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披萨店留给我那天,连人带鼓跑去了大理。
我以为自己当上了少东家。
翻开账本:欠房租十四万,欠面粉钱三万二,欠隔壁麻辣烫一碗,加辣加蛋。
柜台上压着他留下的唯一一条店规:
披萨只许切六片或八片。
切七片的,都是骗子。
第二天,对面开了家连锁店。
招牌三个大字:柒片坊。
我磨了磨刀。
行,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没有欺骗。
【第一章】
临州的六月,青梧巷的梧桐叶被晒得打卷,知了从早叫到晚。
我蹲在戚记披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本油渍斑斑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开始抖。
房租,欠十四万。
面粉厂,欠三万二。
最底下一行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隔壁麻辣烫老板娘,欠一碗,加辣,加蛋,记得还。
手机震了。视频通话,备注:戚大有。
屏幕里,我爸穿一身扎染长袍,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怀里抱着一面非洲鼓,身后是苍山,是洱海,是我这辈子没去过的蓝天。
「儿子!」他拍了一下鼓面,咚。「店交给你了,爸去追寻灵魂了。」
「爸,你的灵魂欠了十七万。」
「那是肉体欠的。」咚咚。「灵魂是自由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账本拍在膝盖上。「你回来,我们聊聊肉体。」
「回不去,机票贵。」
他忽然收起笑,把脸凑近镜头。整个屏幕被他的脸占满,鼻孔里两根毛清清楚楚。
「守拙,爸就交代你一件事。店规,记住了没有?」
我回头,看向柜台上那块发黄的木牌。那是我爸二十年前用毛笔写的,墨迹被油烟熏成了褐色:
本店披萨,只切六片或八片。切七片者,非我族类。
「记住了。」
「为什么不能切七片?」
「因为七片,谐音欺骗。」
「对!」咚。他眼眶居然红了,抬手抹了一把。「当年……算了,你以后会懂的。挂了,鼓老师来了。」
屏幕黑了。
我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半分钟。
【我活了二十二年,今天才知道我家祖训是个谐音梗。】
我叫戚守拙。名字是我爷爷取的,意思是做人要守住一个拙字,老实,本分,不耍心眼。
可惜我姓戚。
从小学开始,同学就叫我戚骗。
我拎着账本回到店里,把烤炉预热,揉面,抹酱,撒芝士。面团在掌心里一点点变软,发出很轻的吱吱声。这是我从八岁起就会的手艺,闭着眼都能做。
做到第三张,门外突然锣鼓喧天。
我探出头。
青梧巷对面,原来那家倒闭的奶茶店,一夜之间挂上了红色的气球拱门。两头舞狮在门口甩着脑袋,礼炮砰砰炸响,彩带落了我一脸。
新招牌是烫金的,三个大字:柒片坊。
底下一行小字:多一片,多一份开心。
再底下,一张海报:十二寸招牌披萨,开业价九块九,一张切七片,第七片免费!
我嘴里的彩带还没吐干净,对面已经排起了长龙。
一辆白色迈巴赫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灰色西装,腕上一块金表,皮鞋亮得能照见人。
他没去自己店门口剪彩,而是径直穿过马路,走到我面前。
「你就是老戚的儿子?」
「我是。您哪位?」
他笑了,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到我鼻子底下。
柒片坊餐饮集团,董事长,柯百利。
「替我向你爸问好。」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轻。「告诉他,柯百利回来了。」
我捏着名片,没接话。
他扫了一眼我店里空荡荡的六张桌子,又扫了一眼柜台上那块木牌,鼻子里哼出一声。
「只切六片八片?」他念出声,越念越乐,最后笑弯了腰。「小伙子,这都什么年代了?顾客要的是多。七片比六片多,懂吗?多一片,就多一份开心。」
「您那张多大?」
「十二寸。」
「真的十二寸?」
他的笑在嘴角停了零点五秒,又续上了。「当然。」
「那您切七片,每片多大?」
「你管我每片多大?」他把手插进裤兜,往后退了一步,冲着对面排队的人群扬了扬下巴。「你看看那边,再看看你这边。小伙子,我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
「一个月。」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之内,你这破店要是还开着,我就站在你门口,九十度鞠躬,喊你一声诚实爸爸。」
我眨了眨眼。
「要是关了呢?」
「关了,你把店一块钱转给我,我拿来当仓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卖煎饼的大叔停了手里的铲子,遛狗的阿姨把狗绳缠在手腕上,几个学生举起了手机。
我想了想,转身回店里,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
「柯总,口说无凭,您写下来,签个字。」
柯百利愣住了。
「还有,」我把纸笔递过去,「我这边刚出炉一张玛格丽特,八片,六十八。您既然来了,捧个场。」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
柯百利的嘴角抽了两下。他接过纸笔,唰唰写完,签名龙飞凤舞,然后掏出一张一百块拍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要找的。」我数出三十二块,一张一张码齐了塞进他手里。「我家不多收钱。」
他攥着那三十二块零钱,拎着披萨盒,走回了马路对面。背影挺得笔直,耳根却红透了。
我把那张赌约贴在了收银台上方。
人群慢慢散去,店里又空了。
傍晚六点,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进来一个女孩,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她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
「老板,一张十二寸玛格丽特。」
「好的。」
「切七片。」
我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不好意思,本店只切六片或八片。」
「为什么?」
「店规。」
「我是顾客,我就要七片。」
我放下刀,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量角器,摆在案板上。
「一张披萨,三百六十度。切六片,每片六十度。切八片,每片四十五度。切七片,每片五十一点四二八五七一,后面无限循环。」
她举着手机的手顿了顿。
「除不尽。」我认真地看着她。「除不尽的东西,切出来就有大有小。有大有小,总有一个人吃亏。有人吃亏,就是骗。」
「你这是歧视七。」
「我不歧视七。」我把量角器收回抽屉。「我歧视骗。」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她付了八片的钱,拎着披萨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包一鸣的电话吵醒。
「拙哥!你火了!」
我迷迷糊糊点开他发来的链接。
热搜第十九位:临州最轴披萨老板,拒切七片,理由离谱到数学老师连夜点赞。
视频里,我一脸严肃地举着量角器,背景音乐是《命运交响曲》。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说我有病。
有人说我是营销鬼才。
还有人说:这人姓戚,不切七片,他在跟自己的姓氏较劲。
我拉开卷帘门。
门口摆着一个两米高的花篮,白菊花扎的,缎带上烫着金字:
祝戚记披萨,早日关门大吉。
落款:柯百利。
【第二章】
上午十点,戚记门口排起了队。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条从店门口一路甩到巷子口的人龙,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地上。
这是我爸开店二十年都没见过的场面。
队伍里一半人举着手机,一半人举着自拍杆。我还看见一个小伙子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把七刃滚刀,刀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第一位顾客是个穿汉服的姑娘,开着直播。
「家人们,我现在就在网红轴王的店里!」她把镜头怼到我脸上。「老板,切七片!」
「六片或八片。」
「七片!」
「六片或八片。」
「我给你双倍钱!」
「双倍钱也是七片。七片就是骗,骗双倍更不行。」
她的直播间弹幕刷成了一片哈哈哈。她自己也没绷住,笑着点了八片。
第二位是个大爷,七十来岁,背着手,眯着眼。
「小伙子,我家七个孙子。你切六片八片,你说怎么分?」
我愣了一下。这道题我没准备。
队伍里的人全安静了,等着看我怎么翻车。
我想开口说切六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低头把面团擀开,比平时多擀了两圈,做了一张十四寸的。
「大爷,十四寸,切八片。七个孙子一人一片。」
「那第八片呢?」
「第八片给您。」我把披萨装进盒子,推到他面前。「您也是人,您也得吃。」
大爷看了我半天,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旧手帕,一层一层打开,数出八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多了。」我推回去十块。「十四寸七十。」
大爷又把那十块推了回来。「给我孙子们,多加点芝士。」
他拎着盒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队伍里有人开始鼓掌。
拿七刃滚刀的小伙子把刀悄悄塞回了书包。
一上午,我卖出去四十七张披萨,手腕酸得抬不起来。账本上的数字终于往上跳了一截。
中午一点,最后一位顾客走了。
门口停下一辆外卖电瓶车,车上下来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头盔都没摘,直奔后厨。
包一鸣。我高中同桌,现在是外卖骑手,体重一百九,饭量两百。
「拙哥,我听说你火了,特地来给你撑场子。」
他一边说一边从烤盘里捏起一块边角料塞进嘴里。
「你撑场子的方式就是吃我的?」
「这叫试吃,帮你把关品质。」他又捏了一块。「这次先记账,下次一定。」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正字。
「包一鸣,下次一定,第三十八次。」
「兄弟之间算这么清干什么?」
「因为你说了三十七次下次一定,一次都没兑现。」
「第三十八次就兑现了。」他嚼着面饼含糊不清地说。「对了,我给你找了个帮手,叫刘满,我们站点的,最近没单跑,想打点零工。日结一百五,能搬面粉能洗碗。」
我正缺人手,点了点头。
傍晚,房东蔡凤仙来了。
她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手里永远攥着一把瓜子,嗑起来咔咔响。
「小戚啊。」咔。「你爸跑了,房租的事你知道吧?」咔。
「知道,蔡姨。」
「十四万,两个月一交,你爸欠了我一年。」咔咔。「我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但对面那位柯老板昨天找过我。」
我心里一紧。
「他说愿意出三倍租金,租你这间铺子。」她吐出一片瓜子皮。「我没答应。我跟你爸认识二十多年了。可小戚啊,阿姨也要吃饭的。月底,月底你要是交不上,阿姨也没办法。」
月底。
和柯百利那个赌约,是同一天到期。
她走了,留下一地瓜子皮。
我拿起扫帚,一下一下地扫。扫着扫着,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叮当。
是昨天那个女孩。
她摘下帽子,摘下口罩。
我手里的扫帚停了。
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她冲我笑了一下,眼尾弯起来。
我喉咙发干,视线往下移,落在她手里拎着的那个盒子上。
红色的盒子,印着金字:柒片坊。
「我叫阮知鱼。」她把盒子放在柜台上。「网上有个号叫鱼不吃饵,专门打假的,你可能刷到过。」
我刷到过。两百八十万粉丝。上个月她扒了一家奶茶店用过期奶粉,那家店三天就关了。
「昨天那个视频是你发的。」
「是我。」
「我被骂了一万多条。」
「也让你卖了两百多张。」她靠在柜台上,歪着头看我。「我昨天是来试你的。我在查对面那家店,查了两个月。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帮我验证一些东西。」
「为什么找我?」
「因为整个临州,只有你会为了五十一点四二八度,跟顾客较真。」
我想答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合作可以。」我从抽屉里摸出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你刚才进门的时候,从烤盘里拿了两块边角料。」
她愣住了。
「一块五一块,三块钱。」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她从手机壳背面抠出三个钢镚,一个一个放在柜台上。
「戚守拙,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是要注孤生的?」
「知道。」我把钢镚收进抽屉。「我奶奶也这么说。」
她把那个柒片坊的盒子推到我面前,打开。
「帮我量一下。」
【第三章】
晚上九点,店里只剩我和阮知鱼。
刘满在后头搬面粉,一袋一袋码进储藏间。我在每袋面粉上都用记号笔写下进店日期和重量,再签一个拙字。这是我爸教我的,他说面粉是披萨的命,命得记清楚。
阮知鱼坐在柜台边,托着下巴看我拿出卷尺。
那张柒片坊的招牌披萨躺在案板上,七片,切得整整齐齐,每一片的尖角都指向圆心。
我把卷尺拉开,横过圆心,量直径。
二十六点四厘米。
我又量了一遍。还是二十六点四。
「十二寸是多少?」阮知鱼问。
「三十点五厘米。」
「所以这是……」
「十寸半,不到十一寸。」
她掏出手机开始录。
我拿过电子秤,把整张披萨放上去。三百八十克。我自己做的十二寸,五百六十克上下。
我拿起一片,捏住尖角往上提。芝士拉起来不到三厘米,啪地断了,断口发亮,泛着一层油光。
我凑过去闻了一下,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怎么样?」
「植脂奶酪。」我把嘴里的东西吐进纸巾。「植物油加淀粉加香精调出来的,冷了发硬,嚼起来有股蜡味。真马苏里拉冷了也能拉丝,有奶香。」
阮知鱼的眉头皱起来。
我拿过一张纸,用笔画了两个圆。
「十二寸的披萨,面积大概一百一十三平方英寸。我切八片,一片十四平方英寸多一点。」
我在第二个圆上画了七道线。
「他这张十寸半,面积不到八十五。切七片,一片十二出头。」
我放下笔。
「他宣传的是比八片多一片,实际上每一片都比我的小,整张加起来,只有我的七成五。他用九块九的价格,卖给你四分之三张披萨,再用多一片三个字,让你觉得自己赚了。」
阮知鱼盯着那两个圆,半天没说话。
「戚守拙。」
「嗯?」
「你一个卖披萨的,为什么算这么清楚?」
「因为我爸说,切七片的都是骗子。」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围裙兜里。「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怎么骗的。」
她把视频存好,咬着嘴唇想了想。
「只有一张不够。柯百利可以说是个别门店失误,是烤箱温度太高烤缩了。我需要他们后厨的东西。模具、原料、操作规程,最好是有人亲口承认。」
「那怎么办?」
「慢慢想。」她站起来,把帽子扣回头上。「明天我再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那三块钱,算我预付的。明天的边角料,我还要吃。」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我站在柜台后面,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嘴角一直是往上翘的。
后头传来刘满的声音。「戚老板,面粉码完了,我先走了啊。」
「辛苦,钱我转你。」
他推门出去,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牙很白,笑得很用力。
第二天,事情变了。
上午十点,店里只来了三个客人。
我刷开手机。
一夜之间,本地论坛上冒出十几个帖子。
戚记披萨用过期面粉,知情人爆料!
网红轴王人设崩塌,所谓诚实不过是营销!
配图是几张模糊的照片,一个面粉袋堆在角落,袋子上的生产日期被红圈圈出来,二零二三年。
评论区里,昨天还在夸我的人,今天在骂。
骗子就是骗子,嘴上说不切七片,背地里用过期面粉。
人设立得越高,摔得越惨。
退钱!
我翻到最底下,有一条评论被顶得很高:
已举报到市场监管局,等着吧。
下午两点,电话响了。
「你好,这里是临州市场监管局青梧所,我姓周。接到群众举报,明天上午九点,我们要对你们店进行现场检查,请你配合。」
挂了电话,我在储藏间门口站了很久。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四袋面粉,每一袋上都有我的字。
我想推门进去一袋一袋地查,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了。
【我自己查出来的,谁会信?】
我回到前厅,抬头看向墙角。那里挂着一个老式摄像头,灰扑扑的,镜头上落了一层油灰。是我爸二十年前装的。
他装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防内鬼。
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用袖子把镜头擦干净。
储藏间门口也有一个,我也擦了。
对面柒片坊的二楼,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第四章】
早上八点五十,青梧巷挤满了人。
柯百利搬了把折叠椅,坐在我店门口的梧桐树底下,面前架着三脚架和补光灯,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直播间人数:一万二。
「家人们,今天给大家看一出好戏。」他翘着二郎腿,冲镜头抖了抖手里的金表。「诚实披萨,今天现原形。」
包一鸣站在我身后,压低声音。「拙哥,要不咱认了吧,就说面粉是你爸进的,他人在大理,监管局总不能去大理抓他。」
我扭头看他。
「我就是给你出个主意。」他往后缩了缩。「当然了,要是真出事,我就说我不认识你。」
「你昨天还说是我兄弟。」
「那是昨天。」
阮知鱼来了,站在人群最前面,手机举着,冲我轻轻点了下头。
九点整,一辆白色的执法车停在巷口。下来三个人,穿制服,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眉毛很粗。
「我姓周。你是负责人?」
「我是。」
「开始吧。」
后厨,烤炉,冰柜,台面,一样一样查。周科长拿着手电筒,照得很仔细。
最后,储藏间。
我推开门。二十四袋面粉,码得整整齐齐。
周科长走进去,蹲下,手电筒的光一袋一袋扫过去。
扫到最里面那个角落,光停住了。
角落里,多出来一袋面粉。
第二十五袋。
周科长把它拖出来,翻过来,生产日期朝上。
二零二三年三月。过期一年多。
门外爆发出一片哗然。
柯百利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把手机镜头怼进储藏间门口,声音拔高了八度。「大家看看!大家看看!这就是诚实披萨!」
直播间弹幕疯了。
我听见人群里有人在骂,有人在笑,有人在喊退钱。我看见阮知鱼的手指捏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周科长抬头看我。「这个,你怎么解释?」
我蹲下去,看着那袋面粉。
袋子是白色编织袋,封口的缝线是蓝色的。我们家用的面粉厂,缝线是红色的。
袋子正面,干干净净。
没有记号笔写的日期,没有重量,没有拙字。
「周科长。」我站起来。「这袋面粉,不是我的。」
柯百利在门口笑出声。「不是你的?那它自己长腿跑进来的?」
「它没长腿。」我抬起手,指向储藏间门框上方。「有人扛进来的。」
那里挂着那个灰扑扑的老摄像头。
人群安静了一秒。
「这玩意儿还能用?」柯百利的笑僵在脸上。
「我爸装的,二十年了,硬盘每三十天覆盖一次。」我转身走向前厅的柜台,蹲下,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里面是一台老式录像机,指示灯一闪一闪亮着绿光。
我按下回放键。
屏幕黑了。
我又按了一下。还是黑的。
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我回头。刘满正弓着腰往门口挤,被包一鸣一屁股撞了个踉跄。包一鸣手里还举着半块饼,嘴里嚼着,一脸茫然。
「你撞我干什么?」刘满急了。
「我没撞你,我在吃东西。」包一鸣咽下去。「你跑什么?」
我盯着刘满看了两秒,转回去,把录像机后面的线拔下来,吹了吹插头上的灰,重新插上。
屏幕亮了。
画面是黑白的,有点糊。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
储藏间的门被推开。一个人扛着一袋面粉走进来,弯腰,把袋子塞进最里面的角落,又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他转身出门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脸正好对着镜头。
牙很白,笑得很用力。
全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了刘满身上。
刘满的腿开始抖。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往后退,后背撞上了门框。
「不是我……我……」
周科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叫什么?」
「刘、刘满。」
「谁让你干的?」
刘满的视线往门外飘,飘向柯百利。
柯百利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直播镜头。「看我干什么?我不认识他!」
刘满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哆嗦着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聊天记录,举到周科长面前。
「是、是柒片坊的店长,邵小勤。她给我转了五百,说事成之后再给一千……」
聊天记录上,转账备注写着六个字:事成再给一千。
柯百利的嘴唇抖了一下。下一秒,他的声音又稳住了。
「邵小勤?」他转身冲着直播镜头,一脸痛心。「家人们,我也是刚知道。这是我们店长的个人行为,我完全不知情。我现在就宣布,邵小勤,开除!」
他回头冲柒片坊吼了一嗓子。对面店门口,一个穿红色工服的年轻女人愣在原地,手里的托盘哐当掉在地上。
周科长没理他。他让同事把那袋过期面粉装进证物袋,把刘满带上了车,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戚老板,你这家店,我查完了。没有问题。」
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一个人,两个人,最后整条巷子都在鼓掌。
周科长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来一张十二寸的,带回去给同事们。」
「切几片?」
他看了我一眼,粗眉毛动了动。
「八片。」
我转身揉面。
身后,阮知鱼的手机屏幕上,直播间人数在往上跳。三万,五万,十万。
柯百利收起三脚架,走到我店门口,停住了。
他没看我,盯着柜台上那块木牌,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没告诉过你吧?」
我手里的面团停了。
「二十年前,他为什么开除我。」
他走了。迈巴赫的尾灯消失在巷口。
【第五章】
那天之后,戚记的生意好到我开始怀疑人生。
早上六点就有人在门口排队。队伍里有学生,有上班族,有拄拐杖的老太太,还有昨天那个七个孙子的大爷,这次他带着七个孙子一起来了,一排小脑袋从高到矮站得整整齐齐。
我只有一台烤炉。一次只能烤两张。一张十二分钟。
我从早上六点揉到晚上十点,手腕贴了三张膏药,烤炉门把手烫得我掌心起了一个泡。
阮知鱼每天都来,帮我收银,帮我发号。她收钱的时候会把零钱一张一张理平了再递给顾客,跟我一模一样。
我想跟她说谢谢,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今天的边角料,你吃了五块。」
她白了我一眼,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块钱,啪地拍在柜台上。
晚上关了店,我给我爸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背景里是吉他声和人的笑声。
「爸,我问你个事。柯百利,你认识吗?」
那边的吉他声停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我爸的声音才传过来,很轻。
「他还在切七片?」
「在。他开了三百多家连锁,就在咱家对面。」
「……」
「爸,二十年前到底怎么回事?」
「守拙。」他的声音哑了。「这事电话里说不清。你先顾好店。鼓老师……」
「爸,大晚上的,鼓老师不睡觉吗?」
电话挂了。
第二天,柯百利动手了。
早上九点,奶酪供应商黄老板打来电话,支支吾吾。
「小戚啊,那个……你的货,下个月就不送了。」
「为什么?」
「我也难做啊。柒片坊是我最大的客户,他们说了,我要是还给你供货,他们就换供应商。」
我还没开口,那边就挂了。
我打给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全城能供马苏里拉的六家店,一家接一家,全都说没货了。
我站在冰柜前,看着里面剩下的最后两块奶酪。
最多撑三天。
对面柒片坊门口挂出新的横幅:周年庆,七片披萨,五块九!
阮知鱼盯着那条横幅看了很久,忽然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我知道一个地方。」
城郊,北山牧场,四十公里。
我没车,包一鸣的电瓶车载不了两个人加两百斤奶酪。最后我们借了隔壁麻辣烫老板娘的电动三轮,后斗里还残留着一股花椒味。
我骑车,阮知鱼坐在后斗里,抱着两个空泡沫箱。
国道上的大货车一辆接一辆从身边擦过,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抓住我的衣角,攥得很紧。
「戚守拙,你开稳点!」
「已经是最稳的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摇?」
「因为这车只有三个轮子!」
一路颠了一个半小时,屁股都颠麻了,终于看见一片青草坡,坡上散着几十头黑白花的奶牛,坡顶有一间红砖房,烟囱在冒烟。
开门的是个老奶奶,七十多岁,脸晒得黝黑,头发全白,扎成一根粗辫子盘在脑后。
「乌兰奶奶。」阮知鱼冲她甜甜地笑。「我上次来拍过您的视频。」
「记得,小鱼丫头。」乌兰奶奶眯着眼打量我。「这个是谁?」
「我朋友,开披萨店的,想跟您买奶酪。」
乌兰奶奶没说话,转身进屋,端出两个小碟子。一碟是她自己做的奶酪,白里透黄,边上还带着几根干草屑。另一碟是进口的马苏里拉,切得四四方方。
「尝尝。哪个好?」
我各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阮知鱼在旁边冲我使眼色,嘴唇无声地动:说她的好。
我咽下去,抬头。
「进口的好。」
阮知鱼的手捂住了脸。
「进口的水分控制得稳,每一批口感都一样,拉丝长,烤出来颜色均匀。您的这个,水分偏高,烤的时候容易出水,每一批也不太一样。」
乌兰奶奶的脸沉下来。
「但是,」我又掰了一小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您的这个,有青草味。我做披萨十四年了,没在进口的里面闻到过这个味道。」
乌兰奶奶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几十年了,来买东西的人都说我的好。就你一个说实话的。」她拍了拍我的胳膊。「走,挤奶去。」
【我只是来买奶酪的,为什么要挤奶?】
牛棚里,一头花奶牛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嘴里嚼着草,尾巴一甩一甩。
乌兰奶奶塞给我一个铁皮桶。「蹲下,手放这儿,往下捋。」
我蹲下,手放上去,往下捋。
什么都没出来。
我又捋了一下。花奶牛扭过头,大眼睛看着我,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正好喷在我脸上。
「用力!」乌兰奶奶在后面喊。
我用力了。
花奶牛抬起后腿,一蹄子踢翻了铁皮桶。桶里刚才乌兰奶奶挤的半桶奶,全泼在了我身上。
从头到脚。
我跪在牛棚的干草堆里,浑身滴着奶,头发一绺一绺粘在额头上,鼻尖上还挂着一滴。
门口传来咔嚓一声。
阮知鱼举着手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肩膀一抽一抽。
「别拍了!」
「拍完了。」她喘着气站起来,眼角挂着泪。「已经发了。」
我闭上眼睛。
一只手伸过来,捏着一块纸巾,轻轻擦掉了我睫毛上的那滴奶。
我睁开眼。
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鼻梁上那颗小痣。她的手指隔着纸巾,在我眼角停了一下。
我的呼吸卡住了。
她也愣了一下,飞快地把手收回去,扭头看向别处。「你……你身上都是奶腥味。」
「是牛干的。」
「我知道是牛干的。」
乌兰奶奶在后面咳了一声,咳得很大声。
傍晚,三轮车后斗里装了两百斤奶酪。乌兰奶奶说,以后每周三送一次,按成本价。
回城的路上,阮知鱼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坐直了身子,把屏幕举到我眼前。
一条招聘信息。
柒片坊中央厨房,招洗碗工,日结,无经验可。
【第六章】
柒片坊中央厨房在城东工业园,一栋灰色厂房,门口站着两个保安。
我穿着一件旧T恤,站在面试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阮知鱼在出发前给我培训了整整一晚上。
「你就说你以前在饭店洗碗,家里困难,急着用钱。」
「我没在饭店洗过碗。」
「编一个。」
「我不会编。」
「那你就别说话,点头,微笑。」
我练了一晚上点头和微笑。阮知鱼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算了,你还是别笑了。」
面试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四十来岁,是人事主管。
「姓名?」
「戚守拙。」
「以前做什么的?」
我张了张嘴。
点头,微笑,别说话。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嘴自己动了。
「在你们对面开披萨店。」
人事主管的笔停在了半空。
她抬头看我,看了五秒,噗地笑出了声。「小伙子挺幽默啊。」
「我没幽默,我真开。」
她笑得更厉害了,摘下眼镜擦眼泪。
门开了。柯百利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我,脚步顿住了。
我们对视了三秒。
他嘴角慢慢扯开,越扯越大,最后笑出了声。
「戚家小子,你来干什么?」
「来应聘洗碗工。」
「为什么?」
「因为奶酪供应商都被你断了,我店里要撑不下去了,我需要钱。」
这句话是真的,所以我说得很顺。
柯百利盯着我,咖啡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戚大有的儿子,跑到他的厨房来给他洗碗。这比他赢一百次赌约都过瘾。
「行。」他把咖啡往桌上一放。「录用了。日薪一百二,今天就上班。」
人事主管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不过有个规矩。」柯百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方块,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镜头,背面有个夹子。「我们中央厨房,每个员工上班都要戴工作记录仪,防偷懒。」
他亲手把那个记录仪夹在我胸口,拍了拍。
「我们有个透明后厨的直播,全国三百多家加盟商都在看,看我们中央厨房多规范,多干净。」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低。「你的这个,我单独开一路,推到加盟商群里。让他们都看看,对面那个诚实老板,是怎么给我洗碗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记录仪的小红灯一闪一闪。
「好。」
柯百利拍了拍我的脸,笑着走了。
洗碗间在厂房最里头,四个不锈钢大水槽,堆满了烤盘和模具。
我系上围裙,戴上手套,拿起第一个烤盘。
烤盘背面结了一层黑垢。我拿钢丝球一下一下地刷,刷了五分钟,刷到能照见我的脸。
旁边的大姐看傻了。「小伙子,你刷这么干净干什么?冲一下就行了。」
「冲一下不干净。」
「不干净也没人看。」
「我看。」
她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又拿起一个模具,圆的,铝合金。我把它翻过来,底部压着一行钢印:十二寸。
我把它放在水槽边,从兜里掏出卷尺。
二十六点五厘米。
我把卷尺收起来,继续刷。
一上午,我刷了四十二个模具,每一个都是二十六点五厘米,每一个都印着十二寸。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姐凑过来,往我饭盒里拨了一块红烧肉。
「小伙子,看你实诚,大姐跟你说一句。」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边那个三号间,千万别进。」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厂房最尽头,一扇银灰色的铁门,门上贴着三个红字:三号间。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进入前关闭所有记录设备。
「里面干什么的?」
「不知道。只有柯总和几个老师傅能进。」大姐把饭盒盖子扣上。「上回有个新来的好奇,推门看了一眼,第二天就被开了。」
我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下午三点,我刷完了最后一个烤盘,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皱。
洗碗间的门被推开了。
柯百利站在门口,端着那杯咖啡,脸上挂着笑。
「戚家小子,干得不错。」他冲我勾了勾手指。「来,跟我进去,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生意。」
他转身,朝三号间走去。
【第七章】
三号间的门推开,一股冷气扑出来。
里面比外面暗,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人脸发青。
靠墙一排冷冻柜,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半成品披萨饼胚,每一张都裹着保鲜膜,标签上印着日期,最早的一张是两个月前的。
角落里堆着几十个塑料桶,桶身上的字被撕掉了,只剩一点残胶。我凑近闻了一下。
蜡味。
正中间一张不锈钢长桌,桌上放着一个圆形的切割器,七片刀刃从圆心辐射出去,刀刃之间的角度,有一个比别的窄。
柯百利靠在长桌边,喝了一口咖啡。
「看见了吧?这就是生意。」
他拍了拍那个切割器。
「七把刀,六把是五十二度,一把是四十八度。最窄的那一片,正好放在盒子最底下,顾客打开盒子,先看见的永远是最大的那片。」
他又指了指那排塑料桶。
「植脂奶酪,成本是真奶酪的五分之一。烤出来颜色一样,拍照一样,谁吃得出来?」
「我吃得出来。」
「你是个例外。」他嗤笑一声。「这世界上大多数人,舌头都是瞎的。他们不在乎吃了什么,他们在乎的是,我花九块九买了七片,隔壁花六十八只买了八片,我赚了。」
他放下咖啡,走到冷冻柜前,敲了敲玻璃。
「现烤?那是说给傻子听的。两个月前做好的饼胚,冻上,下单了拿出来烤三分钟,热乎的,谁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做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亮得吓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开在你们家对面吗?」
我没说话。
「二十年前,我十九岁,在你家店里当学徒。」他的声音慢下来。「那时候你爸的店生意好,一天卖一百多张。我每天切披萨,切八片,装盒的时候,偷偷拿走一片,给顾客装七片。」
「一百多张,一天我能吃一百多片。」他笑了,笑得肩膀发抖。「吃不完,我就拿去卖给隔壁网吧。三块钱一片。」
「三个月,我攒了一万二。」
「然后有一天,一个老太太回来找。她说她孙子过生日,七个小孩,八片披萨,结果只有七片,最小的那个孩子一口都没吃到,哭了一晚上。」
「你爸当着一屋子顾客的面,把我的围裙扒了,把我的刀扔到了大街上。」他的嘴角往下拉。「他说,切七片的,都是骗子。」
「他还写了块破牌子,挂在柜台上,挂了二十年。」
他走到我面前,鼻尖几乎贴上我的鼻尖。
「我今天就是要让他看看。骗子开了三百家店。老实人,连房租都交不起。」
三号间里很安静,只有冷冻柜的压缩机在嗡嗡响。
我开口了。
「柯总,你刚才说的这些,我能记下来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记!随便记!你记在脑子里,出去跟谁说?谁信?这屋里的摄像头我早关了!」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个黑色的小方块,红灯还在一闪一闪。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他。
「柯总。」我抬手指了指胸口。「我这个灯,还亮着。」
柯百利的笑容停在脸上。
「那是待机灯。」
「我觉得不是。」我把记录仪从衣服上取下来,翻过来给他看。背面的小屏幕上,一行字:直播中,加盟商专线,在线人数三百一十七。
柯百利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震一下,停一下,又震,最后连成一片,嗡嗡嗡嗡响个不停,隔着西装布料都看得见屏幕的光。
他哆嗦着掏出手机。
加盟商群,消息九十九加。
他点开。
柯总,植脂奶酪是什么意思?我们交的加盟费,合同上写的是进口奶酪!
模具是十寸半?那我们这两年按十二寸卖给顾客的,算什么?
我在杭州开了三家,柯总你给我解释一下,饼胚两个月前做的?
最小那片放盒子最底下,我真的谢谢你啊柯总。
已录屏。
已录屏。
已录屏。
柯百利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记录仪,手指在上面乱戳,戳了半天,红灯终于灭了。
他抬起头,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你……你故意的……」
「不是我故意的。」我认真地看着他。「这一路,是你亲手给我开的。你说要让三百家加盟商看我洗碗。」
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不锈钢长桌上。
「柯总,我辞职。」
他没反应。
「我今天上班三个小时,日薪一百二,按时间算是四十五块。」我顿了顿。「你现在给也行,我留个账号,你转给我也行。」
柯百利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了地上,屏幕还在亮,群消息还在跳。
我转身推开三号间的铁门。
外面的日光灯亮得刺眼。洗碗间的大姐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钢丝球,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冲她点了点头,走出厂房大门。
阮知鱼的车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眼眶有点红,嘴角却在拼命往上翘。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在抖。「刚才那段,加盟商群里有人录了,已经转出来了。我直播间现在有四十万人在看。」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还欠我四十五块。」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一拳砸在我肩膀上,砸完就趴在方向盘上笑,笑得整辆车都在晃。
身后的厂房里,柯百利站在三号间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记录仪,指节咯咯作响。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找律师。」他的声音在抖。「最好的。」
「还有,青梧巷那个房东。」
【第八章】
视频在网上传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柒片坊官方发了一条声明。
近日网传我司中央厨房视频,经技术鉴定,系不法分子利用AI深度合成技术伪造。我司已就此事向公安机关报案,并将依法追究相关人员侵犯商业秘密、非法侵入、诽谤等法律责任。
配图是一份律师函,收件人:戚守拙,阮知鱼。
声明发出去一个小时,风向变了。
本地十几个大号同时发帖:起底打假博主鱼不吃饵,与网红披萨老板关系不一般,疑似合谋炒作。
配图是阮知鱼在北山牧场给我擦脸的那张截图。
评论区:
我就说怎么这么巧,原来是一对。
打假博主和被打假对象的竞争对手是情侣,这瓜保熟。
AI时代,眼见不一定为实。
中午,阮知鱼的账号被平台限流,她发的所有视频播放量降到了几百。
下午,加盟商群里柯百利发了一条长语音,宣布所有加盟商下季度管理费减半,并且承诺全面更换供应商。群里安静了。
傍晚,蔡凤仙来了。
她这回没嗑瓜子。
「小戚。」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柯老板那边,签了。三倍租金,下个月起租。你这边的违约金,他替我付了。」
她把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月底,你得搬。」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阿姨对不住你。」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我坐在店里,没开灯。外面的雨砸在卷帘门上,噼里啪啦响。柜台上那张赌约,被风扇吹得一角一角往上翻。
还有九天。
手机屏幕亮了,是律师函的电子版,我已经看了十几遍。侵犯商业秘密,索赔三百万。
我想给我爸打电话,按了号码,又删掉了。
卷帘门被人敲响了。
我拉开一半。阮知鱼站在门外,没打伞,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T恤贴着胳膊,往下滴水。
「你怎么……」
「打车到巷口,没带伞。」她弯腰钻进来,站在门口的地垫上,一直在抖。
我从后厨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她没接,就那么看着我。
「戚守拙,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那张照片是我自己发的。」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是我把你拖进来的。现在你要被告,要赔钱,店也要没了。」
我想说没关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拿着毛巾,抬起手,盖在她头上,轻轻擦了一下。
她整个人僵住了。
「上回,你帮我擦了一下脸。」我的手停在她头顶,没动。「这回我还你。我家不欠账。」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卷帘门那边又响了。
这回是砸的,咚咚咚,有节奏。
我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扎染长袍湿透了,头发上的小揪塌成一团,怀里死死抱着一面非洲鼓,鼓面上蒙着一层塑料袋。
「儿子。」我爸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爸回来了。」
「你不是说机票贵吗?」
「我坐的绿皮火车。」他把鼓放在地上,喘了一口气。「三十六个小时。硬座。」
他抬头,看见阮知鱼,愣了一下,又看看我手里的毛巾,再看看我。
「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
「爸!」
我给他煮了一碗面,他呼噜呼噜吃完,抹了抹嘴,从湿透的长袍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裹着一个旧牛皮纸信封。
「我在火车上把那些视频全看完了。」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柯百利那小子,二十年了,还是那副德行。」
信封里,是两张纸。
一张是学徒合同,乙方签名:柯百利,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三月。
另一张,是一份检讨书。
字迹潦草,写满了一整页。
我在戚记披萨工作期间,多次将八片披萨私自减为七片,偷取顾客食物,私自倒卖,共计获利约一万二千元。我深刻认识到错误,自愿退还全部所得,并保证今后绝不再犯。
签名:柯百利。
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
「当年我没报警。」我爸摸了摸那张纸。「他才十九岁,家里穷。我让他写了这个,把钱退给了那些顾客,就放他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柜台上那块木牌。
「我以为他会改。」
阮知鱼盯着那张检讨书,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戚叔叔,这个,能借我用吗?」
「你要干什么?」
「下周六,临州美食节,市场监管局和电视台联合办了一个诚信擂台,现场盲测,现场称重,全程直播。」她掏出手机翻出一个页面。「柒片坊是主赞助商。柯百利肯定会上。」
「他是赞助商,评委都是他请的。」我说。
「所以他一定会答应。」阮知鱼看着我。「他觉得他赢定了。」
她当着我们的面,用她那个被限流的账号,发了一条动态。
柯百利,下周六,诚信擂台,你敢不敢来?
二十分钟后,柯百利回复了。
擂台见。输了的人,跪着切披萨。
我爸看着那条回复,忽然站起来,抱起那面非洲鼓,推开卷帘门走进了雨里。
「爸,你干什么去?」
「找你蔡姨。」他头也不回。「欠了她一年房租,总得当面道个歉。」
那天晚上,青梧巷的雨夜里,响了一整宿的鼓声。
第二天早上,蔡凤仙来了,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颗都没嗑。
她把那张搬迁通知撕了。
「柯老板那份合同,阿姨还没盖章。」她看了我一眼。「月底之前,阿姨等你。」
【第九章】
周六,临州江边广场。
主舞台搭了二十米宽,大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字:临州首届美食诚信擂台。两边插满了柒片坊的红色旗帜,风一吹,哗啦啦响。
台下坐了两千多人,后面还站着一圈。电视台三台摄像机,直播在线人数刚开场就破了五十万。
柯百利坐在舞台左侧,一身白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他身后站着三个厨师,推着一辆不锈钢餐车,上面码着十张披萨,热气腾腾。
我坐在舞台右侧,穿着戚记的旧围裙。身后站着我爸,抱着鼓,还有包一鸣,嘴里叼着一根烤肠。
评委席坐了三个人。中间那个是周科长,左右两个,一个是本地美食协会的副会长,一个是某个美食节目的主持人。
阮知鱼在台下第一排,冲我比了个手势。
主持人宣布规则。
「双方各提供十张标称十二寸的招牌披萨,评委现场随机抽取三张,进行直径测量、重量称量、原料检测。」
柯百利站起来,冲台下挥了挥手,笑容满面。
第一轮,测直径。
周科长从柯百利的餐车上随机抽了三张,卷尺拉开。
三十点六厘米。三十点四厘米。三十点五厘米。
台下哗然。
我盯着那三张披萨,后背一阵发凉。
他做了真的十二寸。
专门为擂台做的。
柯百利转过身,冲着镜头摊开双手。「家人们,看见了吗?十二寸,一分不少。网上那些视频,我说过,AI合成。」
台下开始有人喊:「退钱!骗子!」
喊的是我。
包一鸣凑到我耳边。「拙哥,要不咱跑吧,我车就停在后头。」
「你上回说要跑的时候,跑了吗?」
「没跑成,被你抓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周科长,我申请换一种抽样方式。」
柯百利嗤笑一声。「输不起了?」
「不是。」我看向台下。「这十张披萨,是柯总自己带来的。我想看看,顾客平时吃到的柒片坊,是什么样子。」
我冲包一鸣点了点头。
包一鸣把嘴里的烤肠咽下去,掏出手机,按下了一个语音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兄弟们,送!」
广场入口方向,传来一阵嗡嗡的电瓶车声。
一辆,两辆,十辆,二十辆。
二十个外卖骑手,黄色的,蓝色的,排成一列骑进广场,在舞台前一字排开,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个红色的盒子。
柒片坊。
「二十分钟前,阮知鱼的粉丝在全市二十家柒片坊门店,各下了一单招牌披萨。」我看着周科长。「地址,全部填的是这个广场。」
包一鸣拍着胸口,眼眶发红。「拙哥,这回我没掉链子吧?」
「这单的配送费,你自己出的?」
「……下次一定。」
周科长看了柯百利一眼,站起来,走下舞台。
他一个一个打开那些盒子。
卷尺拉开。
二十六点三。二十六点五。二十六点四。二十六点六。
二十个盒子,量完了,没有一张超过二十七厘米。
大屏幕上,二十个数字排成一排。
台下彻底安静了。
柯百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抓起话筒。
「烤缩了!外卖路上有热胀冷缩,这是行业常识!」
「行业常识?」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
人群分开一条路,走过来七八个人,男男女女,有人举着文件夹,有人举着手机。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穿红色工服的年轻女人。邵小勤。被他当着全巷子的面开除的店长。
「柯总,热胀冷缩能缩四厘米?」她举起一张纸,冲着摄像机。「这是总部下发的操作规程,第七页,饼胚模具标准尺寸,二十六点五厘米,对外统一标称十二寸。上面有你的签字。」
她身后那几个人举起了一叠采购单。「我们是加盟商。这是我们这两年从总部进的模具,每一张单子上都写着,十寸半。」
柯百利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餐车上。
「这……这是她伪造的!她被我开除了,她报复我!」
「那这个呢?」
我从围裙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张检讨书,递给周科长。
周科长看完,抬头看柯百利,粗眉毛拧成一团。他把检讨书放在投影仪下面。
大屏幕上,二十年前的字迹,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多次将八片披萨私自减为七片,偷取顾客食物。
签名:柯百利。
柯百利冲过来想抢,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在评委席上,打翻了一杯水。水泼了一桌,泼在那张检讨书的复印件上。
原件在周科长手里。
「最后一轮。」我端起一张柒片坊的外卖披萨,又端起一张戚记的,放在舞台中央的电热板上。「原料检测。」
电热板通了电,温度慢慢升上去。
戚记那张,芝士开始冒泡,表面一点一点泛起焦黄色,边缘鼓起一个个小泡,滋滋响。一股奶香飘出去,台下第一排有个小孩吸了吸鼻子。
柒片坊那张,芝士没冒泡,直接塌了下去,化成一摊黄色的油,顺着饼边往下流,滴在电热板上,冒起一股白烟。
那股烟飘到台下。
刚才那个小孩捏住鼻子,大声喊:「妈妈,这个是蜡笔味!」
台下哄堂大笑。
笑声里,周科长站起来,拿过话筒。
「根据现场抽检结果,以及相关书证,临州市场监管局现在对柒片坊餐饮集团立案调查。所有门店原料,即刻封存。」
柯百利瘫坐在评委席边上,白色西装上沾满了水渍。
他盯着大屏幕上那张检讨书,嘴唇一直在动。
「不可能……不可能……」
他突然站起来,指着邵小勤。「是她!是她背着我干的!」又指着加盟商。「是你们!是你们自己贪便宜!」
没有人接话。
他转过身,看向我,又看向我身后抱着鼓的那个人。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
「百利。」
柯百利浑身一抖。
「二十年了。」我爸的声音不大。「你还是只会切七片。」
柯百利的膝盖软了。他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舞台的地板,指甲抠进了木缝里。
「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看看……」他的声音碎了,一边说一边往下掉眼泪。「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也能开三百家店……」
「你开了。」我爸看着他。「然后呢?」
柯百利张着嘴,说不出话。他低着头,眼泪砸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
「七片……明明比六片多……明明多一片……」
台下有人举起了那张赌约的照片,开始喊。
「诚实爸爸!诚实爸爸!」
一个人,十个人,最后两千人一起喊。
柯百利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西装皱成一团,头发乱了,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
九十度。
「诚……」
他的嗓子哑了,卡了一下。
我爸怀里的鼓,咚地响了一声。
「诚实爸爸。」
【第十章】
柒片坊倒得比我想象中快。
立案后第三天,市场监管局公布了抽检结果,三百一十七家门店,没有一家的披萨超过十一寸,植脂奶酪检出率百分之百。
第五天,全国的加盟商集体起诉,要求退还加盟费。
第七天,平台鉴定结果出来:记录仪视频,非AI合成,原始数据完整。柒片坊那份律师函,柯百利自己的律师撤回了。
第九天,柒片坊对面那块烫金招牌被拆了下来。拆的时候,工人从梯子上递下来一块碎掉的柒字,放在了马路牙子上。
青梧巷里卖煎饼的大叔,把那块碎招牌捡回去,垫在了他的煎饼车底下。
阮知鱼的账号恢复了,粉丝涨到四百万。她发了一条视频,是那天电热板上两张披萨的对比,标题只有一句话:
这世上最诚实的东西,是火。
月底那天,我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蔡凤仙面前。
十四万,一分不差。
她数了两遍,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你爸那面鼓,敲得我一宿没睡着。」
我爸站在旁边,摸了摸后脑勺,扎染长袍换成了一件格子衬衫,小揪还在。
「凤仙,以后我天天来给你敲。」
「你敢!」
她嗑了一颗瓜子,嗑完又嗑了一颗,嗑着嗑着笑出了声。
包一鸣来的时候,我正在后厨揉面。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案板上。
「拙哥,这些年欠你的,我攒了。」
我打开,里面是三百二十块钱。
我愣住了,翻开那个小本子,看了一眼。
下次一定,五十二次。按一次六块八算,三百五十三块六。
「还差三十三块六。」
包一鸣伸手从烤盘里捏起一块边角料,塞进嘴里,嚼着。
「下次一定。」
那天晚上,关了店,我留阮知鱼吃饭。
我做了一张十二寸的玛格丽特,用乌兰奶奶的奶酪,烤出来边缘焦黄,芝士冒着小泡,拉起来能拉到半臂长。
她坐在柜台边,托着下巴看我切。
刀落下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戚守拙,你知道世界上最诚实的食物是什么吗?」
我手里的刀停了。
「披萨。」我说。「因为披萨只有六片八片,没有七片。」
「错。」
我抬头看她。
她把下巴从手掌上移开,坐直了,眼睛亮亮的,鼻梁上那颗小痣在灯光底下很清楚。
「是你。」
我的刀还悬在半空,切到一半。
她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我面前。
「我查了两个月柒片坊,见了几百个商家,听了几千句漂亮话。只有你,在我面前说乌兰奶奶的奶酪不如进口的,说我吃了你三块钱的边角料,说你的记录仪灯还亮着。」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想问你一句真话。」
我喉咙发干,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你喜欢我吗?」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咽回去,又冒上来,又咽回去。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我爸的半张脸露在外面,怀里抱着鼓。
「爸!」
门帘唰地落下。
我深吸一口气,转回来,看着她。
「喜欢。」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但是有个问题。」
她的嘴角停住了。「什么问题?」
「你上回在牧场给我擦脸,用的那张纸巾,是我店里的。」我认真地看着她。「一张两毛。」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带着一点乌兰奶奶奶酪的香味。
「两毛,还你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刀啪嗒掉在案板上,刚好把那张披萨的最后一刀切完了。
八片。
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我捡起刀,把最大的那片铲起来,放进一个新盒子里。想了想,又拿起记号笔,在盒盖上写了一行字。
她凑过来看。
戚记披萨,只切六片八片。这辈子对你,一片都不骗。
她笑出了声,笑得眼角都弯了。
后厨里,咚咚咚,鼓声响成一片。
柜台上那块发黄的木牌,底下多了一行新字,墨迹还没干,是我爸刚才偷偷添上去的:
另:本店老板娘,只许姓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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