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递上手机。
主管在群里写着:顾衡留下替我签验收,签不完不准走,羊肉不用留。
老板看完,伸手就要抢手机。
他怕的,根本不是这句话。
【第一章】
罗世荣拍桌子时,我手里还端着半杯豆浆。
杯盖震开,豆浆溅上手背。
「六十三个人,请得动六十二个,就请不动你?」
他把团建合照甩上投影。
三只烤全羊摆在长桌中央。主管杜鹏站在他身边,举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新来的实习生肩上。
「架子比天大。顾衡,你什么身份?」
会议室没人接话。
杜鹏靠在椅背上,用笔敲了敲签到表。
「罗总,他就这样。平时让他配合一下,也总说这个不合规,那个要留记录。」
我放下杯子,抽出纸巾擦手。
「说完了?」
罗世荣盯着我。
我点开公司工作群,把手机推过去。
「那看看这个。」
消息发在团建前一晚,九点十七分。
发消息的人,杜鹏。
内容只有一句。
今晚团建顾衡不参加,留厂替我把三号线验收签了,签不完不准走,羊肉也不用给他留。
罗世荣先看屏幕,再看杜鹏。
脸上的血色退了。
杜鹏把笔放下。
「工作安排而已。他没签,我还能把他锁里面?」
我滑动屏幕。
下面是我的回复。
验收不合格,不能签。三号线有两组传感器与约定型号不符,请安排复核。
再下面,是杜鹏发的一段语音。
我按下播放。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
「吃顿饭还拿技术卡我?东西都一样,标签不一样而已。罗总等着回款,你担得起吗?」
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
金属椅脚刮过地砖。
罗世荣伸手来拿手机。
我先一步收回来。
「我操作。您想看哪条?」
他的手停在桌面上。
杜鹏坐直了。
「顾衡,内部沟通你当着全公司放,什么意思?」
「你当着全公司说我不服管理,我让大家听听管理内容。」
「你一个外包的,谁让你顶嘴?」
我看向罗世荣。
「昨天我是外包,不能吃羊肉。今天我是员工,必须参加团建。到签验收时,我又成项目负责人了。」
我把纸巾压在杯底。
「三个身份,你们倒着用?」
后排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杜鹏抓起签到表,纸页被他捏出几道褶子。
「罗总,我就是怕他拖项目。他不来吃饭,又不是我不给他饭吃。」
罗世荣没接他的话。
他盯着我,压低声音。
「你昨晚到底签没签?」
「没签。」
「几点走的?」
「晚上九点四十。走之前停了测试,封存了两份异常记录。值班保安签了现场情况单。」
罗世荣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他看得很快,手指却停在最后一页。
杜鹏想凑过去,又被他抬手挡开。
「其他人先出去。」
我没动。
「刚才不是要当着所有人处理我吗?」
「顾衡,别得寸进尺。」
「处理意见也当着所有人说清楚。否则他们出门,就只记得我因为一口羊肉闹事。」
罗世荣咬住后槽牙。
「昨天团建安排有误,顾衡没有无故缺席。这事到此为止。」
我看向杜鹏。
他把椅子踢开。
「看我干什么?罗总都说了有误,你还想怎样?」
「我要原始记录保留。」
我指了指会议室摄像头。
「包括今天这段。」
人陆续往外走。
实习生唐进经过我身边时,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嘴唇动了动。
杜鹏喊他。
「唐进,把门关上。」
门一合,罗世荣就把手机转向我。
一份验收报告。
结论是通过。
技术负责人签名栏,写着我的名字。
签署时间,昨晚十一点十八分。
我那时已经到家,给父亲换完了药。
罗世荣用指节敲着屏幕。
「这不是你的名字?」
我看了两秒。
「名字是我的。」
杜鹏刚要开口,我按住桌边。
「字不是。」
【第二章】
杜鹏的第一句话,不是解释。
是让我把手机交出来。
「工作资料不准往外传。先放桌上。」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你们要核查,我配合。你们要拿走我的东西,不行。」
罗世荣抽出一支烟,没点着。
「也许只是资料员套了旧模板。」
「旧模板为什么会有昨晚的签署时间?」
「系统自动生成的。」
「那就查系统。」
我拉开椅子,坐下。
「谁上传,谁审核,谁发给客户,按时间查。」
杜鹏把会议桌上的水杯推开。
「你存心让项目黄掉,是吧?」
「换掉约定设备的不是我。验收不通过还往外发报告的,也不是我。」
「差那两个型号能死人?」
我看着他。
「这条线给电池模组做检测。漏判一批,整批都得追回。你愿意签责任书,我把技术异议附上,一起交客户。」
他没拿笔。
罗世荣终于点着烟。
烟味压过了会议桌上的豆浆味。
「顾衡,年轻人别把话说死。项目做好,你那笔钱我肯定给。」
「哪笔?」
他眉头拧起来。
我替他说。
「三个月,二十四万服务费。还有十八万履约保证金。」
「又不是不给你。」
「上个月您也是这句话。」
十八万,是我从原来的办公室退租后凑出来的。
二十四万服务费里,有两个同事的工资,有测试设备租金,也有父亲的康复费。
我在这里驻场,穿工作服,蹲产线,午饭跟工人一起排队。
杜鹏因此认定,我是供应商派来干活的底层工程师。
他不止一次拍着我的肩说,表现好一点,可以替我向罗总争取转正。
我每次都回他,我不需要转正。
他只当我嘴硬。
现在,他把工牌从桌上捡起来,扔到我面前。
「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八万一个月是给你们公司的,不是给你的。你拿几千块工资,在这儿充什么负责人?」
我把工牌翻过来。
背面印着四个字。
外部协作。
「既然清楚我不是员工,就别拿旷工开除那套压我。」
罗世荣按灭烟。
「没人说开除你。」
杜鹏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转身要出去。
罗世荣叫住他。
「谁?」
「采购那边。」
「就在这里接。」
杜鹏按掉电话。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我伸出手。
「把报告发我。发完整版本,别只给签字页。」
罗世荣没动。
「这涉及公司商业资料。」
「上面用了我的名字。我有权核实自己到底被写进去承担什么责任。」
他看向杜鹏。
杜鹏嘴角绷紧,把文件发到了工作群。
紧跟着又发了一句。
技术负责人对已签报告有异议,项目暂缓推进,相关损失待确认。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就跳出几个问号。
我没有跟他吵。
我打开文件,翻到倒数第二页。
除了我的签名,还有一份技术保证函。
上面写着,启衡技术已独立完成全部测试,确认实际安装部件符合约定,对测试结论的真实性承担相应责任。
落款处盖着一枚红章。
章面上的公司名字,是启衡技术。
我伸手放大图片。
罗世荣盯着我。
「有问题?」
「有。」
「说。」
我抬头。
「这枚章,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第三章】
杜鹏往椅子上一靠。
「你们公司给的,我还能自己刻?」
我把保证函存好,又点开上一页。
「交接记录呢?」
「找商务去。我只负责技术。」
「商务是谁?」
「你审犯人呢?」
罗世荣打断他。
「顾衡,你先联系你们领导。公司对公司谈,别在这里纠缠。」
「我可以代表启衡。」
「口头说没用。让能做决定的人来。」
我拨通律师许知行的电话,开了免提。
「许律师,有一份文件用了启衡的印章,还有我的签名。我现在把文件发你,请你安排证据固定,核查后发正式异议函。」
杜鹏伸手按住桌子。
「谁让你找律师的?」
电话里,许知行问得很快。
「原始文件拿到了?」
「工作群里刚发的。」
「不要删除,不要编辑。把发布账号、群成员信息和文件取得过程一并保存。你先书面声明未签署,不要替对方解释原因。」
「好。」
罗世荣伸手示意我挂电话。
我等许知行说完,才按下结束。
「现在,查上传记录。」
杜鹏把文件夹摔到桌上。
「查不了。系统升级,记录还没同步。」
「什么时候升级的?」
「昨晚。」
「升级通知呢?」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罗世荣没再替他接话。
我在群里发出声明。
本人未签署该验收报告及技术保证函,昨晚出具的技术意见为不通过,请暂停使用相关文件,保留原始记录。
不到半分钟,杜鹏把我移出了群聊。
手机屏幕上,跳出提示。
他冲我扬了扬下巴。
「公司群,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我把提示也保存下来。
罗世荣站起身。
「你先回去。今天不要进车间,免得影响生产。」
「可以。请出书面通知,说明暂停我驻场权限的原因。」
「门禁我说了算。」
「那我就把你们拒绝复核的情况,如实告知远洲。」
罗世荣抬起的脚落回地面。
远洲,是这笔两千四百万设备订单的客户。
也是鼎盛工厂这半年一直挂在墙上的翻身项目。
他盯着我。
「你敢绕过我们联系客户?」
「合同约定,重大技术偏差必须通知最终使用方。」
杜鹏抓起手机。
「那就通知。你猜客户信罗总,还是信你这个嫌饭少、嫌钱少的外包?」
他当着我的面打了一个电话。
「贺总,跟您通个气。驻场那个顾衡,拿验收要钱,还擅自复制技术文件。我们准备向启衡追责,要求换人。」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让顾衡接。」
杜鹏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推。
「说吧。」
我拿起手机。
贺川问我。
「顾先生,你上周提交的两份技术偏差单,我看过。报告里的签字,你认可吗?」
「不认可。」
「明早九点联验会,你带启衡的授权原件过来。我们不听口头争论,只看证据。」
「我带原件。」
电话挂断,杜鹏笑了一声。
「授权原件?你回去求你老板吧。敢把订单搅黄,我让你连外包都干不成。」
我把手机还给他。
从电脑包夹层里,拿出一份盖章的履约通知。
这是我原本准备今天递交的催款函。
罗世荣扫过落款,手指停住。
法定代表人:顾衡。
杜鹏还在说。
「拿张纸唬谁?启衡的技术又不是你的。」
我抬眼看他。
「启衡的唯一股东,也是我。」
他嘴角那点笑没收回去。
罗世荣却把那份保证函重新打开了。
我指着上面的红章。
「所以我才问你,这枚章,从哪儿来的。」
【第四章】
罗世荣先把杜鹏赶了出去。
门关上,他亲自给我倒了杯水。
我没接。
「原来是顾总。底下人办事不仔细,没跟我交代清楚。」
「合同首页就有名字。」
「我管这么多事,不可能每份合同都看。」
「那现在看。」
我把技术服务合同翻到签署页。
鼎盛的签约代表,是他授权的副总。
启衡的签约代表,是我。
附件还列明了技术成果的归属、现场测试权限,以及最终技术确认必须由谁出具。
不是我临时往身上套的身份。
每一页,都在他公司档案柜里放了半年。
罗世荣拿起纸杯,又放下。
「你早说,我们就不会有这些误会。」
「我说过三次,我能代表启衡。」
他把水往我面前推了推。
「杜鹏这个人,我会处理。钱也好商量。先把客户那边稳住。」
「怎么稳?」
「报告撤回,补一份。你们技术人员内部纠正,不必弄得人尽皆知。」
「补成通过?」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站起身。
「明早见。」
走出会议室,我的门禁已经失效。
闸机亮着红灯。
保安老周站在里面,伸手想按开关,又把手收了回去。
「顾工,上面说,不能让你进。」
「我不为难你。昨晚那张现场情况单,你留好自己的那份。」
老周隔着玻璃点头。
我走到停车处,发现车上夹着一张纸。
外来车辆禁止长期占用车位。
我的工具箱还在车间。
价值六万多的检测仪,也在里面。
我拍下通知,给许知行发过去。
他回电话时,我正坐在车里吃已经凉透的包子。
「今晚先别再进去。我们发函要求保全资料和你方设备,明天在客户见证下交接。」
「他们能把记录改掉。」
「所以你今晚要做的,不是去抢电脑。把你合法持有的底稿、邮件、发送回执整理好。你证明自己做了什么,再要求他们解释他们做了什么。」
我把包子咽下去。
「明白。」
晚上十点,父亲扶着桌沿走进书房。
他把一碗面放到我旁边。
「钱又没结?」
「还没。」
他看了眼屏幕上的保证函。
「你的字,最后那一横不这么写。」
我点头。
父亲没再问,把碗往我手边推了一寸。
「先吃。肚子空着,手会抖。」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和许知行到了鼎盛。
杜鹏站在门口,伸手挡住律师。
「内部技术会,闲杂人员不让进。」
贺川的车正好停下。
他下车,先看了我一眼,再看杜鹏的手。
「这是我要求参加的联验核查。律师负责见证文件交接,有问题?」
杜鹏把手放下。
会议室里,罗世荣给所有人换了新杯子。
他叫我顾总。
杜鹏叫我顾工。
昨天被踢出群的人,今天被安排坐在贺川旁边。
我没碰桌上的茶。
许知行逐项出示了企业登记材料、技术成果文件和原始合同。
贺川翻到最后,指着附件问罗世荣。
「这里写得很清楚,启衡是技术提供方,不是你们的人力派遣公司。为什么昨天你的人告诉我,可以随时换掉他?」
罗世荣笑了一下。
「杜鹏表达有问题。」
贺川把文件合上。
「那让表达没问题的人说。」
杜鹏喉结动了动。
「顾工确实参与过测试。现在因为付款问题突然否认,我们也得防范。」
我拿出昨晚以前就存在的两份偏差单。
上面有发送时间,有接收回执。
其中一份,还有杜鹏回复的已阅。
「如果我想等验收时临时加价,为什么提前五天就要求换件?」
贺川转向杜鹏。
「回答。」
「当时只是建议,不是结论。」
「建议单上为什么写着不得进入最终验收?」
杜鹏端起杯子,杯底磕在桌上。
贺川把通过报告推回去。
「这份不作为付款依据。先封存原始资料,今天复核实物。」
罗世荣的笑收了。
「贺总,明天下午是你们那边投产节点。」
「所以今天必须查清。」
贺川看向我。
「顾先生,我确认你的技术身份,不等于提前确认你所有说法。你也要接受独立复核。」
「我接受。」
「如果最后发现你方也有责任?」
「按证据承担。」
杜鹏忽然坐直。
「好。这句话大家都听见了。」
他看着我,手指在桌下敲了两下。
我的手机震动。
唐进发来一张照片。
三号线旁边,空了两个安装位。
紧跟着一行字。
顾工,他们一早就在拆东西。
【第五章】
我把照片递给贺川。
他没在会议室里继续争论。
「去现场。」
杜鹏先一步起身。
「设备正在维护,得先安排安全确认。」
「可以。让现场安全负责人一起去。」
贺川把手机放进口袋。
「维护记录也带上。」
车间门口,老周拿着钥匙,掌心全是汗。
杜鹏瞪着他。
「谁让你开这边门的?」
贺川出示了项目资料。
「合同约定的联合检查。你们罗总就在后面。」
老周看向罗世荣。
罗世荣嘴角往下压,最终点了头。
卷帘门升起来。
电机声刺着耳朵。
车间里有清洗剂的气味,地上两道新水痕一直拖到侧门。
我蹲下身,碰了碰安装支架。
固定位置留着拆卸后的金属屑。
杜鹏站在旁边。
「正常保养,你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昨晚通过,今天拆件?」
「提前维护不行?」
「维护单。」
他把手伸向身后的资料员。
资料员翻了半天,只拿出一张当天早上的调度表。
上面写着,退回供应商检查。
没有拆下部件的编号。
也没有交接人签字。
贺川看完,问了一句。
「东西在哪儿?」
「供应商拉走了。」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
我走到物流区,发现一辆小货车还没离厂。
司机正在跟仓管核对出门单。
杜鹏追过来,伸手拦我。
「别碰供应商的货!」
我站住,没去拉车门。
「贺总,您确认一下项目部件的归属和检查权限。」
贺川叫来仓管,查了入库单,又让罗世荣当场确认。
这批部件已计入远洲支付进度款对应的设备清单,不能在核查期间不留记录转出。
罗世荣只得让司机把箱子卸下来。
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厂房里响了几下。
第一只箱子里,是两组传感器。
我没伸手。
第三方检测的季工戴上手套,拍照,核对铭牌,再检查接线端。
杜鹏立刻说。
「看见没有?型号没错。」
季工拿起放大镜。
「先别下结论。」
他把铭牌边缘照给大家看。
覆盖标签下面,还有一层原标签。
罗世荣往前走了半步。
「也可能是厂家换包装。」
季工没理他,继续登记。
贺川要求封样,再联系制造商核验序列号。
杜鹏的脸绷住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接连响了十几声。
几个合作过的同行都在问同一句话。
你是不是在鼎盛闹事了?
有人发来一段视频。
是昨天会议室的监控片段。
视频只保留了我说三个月二十四万,以及拒绝签字的部分。
前面那句我没参加团建,因为被留厂,没了。
异常记录,没了。
伪造签名,也没了。
配文写着,外包工程师嫌团建没分到羊肉,扣住技术验收敲诈合作企业。
发布账号,是鼎盛的企业宣传号。
罗世荣看见我的屏幕,先看了杜鹏一眼。
「谁让你们发的?」
杜鹏马上摊手。
「宣传部要还原事实,我怎么知道他们剪成这样?」
我把链接交给许知行。
「固定下来。」
贺川没有替我骂人。
他问得更重。
「顾先生,你方做过哪些测试,没做过哪些,今天必须列清。客户不能因为你们双方互相指责,就默认技术没有问题。」
杜鹏盯着我,终于找到了能发力的地方。
「对。你驻场半年,现在说都是我们的问题。前面的预调试单,可有你的真签名。」
车间里几个人转过头。
唐进站在人群后面,抱着记录本,指尖压得发白。
我接过预调试单。
那是我签的。
但那张单只针对当时安装的样机,不是昨晚的整线终验。
我正要翻到范围说明,杜鹏把纸按住。
「别扯范围。你就说,是不是你签的?」
「是。」
周围静了一下。
杜鹏扭头对罗世荣说。
「听见了吧。他自己也有责任。」
我抽回那张纸。
「我的责任,我认。你们把样机换成什么,也得认。」
贺川要求我出具完整的工作范围声明。
每一阶段,亲自核验了什么,依据是什么,哪些只是抽样,哪些尚未确认。
这份声明交出去,我也得接受审查。
如果我曾经漏检,十八万保证金未必能全拿回来。
我的手碰到笔,又停了半秒。
手机上,父亲刚发来一条消息。
康复课可以停几次,你先顾公司的工资。
我扣住手机,拿起笔。
「给我半小时。我逐项列,不把没做过的写成做过。」
杜鹏站在对面,嘴角又抬起来。
他以为,我终于被他拖进了同一张责任表。
可只有把责任分清,后面的账才算得准。
【第六章】
中午十二点,唐进来找我。
他没进临时会议室,在门口站了两次。
我看见他,把水杯放下。
「有事?」
他朝走廊看了一眼。
「顾工,你能不能先别说照片是我发的?」
「我没说。」
「杜主管在查谁给你通风报信。他说,谁吃公司的饭砸公司的锅,实习证明和工资都别想拿。」
我让他进来坐。
他没坐,先把门掩上。
「昨天团建,是他让我挨桌拍照的。所有人都得拍进去。」
「为什么?」
「他说客户可能问谁在现场,让大家统一说,当晚全体都参加活动了。」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唐进把本子掀开。
夹页里有一张手写交接单的照片。
昨晚八点三十二,供应商送来两组替换部件。
收货人签名,唐进。
「你不是在吃饭?」
「杜主管让司机送我回来,说拿个东西就走。」
他的手背上有一块擦伤。
「我拿着箱子进车间,问是不是要找你,他说不用,你不懂成本控制,只会卡人。」
「东西交给谁了?」
「维修组。我只签了收货。」
「那就只说你做过、见过的。」
唐进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可单子上写的是合格部件接收。我签了,是不是也算我认了合格?」
许知行把椅子拉过来。
「你可以说明签署时的岗位、权限和实际核对内容。不要猜别人动机,不要补编自己没看见的过程。原件在哪里?」
「仓库夹板上。我只有这张照片。」
「我们请客户和仓管一起找,不让你私自拿。」
唐进吞了口唾沫。
「我妈这星期要做检查。工资还压着。」
我打开工作范围声明,推到他面前。
最后一页,我列出了尚待核查的事项。
其中有一条,预调试样机与最终安装部件的一致性,需要仓储及更换记录进一步确认。
「我也有钱压着。」
我指了指那一行。
「但今天我们签一张不该签的纸,明天要拿更多东西去填。你不是技术验收员,就把你做的收货说明白。」
他看了很久。
终于拉开椅子,坐下。
「我写。」
下午一点,仓管找到了交接单原件。
下午一点二十,制造商回复第一轮核验。
两个序列号对应的产品规格,与铭牌覆盖后的型号不一致。
使用场景和检测范围,也不一致。
这不是换包装。
杜鹏看完邮件,第一反应是找唐进。
「是不是你拿错货?」
唐进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货号是你发给我的。」
「我每天发那么多消息,你不会核对?」
「我核对了。交接单和你发的一样。」
杜鹏指着他。
「你想清楚再说!」
唐进想往后退,又把脚钉在原处。
「我想清楚了。群里有原消息,你没撤回。」
贺川让人打开项目协作群。
杜鹏的账号,发了型号、数量和收货时间。
下面还写着,先装机,不经过顾衡,免得他又搞技术洁癖。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罗世荣把杯盖旋了两圈。
「杜鹏,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杜鹏盯着屏幕。
「供应商推荐的替代方案。行业里都这么干,我也是想替公司省钱。」
「省多少?」
「没多少。」
财务何秀抱着一叠资料进来。
她站在门口,先看罗世荣,再看桌上的封样记录。
「罗总,您要的采购明细。」
罗世荣伸手要接。
贺川抬头。
「相关价格和型号变更记录,也属于本次核查范围。一起看。」
何秀把资料放到桌上。
两套价格。
原采购申请,单组六万八。
实际供应商发货单,单组两万一。
不只是三号线。
另外两条线的采购明细,也出现了同一供应商。
罗世荣抓起第一页。
「谁允许你把这份拿出来?」
何秀指尖缩了一下。
「您让我拿完整明细。」
我看着那几页纸,胃里往下沉。
我以为这次只是杜鹏为了抢回款,拿两组替换件赌运气。
现在,另外两条已经做过阶段测试的线,也需要重查。
桌角的电话响起来。
季工接通,听了几句,抬头看我。
「顾工,另一条线的抽检结果也出来了。」
他把记录翻过来。
「编号对不上。」
【第七章】
贺川当场扩大了复核范围。
罗世荣站起来。
「贺总,不能因为两个编号,就把整个项目停了。我们几十号人,机器一停,每小时都在亏钱。」
「先停有争议的验收和交付,不是叫你停全厂。」
「客户那边的产能损失呢?」
「现在不查,装过去再拆,损失谁付?」
罗世荣抓住椅背,没坐下。
杜鹏看着我。
「你不是技术厉害吗?你倒是证明这些东西不能用啊。」
季工把测试计划摆到桌上。
「按约定工况测。不是谁嗓门大谁定。」
下午两点,联合测试开始。
我站在操作台旁,只负责解释原有技术参数,不碰封存的样件。
杜鹏抱着胳膊,靠在门边。
第一轮常规条件,数据通过。
他立刻抬起下巴。
「看见了?标签有问题,不代表东西有问题。顾衡,你折腾这一圈,误工费准备怎么赔?」
季工没停。
按项目约定的温度范围继续测试。
屏幕上的数值一点点往外偏。
到了边界工况,两组样件先后出现超出合同允许范围的偏差。
仪器蜂鸣声响起。
杜鹏往前跨了一步。
「你们参数设错了!」
季工把原合同技术附件翻到他面前。
「哪一项错了,指出来。」
他指着纸,指尖悬了几秒。
没落下去。
贺川问。
「这组测试,昨晚那份通过报告里有没有?」
季工核对记录。
「有。报告写着全部完成。」
「原始数据呢?」
杜鹏舔了一下嘴唇。
「在系统里。」
「请提供。」
系统导出的记录里,没有对应时段的完整测试数据。
只有一份人工上传的结果表。
上传账号,杜鹏。
杜鹏立刻摇头。
「账号别人也能用。资料员知道密码。」
资料员站在门口,眼圈一圈发青。
「杜主管,你昨晚让我传,我没权限。你自己登录的。」
「你少胡说!」
「你发我的语音还在。」
罗世荣一巴掌拍在操作台旁的铁桌上。
工具盒跳了一下。
「够了!」
他转头看贺川。
「管理出了问题,我不护短。杜鹏现在停职。所有损失,公司配合核查。」
杜鹏的脖子一下涨起来。
「罗总?」
罗世荣没看他。
「把工作权限交出来,等公司处理。」
「替代方案是你批的!」
「我批的是合规替代,不是让你造假。」
杜鹏往后退了一步,碰翻了旁边的凳子。
凳子砸在地上,响了一声。
他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手指点了两次才解锁。
「合规替代?你说,先把款拿到,后面再补。你说顾衡不签就别让他接触客户。你现在让我一个人扛?」
罗世荣朝他走过去。
「你注意场合。」
杜鹏把手机护在胸前。
「我给公司跑了六年。采购的钱,也不是我一个人拿的!」
何秀在后面抬起头。
贺川示意所有人停止争吵。
「涉及费用和责任的资料,分别提交。不要在现场争抢设备。」
我没去抢杜鹏手机。
他开始甩锅,不代表他说的每一句都真。
许知行也提醒他,主动提交的材料应保留原始载体,不能只拿剪过的片段。
罗世荣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已经没有早晨的客气。
他转身,让人送来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十八万保证金的退款申请,以及二十四万服务费的支付单。
都没完成审批。
他把笔放在旁边。
「顾衡,签个情况说明,证明我们不存在主观造假,只是内部管理疏漏。这两笔钱,今天给你。」
我翻开说明。
最后一段,还有撤回对印章及签名的异议。
我把纸合上。
「你欠我的钱,拿来买我认下假签名?」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把这一段念给贺总听。」
他压住文件袋。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手上。
我把支付单抽出来,递还给他。
「付款,按合同付。责任,按事实查。」
罗世荣收回手,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
「你以为没有鼎盛,你就能拿到远洲的项目?」
「我现在只要查清我的签名。」
「好。」
他把文件袋扣在桌上。
「那你也别想碰项目里的任何东西。」
【第八章】
下午三点,鼎盛正式发来通知。
暂停启衡人员现场权限。
要求返还全部项目资料。
并保留追究我泄露商业秘密、扰乱交付的权利。
同一时间,鼎盛的律师也到了。
他没替杜鹏争辩型号。
他拿出技术合同,指着其中一条。
「已经交付的版本,鼎盛享有约定范围内的使用权。顾先生不能因为付款争议,擅自阻断使用。」
「同意。」
我答得很快。
他停了一下。
罗世荣看向我。
我接着说。
「我没停过授权,没设过远程关机,也不会删你们的数据。已经合法取得的权利,你们继续按合同使用。」
杜鹏刚从楼上下来,听见这句话,嘴角动了动。
我把合同往后翻了两页。
「但还没完成交付、还没达到合同条件的后续开发,不在现有许可范围内。更不能拿我的旧测试单,证明换过的部件通过新验收。」
律师低头核对条款。
没有继续反驳这一句。
罗世荣靠到椅背上。
「那就不合作了。现有版本够用,我换技术人员。」
「你可以换。」
「你别后悔。」
我把属于鼎盛的项目资料列了清单,交给许知行安排合规交接。
属于启衡的测试底稿、合同凭证和合法取得的争议证据,单独列明保留理由。
不拿走不属于我的东西。
也不把自己该留的证据交出去消失。
交接进行到一半,贺川接到远洲总部电话。
他走出去十分钟。
回来后,要求召开履约处置会。
罗世荣松开领口。
「总部催了吧?两千四百万的线,不是说换就能换。你们停得起吗?」
贺川把三份材料放到桌上。
第一份,双方原合同。
第二份,本次独立复核的阶段结果。
第三份,备用整改方案征集通知。
「明天下午的节点已经不可能按原计划完成。现在比较的是,继续交给鼎盛整改,需要多少时间,增加什么风险;以及依合同处置后,第三方接续需要多少成本。」
罗世荣盯着第三份。
「你们早就找人了?」
「重大项目有备选供应商,不是针对你个人。」
他转向我。
「顾先生,启衡可以提交技术整改报价,但不代表必定中选。必须接受资质、产能和利益冲突审查。」
「可以。」
罗世荣拍了下桌子。
「原来你折腾半天,就是来抢单的!」
我把最早一份偏差单推过去。
「五天前换掉不合格部件,我没有新单可抢。」
再推过去第二份。
「三天前如实安排复测,我也没有。」
最后,我把那张假签名报告放到两份单据旁边。
「你们昨晚不用我的名字,今天就不必围着这张纸坐一整天。」
罗世荣盯着三张纸,呼吸越来越重。
鼎盛律师伸手按住了他的文件夹。
「罗总,先谈处置。」
远洲给了鼎盛提交方案的时间。
不是当场一脚踢出,也不是让我一句话拿走整条线。
鼎盛必须说明所有替换件范围,补齐可追溯材料,提出能够验证的整改计划,并提供相应履约保障。
我这边,也得为后续开发单独报价。
下午四点半,我跟启衡的两个同事开了视频会。
画面里是我们租的那间小办公室。
墙皮掉了一块,打印机上压着半包饼干。
他们听完任务量,先问账上还有多少钱。
我打开银行账户。
「够一个半月工资。研发费用要重新谈预付款,没有钱,不接超出能力的活。」
同事问我。
「万一鼎盛那笔还拖着?」
「按程序追。不能把全部希望押在他们今天良心发现。」
我们把能完成的工作一项项列出来。
不报做不到的工期。
不承诺没验证过的结果。
我把报价发出时,已经五点四十。
贺川没说一定合作,只回复收到,待评审。
许知行走进来,把一份新取得的资料放到我面前。
是那份技术保证函在鼎盛内部的流转记录。
使用的印章图样,来自启衡半年前的一张报价单扫描件。
附件名里,还留着原报价单的日期。
审批栏最后一个名字,是罗世荣。
许知行说。
「他这次,不能只说自己没看合同了。」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履约处置会换了会议室。
远洲的法务、采购和项目负责人都到了。
鼎盛的另一名股东也坐在桌边。
他姓赵,昨天一直在外地,接到通知连夜赶回来。
罗世荣让人撤掉了桌上的烤全羊团建照片。
照片背后的墙上,还留着两个胶印。
杜鹏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手里那支笔,笔帽已经被咬出了牙印。
贺川先说明。
「今天确认履约事实和后续处置。涉嫌违法的事项,交由有权机关处理,我们不在这里代替调查结论。」
罗世荣点头。
「公司愿意承担管理责任。」
许知行把保证函原文件投到屏幕上。
「那先说明,这份文件为什么用了启衡未授权的印章图样。」
罗世荣看向杜鹏。
「具体经办人说明。」
杜鹏抬起头。
「不是我做的。」
资料员把自己的工作交接记录递上去。
「图是我按杜主管要求从旧报价单里提取的。他告诉我,顾工已经同意,只是人不在现场,让我先做版式。」
杜鹏拍桌。
「我什么时候说他同意了?」
资料员打开原始聊天。
时间,昨晚验收前。
杜鹏发来的话很短。
照旧文件做,顾衡的字放签名栏,老板点头了,今晚必须发。
杜鹏的手缩了回去。
「我说老板点头,是说老板同意尽快完成材料,不是同意造假。」
许知行没有跟他争那四个字。
他继续展示内部流转记录。
文件在发给远洲之前,先发给了罗世荣。
罗世荣在审批意见里写着,可以发,附件齐全。
罗世荣坐直。
「我每天批几十份文件。我不可能逐字核对技术内容。」
远洲法务问。
「您是否知道顾先生此前提出未通过验收?」
「下面没完整汇报。」
我把前一天的消息发出记录打开。
除了工作群,我还通过合同指定邮箱发送过技术偏差单。
收件人包括鼎盛项目邮箱和罗世荣的工作邮箱。
更重要的是,他回复过。
先内部协调,不要影响交付。
罗世荣盯着那行字。
嘴唇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
「您不是没收到。您是希望我协调成通过。」
他抓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落到衬衫上。
赵股东把杯子往旁边移开。
「让他说完。」
接下来,是采购记录。
何秀说明了自己提交资料的来源,交出原始审批、入库和付款凭证。
供应商的实际报价、对鼎盛的结算价,以及相关服务费,被分开列在表格上。
其中几笔所谓咨询费,收款方与杜鹏存在关联。
杜鹏猛地站起来。
「不是都给我的!我有支出,有人让我转出去!」
他掏手机,没拿稳,手机磕在桌沿上。
屏幕裂开一道纹。
他蹲下捡起来,手指划了三次。
罗世荣低声喊他。
「杜鹏。」
杜鹏看了他一眼,眼里全是血丝。
「现在喊我有什么用?你昨天让我停职,今天让我解释,明天是不是让我一个人去坐牢?」
贺川要求他把材料交给核查人员,不要当场发表未经核实的指控。
杜鹏把手机递过去,手还抓着边缘。
许知行提醒。
「你可以另行委托自己的律师。」
他这才松开。
赵股东翻着采购资料,翻到最后一页,直接问罗世荣。
「你提交的整改方案,为什么连到底换了多少件都列不全?」
罗世荣喉咙里挤出一句。
「需要时间。」
「昨天给了你一夜。」
「供应商那边不配合。」
「供应商是你们选的。」
赵股东把材料摔在桌上。
纸角扫过罗世荣的袖口。
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声一直没停。
远洲法务逐项说明处置依据。
暂停尚未具备付款条件的款项。
保留追偿整改、延误及其他实际损失的权利。
对存在虚假材料及严重不符合约定的部分,依合同启动解除和设备接续安排。
已经支付进度款对应的设备、资料,按约定和清点结果办理交接。
鼎盛不能再靠一张通过报告,把尾款提前拿走。
罗世荣一下站起身。
「你们不能这么干!我前面垫了多少钱?工人工资,银行利息,哪一样不要钱?」
贺川把那份造假报告放到桌子中央。
「所以你让客户为这个付钱?」
罗世荣的胸口起伏着。
他转向我。
「顾衡,我们单独聊五分钟。」
「就在这里聊。」
「以前是我没弄清楚你的身份。杜鹏狗眼看人,是他的错。我给你赔礼。」
他抓起桌上的支付申请。
「二十四万,十八万,一分不少。你再报个数。」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朝我伸出手,手停在半空。
「你跟贺总说一句,你继续负责技术,咱们把项目做完。以前那些不愉快,都过去。」
我没接他的手。
「你现在愿意付钱,是因为你发现我能决定自己签不签字。」
「不是。」
「昨天你以为我只是外包,连工具箱都不让我拿。」
他伸出的手慢慢落下。
我拿出那张群聊打印件。
「羊肉不用给我留。这句话,我可以不跟你算钱。」
再拿出保证函。
「这个,不行。」
罗世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贺川。
他嘴唇发干,连续舔了两下。
「真没办法了?」
贺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让工作人员继续核对设备清单。
纸页一张张翻过去。
罗世荣站着,没人再等他发号施令。
杜鹏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顾哥,你帮我说一句。我就是经办,我没有你们懂得多。」
我把袖口抽出来。
「昨晚你让我签字的时候,懂得挺多。」
他膝盖弯了一下,坐倒在椅子边。
两只手捂住脸,指缝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真不是想把事情弄成这样……罗总,你说句话啊。」
罗世荣没看他。
他盯着那张群聊打印件,喃喃重复。
「就一顿饭。就一顿饭。」
我把打印件收进文件夹。
「不是饭。」
我指了指签名栏。
「是你们拿我的名字,去换你们的钱。」
【第十章】
接下来的事,没有一通电话全部解决。
我们花了四天,完成工具、设备、底稿和项目资料的清点。
又花了两周,把能确认的技术问题逐项复核。
我的工作范围也被查了一遍。
早期预调试中,有一项复核记录写得不够完整,我补交了原始测试文件,并承担了对应的复核费用。
这笔钱,我没往别人头上推。
替换部件、虚假终验,以及未授权使用签名印章,是另一组事实。
许知行把相关材料整理后,陪我报了案。
受理回执放进文件袋时,罗世荣的调解电话打了进来。
他问我,能不能把技术争议和付款争议一并了结。
我问。
「一并了结,包含什么?」
他停了几秒。
「至少别再追着杜鹏那份报告不放。我们可以多赔一点。」
「按程序处理。」
我挂断电话。
几天后,鼎盛宣传账号删除了那条剪辑视频,并发布了更正说明。
说明里,没有再写外包工程师因羊肉分配问题索要钱款。
写的是,原视频剪辑不完整,相关描述缺乏依据,对顾衡及启衡技术造成不实影响。
我让律师保存了发布页面。
不是因为一条说明就能把传出去的话收回来。
而是账要一项项记,能纠正的,一项项纠正。
二十四万服务费,在民事争议处理期间先行到账。
十八万保证金,在双方完成清点、确认我方不存在相应扣款事由后退回。
其他争议,继续按约定和程序处理。
银行提示响起那天,我正在新租的办公室接网线。
手机被我放在地上,屏幕亮了一下。
同事蹲在旁边,问我。
「到了?」
我点开账户,确认金额。
「到了。」
他拿起工资表,往我面前一递。
「那先把这个签了。」
我签完,他坐在地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问我老婆借房租了。」
我把笔盖扣好。
「下次再有这种账期,先把风险算足。保证金不能再拿工资周转去顶。」
他指了指墙上的白板。
我把这句话写了上去。
不当口号。
以后每份合同评审,都看一遍。
远洲最终选择了一家已有合作记录的设备企业接续整改。
启衡通过评审,拿到了独立的技术复核和后续开发合同。
款项分阶段支付,测试范围、变更流程和验收责任,都写进了附件。
贺川签约前又问了我一次。
「你能承诺不再出问题吗?」
「不能。」
他抬头看我。
我把最后一页推过去。
「我能承诺,发现问题就记录,达不到条件就不签,任何人要求改结论都要留下依据。」
贺川看完,签了名字。
「这个,比保证永远不出问题有用。」
唐进没有被我当天拉过来当功臣。
他先留在鼎盛,完成了自己的工资核对和离职交接。
期间,杜鹏给他发过几次消息。
从你再想想,到你真要把师父逼上绝路。
唐进把聊天交给经办人员后,就没再回复。
他来启衡面试时,带了一本新记录册。
我问他。
「如果以后我让你先收货后补检验,你怎么办?」
他坐得很直。
「收货按收货记。检验没做,就不写合格。」
「如果我说,先签了,出事我负责?」
他把笔放下。
「那请你自己签。」
我看着他,点了头。
「下周来试岗。岗位是测试助理,工资和职责都写合同里。」
父亲来办公室那天,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他走得慢,进门先找椅子。
唐进过去扶了一把。
父亲坐下,看见墙上的项目进度表,问我。
「这回,钱先给不给?」
「按节点给,首期已经到了。」
「签字让不让你自己做主?」
我把合同递给他。
「让。」
他没翻,只把合同推回来。
「那你就好好干。」
一个多月后,远洲那批设备完成复验。
最后一轮数据出来时,我在签名栏停了十几秒。
不是为了摆架子。
我把测试范围、部件清单、偏差处理记录,又核了一遍。
季工在旁边等着,没有催。
我写下名字,盖章。
盖下去之前,还把章面擦干净了。
唐进抱着文件跑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顾总,晚上吃饭,贺总问人是不是都能到。」
我看了看值班表。
「有人留守吗?」
「安排了轮换。第一批先吃,第二批过来接,没让谁整晚守着。」
「供应商现场人员呢?」
「都登记了。」
「那就按人数订。」
晚上,我们在厂区旁边找了家店。
也是烤全羊。
三只。
没有舞台,没有喊口号,也没人举着手机挨桌拍谁到场。
我到的时候,老周站在门边,不肯往里走。
他现在还在鼎盛做保安,那天帮我们完成最后一批工具交接,刚下班。
唐进拉他,他摆手。
「我就来送个钥匙,哪能跟你们一起坐。」
我接过钥匙,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桌上多放了一副碗筷,就是给你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服,伸手拍了两下袖口。
「没换衣服。」
「我也没换。」
我把工装袖子卷起来,给他倒了杯热茶。
厨房把第一只羊推出来,油脂落到铁盘上,滋了一声。
唐进刚拿起刀,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名字,抬头看我。
罗世荣。
我的手机也跟着响起来。
我接通。
那头先是几秒呼吸声。
「顾衡,听说你们验收过了。」
「过了。」
「恭喜。」
我没接话。
他又说。
「启衡以后要做设备,鼎盛还有厂房,还有工人。过去的事,咱们可以慢慢谈。你给个机会,我亲自请你吃饭。」
店员把蘸料碟摆到我手边。
孜然味钻进鼻子里。
我看着桌边的人。
老周正把最靠里的椅子往外挪,给刚赶来的轮班工人让位置。
唐进替服务员接过一摞碗,一只只摆齐。
「吃饭就不必了。」
我对电话那头说。
「需要处理的事项,请联系律师。新的合作,我们不考虑。」
罗世荣急着开口。
「顾衡,就因为杜鹏那句话,你真要——」
「罗总。」
我打断他。
「到现在,你还只肯认那句话。」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挂断,把手机扣在桌上。
唐进握着刀,等我说话。
我伸手接过来,切下第一块带着脆皮的羊肉,放到老周面前。
他赶紧把盘子往回推。
「先给领导。」
我按住盘沿。
「这里按座位分,不按身份。」
门又被推开。
最后两名换班的人走进来,摘下帽子,坐到给他们留好的位置上。
我看了一圈。
六十三个人。
一双筷子都没少。
「人齐了。」
我拿起筷子。
「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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