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宋瑾柔一把拽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声音尖得刺耳。
“陆衍,你到底闹够没有?不就因为我让何书远坐了你那个副总裁的位置吗,你至于把婚都离了?”
我低头看着那只镶满碎钻的手,笑了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想多了。”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陆先生,陆怀安老先生把一百五十亿遗产都留给了您,您什么时候来苏州办手续?”
我顿了顿,看了宋瑾柔一眼。
“明天。”
挂了电话,我把离婚证揣进口袋,头也没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宋瑾柔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陆衍!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风从民政局的台阶上灌过来,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我觉得浑身轻松。
结婚三年,我终于把自己从那个笼子里放出来了。
1
三年前,我娶宋瑾柔的时候,全公司都说我高攀了。
宋瑾柔是明远集团董事长宋国良的独女,而我只是明远集团一个普通的项目经理。
说白了,当初她看上我,不过是因为我做了一个项目帮公司拿下了江北新城的地块,宋国良一高兴,把女儿许给了我。
婚后第一年还过得去。
宋瑾柔虽然脾气大,但好歹给我几分面子。
变化是从第二年开始的。
何书远调来明远集团。
海归MBA,家里在深圳做进出口贸易,西装笔挺,谈吐得体。
宋瑾柔第一次在公司年会上见到他,眼睛就黏上去了。
我不瞎。
但我没说话。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何书远升得飞快,从部门主管到总监,再到副总裁。
而那个副总裁的位置,原本是宋国良答应给我的。
一个月前,宋瑾柔亲口跟我说的。
“陆衍,书远的能力你也看到了,那个副总裁让他来做更合适。你别小心眼。”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试一条新买的项链。
蒂芙尼的,我认识那个盒子。
不是我买的。
我当时就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根本没注意。
我就看着她戴上那条项链,对着镜子转了个圈,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副总裁的位置,是因为她笑得那么开心,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第二天,我提了离婚。
宋瑾柔以为我在闹脾气。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离婚?没有我爸,你现在还在工地上搬砖呢。”
我没吵,第二天直接把辞职信交了。
宋国良打电话来骂了我半小时,说我不识好歹。
宋瑾柔的妈妈周素芬更狠,直接放话:“净身出户,一分钱别想带走。房子车子都是我们宋家的,你陆衍就是个吃软饭的。”
我签了。
什么都没要。
所以今天在民政局,宋瑾柔才那么错愕。
她以为我会后悔。
她以为我闹几天就会回去低头。
她以为离了她们宋家,我什么都不是。
但她不知道的是,三天前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苏州那边,一个我从没联系过的律师事务所。
说我爷爷陆怀安去世了。
说实话我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我爸在我六岁那年就跟家里断了联系,带着我妈搬到这座城市,后来他们出车祸走了,我一个人长大。
从来没人告诉我,我爷爷是谁,在哪,做什么的。
直到那个律师打来电话。
“陆怀安先生是怀安实业的创始人,名下资产经评估约一百五十亿。遗嘱指定唯一继承人为其孙陆衍。”
我当时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筷子停在半空。
窗外有人在楼下吵架,隔壁在放短视频,外卖员的电动车喇叭响了三声。
一百五十亿。
我把泡面吃完了,才回拨过去确认了一遍。
是真的。
2
离婚后第三天,我飞了苏州。
怀安实业的律师团队很专业,手续办得干净利落。
我在文件上签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主任律师方旭推了推眼镜。
“陆先生,老先生还留了一封信给您。”
信封发黄,牛皮纸的,上面没有字。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页纸。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小孩,背景是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小孩大概两三岁,笑得露出豁牙。
是我。
我翻到那页纸。
字迹苍老但工整。
“小衍,爷爷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拦住你爸。他脾气倔,跟我一样。我找了你二十年,找到的时候你已经结婚了。我没敢认你,怕打扰你的生活。但这些东西,早晚是你的。别委屈自己。”
最后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别委屈自己。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方旭看我的表情有些犹豫。
“陆先生,还有一件事。老先生去世前三个月,有人来找过他。”
“谁?”
“一个姓宋的女人。带了一个年轻男人来。说是想谈江北新城的一块商业用地合作。”
我愣了一秒。
“宋瑾柔?”
“对方名片上写的是宋瑾柔,明远集团副总裁特助。”
副总裁特助。
那个时候她的头衔已经换了。
“谈成了吗?”方旭摇头。
“老先生拒绝了。说那块地他另有安排。”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回到酒店,我打开手机,有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大部分是宋瑾柔发的。
“陆衍你到底跑哪去了?”
“你别以为离了婚就能躲着,房贷的事你还没处理清楚。”
“我跟你说,我爸很生气,你最好主动来道个歉。”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
“陆衍,周末同学聚会你必须来。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离婚了,你听到没有?”
语音的背景里有男人的笑声,隐隐约约的。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窗外。
苏州的夜很安静,跟那座城市不一样。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宋瑾柔穿着白色婚纱,踩着我的脚小声说“别紧张”。
那时候我以为我够幸运了。
我删掉了她所有的消息,一条没回。
3
周末,同学聚会。
地点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人均八百那种。
我本来不想去。
但宋瑾柔直接让她的助理给我发了定位,附了一句:“宋总说了,你不来的话,明远会追究你在职期间的项目违规问题。”
我没有违规。
但这种话从明远法务嘴里说出来,足够让我在这个行业里待不下去。
所以我去了。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圆桌,转盘上摆了茶具和果盘,包间灯光暖黄色。
宋瑾柔坐在正中间的位置,妆容精致,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小香风外套。
何书远坐在她旁边。
看到我进来,宋瑾柔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冲我笑了一下。
“来了?坐吧。”
她指了指最边上的位置。
我拉开椅子坐下,倒了杯茶。
老同学们的目光在我和宋瑾柔之间来回转,气氛有些微妙。
“陆衍,好久不见啊。”开口的是徐凯,大学时的室友,现在做房地产中介,消息灵通。
“听说你从明远离职了?怎么回事?”
没等我说话,何书远接过了话头。
“衍哥是想出去看看新机会,对吧?明远那个平台对衍哥来说确实有点局限了。”
他笑着说,语气很诚恳。
但“衍哥”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怎么听怎么刺耳。
“是啊,陆衍一直有想法的。”宋瑾柔配合地笑了笑,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了。
我听不太清,但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内容。
无非是“吃软饭的终于被踢了”之类的。
这些人里,有一半是宋瑾柔的朋友,另一半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菜上了。
吃到一半,徐凯又来了。
“陆衍,你现在住哪啊?我手里有几套小户型出租,兄弟价给你。”
他说得真诚,但眼睛里全是打探。
“城东一个小区,租的。”我说。
“城东?”有个女生皱了皱眉,“那边不是拆迁区吗?环境很差的。”
“还行。”
宋瑾柔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是怜悯。
和三年前她把那套两百平的房子钥匙交给我时一样的眼神。
“陆衍,你如果手头紧的话,可以跟我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
何书远识趣地低头喝汤,嘴角有弧度。
我看着宋瑾柔。
“不用。”
她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样子,像是一个大人在面对不懂事的小孩。
“你啊,就是死要面子。”
这时候何书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掉后笑着跟大家说。
“不好意思,刚才公司打来的。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江北新城商业综合体,六个亿的盘子。”
桌上顿时响起一片恭维声。
“书远你可以啊,六个亿。”
“这个项目拿下来,你在明远的地位就稳了吧?”
何书远谦虚地摆摆手。
“还在谈,还在谈。不过对方那块地的产权有点复杂,是一个叫怀安实业的公司,老板去世了,现在继承人还没露面。”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的就是我爷爷那块地。
“等继承人出来了,我请他吃个饭就差不多了。”何书远笑着说,“这种家族企业的后代,一般都是纨绔子弟,给点好处就行。”
桌上又是一阵笑声。
宋瑾柔也笑了,笑得很自然。
我把茶喝完,放下杯子。
“我先走了。”
“这么早?”宋瑾柔皱眉。
“有点事。”
我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说。
“他这是被刺激到了吧?”
“也是,人家聊几个亿的生意,他在旁边坐着多尴尬。”
“瑾柔,你以前怎么看上他的啊……”
宋瑾柔没说话,但也没阻止。
我关上包间的门,走廊很长,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出了餐厅,外面在下雨。
我站在屋檐下点了根烟。
烟雾散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方旭的电话。
“陆先生,怀安实业这边有几个项目需要您尽快决策。其中一个是江北新城商业综合体的地块合作,有一家叫明远集团的公司一直在申请对接。您看怎么处理?”
我吐掉一口烟。
“拒绝。”
“好的。另外陆先生,老先生名下还有一笔投资,是一支产业基金,目前规模约四十亿,主要投向商业地产。基金管理团队建议您尽快见面。”
“安排吧。”
挂了电话,雨小了一点。
出租车停在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问我去哪。
我报了城东那个小区的地址。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
灯火通明。
里面的人还在笑。
4
接下来一周,我飞了两趟苏州。
怀安实业的盘子比我想的大得多。
不只是那一百五十亿的现金和房产,还有十几家子公司的股权,两个产业园区,以及那个四十亿规模的产业基金。
方旭给我配了一个三人团队,专门处理交接。
“陆先生,老先生经营了四十年,底子扎实。您只需要做决策就行,执行层面我们这边能扛。”
我点头。
这一周我几乎没怎么睡觉,把怀安实业的财报和项目清单全部过了一遍。
做项目经理那几年的底子还在,数字和逻辑我看得懂。
周四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刚泡了一碗面,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是宋瑾柔。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有点乱,像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看到我租的这间三十平的单间,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就住这?”
“有事?”
她走进来,环顾了一圈。
单人床,折叠桌,一个衣柜,阳台上晾着两件衬衫。
“陆衍,你有必要把自己搞成这样吗?”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份明远集团的项目合同。
“江北新城商业综合体的地块,我们和怀安实业谈了三个月了,对方突然终止了合作。”
她盯着我,像是在审问。
“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
“怀安实业的老板刚死,继承人还没露面,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终止合作,你说奇不奇怪?”
“你来问我?我一个失业的人,能有什么关系?”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我桌上的泡面碗上。
“也是。”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是我想多了。”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陆衍,我爸说了,如果你愿意回明远,可以给你安排一个总监的位置。”
总监。
三年前答应我的是副总裁。
“不用了。”
“你就这么倔?”
“不是倔。是不想回去了。”
她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亮了,照得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会后悔的。”她说。
我没说话。
她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把那碗泡面吃完了。
汤底已经凉了。
5
第二周,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何书远亲自出马去苏州找怀安实业谈判,被前台挡了回来。
“对不起,陆先生目前不见外客。”
何书远打电话跟宋瑾柔抱怨,宋瑾柔又打电话给宋国良。
宋国良直接让明远的法务团队发了一封律师函,说怀安实业单方面终止合作涉嫌违约。
方旭把律师函转给我看的时候,我正在吃午饭。
“这个明远的老板胆子不小啊,一封律师函就想压咱们?”方旭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不用理他,合同本来就有退出条款。”
“那他们继续闹呢?”
“让他们闹。”
事实上我知道宋国良为什么急了。
江北新城那块地是明远今年最大的项目,赌上了公司三成的流动资金。
如果拿不到地,不光项目黄了,已经投进去的前期成本也打了水漂。
这不是我故意设计的。
我只是不想把爷爷的东西便宜卖给那些人。
但宋国良显然不这么想。
周末,宋瑾柔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何书远也来了。
两个人站在我出租屋门口,像是来做家访的老师。
“陆衍,我们谈谈。”何书远主动伸出手。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握。
“谈什么?”
“江北新城的地块。”他收回手,不尴尬,笑容还在。“我知道你从明远离职心里有想法,但生意是生意,对不对?怀安实业那边的继承人一直不露面,你在明远做过项目对接,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
“我都离职了,哪有什么人脉。”
“衍哥别谦虚。”他又叫衍哥了。“你之前负责江北片区的时候,跟当地不少人打过交道。只要你牵个线,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他说“好处”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用好处收买我。
用我曾经做过的工作来利用我。
还一脸真诚。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两个。
宋瑾柔站在何书远身后半步的位置,下意识的站位。
以前她站在我身后半步的时候,也是这个距离。
“帮不了。”我说。
“陆衍!”宋瑾柔的语气变了,“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因为离婚的事在跟我赌气?”
“跟你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帮忙?你就看着我们家的项目黄了你才高兴?”
“你们家的项目,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去。
宋瑾柔的脸色变了。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扯了扯何书远的袖子。
“走。跟他说不通。”
两个人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宋瑾柔的声音,她大概以为我听不见。
“我就说他没用,连个人脉都混不到。”
何书远的声音压得更低。
“没关系,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门关上了。
我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给方旭发了条消息。
“江北那块地,启动我们自己的开发计划。”
方旭秒回:“明白。团队明天就出方案。”
6
一个月后,江北新城商业综合体的项目正式公布了新的开发方——怀安实业。
消息一出来,圈内炸了。
怀安实业不再只是一个苏州的老牌企业,它的新任继承人开始展露拳脚。
但没有人知道继承人是谁。
方旭按照我的意思,对外只用“陆先生”这个称呼,所有公开场合都由管理团队代表出面。
我不想这么早暴露身份。
不是怕什么,是没必要。
但明远集团那边坐不住了。
江北新城是他们押注最重的项目,现在地被怀安自己开发了,等于他们前期三千多万的投入全部打了水漂。
宋国良在董事会上拍了桌子,把何书远骂了整整二十分钟。
何书远出了会议室,脸色铁青。
这些事是徐凯告诉我的。
他嗅觉灵敏,听说怀安实业在江北有大动作,第一时间来找我“叙旧”。
“陆衍,你之前在明远不是负责江北片区吗?怀安实业那边你认不认识人?能不能介绍一下?”
“不认识。”
“真不认识?”
“真不认识。”
他走了之后我笑了一下。
这帮人永远只会在你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才想起你。
又过了两周。
宋瑾柔打来电话。
“陆衍,周六我妈生日,你来不来?”
“我们都离婚了。”
“离婚了你就不是人了?当了三年女婿,来给我妈过个生日怎么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请求,只有理所当然。
我想了想。
“行。”
我答应的原因很简单。
周素芬的生日宴一定不只是家宴,宋家的人脉圈子都会到。
我想看看这些人现在是什么状态。
周六晚上,万豪酒店。
宋家包了一个中型宴会厅,来了四五十号人。
我穿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衬衫,开了一辆租来的大众。
门口的泊车小哥看了一眼我的车,表情微妙但还是接过了钥匙。
走进宴会厅,灯光很亮,背景墙上写着“周素芬女士六十寿辰”。
人群里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宋瑾柔。
她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礼服,很显身材,站在何书远旁边,两个人有说有笑。
看到我,她冲我招了招手。
“来了?我妈在那边。”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张椅子。
周素芬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保养得很好。
我走过去。
“阿姨,生日快乐。”
周素芬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衬衫扫到我的鞋。
“嗯。来了就好,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一张小桌子,上面已经坐了两个人,看打扮应该是某个供应商的业务员。
主桌在最前面,坐的是宋国良、周素芬、宋瑾柔、何书远,以及几个明远的高管。
我在小桌子坐下。
供应商的业务员看了看我,认出了我以前在明远的身份,尴尬地笑了笑。
“陆经理,好久不见啊。”
“嗯。”
菜还没上,宋国良先站起来讲话。
内容无非是感谢太太操持家务,感谢女儿孝顺,感谢各位朋友捧场。
说到最后,他话锋一转。
“今天还有一件喜事要跟大家宣布。”
他拍了拍何书远的肩膀。
“书远和瑾柔已经在筹备婚礼了,预计下个月就会办。”
全场响起掌声和祝贺声。
何书远站起来,很绅士地微微鞠躬。
宋瑾柔也站起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我脸上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移开了。
那个眼神里没有歉意,没有尴尬。
只有确认。
确认我看到了,确认我知道了。
像是在说:看到了吗?我过得很好。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绿茶,凉的。
周素芬这时候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到。
“陆衍,你跟瑾柔的事就算了啊。你看看书远,人家出身、学历、能力,哪一样不比你强?你以后别再来纠缠了。”
“阿姨,是瑾柔让我来的。”
“她是心软。但我跟你说清楚,你以后没必要再出现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旗袍的下摆扫过我的膝盖。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准备走。
路过主桌的时候,何书远叫住了我。
“衍哥,走什么啊?坐坐嘛。”
他递过来一杯酒。
“来,敬衍哥一杯。以后咱们还是兄弟。”
我看着那杯酒,看着他真诚到虚假的笑容。
“不喝了,我开车。”
“叫个代驾嘛,来都来了。”
旁边有人起哄:“喝一个喝一个。”
我接过酒杯。
“祝你们幸福。”
我把酒一口干了,放下杯子,走了。
出了酒店,外面的风比上次还凉。
我站在停车场,掏出手机。
方旭的消息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了。
“陆先生,江北项目一期的规划方案通过了,总投资十二亿,预计回报率百分之二十三。另外,明远集团因为江北项目搁浅,资金链出了问题,有消息说他们在找人接盘。”
我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又发了一条。
“帮我约一下本地最好的商业地产咨询公司,下周见面。我要在这座城市成立一个新的投资平台,名字就叫怀安资本。”
方旭回得很快。
“好的。陆先生,是低调进场还是高调亮相?”
我想了想。
打了四个字。
“先不露面。”
现在还不是时候。
7
怀安资本注册成立后的第一个月,连续投了三个项目。
全部是本地的核心商业地产。
圈内开始议论纷纷。
“怀安是什么来头?”
“听说是苏州那个怀安实业的分支。”
“背后的人是谁?怎么突然杀进来了?”
没人知道答案。
我依然住在城东的出租屋,依然穿三十块的T恤,依然骑共享单车去地铁站。
但我的手机里每天都有方旭发来的报告、合同和决策清单。
白天看项目,晚上看财报。
我发现自己其实挺适合干这个的。
在明远做了三年项目经理,被宋国良当工具人使唤,天天加班到半夜,倒是把基本功练得扎实。
只是以前练的功夫都给了别人的公司。
现在,是给自己的。
这期间宋瑾柔又联系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让我把之前放在她那里的一箱书寄走。
我说不要了。
她说那我扔了。
我说随便。
第二次是告诉我她和何书远的婚礼日期定了,下个月十五号,让我别出现。
“你放心,我不会去。”
“最好。”
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上面映出我自己的脸。
说实话,三年的感情,说一点不难过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看清了之后的平静。
她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我。
她看见的是明远集团项目经理的工牌,是宋家女婿的标签,是一个可以被安排在小桌子上的摆件。
现在摆件撤了,她换了一个更贵的。
仅此而已。
月底,明远集团的情况开始恶化了。
江北新城项目搁浅导致的资金缺口没有补上,加上宋国良前两年激进扩张欠下的债,银行开始收紧贷款。
股价一周内跌了百分之十五。
宋国良四处找钱。
而这个时候,怀安资本刚好完成了一笔二十亿的产业基金募集,成了本地最有现金流的投资平台。
消息传到宋国良耳朵里。
他托人打听了一圈,没打听出怀安资本老板是谁。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通过中间人,邀请怀安资本的负责人吃饭。
方旭问我:“去吗?”
“去。”我说,“但不是我去。你去。”
方旭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好。我代表公司。”
那顿饭在本市最贵的日料店吃的。
方旭回来跟我说了经过。
“宋国良亲自作陪,还带了他女儿和准女婿。态度放得很低,一直在打听我们老板是谁。我按你说的,只说老板不方便露面。”
“他怎么说?”
“他说希望能合作,具体方式可以谈。他准女婿何书远全程在旁边递话,说了不少明远的优势。不过说实话……”方旭推了推眼镜,“他们那个资产负债表,优势不多了。”
“宋瑾柔呢?”
“她话不多,主要在观察。但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她单独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她问,你们老板姓什么。”
我笑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姓陆。”
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大概是觉得巧合吧。毕竟姓陆的人多。”
姓陆的人确实多。
但她的直觉没有错。
8
何书远和宋瑾柔的婚礼如期举行。
我没去。
但徐凯去了,回来跟我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场面很大,在半岛酒店。来了得有两三百人,宋国良把能请的都请了。何书远那边也来了不少深圳的亲戚,排场确实大。”
“嗯。”
“不过我听说明远现在资金紧张,这婚礼的钱也花了不少,有人在背后嘀咕不太合适。”
“跟我没关系。”
“也是。”徐凯喝了口咖啡,“对了陆衍,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怎么感觉你状态跟以前不一样了?”
“自己做点事。”
“什么事?”
“小生意。”
他没再追问,但看我的眼神有些狐疑。
婚礼后一周,明远集团发了一则公告:拟引入战略投资者,缓解短期流动性压力。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们快没钱了,谁来救命。
宋国良通过各种渠道放出消息,希望怀安资本能参与这次投资。
方旭把条件带回来给我看。
“他们希望我们注资五个亿,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我看着那份条款,没说话。
“陆先生,您的意思是?”
“百分之十五太少了。”
方旭等着我说下去。
“要投就投大的。跟他们谈,十个亿,换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加一个董事会席位。”
方旭的眼镜反了一下光。
“百分之三十五?那几乎是第一大股东了。宋国良不会同意的。”
“他会的。”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果然,谈判拉锯了两周,宋国良还是签了。
十个亿注资,怀安资本拿到了明远集团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和一个董事席位。
签约仪式在明远集团的会议室。
方旭代表怀安资本出席。
宋国良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何书远全程在旁边站着,脸色很难看,但一句话没说。
宋瑾柔没有出席。
方旭说签完之后,宋国良又问了一次。
“你们老板到底什么时候露面?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我总得知道合作伙伴长什么样吧?”
方旭说:“很快。”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
方旭帮我租好了一套新公寓,在市中心,一百二十平,不算奢侈,但干净敞亮。
搬家那天我没请搬家公司,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站在新公寓的窗前,能看到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远处有一栋楼的楼顶亮着“明远集团”四个字。
灯光在夜色里有点暗。
我拉上窗帘,打开笔记本电脑。
下周一,明远集团新一届董事会。
怀安资本的董事代表,要正式亮相了。
方旭问我:这次谁去?
我说:我去。
9
周一早上九点,明远集团总部。
我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是前两天方旭让人量身定做的。
皮鞋是新的,踩在明远的大理石地面上咔咔作响。
前台的姑娘认出了我。
“陆……陆经理?”
“陆衍。怀安资本董事代表。”
我把名片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愣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抬起头,声音变了个调。
“陆、陆先生,请稍等,我通知一下宋总。”
我没等。
直接走向电梯。
二十三楼,董事会议室。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宋国良在主位,旁边是两个老股东,再旁边是明远的几个高管。
何书远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翻材料。
宋瑾柔也在。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干练。
看到我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反应不一样。
宋国良的眼睛眯了一下。
老股东们面面相觑。
何书远的笔掉在了桌上。
宋瑾柔直接站了起来。
“陆衍?你怎么在这?”
我走到怀安资本的席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我是怀安资本的董事代表。”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宋国良先开口了。
“你?怀安资本?”
“对。怀安实业创始人陆怀安是我爷爷,一百五十亿遗产的唯一继承人。怀安资本是我成立的。”
他的脸色变了好几层。
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何书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嘴张了两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瑾柔站在那里,手撑着桌面,指关节发白。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说话。
我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材料。
“开始吧。第一项议程,审议怀安资本关于明远集团组织架构调整的提案。”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声音很平。
但整个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变了。
宋国良握着杯子的手在轻微发抖。
何书远把掉在桌上的笔捡起来,笔帽没盖好,墨水洇在了他的手指上。
宋瑾柔慢慢坐了回去。
她的脊背绷得很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我提出了三项议案。
第一,撤换何书远的副总裁职务,理由是任期内核心项目决策失误,导致公司重大经济损失。
第二,成立新的战略投资委员会,由怀安资本主导,负责明远未来三年的发展方向。
第三,对明远现有的管理层进行全面审计评估。
三项议案,凭借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加上两个老股东的支持票,全部通过。
何书远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表决结束后,他站起来,把面前的材料整理了一下,很慢,一页一页地叠齐。
然后他看着我。
“陆衍,你赢了。”
“不是赢。是你本来就不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宋瑾柔追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宋国良和那几个老股东。
宋国良坐在主位上,没有动。
他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陆衍……”他嗓子发干,“你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他闭上了眼睛。
我收拾好材料,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宋叔,你对我说过一句话:没有你们宋家,我什么都不是。”
他没有睁眼。
“现在你知道了,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也没靠过你们宋家。”
我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地面反光很刺眼。
宋瑾柔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
何书远已经走了,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看到我走过来,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骗了我。”她的声音哑了。
“我没骗你。你从来没有问过我。”
“我问过你怀安实业的事!你说跟你没关系!”
“那个时候确实跟我没关系。手续是后来才办的。”
她愣住了。
我从她面前走过去。
“陆衍。”
我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我当时没有把那个位置给何书远,你还会离婚吗?”
我想了想。
“会。”
“为什么?”
“因为你给不给我那个位置,都不影响你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我。”
她没有再说话。
我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她蹲了下去,手捂住了脸。
门合拢了。
我按了一楼。
10
三个月后。
怀安资本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
江北新城商业综合体一期封顶,招商率百分之八十七,超出预期。
明远集团在新的战略框架下开始逐步恢复,股价回到了正常区间。
宋国良退了半步,把日常运营交给了新组建的管理团队。
何书远离开了明远,听说去了深圳投靠他家里的生意。
宋瑾柔还在明远,但从核心管理层退到了品牌部门。
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没有主动关注过。
是方旭定期汇报的时候顺带提的。
我现在大部分时间在苏州和本地之间来回跑。
怀安实业的底盘需要维护,怀安资本的新项目需要推进。
忙,但忙得踏实。
有天傍晚,我在苏州老宅的院子里坐着。
就是照片里那棵桂花树下面。
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我爷爷在这棵树下抱过两三岁的我。
现在我三十岁了,一个人坐在这里。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陆衍,是我。”
宋瑾柔的声音。
她换了号码。
“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何书远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很多事。”
她停顿了一下。
“他在明远的时候,用公司的名义在外面接了不少私活,钱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我之前不知道。”
“嗯。”
“我当时真的以为他有能力,所以才……”
她没有说下去。
沉默了几秒。
“陆衍,我来不是想解释什么。过去的事我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你。”
“嗯。”
“我只是想告诉你,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不是以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式的软化,是真正的、认了输的、无力挽回的那种。
我靠着桂花树,看着天边的晚霞。
“接受道歉。”
”……谢谢。“
”但仅此而已。“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她挂了。
桂花树的叶子又响了一阵。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天。
天空从橘色变成灰蓝色,远处有几颗星星开始亮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已经被我翻得有些起毛了。
最后四个字。
别委屈自己。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出院子的时候,方旭打来电话。
”陆先生,明天上午十点有个会,关于怀安资本二期基金的募集方案。您这边方便吗?“
”方便。“
”好的。对了陆先生,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周素芬女士今天通过中间人递了话,说想约您见面,好像是想谈宋家的一些事情。“
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不见。“
”明白了。“
我发动车子,驶出老宅的巷子。
苏州的夜色很安静,路灯在车窗上一盏一盏地掠过。
后视镜里,那棵桂花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我踩下油门,朝着前面的路开过去。
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