个总数,看一眼,就算核对过了。
群里开始有人跟。
"三千二够干啥?下学期订两份卷子就没了。"
"那奖品这四千九百六是买了啥?"
"水杯我见过,塑料的,盖子拧不严。装书包里漏水。"
我没回。手指在屏幕上挂着。
"这钱是不是每年都这么花?"
"去年也是三千二吗?"
一个接一个,手机在桌上震得直跳。
九点差十分,有人发了一张去年的表,同样的格式,同样的字,余额也是三千二。
他说,老师,我翻相册翻出来的,去年开学您发的。
我说,我去年没带这个班。
群里静了两秒。
那个人撤回了。
撤回之后,又有人发:那这张表是谁发的?
没人答。我没回。
我把明细表又看了一遍。奖品那一栏,后面用铅笔补了一行小字:含奖状、文具套装、班级活动物料。字是周敏的,圆珠笔改铅笔,写得比别处轻。
我平时不管这些,学校只要求公示收支,不要求公示余额。表贴出去,家长看一眼,点个赞。事就过去了。今年我多打了一行余额。想着透明一点。
现在这行余额像一根针。扎在群里。
九点零五分,周敏说话了。
"各位家长别急,账一直是林老师在管的。老师最辛苦,我们信老师。"
后面跟了七八个"老师辛苦了"。
我坐在办公室,窗户开着,外面在修路,电钻一阵一阵。隔壁班老赵探进头来,说,你群里那事,闹起来了?
我说,没闹。
他说,没闹你脸白成那样。
我拿起手机,在群里打了三个字:我查。
发出去。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查什么?我连账本都没摸过。
下课铃响了。走廊上一群孩子跑过去,鞋底拍着水磨石地面。啪啪啪。
我起身去教室,路过四二班后墙。墙上还钉着 2024 年秋季的公示表,纸边卷了,角上两个图钉生了锈。我顺手看了一眼余额栏。
那栏是空的。当时打印的时候。我没打余额。我把图钉按了按。纸还是翘着。
回到办公室,我拉开抽屉找订书机。摸到一沓纸。是我的工资条,这学期的,压在抽屉最底下,压了快一个月,我连信封都没拆。我拆开看了一眼。
应发四千二百六,扣完到手三千七百八。下面列了几项:基本工资、教龄津贴、班主任费。
信封里夹着一张签领条,现金发的:年级考核奖,一千四百四。
我没细看。学校发的奖,一年两次,我拿了两年,从来没问过这钱从哪来。
晚上七点半,我回家。女儿在写作业,头也不抬,说,妈,今天群里是不是有人骂你?
我说,没人骂。
她说,我同学说的,他妈妈在群里。
我说,大人的事。
她哦了一声,继续写,我把米下了锅,才想起来没洗菜。
八点四十,我坐回沙发,把群从头翻到尾。四十七条@。有人问余额,有人问奖品,有人问下学期还收不收。
九点十分,我在群里回了一句:这张表是家委会做的,明细我明天核。
没人接。
九点十七分,周敏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明细表最后一行。签着我的名字。
九点前
那张截图我放大了看。
表格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以上支出经班主任核对,林秋。
"林"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我写字从来不往上挑,我写"林",最后一笔是往下压的。压出一个小钩。教了八年书,板书几万遍,这个习惯改不了,我给周敏打电话。响了七声,她接了,背景里有电视在放天气预报。
我说,周姐,那张表上的字不是我签的。
她说,哪个表?
我说,你九点十七分发群里的那张。
她说,哦,那个啊。那是上学期期末的,你忘了?那天你在办公室,我让你签的。
我说,我从没签过。
她说,你先别急,这事校长知道。
我说,校长知道什么?
她说,你明天来学校再说。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只剩冰箱的声音。
九点五十,教务主任在群里发了一条:各位家长,班费问题学校已知悉,明天上午会给答复,请大家不要在群里讨论。
底下没人说话。
十点二十,我收到教务主任的私信:林老师,明天九点前,你在群里说明一下情况。说清楚就行。
九点前。我盯着这四个字。
说清楚。我说什么?我说我没签?那张纸上有我的名字。我说我签了?我连钱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那一晚上我没睡。
十二点。我把班费本翻出来。本子是周敏开学给我的,塑料皮,第一页贴着一张便利贴,圆珠笔写着五个字:代管人,周敏。
字很大,占了半页。
我翻到第二页。是收支记录。第一行:9 月 2 日,收班费,九千六。后面签着周敏的名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什么都没有。
凌晨一点,我给在县一中当会计的表姐发消息:学校班费一般怎么管?
她第二天早上六点回我:谁收谁管,老师不碰钱是规矩。怎么了?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在打印室门口等开门。
门卫老孙拿钥匙过来,问我,这么早?
我说,印点东西。
他说,你这眼圈,昨晚打牌去了?
我说,改作业。
打印室的门一开。一股墨粉味。我把那张截图打印出来,又打了一份我上学期期末写的评语,两页纸并排放在桌上。我比了半分钟。
截图上的"林",最后一笔往上挑,评语上的"林",最后一笔往下压。不是一个人写的。
我把两张纸拍下来。发给表姐。
七点五十,她回了三个字:不是你。
我说,你能确定?
她说,我天天看人签字,你那个"林",最后一笔往下压,压出个钩。这张是往上挑的,挑得还挺得意。
我说,那能当证据吗?
她说,能证明不是你签的。谁签的,证明不了。
我说,那要查是谁签的呢?
她说,得做笔迹鉴定。一份八百,还得有同期对照样本。
我说,我这儿有。
她说,你有也不一定让你做。学校要是不提,你自己提,谁给你出钱?
我把手机放下。打印室没别人。我一个人站着。
八点十分,我去了城西文教用品店,店在菜市场后头,两间门面,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数本子。
我等她走了,把手机递过去:老板,这个水杯,你们卖多少钱?
他看了一眼,说,三十九块八。
我说,一箱多少个?
他说,二十四个。
我说,我们学校买过。
他说,哪个学校?我这店开了十一年,学校的单子我都有账。
我说,实验小学。
他翻了个本子,翻到一页,指给我看:9 月 3 日,实验小学,水杯 40 个,单价一百二十四,合计四千九百六。
我说,你卖三十九块八,账上记一百二十四?
他把本子合上,说,这单不是我开的。
我说,单子上盖的是你店的章。
他说,章是我店的,价不是我定的。有人拿了单子来,让我照着开,货是他自己拉走的。我赚我该赚的那点。
我说,谁拿来的?
他说,一个女的,四十多岁,短发,开粮油店的。
我说,她叫什么?
他翻到单子最下面,说,签字这儿写着周敏。
我说,你认识她?
他说,认识,她每个月来我这儿拉两袋米,五常的,一百二一袋。
我说,那你为什么照着开?
他说,她拿的是学校的采购单,红头,盖着章。我照单开货,赚我该赚的那点差价。
我说,差价多少?
他说,一箱水杯我挣八块,她拉走两箱,我挣十六。
我说,那账面上一百二十四,跟你三十九块八,差的八十四块二呢?
他把本子一合,说,那我不管。单子是她让开的,货是她拉走的。我这店开了十一年,学校的单子我都有账,谁来查我都拿得出来。
我说,那你能不能给我拍一张?
他说,拍可以,别把我店名写出去。
我说,行。
他把那一页摊平。我拍了三张。
我说,老板,还有一件事。
他说,你说。
我说,学校的单子,一直这么开?
他说,我不管单子。单子来了我照开,钱月底结。
我说,跟谁结?
他说,后勤。每学期末来一趟,把这几张单子收走,把差价补给我,补完就走,一句话不多说。
我说,补的差价谁出?
他说,这我哪知道。我只知道我这八块一箱,从来没少过。
我在备忘录里打了六个字:后勤,补差价。
九点差十分,我站在学校门口,手机里有一张价签,一张不是我的签字,一份四九六〇的账面。
九点整,我在群里发了一句:签字不是我签的,账我会查清楚。
群里安静了一分钟。
然后周敏发了一条:林老师,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九点二十,教务主任打电话来:林老师,你来一趟。
我进办公室的时候,周敏已经坐在那儿了,手里捏着那张明细,纸边被她捏出了褶。
她说,林老师,我替学校管了三年钱,一分没落自己兜里。你现在当着四十八个家长说字不是你签的,你让家长怎么想我?
我说,我没说你。
她说,你说字不是你签的,不就是说我?
我说,那张纸上的字,确实不是我签的。
她把纸推过来,说,那你现在签一个,我看看。
我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个"林"。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教务主任咳了一声,说,两位老师,这事别在办公室说。林老师,家长那边,你先稳一稳。
我说,我九点已经说了。
他说,说了就说了。下午学校开会,你别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先别去。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全是下课的孩子,有人喊我林老师,我应了一声。没回头。
中午我在食堂打了两个菜。一口没吃。
下午两点,我请了假,去了三楼储物间,请假条交给教务。半天。全勤奖一个月两百。这个月没了。
那张签字页上的"林"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我写字,从来不往上挑。
前两届的账
三楼储物间的钥匙,是问烧水阿姨要的。
阿姨在楼道拖地,钥匙挂在腰上,一串七八把。她说,你要那个干啥,里头都是破烂。
我说,找两年前的公示表。
她说,公示表在教导处,你翻破烂干啥。
我说,教导处的我找不到。
她把钥匙解下来,说,用完还我,别弄丢。
储物间里一股纸霉味。旧课桌摞到顶,纸箱子堆在墙角,箱子上印着"作业本",写的是 2023。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灰,光透进来是白的。我搬箱子。
第一个是作业本,压得实。搬起来往下坠。第二个是旧校服。一股樟脑味。第三个在墙角,上头摞着两床破棉被,被面是碎花的,我掀下来,底下那个箱子用一张旧报纸包着。
报纸是 2024 年 9 月的。头版是秋收。我拆开,里面两本班费本,塑料皮,跟今年这本一模一样。
箱子底下还压着一沓旧公示表。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一拉就断。断成一截一截。
最上面一张是 2024 年秋季的,格式和今年一样,余额那一栏空着。底下还有一张更旧的,纸发黄,边上印着"实验小学教导处",没有表头,只有几行手写的收支,蓝黑墨水。写得又细又密。
第一本,2024 秋。我翻到第一页。
便利贴,圆珠笔,五个字:代管人,周敏。
我一页一页翻。
收入:九千六。支出:奖品,四千九百六。期末余额:三千二。
和今年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连奖品那一栏后面的铅笔小字都一样。
第二本,2025 春。
九千六。四九六〇。三二〇〇。我坐在一张翻倒的课桌上,把三本本子摊开。对着看。
两个学期,两本旧账。同一套数字。班费一分没涨,孩子一茬一茬换,账连个数都不改。
我把手机拿出来。一页一页拍。十七页。拍到最后手在抖。
拍到第九页,手机提示存储不足,我删了三段女儿跳舞的视频。删到第三段,我还是删了。
拍到第二本最后一页,我看见一行小字:期末结余转年级活动基金,一千四百四。
一千四百四。我盯着这四个数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九千六,抽掉一千四百四。剩八千一百六。花掉四千九百六。剩三千二。对得上。
一分不差地对得上,我在纸上把三道数横着写下来。
九千六减一千四百四。八千一百六。
八千一百六减四千九百六,三千二。
三千二,三千二,写完我盯着那张纸。三个数摆在一起,像一道小学的应用题,答案明明白白,就是没人愿意做。我把本子合上,坐在储物间里,半天没动,门被推开,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
是孙老师,六十二,退休返聘,看阅览室。她手里拎着个暖水瓶,看了我一眼,说,你在这儿干啥?
我说,孙老师,我看看以前的账。
她把暖水瓶放在一张课桌上,走过来,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字,说,这本我熟。
我说,您管过?
她说,我零几年就当班主任,这本子换了四回皮,里头的账一行没换。
我说,您知道这一千四百四?
她把老花镜戴上,翻了两页,说,知道。
我说,您退的时候,这钱也发?
她说,发。我退那年还发了最后一笔,一千四百四。
我说,那您觉得这钱该不该拿?
她把眼镜摘下来,说,丫头,我教了三十八年书,这本子我管了二十六年。你现在问我该不该,我答不上来。
她拧开暖水瓶,倒了半杯水,递给我。
她说,周敏这人,我认识。年年开学她跑前跑后,拉奖品、贴公示、给没交的孩子垫钱,跑腿费一分没有。
我说,那她图什么?
她说,图个脸面。她儿子在咱学校上过学,她一直觉得欠学校的。
我说,欠什么?
她说,她儿子三年级那年,摔断了胳膊,学校赔了两千。那钱是从哪儿出的,你知道?
我摇头。
她说,就是从这基金里出的。
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我问,这基金什么时候有的?
她把眼镜戴上,想了想,说,九几年吧。那时候班费是班主任自己收的,收在一个信封里,塞抽屉。
我说,后来怎么改了?
她说,九六年,有个老师收了钱,跑了。三个班,六千多块,家长堵到校长家门口。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学校就定了规矩,钱不许老师碰,家委会管,学校监督。
我说,监督成现在这样?
她笑了一下,说,规矩是防坏人的。好人不用防,坏人防不住。
我说,那这抽成呢,也是那时候定的?
她说,抽成是后头的事。学校穷,老师穷,一年到头没个奖金。有人想了个法子,从班费里匀一点,算年级活动,发下去。
我说,谁想的?
她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那时候还年轻,拿到钱还挺高兴。
她说,你要查就查到底,别查一半。查一半,你里外不是人。
我说,我怕我查到底,我还是里外不是人。
她没接这话。她看见我手机里的十七页,脸沉下去。
她说,这账本是我保管的,你拍了,别把我扯进去。
我愣住了。
她拎起暖水瓶,走到门口,回头说,你查你的,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门带上,很轻。外面有人在拖地,水声从走廊漫过来,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凉。
我出去还钥匙,阿姨问,找到了?
我说,找到了。
她说,找到了就好,别在这待着,凉。
她又看了我一眼,说,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说,里头灰大。
她说,灰大你也不知道戴个口罩。
我回办公室。老赵正在泡面。他教隔壁班,四十三岁,头发掉了一半,见谁都笑。
我说,赵哥,你们班班费,谁管?
他筷子停在碗沿,说,周敏啊,都一样。
我说,你们班余额多少?
他说,三千二吧。
我说,你查过吗?
他把面盖子揭开,说,查那干啥。
我说,我查了。都是一样的。
他把筷子放下,起身去关门,回来坐下,压着嗓子说:林秋,你别查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这钱,我们也在拿。
我没听懂。我说,什么叫我们也在拿?
他说,年级考核奖。一个学期一千四百四,你没拿过?
我说,拿了。
他说,那就是了。
我说,那是学校发的奖。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说,学校发的奖,钱从哪来?
我没说话。
他说,八个班,一个班一千四百四,一学期一万一千五百二。分给八个班主任,一人一千四百四。你算算。
我算了。
一万一千五百二,除以八,一千四百四。我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上是我拍的那十七页。
老赵说,早就是这么走的,你还没来的时候就这么走。谁也没多拿一分,谁也没少拿一分。
我说,那家长知道吗?
他说,家长知道余额,不知道科目。
我说,那名目呢?
他说,年级活动结余。
我说,这不是骗人?
他把面吃了两口,说,林秋,你班费公示了吗?
我说,公示了。
他说,公示余额了吗?
我说,公示了。
他说,那你今年为什么要多打一行余额?
我没答上来。
他把烟摸出来,点上,吸了一口,说,以前的表都不打余额的。你打了,家长才看见三千二。你不打,谁知道?
我说,所以我做错了?
他说,你没错。你只是把一块布掀开了,布底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说,赵哥,你怕什么?
他把烟按在泡面桶盖上,说,我怕什么?我四十三了,编外,一个月三千一。我爱人在超市理货,两千八。我儿子明年上初中。
我说,那你就更该查。
他说,查了我喝西北风?我去年评优没评上,就因为班上出了个打架的。今年再出点事,学校把我一退,我连这三千一都没有。
我说,那就一直这样?
他说,一直这样,我心里还踏实。你查了,我夜里睡不着。
烟在他手里烧着,灰长长的一截,没掉。
他说,别查了。这钱,我们也在拿。
垫钱的好老师
校长办公室的暖气片在响,他给我倒了杯水,没让我坐。陈校长五十二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永远扣着。
他说,林老师,你教了八年了吧。
我说,八年。
他说,今年学校有一个转正名额。
我说,我知道。
他说,全县就一个。
我说,我知道。
他说,教育局下个月来查"双减"台账。
我说,台账跟班费有关系?
他说,台账上有课后服务经费,有教师绩效。你把班费的事捅出去,人家顺手一翻,翻到哪一页都不好看。
我说,校长,我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
他说,你现在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就得说。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说,林秋,你知道转正要走几步?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三步。学校推荐,教育局考核,公示。学校这一票,在我这儿。
我说,我明白。
他说,你明白就好。
我说,那是学校的账。
他说,你是班主任。
我说,账不是我做的。
他说,表是你公示的。
他说,林老师,我五十二了,再干八年就退。这个学校我带得不容易,从六百个学生带到一千一。你让我怎么跟上面说,我们学校班费有问题?
我说,校长,我不是要跟上面说。
他说,你一开口,就是跟上面说。
我说,那我不开口,家长会怎么开?
他说,家长会你不用开口。稿子我写好了,你念。
我说,念完呢?
他说,念完这事就过去了。你转正,我退休,学校照常。
我说,校长,账上确实有问题。
他说,问题不在钱多钱少,问题在谁来说。
他说,你说,是家丑。上面查出来,是事故。
我说,那我要是闭着嘴,家长会那天我怎么站台上?
他说,你照稿子念。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纸上四行字,打印的,第一行是"本学期班费收支情况说明"。
我没接。
他说,你拿回去看看,不合适再改。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一下,放进包里。
他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今年考核分不低。
我说,谢谢校长。
他说,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你上去讲两句。讲什么?
我说,讲班费。
他说,讲班费用在哪儿了。讲清楚,钱都花在孩子身上了。
我说,可它没全花在孩子身上。
他抬起眼,看了我三秒,说,林老师,你这话,跟谁说过?
我说,没跟谁说过。
他说,那就别说了。
我说,校长,那一千四百四——
他打断我:那笔钱,是年级组的考核奖,学校统一发的,白纸黑字。
我说,钱从班费里出。
他说,从哪出,是学校的账。你一个班主任,管好你的班。
我说,家长要是问呢?
他说,家长不会问。周敏会处理。
我说,周敏已经处理了,她把签字页发群里了。
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说,那页纸,你也看见了。
我说,不是我签的。
他说,我知道不是你签的。
我愣住了。
他说,我知道。但那张纸在群里,四十八个家长都看见了。
我说,所以呢?
他说,所以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你在群里说,账目清楚,是你核对过的。家长会一开,这事就过去了。第二条——
他没说第二条。
我说,第二条是什么?
他说,你自己想。
我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在贴新的文明班级评比表。红纸,金边,四个班的名字排第一行。
我回办公室。手机在震。家长群里,周敏发了一段话:
"各位家长,这几天让大家操心了。孩子的事最要紧,班费的事,林老师一直在替大家垫。上个月买奖状的钱,是她自己先垫的。"
后面跟了一串"谢谢林老师""老师辛苦了""给老师发个红包吧"。有个家长直接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着"买点水果"。
我没领。红包在群里挂了二十四小时,自己退回去了。
还有一个家长说:林老师,你垫了多少,我们凑一凑。
另一个说:别凑了,人家老师不图这个。
再一个说:现在还有这样的老师,难得。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我没垫过一分钱。
可我要是现在说"我没垫",就等于说"周敏撒谎",等于把家长刚放下的心又拎起来。
我在群里回了一个笑脸。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节课下课。周敏来了。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进来,说,林老师,出来一下。
我出去。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她把我领到楼梯拐角。那儿有个消防栓,玻璃上贴着"禁止堆放"。
她说,我给你台阶了。
我说,什么台阶?
她说,群里那段话。我说你垫钱,家长就当你是个好人。这事到这儿就能收。
我说,我没垫过钱。
她说,我知道你没垫。
我说,那你为什么那么说?
她说,因为你不能既当好老师,又当查账的。
我说,为什么不能?
她说,当好人,家长护着你。当查账的,家长防着你。你挑一个。
我说,我挑查账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行。那我把话说明白。那张纸上的字,是我写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你要往上报,我就说,是你让我写的。
我说,我什么时候让你写过?
她说,空页那天。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
她说,那天你把本子推回来,说空页你不签。本子最后一页。是我后来填的。填完拿给你看,你说,行。
我说,我没说行。
她说,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说没说?
走廊那头响了上课铃,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上,一下,一下。
下午办公室没人跟我说话。老赵去上课。把门带上了。对面桌的李老师一直在改作业,红笔在本子上划,划得很响。
下午第三节是我的课。我讲《爬山虎的脚》。课文里有一句,说爬山虎的脚触着墙,细丝的头上就变成小圆片。
底下一个孩子举手,说,老师,爬山虎的脚会掉吗?
我说,会。墙太滑,它就掉下来。
他说,那它是不是白爬了?
我说,它再爬。
下课,我去教务处交材料,顺手看了一眼电脑。教务员小杨在录考核奖,表格开着,一列一列往下填。
我说,杨老师,这个年级考核奖,来源填什么?
他说,系统里有选项,我选"年级活动结余"。
我说,这奖一年发两次?
他说,两次。上半年一次,下半年一次。金额都一样,一千四百四。
我说,为什么一样?
他说,定好的。
我说,谁定的?
他笑了一下,说,这我哪知道。我就是个录表的。
我说,这个科目,系统里一直有?
他说,有。代码 3021,叫"年级活动结余"。
我说,别的学校也这么填?
他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填我们学校的。
我说,我们学校填了几年?
他说,我来了三年,都这么填。我师父在的时候也这么填。
我说,你师父呢?
他说,退休了。退休前跟我说,这表你别问,问多了不好。
我说,能看看以前的吗?
他说,能啊,你查自己的?
我说,我看看从我带班开始的。
他让开位置,我坐下,一页一页翻。
2024 秋,2025 春,2025 秋,2026 春。
四张。
每一张的来源栏,都是四个字:年级活动结余。
金额栏,一千四百四,我拿手机拍屏幕。第一张拍糊了,重拍。第二张也糊,我站起来,把手机放平。
四张发放表,来源一栏都写着四个字:年级活动结余。
工资条
我把两年的工资条摊在餐桌上,一张一张对,工资条是热敏纸。放一年就淡。2024 年那几张,字已经发灰,"年级考核奖"五个字要靠猜。
灯是去年换的,白光,照得纸上的红字有点晃,两年的工资条一共二十四张,我按学期摆成四摞。两年,四个学期,四笔年级考核奖,一笔一千四百四。
一千四百四乘以四。
五千七百六。
一年两个学期,两年四个学期,四笔都领了。可这一千四百四不是我自己班那一笔,是八个班凑成一堆,再分回来的。
抽屉最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套着四个空信封,每个上面都写着我的名字,字是财务老陈写的。我把四个信封摊开。排成一排。
四个信封。四笔钱。五千七百六。我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
一个班。一学期抽一千四百四。八个班。八个一千四百四,分给八个班主任,一个一千四百四。
八个班,八个九千六,七万六千八。一学期抽一万一千五百二。百分之十五。
我算了两遍,笔尖把纸戳透了一个小洞,还有一笔我算不出来。
奖品账面四千九百六,零售一千五百九十二。中间三千三百六十八。
这三千三百六十八,不在账上,也不在我兜里,它去了哪儿,我不知道。我给后勤王主任发了条微信,问差价的事,发送成功,没有回音。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回了一句:这事你问校长。
这不是"发奖"。
这是一手交钱,一手收钱。家长交班费,班费抽一笔,抽出来发给老师,老师拿着钱,继续替学校管班费。我在这个圈里转了两年。
我把工资卡的流水调出来,从 2024 年 9 月翻到 2026 年 9 月。每月一笔工资。三千七百八。没有别的。
四笔考核奖。一笔都没进卡。因为它是现金。
现金不入卡。就不入流水。不入流水。就查不出来。我忽然明白周敏为什么每次都让我们去财务室签领,为什么用信封。
信封上没有科目,只有名字,我把四个信封数了一遍,都是空的。钱早花完了。
2024 年秋那一笔,给女儿报了英语班,一千二一期。
2025 年春那一笔,家里冰箱坏了,换了一台,两千三。
2025 年秋那一笔,我妈住院,垫了押金。
2026 年春那一笔,还在抽屉里,没动。
四笔钱,三笔有去处,一笔还在,没有一笔是脏的,可没有一笔是我的。
女儿站在门口,说,妈,你还不睡?
我说,一会儿。
她说,你在算什么?
我说,算一样东西。
她说,算完了吗?
我说,算完了。
她说,妈,我们班班费也交两百。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我们班是不是也少了?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去问问我们老师?
我说,不问。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是她的家长。
她想了想,说,那你是我妈。
我说,对,我是你妈。所以你别管这事。
她关门前说了一句:那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她回房间了。门带上,很轻。我把二十四张工资条按顺序理好,用皮筋捆上,我给陈校长发了条微信。
我说,校长,我拿的考核奖,我今晚退回去。
发送时间二十二点五十八分。他看了。界面上显示"已读"。
他没有回。我给表姐打了个电话,她接了,背景里有键盘声。
我说,姐,我们学校那个考核奖,我拿了两年,五千七百六。
她说,嗯。
我说,我想退回去。
她说,退给谁?
我说,班费账户。
她说,退了以后呢?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那你还退?
我说,我不退,我在群里说的话就是空的。
她那头键盘声停了。她说,退吧。退完留好回单,别再说什么。
我说,嗯。
她说,林秋,你这人,一辈子吃这个亏。
我说,我知道。
她说,知道你还这样。
我说,改不了。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班费账户的卡号,我记了两年,一直没用过。开学那天周敏在本子上写过一遍,我抄在备课本第一页,抄的时候还想着,这辈子估计用不上。
转账金额。五千七百六。卡号我核了三遍,尾号 7412,本子上写的和我抄的一样。
密码是六个数字,周敏写在便利贴上,贴着卡的背面。我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夹进备课本,两年没动。
密码输完。界面跳了一下。
输金额的时候手有点抖。第一次输成五万七千六百,多按了一个零,退回。第二次输对了。
备注那一栏。我写下四个字。退回班费。手指按在"确认"上,按下去之前,我听见窗外有人在收摊,铁皮车斗在地上拖,声音很长。
二十三点十二分。转账成功。回单跳出来,我截了图,存到相册第一张,我坐在餐桌前,看那张回单看了三分钟。
回单上有六行字:付款账户,收款账户,金额,手续费,时间,流水号。手续费零元。流水号十九位。我数了两遍。
我把回单截了图,又发到自己邮箱一份。
发完我想,这算不算证据?
算。可它能证明的,只是我把钱退了,它证明不了这钱本来就不该给我。
这不是我该拿的钱吗?学校发的,白纸黑字,叫"考核奖"。别人都拿,我不拿,我是傻吗?
可我今天在群里说的话,是"签字不是我签的,账我会查清楚"。
查清楚。查清楚了,钱在我兜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了一会儿。趴着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关卷帘门,铁皮拖在地上,一下,一下,拖得很长。我抬起头,看见餐桌上一圈水渍,杯子里的水凉了。
二十三分钟以后。电话响了。
是年级组长王老师,五十岁,教数学,平时不太说话。
他说,林秋,你睡了没?
我说,没睡。
他说,你刚才是不是往班费账户转了一笔钱?
我说,是。
他说,你转了多少?
我说,五千七百六。
他说,你为什么要转?
我说,这钱是班费。
他说,学校发给你的是考核奖。
我说,考核奖的钱是班费。
他不说话了。电话里有风声,他可能在阳台上。
他说,你要退,我们八个都得退。
我说,王老师,我没让你退。
他说,你不让,家长会让。
我说,家长会还没开。
他说,家长会开了,你往台上一站,账一投,我们八个坐在底下。
我说,那你们可以不坐。
他说,林秋。
我说,嗯。
他说,你今年那个名额,没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转?
我说,我不转,我明天怎么站在讲台上?
他把电话挂了。挂之前,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重,我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又拨回去。
他接了,没说话。
我说,王老师,我不是要逼你们。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退不退?
他说,我退不起。我女儿在读大学,一年学费六千八。
我说,那就别退。
他说,我不退,家长会那天我抬不起头。
我说,那你就别坐第一排。
他说,我是年级组长,我不坐谁坐?
我说,坐着,别说话。
他说,林秋,你把路走绝了,还让别人跟着走。
我说,我没让谁跟着走。我自己走。
他说,你自己走,走到哪儿去?
我说,不知道。
他把电话挂了。这回没叹气。电话挂了以后,年级组的群里有动静。
王老师发了一条:明天上午第三节课,办公室碰一下。
没有人回。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八个人,只来了三个。
王老师坐在中间,说,林秋退的钱,我们不退。
我说,我没让你们退。
他说,我们知道。可学校要问,我们得有个说法。
我说,什么说法?
他说,就说这是学校发的奖,我们按规定领的。
我说,那班费呢?
他说,班费的事,家委会管,我们不知道。
我看着他们三个,有一个把头低下去,看桌子。
我说,行。
我站起来,走了。
那一晚我把工资条捆好,塞回抽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四个空信封照成一片白。我把信封叠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是我师专毕业那年发的聘书,塑封了,边角有点黄。我把聘书拿出来,看了两眼,放回去。
聘书上写着:林秋同志,自 2018 年 9 月起任我校语文教师。
2018 到 2026,八年。
八年,编外。
十一点五十,手机亮了一下。
周敏发来一条微信:家长会那天,我坐第一排。
我没回。
家长会
家长会定在四点。三点半,我把投影仪的线从讲台底下拽出来,线缠在桌腿上,我蹲下去解,解了半天。
教室里椅子摆好了,四十八把,横着六排,讲台边上加了三把,是给校领导留的。周敏来的时候,坐第一排最边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给孩子们的发卡。
四点整,陈校长进门,后面跟着教务主任。
校长说,今天家长会,两件事。第一件,安全。第二件,班费。
他说,安全讲三点。上下学戴头盔,接送不进校门,国庆假期不去野河。
他讲得很慢。讲了六分钟。底下有人在看手机。
他说,班费的事,林老师来讲。
他坐下了,坐在讲台边上那三把椅子的第一把,我把笔记本接上投影。
第一页,收入。班费,九千六。
我说,四十八个孩子,一人两百。
第二页,支出。奖品,四千九百六。
我说,这一笔,账面是四千九百六。
我把手机里的价签照片投上去。
三十九块八。底下有人"咦"了一声。
我说,同一款水杯,城西文教用品店零售三十九块八。我们班买了四十个,账面单价一百二十四。
我说,四十个,按零售价是一千五百九十二。账上记的是四千九百六。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的椅子响了一下。
我说,中间的三千三百六十八,不在账上。
我说,账上还有一笔,一千四百四,科目叫"年级活动结余"。这一笔,八个班,一学期八个一千四百四。
我说,这一笔最后去哪了?
我把第三页投上去。
四张发放表,来源栏四个字:年级活动结余。金额栏:一千四百四。
我说,发给了班主任。包括我。
我说,那天周敏在电话里说,这事校长知道。
我看向讲台边。校长没抬头。
我说,钱从班费里出来,您知道。
底下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周敏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了腿上。
我说,我拿了两年。四个学期,一笔没少。
我说,昨天晚上十一点十二分,我把它转回了班费账户。
我把回单投上去。
五千七百六。收款账户,四二班班费。备注:退回班费。
后排有个男的小声说了一句:两年工资的小半。
旁边的人说,你少说两句。
他没再说。
周敏抬起头,说,林老师,你这是……
我说,周姐,你先听我说完。
我把两张纸投上去。
一张是那张明细,签字栏写着我的名字。一张是我上学期期末写的评语,两个"林"字,一个往上挑,一个往下压。
我说,我第一天在群里说,签字不是我签的。这句话我再说一遍,那张纸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我说,但账是我管的班,钱是我分的红。这两句话。一句也不用替我遮。
底下有人在算。第一排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掏出手机,低着头按。按了一会儿,抬头说,老师,我们班的余额也是三千二。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我们班是不是也抽了?
我说,你回去查。
他说,找谁查?
我说,找家委会。找不到就找学校。
他说,学校要是不给呢?
我说,那就公示余额。
他不说话了,坐下去,手机还捏在手里。
第三排一个穿灰外套的女的站起来,说,老师,我孩子说水杯是塑料的,用了一个月就裂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能退吗?
我说,不能。钱已经花了。我退的是我拿的那部分。
她坐下了。
后排有个女的站起来,说,林老师,我们不是不信你,我们就想知道,这钱到底该不该收。
我说,不该这么收。
她说,那该怎么收?
我说,收多少,花多少,剩多少,一张纸贴在墙上,谁都能看。
她说,那你能保证以后都这样?
我说,我只能保证我这个班。
她说,那别的班呢?
我没答上来。
我说,钱在谁手里,规矩就在谁手里。
底下没人接话。
我说,这钱不在我手里,我就只能签字。签了字,出了事,就是我的事。
周敏抬起头,说,林老师,我插一句。
她说,我管了三年钱,没拿过一分跑腿费。奖品是我一家一家去拉的,公示是我一张一张贴的。你们谁给过我一瓶水?
底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说,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账,我交给学校了。谁要查,去学校查。我一个开粮油店的,担不起这个。
她说完坐下,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脚边。
袋子是给孩子们的发卡,四十八个,一人一个,两块钱一个。她每学期家长会都买。
这个时候,教室里静得能听见走廊上的钟。
四点四十。陈校长站起来。
他说,各位家长,班费的事,学校会核查。今天先到这儿。
他说完,伸手去拿话筒。
话筒架有点松。他推了一下。
校长把话筒往前推了两厘米,没说话。
调令
核查组进校那天下了雨,公告栏上的新通知被风掀起一个角。两个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的,带了本子,在会议室坐了一天。
他们找我谈了四十分钟。问的全是程序:班费谁收的,怎么公示的,签字是谁的,钱有没有入账。
年轻的那个问,班费为什么不做账?
我说,做了,家委会做。
他说,家委会的账,学校审吗?
我说,不知道。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不知道,就敢签字?
我说,我没签。
他把那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推过来,说,这是谁签的?
我说,不是我。
他说,我们能做鉴定。
我说,那就做。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行,没再接。我把十七页照片拷给他们,又交了前两届账本的复印件。
年轻的那个问,原件呢?
我说,原件在我这。
他说,我们要原件。
我说,复印件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第三天,学校发通知:家委会即日起解散,各班班费由学校统一代收,收支按学期公示,公示内容包括余额。
通知贴在公告栏上,红头,盖了章,风把纸掀起一个角,我用手指按了按,没按住。
当天下午。我去了后勤。王主任五十七,还有两年退休,桌上摊着一张表,表头印着"年级统筹经费使用明细"。
我说,王主任,我问个事。班费买的奖品,账面一百二十四一个水杯,店里零售三十九块八。差价去哪了?
他把表转过来,指着一行:2026 年 9 月,采购返点,三千三百六十八。
我说,返点?
他说,学校统一采购,供货商给返点,返点记在年级统筹。
我说,统筹干什么用?
他说,教师节慰问,退休老师体检,贫困生补助,运动会。你看这一列。
我往下看。教师节慰问,八千四,退休老师体检,三千二。贫困生补助,十二人,每人三百,运动会,两千一。每一笔都有日期,有经办人,有签字。
我说,这钱从班费里出?
他说,是。
我说,那为什么绕一圈?直接写"班费用于教师节慰问",家长也能理解。
他说,直接写,家长会问,凭什么拿我孩子的班费慰问老师?
我没说话。
他说,绕一圈,账面就是"奖品"。奖品是给孩子买的,家长不追究。
我说,这还是骗。
他把表收回去,说,小林,我不跟你争。这表是学校定的,我照做。你要看,我给你看。你要闹,我这张表交上去,谁也跑不了。
我说,我没闹。
他说,那你拍它干什么?
我把手机放下。
他说,拍吧。你迟早要拍。
第五天。周敏来学校搬东西。家委会的柜子在教导处,里面是没发完的奖状和半箱水杯。她把钥匙交上去,从我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说了一句:林老师,我替学校管了三年钱,家里一粒米没多。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查?
我说,我不查,我明天怎么收班费?
她看着我,说,你这人,太直。
我说,我教语文的。
她笑了一下,走了,我站在教导处门口。
柜子上还留着半箱水杯,塑料膜没拆。我拿了一个出来看,杯底印着"实验小学",字是印上去的,指甲一抠就掉。我把它放回去,把柜门关上。
那天晚上,年级组的群里退了三个人。
第二天早上。群里只剩五个。
王老师在群里发了一句:班费以后学校统一收,没我们的事了。
没人回。过了十分钟。他把那条撤回了。
第七天,老赵在校门口被三个家长堵住。我从教学楼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卫室旁边,一只手举着,一直在摆。
一个男的嗓门很大:赵老师,我们班那三千二呢?
老赵说,账在学校。
那男的说,学校说钱是你管的。
老赵说,我不管钱,我管孩子。
那男的说,那你签的字呢?
老赵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说,几位家长,班费的事学校在查,公示表下周贴。
那男的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那个退钱的老师?
我说,我是。
他说,你退了,我们班退不退?
我说,你们班的事,你们班自己问。
他还要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老赵站在那儿,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看着我说,林秋,我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
我说,赵哥,对不起。
他说,你对不起我干啥。
他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那个名额,听说给小李了。
我说,哦。
他说,小李才来三年。
我说,嗯。
他说,小李昨天在办公室说,他不敢接这个班。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四二班的家长现在都盯着班费,谁接谁烫手。
我没说话。
他说,最后还是接了。接了就有编。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改作业,改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四二班的一个家长,姓陈,就是家长会上那个戴眼镜的。
他说,林老师,我们班查了,余额也是三千二。
我说,嗯。
他说,那三千三百六十八呢?
我说,学校后勤有一张表,叫年级统筹经费。
他说,那我们能看吗?
我说,能。你去学校要。
他说,学校要是不给?
我说,那就往教育局写信。
他说,林老师,你这话,我记下了。
第九天,教务主任把我叫去,递给我一张纸。
他说,林老师,城北分校缺个班主任,学校研究了一下,你去带一年。
我看那张纸。调令。九月三十日前报到。
我说,我带了两年四二班。
他说,学校考虑你经验丰富。
我说,我女儿在总校。
他说,可以转学,也可以先这样。
我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包侧袋。
出门的时候,他叫住我:林老师。
我回头。
他说,那个名额,是上面的意思。
我说,我知道。
晚上回家,我把调令从包里拿出来,摊平,放在桌上。女儿拿起来看,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她说,城北分校?
我说,嗯。
她说,多远?
我说,坐公交四十分钟。
她说,那我呢?
我说,你可以转过去,也可以留在这儿。
她说,留在这儿谁管我?
我说,你姥姥。
她把纸放下,说,妈,是不是因为你查那个钱?
我说,不是。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是。
她盯着那张纸,说,那我们搬过去吧。
我说,你同学都在这儿。
她说,同学哪儿都有。
她回房间写作业,写到一半出来,说,妈,城北分校有食堂吗?
我说,有。
她说,那行。
我把调令折回去,压平,放进抽屉最上层。
调令上写着:九月三十日前到城北分校报到。
四个角
城北分校的教室比总校旧,后墙有一块专门贴通知的木板。木板上有几十个图钉眼,一个叠一个。上一任班主任贴的课程表还在,边角发黄。我把它揭下来,纸背粘着一层旧胶带,撕的时候带下一小块漆。
十月八号。开学第一周。我带的班是三(1)班,四十二个孩子。第一次收班费,一人一百五,六千三。收钱那天,我把学校开的代收二维码打印出来,贴在讲台上。
有个家长扫完码,站着不走,问我,老师,这钱进谁的口袋?
我说,进学校的账户。
他说,学校的账户谁管?
我说,学校管。
他说,那我们怎么知道花在哪儿了?
我说,表会贴在后墙。
他说,什么时候贴?
我说,这个月底。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那个退钱的老师吧?
我说,是。
他说,那我们班这个钱,我交。
他扫了码,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老师,你在总校那事,我们群里都看过。
我说,看过就看过。
他说,我媳妇说,这种老师少见。
我没接话。还有个家长拿现金来,一百五,两张,一张五十。
我说,扫码。
他说,我不会用那个。
我说,那你交给学校财务。
他说,财务在哪儿?
我说,进大门左手第二间。
他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收据,说,还是这个实在。
我说,收据收好。
他说,我贴冰箱上。
钱不再进我的兜,也不再进家委会的兜。学校在银行开了个代收账户,家长扫码交,交完自动进账。周五,代收账户的对账单发到班主任邮箱。
我打印出来。跟表一行一行对。
一共四十二笔。最大的一笔三百,有个家长多交了一百五,备注写着"给孩子买书"。
我把那一百五退回去,备注写:班费之外的钱不进这个账户。
第二天,那个家长在群里发了三个字:服了您。
我把收支表打出来,A4 横过来,一格一格填。
表头我多打了三个字:银行账。
余额栏底下,我写了一行:对账人,家委会。
写完我自己看了看,笑了,家委会解散了,这行字暂时没人签。
教导处说,下学期重新选。
我说,那我先签。
教导处的人说,你签不合适。
我说,那谁签?
他说,等选出来再说。
我在"对账人"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林秋。
"林"字最后一笔往下压,压出一个小钩。
开学第三天,一个男孩在办公室门口等我。
他说,老师,你是不是待一年就走?
我说,学校是这么说的。
他说,那明年谁教我们?
我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他说,我上一个班主任也是待一年。
我说,她去哪了?
他说,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没跟我们说。
我说,我走的时候跟你们说。
他看着我,说,那你别忘了。
我说,不忘。
坐我对面的是教数学的吴老师,五十多,头发全白。她第一天给我倒了杯水,说,你是从总校来的?
我说,是。
她说,总校的事,我听说了。
我说,哦。
她说,你别哦。这儿的班费也是家委会管。
我说,现在不是了。
她说,现在学校统一收。统一收,就没人抽了?
她说完低头改作业,没再说话。
下午放学,孩子们走了,教室空下来。桌上落着一个水杯,是开学发的,杯底印着"城北分校",边上一道裂纹。
我拿起来看。认出这个款。
三十九块八那种,我把它放回桌上。杯口朝下。贴之前。我拍了张照。发到群里。
配了一句:这个月的账,请查。有不对的地方,私信我。
有六个家长回了"收到"。没有人问余额。我把手机放下,想起总校那个群。
四二班一家亲。我已经退了。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表贴到后墙。
先用图钉按两个角,钉不牢,木板太硬。我从抽屉里找了卷透明胶带,撕了四段,一段一段压。
第一段,左上。第二段,右上。
第三段,左下。走廊上有孩子在跑,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
我把最后一段胶带按在右下角,用指甲刮了一下,把气泡刮平。退到门口。我看了一眼后墙,纸贴得平平的,四个角都压住了。
最下面一行:期末余额,一千八百六。
六千三,买卷子八百四,运动会奖品三千六,剩一千八百六。三个数我算了三遍。胶带压到第四个角,楼下有人喊我,是新班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