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们还没说服我卖铺,瓜分我卖铺款的账本已经做好了。
家宴上,大舅拍着桌子,说我的商铺一个月只收一万三,不如卖掉,投进他介绍的项目。
表哥笑我没出息。
二姨说我不信亲人,迟早吃亏。
我慢悠悠放下筷子。
“你们先把手里的房产全部变现,投进去,我再考虑跟。”
整桌人突然没了声音。
我以为他们只是想拉我进去垫背。
直到第二天,有人拿着一份担保书,找到了我的铺子。
落款是我的名字。
担保金额,六百八十万。
【第一章】
我爸去世第三年,大舅终于不装了。
这顿家宴,名义上是给外婆过生日。
我和我妈刚坐下,表哥赵凯就把一沓资料推过来,正好压住我给外婆准备的红包。
“周衡,今天人齐,咱们把你那间铺子的事定一下。”
我没碰资料。
“我的铺子,定什么?”
他晃了晃车钥匙。
“卖啊。一个月一万三租金,你还真准备守到退休?”
大舅赵国富接过话。
“现在有好项目,月收益三个点,一百八十万进去,一个月五万四。你自己算,收租能收出这个数?”
我爸留下的临街商铺,最近有人出价一百八十万。
这件事,我只跟我妈说过。
我转头看她。
她攥着杯子,小声解释:“你大舅问我你压力大不大,我就提了一句。”
我家当然有压力。
我爸治病花光积蓄,临走前还有二十七万欠款。商铺租金除了我妈的药费,大部分都被我拿去还债。
上个月,我才把最后一笔钱还完。
赵凯知道。
我最缺钱时,找他借过两万。他说刚买车,手头紧。
当天下午,他发了提表的照片。
如今他却拿出一副替我操心的架势,伸手拍我的肩。
“你爸就是胆子小,辛苦一辈子,也就留这么个铺子。你可别学他。”
我把他的手从肩上拿开。
“聊项目就聊项目,别拿我爸说话。”
桌上安静了一瞬。
二姨赵秀兰先不乐意了。
“你哥说两句实话,你怎么还急?他开好车、住好房,还能图你什么?”
“图不图,看合同。”
我抽出那沓资料。
第一页是园区照片,第二页是领导参观合影,第三页是收益表。
名字起得很大,恒裕冷链产业共建计划。
翻到最后,收款方却是一家咨询公司。
没有审计报告,没有资金用途明细,也没写清楚投资人究竟持有什么资产。
我指着收款账户。
“冷链园区为什么让咨询公司收钱?”
赵凯笑了。
“专业的事你不懂,项目分运营主体和管理主体。”
“那把协议给我看看。”
“名额定了才能签。”
“钱先交,合同后看?”
大舅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还能害你?”
他声音一高,我妈就下意识缩了缩肩。
从小到大,她最怕这个哥哥。
我爸住院时,大舅来探望过两次。一次劝停药,一次劝卖铺。
现在他又说:“当初你爸住院,我跑前跑后,现在给你条挣钱的路,你还审犯人似的审我?”
我看着他。
“您给我爸送过两次饭,我记得。您替我家垫过多少医药费,今天说个数,我也还。”
他脸沉了。
因为没有。
二姨立即把话接走:“一家人非要算这么清楚?你妈这些年受多少苦,你都不心疼?”
我妈刚张嘴,就被赵凯压住了声音。
“姑,我说句难听的,他就是没担当。铺子是姑父留下的,他收着租,当然不着急。”
我妈的脸一下白了。
我把资料合上,退回去。
“行,既然稳赚,你们先把自己的房产全部变现投进去,我再考虑。”
赵凯握着车钥匙的手停了。
二姨低头夹菜。
大舅端起酒杯,半天没喝。
我补了一句:“别光卖我的。你们都这么信,先给我打个样。”
大舅憋了几秒。
“房子怎么能随便卖?你二姨还得养老!”
“她得养老,我妈不用?”
没人接话。
外婆用筷子敲了敲碗。
“先吃饭。今天我过生日,不是开会。”
我把红包从资料下面抽出来,放到她手边。
“外婆,生日快乐。铺子的事就到这儿,谁也别替我答应。”
赵凯盯着我,突然笑了一下。
“你别把话说死。明天还有人找你谈。”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口中的明天,不是在劝我。
是在通知我。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租我铺子开面馆的孙强给我打电话。
“周衡,你把铺子押出去了?”
我正在单位核对一批供应商退款,手指停在计算器上。
“没有。谁说的?”
“来了三个人,说过来核实资产,还要拍我的营业执照。”
我让他什么都别给,立刻请假赶过去。
三个男人坐在店里,桌上摊着文件。
领头的姓何,自称恒裕项目服务专员。
见我过来,他笑着站起身。
“周先生,我们按赵经理提供的信息做一下登记,不影响租户营业。”
“哪个赵经理?”
“赵凯经理。”
我伸手拿起文件。
上面是商铺地址、建筑面积,还有我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
最后一页印着资产支持意向确认书。
落款处,有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两个歪斜的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那不是我签的。
旁边的金额却清清楚楚。
六百八十万元。
“这是谁给你们的?”
何专员的笑僵了一下。
“赵经理说,家里已经商量好了。您名下资产提供增信,他负责组织投资人。”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拍下整份文件。
“我没有签过,也没授权任何人签。今天到这里,别再碰租户的东西。”
他伸手想收纸。
我按住了。
“刚才你说是赵凯提供的,这句话我记住了。你要觉得我冤枉你,现在一起去派出所说。”
他立刻松手。
另外两个人起身,连桌上的茶都没喝。
我没有拦人,只记下他们的联系方式和车牌,随后报了警。
民警来了解情况时,我把家宴上的争执也说了。
对方让我保存资料,提醒我所谓意向书不等于完成抵押,但冒用身份的事不能放着不管。
我从派出所出来,给赵凯拨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
“他们找你了?你先别急,那就是个内部材料,走流程用的。”
“谁签的字?”
“我先替你写了一下。”
“谁允许的?”
“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又没让你现在拿钱。”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催促,说客户到了。
他捂了下话筒,再开口时已经不耐烦。
“你卖铺投钱,材料就转成正常投资。你不投,我们撤掉,不就完了?”
我问:“如果我没发现呢?”
“你一个收租的,谁会真找你要六百八十万?”
我把这通电话保留下来。
“赵凯,我已经报警。你今天把冒用材料发给过哪些人,全部列出来,书面澄清。”
他那头静了。
过了几秒,他骂了一句。
“你真有病!亲戚之间的事,你找警察?”
“你敢签,我为什么不敢报?”
挂断电话,我又给我妈打过去。
她听完,声音都抖了。
“身份证复印件是我给他的。他说给你办个园区参观证,还说能给我申请体检。”
我闭了闭眼。
我妈常年看病,最怕给我添负担。一个免费体检,就能让她觉得占了亲戚的大便宜。
赵凯连这个都算进去了。
我压着火,把话说慢。
“妈,你没有授权他签字,也不知道他拿去干什么。以后谁要证件,你先问我。现在别接他电话,剩下的我处理。”
当天下午,家族群里就炸了。
大舅发了一段一分钟的语音。
说我长本事了。
说他儿子真心带我挣钱,我却恩将仇报。
二姨紧跟着发消息。
“你哥那么大事业,能看上你那点东西?闹到派出所,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我把担保材料发进群里。
只回一句。
“谁愿意替他做人,把这六百八十万换成自己的名字。”
群里没了声音。
十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加我。
验证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哥不只是想让你投资,他已经把你卖铺的钱分好了。”
【第三章】
加我的人叫许立,在恒裕做过客户助理。
他约我在一家快餐店见面,坐下第一句话就让我别露他正脸。
“我可以把知道的告诉你,也可以配合警方。但我已经辞职,不想再被赵凯堵门。”
我没急着问账本。
“你为什么找我?”
他把手机推过来。
是他和赵凯的聊天记录。
赵凯让他把一张签名截图处理得清楚些,再放进资产文件里。
许立问有没有本人授权。
赵凯回:“我亲表弟,还要什么授权?出事我负责。”
再往下,是昨天的新消息。
“有人问你就说周衡到过公司,签字时你在旁边。别给自己找事。”
许立的手抖了一下。
“我没答应。他说我的工资还没结,真要追究,我也跑不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后背发凉。
我原本以为赵凯只是胆大,敢拿亲戚的证件胡来。
现在才明白,他连证明我到场的人都提前找好了。
许立又打开一张表。
表格的名称是重点家庭资产转化表。
我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预计到账一百八十万。
推荐奖励十八万。
区域奖励九万。
下面还有手写备注。
赵国富十万,赵秀兰六万,赵凯十一万。
我看了两遍。
昨天那桌饭上,他们一口一个为了我好。
原来每个人都算好了自己的份额。
许立说:“十八万是公开推荐奖,九万是公司给赵凯单独申请的。他最近拉不来新人,旧客户的款又快到期,急得很。”
我问:“他自己投了多少?”
“我接手的台账里,他名下十万。后来撤回去了。公司宣传拿他做成功案例,说他投了两百万。”
“我大舅和二姨呢?”
“都有几十万在里头,拿过返款。具体本金还剩多少,我不清楚。我能给你的只有我经手的记录,其他别听我猜。”
他说得很谨慎。
我反倒更信了几分。
我在一家设备公司做采购结算,干得最多的事,就是让吹得天花乱坠的供应商把话落在凭证上。
照片不能证明产权。
转账截图不能证明盈利。
聊天记录也得保留原始载体,不能截两句就当全貌。
我让许立别删消息,也别继续登录已经离职的公司账户。现有材料里哪些是他正常经手的,哪些能核对,他逐一写清。
他点头,又翻出一段群消息。
那是三天前。
赵凯在业务群里发了我家铺子的照片。
“这个资产已经谈妥,下周回款。老客户不要急,新一期会补足兑付。”
照片上,孙强的面馆招牌被刻意裁掉了。
我往下翻。
一个业务员问,周先生是不是参与兜底。
赵凯回了一张我陪我妈参加社区活动的合照。
“本人,家属都同意,亲戚的资产比外面的更可靠。”
我胸口猛地一沉。
他不仅给我排了分钱的账。
他还拿我的铺子,去稳住那些已经想取回本金的人。
我的拒绝,在他嘴里成了尚未到账。
我的沉默,在他嘴里成了默认承诺。
许立压低声音。
“周哥,你最好尽快澄清。我听过他们的话术。有铺子、有固定工作、家里有老人,这样的人最怕闹。”
“公司真出事,他们找不到老板,就会先来找你。”
我拿起杯子,水已经凉透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想明白赵凯昨天那句话。
谁会真找我这个收租的要六百八十万?
他不是不知道会有人来。
他是知道,只要人来了,我为了我妈,为了铺子里正常营业的租户,总会想办法把事压下去。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这些材料,你愿意当面交给警方吗?”
许立犹豫了几秒,点头。
我起身买单。
手机又亮了。
大舅发来一段语音,气得喘粗气。
“周衡,你现在就过来!你外婆被你气得饭都吃不下!你今天要是还认这个家,就把报警的事给我撤了!”
我听完,把手机收进口袋。
这次,我带去的不是红包。
是他们亲手写下的分账表。
【第四章】
去外婆家之前,我先做了三件事。
和许立去补充材料。
找律师核对我的书面声明。
再去不动产登记窗口查询商铺情况。
铺子没有办理抵押。
那份冒签的纸并不能凭空给他们变出合法担保,更不能直接把产权拿走。
但事情不会因为一张纸无效,就自动结束。
律师宋妍提醒我:“你要做的是把未授权、未签署、未收款这几件事固定下来,及时对外澄清。别被拉去签什么补充说明,更别为求息事宁人先还一笔钱。”
我把每个字记牢。
到外婆家时,大舅、二姨、赵凯都在。
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
我刚进门,赵凯就往前推了推。
“签一下,承认咱们前期沟通有误,这事就过去了。”
我拿起来看。
第一段写,我曾口头同意参与项目资产支持。
第二段写,因家庭意见调整,现申请退出。
最后还加了一句,对赵凯个人不再追究任何责任。
我看完笑了。
“你伪造一次不够,还想让我替你补手续?”
赵凯脸上的客气没了。
“你别乱扣帽子。你妈把身份证给我,我当然理解你们同意。”
“我妈同意参观,你替我担保六百八十万。你怎么不理解成我同意当你爸?”
二姨腾地站起来。
“你嘴怎么这么脏?”
“他做得不脏?”
大舅拍桌。
“坐下!今天把事说清楚,别动不动就闹。”
我没有坐。
我妈站在厨房门边,围裙还没摘。她早到了半小时,被叫去给这一家人做饭。
她看到我,眼圈就红了。
“你大舅说,都是我没讲明白……”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抹布拿下来,放到水池边。
“妈,先出来。”
大舅不耐烦地摆手。
“她做两道菜怎么了?你一个晚辈,进门先摆脸色?”
我拉了把椅子,让我妈坐下。
然后把分账表放到茶几上。
“大舅,您说清楚,这十万是什么?”
他垂眼看过去,嘴唇动了一下。
二姨先伸手拿纸。
我按住另一端。
“您的六万也在,不急着抢。”
外婆戴上老花镜。
赵凯立刻说:“这是业务员胡写的,不是正式账。”
“那我当着你们的面联系许立,让他把原始聊天记录拿来?”
他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昨天他承认替我签字的通话录音。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先替你写了一下。”
客厅里只有录音的声音。
我妈的手慢慢从膝盖上抬起,抓住了椅子边。
“哥,你知道这事?”
大舅没看她。
“介绍项目有奖励,这很正常。又不是从你们口袋里拿。”
我妈声音提高了。
“让我们卖铺,拿我们卖铺的钱发奖励,怎么不是从我们口袋里拿?”
她很少这么大声说话。
大舅愣住,接着恼了。
“你现在也跟着你儿子犯浑?这项目我自己也投了,我能害你?”
我问:“您投了多少?”
“八十万!”
“本金还能提出来吗?”
他顿了一下。
“没到期!”
“那就到期了再来教我挣钱。”
赵凯突然把纸揉成一团。
“行,你最聪明!一大家子全是坏人,就你清高!你知道我为了给你争名额,赔了多少笑脸?”
我看着他。
“你不是给我争名额。你是拿我的铺子给你的客户做承诺。”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我知道自己说中了。
外婆把眼镜摘下来,放到桌上。
“国富,钱拿了没有?”
“妈,什么拿了没有,这不是还没成吗?”
外婆盯着他。
“就是说,成了就拿。”
大舅张了张嘴。
她转向我:“衡子,铺子别卖。你爸留下来给你们娘俩吃饭的,谁都不准动。”
赵凯猛地站起来。
“你们就护着他!以后真出事,别怪我没提醒!”
我拿起那份让我承认口头授权的材料。
“这份我带走。”
他要来抢,被大舅拦了一下。
我领着我妈往外走。
到门口时,大舅阴沉沉地说:“出了这个门,以后家里有事,你别来求我们。”
我替我妈穿好外套。
“我爸住院那时候,我已经求过了。”
“结果我记得。”
【第五章】
三天后,赵凯在家族群里晒了一笔到账。
二十一万。
配文说,新一期收益已结,机会不等胆小的人。
二姨马上发了鼓掌的表情。
“跟对人比埋头干重要。”
大舅接着说:“有些人没福气,给钱都接不住。”
我没有回嘴。
我把此前发过的声明又发了一遍。
我未投资恒裕,未为恒裕或赵凯提供担保,也未授权使用商铺信息进行宣传。
谁收到过相关材料,可以向我核实。
赵凯把我踢出了群。
五分钟后,我妈也退了。
她坐在餐桌边,攥着手机问我:“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惹事的人是他。您愿意信家里人,不等于他有资格骗您。”
她没喝,盯着杯口。
“你爸那会儿,跟你大舅借钱。他说存了定期,取不出来。我真信了。”
我没有告诉她,我后来知道大舅在同一个月买了第二套房。
有些旧账,说出来也只会再疼一次。
但这次不能再装不知道。
我陪她去换了重要账户的密码,把家里的证件重新收好。商铺租赁合同也补了联系确认条款,涉及房东指令、转租、收款账户变动,必须由我本人核实。
孙强把一杯热豆浆塞给我。
“你放心,谁来我都不签。”
我跟他道歉。
“给你添麻烦了。”
他摆摆手:“你爸当年租给我,押金少收一半。那年我媳妇住院,他还让缓了两个月租金。我记着,不至于让人拿两句花话骗走。”
我握着纸杯,心里终于松了一点。
我爸没留下什么显赫关系。
可他认真待过的人,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赵凯的反击却来得比我想的更快。
先是孙强在外卖平台上收到几条差评,说店铺产权不清,随时关门。
接着,有人给我的单位打电话,说我卷进了民间借贷纠纷。
主管把我叫进办公室。
我把报警记录、律师函和澄清材料放到他面前。
他翻完,只问:“工作会受影响吗?”
“我会处理,不把私人纠纷带进公司。”
“需要请假按流程。有人再来,我让前台登记,不让他进办公区。”
走出办公室,我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我不是不怕。
我有工作,有母亲要照顾,铺子还租给别人养家。
赵凯就是知道我怕,才一处接一处地碰。
当天下午,他发来一条消息。
“你断我财路,就别怪客户自己去找你。签个和解书,大家都省事。”
我截图保存,没有吵。
我让律师正式向相关主体发函,要求停止冒用信息,说明此前的材料未经授权。
对于能联系到的投资人,我也逐个发去声明。
其中一位姓蒋的女人打来电话。
“你真的没担保?赵经理说你们一家都认,说你那间铺子马上就卖。”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
我说:“没有。这件事我已经报警,您可以带着收到的材料去核实。”
她沉默了很久。
“我投了六十万,是我丈夫的赔偿款。他跟我说,做冷链,钱都变成货了,不会空。”
我心里一紧。
“您最近收到过本金吗?”
“没有。让续期,说续了再补奖励。”
我把联系方式留给她,让她保存合同、付款凭证和所有承诺收益的记录,尽快向有关部门反映。
挂断电话不到半小时,赵凯冲到了面馆。
我赶到时,他正在推搡孙强。
“谁让你把他电话给客户的?你还想不想在这儿开店?”
我走过去,挡在孙强前面。
“电话我自己给的。你有事找我。”
他指着我的鼻子。
“她本来都答应续了!你一句话,六十万没了!”
我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她丈夫死了。那是她以后过日子的钱。”
赵凯扯了下嘴角。
“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她丈夫死的。”
孙强骂了一声,攥住了拳头。
我伸手拦住他,掏出手机。
“再说一遍。”
赵凯看见镜头,脸突然变了。
他抬手就要夺手机。
店里的监控,把这一切拍得清清楚楚。
【第六章】
那天赵凯被叫去说明情况后,没再来面馆。
大舅却开始一天给我妈打十几个电话。
我妈不接,他就换号码。
说赵凯只是脾气急。
说我不顾亲情。
最后一次,他说:“你就看着你儿子把亲哥往死路上逼?”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手一直抖。
我接过来。
“大舅,谁的钱出了问题,你找谁。别再给我妈打。”
他听见我的声音,立刻骂起来。
“都是你搅和的!原本能周转开,你到处说没人担保,谁还敢投?”
我等他骂完。
“所以不是项目挣钱,是要等新人的钱进来,才能还前面的人?”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
他憋了几秒,甩下一句:“你少套我话。”
直接挂断。
第二天,恒裕的客户端进不去了。
所谓系统升级,持续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赵凯发通知,说公司正在调整结算通道,让大家不要制造恐慌。
第四天,办公场地门口贴了催缴租金的通知。
第五天,大舅站到了我家门外。
他手里拎着水果,鞋上全是灰。
我从门镜里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开。
“有什么事?”
“你先让我进去。”
“在这里说。”
他回头看了眼楼梯,声音放轻。
“你哥要周转一下,就三天。你先拿三十万,三天后我还。”
我问:“您不是刚拿到收益?”
他的脸绷住了。
“那是账面上的。”
原来晒出来的到账,未必到了能花的账户里。
我隔着门说:“没有钱借。”
他急了。
“你铺子不是还在?卖掉或者押一下都行!我八十万,你二姨四十五万,都是养老钱。真取不出来,这个家就散了!”
“您让我们投的时候,不是说稳赚吗?”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我妈从卧室出来,站到我身后。
大舅听见她的脚步,立刻换了语气。
“玉芬,小时候我背你去看病,你都忘了?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就看着哥死?”
我妈看向门锁。
我没有替她回答。
有些话,得她自己说出来。
她站了好一会儿,声音不高。
“哥,你背我看病,我记着。你结婚缺钱,我把上班攒的四千块都给了你,我也记着。”
门外没了声音。
“这些年你找我,我哪次没到?你住院我陪床,你儿子办喜酒我忙三天。你怎么总说,我欠你的还不完?”
大舅打断她:“现在说那些干什么?”
“因为你每次都拿小时候那件事压我。”
她说到这里,眼泪掉了下来,手却没去碰门锁。
“这铺子是孩子他爸留下的。你别惦记了。”
大舅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水果砸在地上。
“行,你们娘俩真行!”
脚步声下了楼。
我妈靠着墙,缓了好几口气。
我扶她坐下,她突然说:“别捡他的东西。”
“好。”
又过了一天,恒裕的负责人失联了。
不是谁在群里说的。
是蒋姐带着十几个投资人,真的去了公司。
办公室空了大半,只剩几个同样没拿到工资的员工。
蒋姐给我打来电话,声音哑得厉害。
“周先生,我们去报案了。”
我说我会把手里的材料继续补上。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赵凯把你的家庭住址发到群里,说你答应过拿铺子兜底,现在反悔了。”
我抬头看向客厅。
我妈刚把药盒打开,一粒一粒数今天该吃的药。
我握紧手机。
此前我想的只是守住铺子,别让他们得逞。
现在不够了。
他们可以亏钱,可以丢脸。
但不能拿我妈的安稳,给自己的烂账收尾。
【第七章】
我先把我妈送到她相熟的老同事家住了两天。
不是躲债。
是我不能拿她的身体去赌找上门的人是否冷静。
随后,我把赵凯散布住址和担保谣言的证据,一并交了上去。
律师又帮我整理了公开说明。
没有骂人,没有把其他投资人的隐私贴出来。
只有清楚的时间线。
什么时候被索要证件。
什么时候首次发现冒签材料。
什么时候报警。
什么时候要求澄清。
以及赵凯亲口承认代签的录音片段和对应文字。
我把说明发给孙强,请他放在店内显眼处。面馆不承担解释我的全部义务,我也不想让他反复受气。
可第二天早上,店里还是来了人。
七八个,年纪大多在五十岁以上。
有人拿着文件,有人举着手机。
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把担保书拍在收银台上。
“让房东出来!我们不管你们内部怎么说,钱得还!”
孙强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急,蒋姐也在,正帮忙劝。”
我赶到店里,没有争辩谁更惨。
我先请他们别挡住门,再把准备好的资料一份份递过去。
夹克男人根本不看。
“赵凯说你们串通好了,赚钱的时候你拿,出事的时候你不认。”
我问:“您见过我收款吗?”
“你们一家子的账,我怎么看得见?”
“那您为什么认定我拿了钱?”
“他是你表哥!”
我盯着他。
“您也有亲戚。您的亲戚拿着您的身份证复印件签一份债务,您认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这时,赵凯来了。
他穿着那套曾在家宴上炫耀的西装,衬衫领口皱得厉害。
大舅跟在后面,进门就朝我压手。
“别闹,大家坐下来谈。”
我看向他。
“人不是你们叫来的?”
他避开我的视线。
赵凯抢着开口:“客户着急,我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周衡,当初姑把材料给我,是不是事实?”
“是。你说办参观证。”
“她是不是知道我在做项目?”
“知道,不等于授权。”
“你是不是说过,我先卖房,你就投?”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
原来话到了他嘴里,连拒绝都能变成承诺。
“我说的是你们先全部变现投进去,我再考虑。况且,你卖了吗?”
赵凯一噎。
大舅立刻说:“现在不要咬文嚼字!人家钱拿不出来,你有能力,就先帮着解决。”
我抬起手,指了指他。
“各位,这位是赵凯的父亲,名下有房。亲爹在这里,为什么要找我这个没收过钱的表弟解决?”
夹克男人转头看向大舅。
大舅脸涨红了。
“我的房子跟这事没关系!”
“我的铺子就有关系?”
店里安静了一瞬。
我把那张分佣表放到桌上。
“大家以为他们劝我卖铺,是带我挣钱。实际一百八十万到账后,这三个人准备拿二十七万奖励。”
蒋姐拿起表,眼睛一点点红了。
“你跟我说,你是义务帮亲戚朋友。”
赵凯伸手去抢。
我提前把纸收了回来。
“原始材料已经提交。你要认为是假的,去说明。”
“你拿个破表就污蔑我?公司给的业务奖励,有什么不能拿?”
他这句话喊出来,自己先僵住了。
蒋姐盯着他。
“刚才不是说表是假的?”
赵凯后退了半步。
夹克男人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你拿了多少?我们投的钱,你拿了多少?”
赵凯甩了两下没甩开,突然冲我吼。
“你满意了?你就非得把我弄死?你那间破铺子卖了能救多少人,你不知道?”
我胸口那口闷气,终于一点点散了。
他不再装替我好了。
他亲口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收钱的时候没有我,分钱的时候没有我。现在要赔了,你想起我的铺子了?”
“凭什么?”
赵凯没有回答。
因为门外已经传来警车停下的声音。
【第八章】
那天的混乱没有演变成打架。
我提前报备的情况和店内监控,让现场的事很快有了基本脉络。
民警把涉及的人分开了解情况,告知投资人依法反映诉求,不能堵店,更不能向没有依据的对象强行索款。
赵凯被带去进一步询问。
大舅追着出来,第一次没有骂我。
他拽住我的袖口,手心全是汗。
“衡子,你跟他们说,都是亲戚间误会,行不行?”
我把袖口抽出来。
“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会如实说。其他的,我不替他编。”
他嘴唇抖了几下。
“你哥还年轻。”
“蒋姐的丈夫,也没老到该死。”
大舅的手垂了下去。
后面的事没有一天解决。
有人继续骂赵凯,有人依旧不肯相信自己投错了钱,还有人指责我太早澄清,把项目搞垮了。
我不再逐个争论。
证据该交的交,说明该给的给。
剩下那些想让我替他们的判断付钱的人,我不奉陪。
几天后,二姨来找我。
她没有进店,站在门口一直抹眼泪。
“衡子,二姨真不知道是这样。你大舅说稳,我才投的。”
我请她到一旁,别挡着食客。
她以为我心软,立刻拉住我的手。
“你帮我说句话,我那四十五万是准备给你表妹买房的。她现在知道了,跟我吵了好几天。”
“我能帮您说什么?”
“你跟办案的人熟,你让他们先给我追回来。”
“我不熟。追回的钱也不是谁打个招呼就先拿。”
她脸上的眼泪停了一下。
“那你先借我二十万,等钱追回来,我还你。”
我把手抽回来。
“没有。”
“你不是才把债还完?现在每个月都有租金,你先帮帮家里怎么了?”
我看着她。
“您准备拿六万介绍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先替我还债?”
她抿住嘴。
“那不是没拿到吗?”
“没拿到是因为我没上当,不是因为您不想拿。”
她的脸一下冷下来。
“你就是记仇。”
“是。”
我答得太干脆,她反而愣住了。
“您拿我爸说事,逼我卖铺,出了事再怪我不救。我不记着,下次还让您来一遍?”
她咬了咬牙。
“等你以后有难处,看谁帮你。”
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太多次。
我只回她:“至少不会是先算我还能卖多少钱的人。”
二姨走后,孙强把桌子擦了两遍。
他问我:“难受吗?”
我说:“以前难受。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说话重了,是不是做得不够。”
“现在呢?”
“现在只觉得清净。”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外婆。
她托邻居给我带了一只布袋。
里面有一张旧存折,还有我爸当年写的借条。
我拿着东西去看她。
她把存折收回去,只把借条推给我。
“存折给你看,是告诉你,我有钱养老,不用听你舅舅拿我吓唬你。”
我低头看那张借条。
借款人是大舅。
八万元。
日期在我爸查出病之前两年。
我抬头。
外婆叹了口气。
“你爸那年借他钱做生意。他后来一直没还。你爸住院时找他,他说没钱,还让你爸写个已经结清的条子,说怕媳妇知道吵架。”
我喉咙发紧。
“我爸签了?”
“没签。这张条子,你爸交给我,说要是哪天你们实在难,就拿着找他。”
外婆的手很瘦,压在纸边。
“我原来想着,都是一家人,慢慢说。拖到今天,是我做错了。”
我盯着那张发黄的纸,半天没有动。
原来我爸最难的时候,不是没人有钱。
是有人欠着他的钱,还嫌他活着费钱。
【第九章】
我没有拿着借条直接去砸大舅的门。
那天从外婆家出来,我在楼下坐了半小时。
手里那张纸被我攥出了折痕,我又一点点抚平。
我想起我爸最后一次跟我说铺子的事。
那时他已经说不了太长的话。
他让我把租户的联系方式存好,说水管以前修过一回,墙角可能还会返潮。
我不爱听,觉得他在交代后事。
他就不说了,只拍了拍床沿,让我坐近点。
后来我们忙着治病,忙着凑钱,忙着不让彼此看见绝望。
谁还记得追问大舅那一句没钱,究竟是真没钱,还是不肯还。
我给宋律师打了电话。
她没有向我保证拿着借条就一定能要回钱。
她先问借款时间、是否约定期限、催收情况,又让我找转账凭证和能够补充证明债务的材料。
旧债不能靠气愤打赢。
我和我妈翻了两天旧物,找到账户信息,按程序查询记录。
我爸当年的旧手机也还在。
充电后,里面有大舅发来的语音。
“建成,八万我认,你别逼我。我年底有款回来,先还你两万。”
那年的年底,我爸已经不在了。
他没有还两万。
连葬礼上的礼金,都让二姨替他垫了五百。
我听完录音,把手机交给律师做后续证据整理。
大舅收到正式催款通知的那天,给我打了十几通电话。
我只接了一通。
他声音哑得厉害。
“你爸都没催这么狠,你非得赶尽杀绝?”
我问:“他躺在医院里求您还钱,算不算催?”
他不吭声。
“他去世了,您就当这钱也没了?”
“你不知道当时我家也难!”
“您买第二套房的时候,我家难不难?”
电话里只有他的呼吸声。
我没有再骂。
“按通知联系律师。钱还清,事情了结。不还,我就依法追。”
他终于慌了。
“你表哥现在出事,我哪还有钱?你等一年,等公司追回来……”
“您有房。”
他猛地提高声音。
“那房子是我留着养老的!”
我握着手机,竟然笑了出来。
这句话,他说过太多遍。
他的房子要养老。
二姨的房子要养老。
只有我家的铺子,随时都该拿去成全别人。
“我知道。所以我没逼您投什么稳赚项目。我只是让您还已经欠下的钱。”
挂断电话后,我妈坐在旁边,没有替他求一句情。
她把我爸的旧手机擦干净,放回盒子里。
“这回听你的。”
案子的调查还在继续。
我后来从依法获知的案件进展里,才逐渐拼出那个项目的真实情况。
所谓冷链园区,确实存在。
但园区存在,不等于投资款买下了园区资产。
他们拍的仓库属于合作过的另一家公司,宣传里的租金收入和我的投资人身份之间,没有对应的权利关系。
前期的高额返款,大量依赖后续流入的资金。
业务员越能拉人,奖励越高。
赵凯不是最上面的负责人,却做了很多不能拿不知情推掉的事。
特别是资金已经吃紧后,他仍然拿着未经授权的资产材料,承诺有实物兜底。
许立把原始聊天记录交了出去。
蒋姐也提供了赵凯让她续投时发来的语音。
每一份材料单独看,都有人能辩解两句。
放在一起,时间、金额、承诺和资金去向,就没那么容易被一句亲戚误会抹掉。
大舅开始到处找人说情。
他找过外婆。
外婆只问了一句:“你欠建成的八万,还了吗?”
他没再去第二次。
二姨也不再跟他一起出现。
我听说,她去他家吵了三回,说赵凯把自己害惨了。
大舅反问她,当初收了介绍奖励时怎么不说害人。
两个人在楼道里把话全喊出来了。
那顿家宴上,他们分工明确地劝我卖铺。
到这时候,终于开始认真区分谁的钱是谁的钱。
【第十章】
一年多后,我再见到赵凯,是在法院。
他瘦了很多,没有再戴那块表。
经过庭审,相关人员承担了各自应负的刑事责任,赵凯也因他参与的行为被判处刑罚,并被责令退赔违法所得。
判决没有把所有人的钱立刻变回来。
后续追赃挽损仍在进行,投资人能拿回多少,要看实际追回的财产。
蒋姐拿到过一部分返还,距离她的六十万还差得很远。
她没再来面馆找过麻烦。
有一次在路上碰见,她主动跟我道歉。
“当时我太急,差点也跟着堵你。”
我说:“您后来帮我解释了。”
她摇头,笑得很勉强。
“那是应该的。不能因为我丢了钱,就认定谁手里还有钱,谁就得给我。”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些沉。
这道理,有人吃过大亏才明白。
有人哪怕走到这一步,也不肯认。
大舅欠我爸的八万,最终通过调解确定了还款安排。
他先付了三万,剩下的钱分期支付,并约定了逾期后的处理方式。
后来他要处理自己一套房子的事,为了把旧债纠纷了结,才把剩下的款补齐。
到账那天,我带我妈去银行,把钱单独存好。
她站在柜台前,反复核对余额。
我知道,她看的不是那串数字。
是我爸当年没有等到的一个交代。
出了银行,她忽然问我:“你爸要是知道,会不会怪咱们把关系弄僵?”
我想了一会儿。
“他可能会嫌我脾气硬。”
我妈眼睛红了。
我握住她的手,接着说:“但他更不会愿意,自己留下的铺子,被人拿去骗你。”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大舅家的房子到底卖了多少钱,我没有打听。
只听外婆说,他搬去了面积更小的住处,见人不再聊投资,倒经常说现在谁都不可信。
他仍然觉得自己主要是被别人害了。
我也不指望他突然变成一个愿意认错的人。
我只希望他不能再把错的代价推给我。
二姨后来又给我妈打过电话。
开口还是从前那句,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妈问她:“你准备道歉吗?”
二姨停了几秒,说:“都过去多久了,还提这些干什么?”
我妈挂了电话。
她挂完没有发抖,也没有问我是不是太绝情。
她只是转头提醒我,面馆的续租合同别忘了带。
孙强要续五年。
这几年生意稳定,他想把后厨重新弄一下,又怕房租突然涨得太多,不敢花钱。
我提前把续租价格写清,双方谈好合理的递增幅度。
他签字时,拿着笔笑。
“当初你哥说你卖铺了,我真怕。换个房东,前面这些年攒下的客源,未必还保得住。”
我说:“没卖,踏实干。”
他把第一年的租金转过来,又从厨房端出两碗面。
一碗给我,一碗给我妈。
我妈要付钱,他死活不收。
“签合同的饭,也要收?那你们太看不起我了。”
她笑了。
那是很轻松的笑,不用看谁脸色,也不用琢磨回去以后会不会挨一句不懂事。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很久没联系的远房亲戚。
先问我最近好不好,再说大舅现在日子艰难,亲戚之间总不能真断了。
最后话锋一转。
“听说你那铺子续租了?手头要是宽裕,给他拿点,也算替你妈尽份心。”
我把筷子放下。
“您准备拿多少?”
对方顿住。
“我这不跟你商量吗?各家情况不一样,你有铺子……”
“您也有房。”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干笑两声,说自己还有事。
我挂断电话,把这个号码的消息提醒关掉。
我妈抬头看我。
“又让你拿钱?”
“嗯。”
“没答应吧?”
“没有。”
她低头拌了拌面,语气平常。
“那就吃饭,别凉了。”
我拿起筷子,突然觉得这一年多的折腾,到这里才算真正结束。
不是因为赵凯背叛了。
不是因为大舅终于还钱了。
是因为我妈在听见别人拿亲情逼她时,已经知道先问一句,凭什么。
铺子还是那间铺子。
租金没有他们许诺的五万四,日子也没有一夜翻天覆地。
但它不需要靠下一个上当的人,来给我发收益。
它让我爸走后,我们仍然能按时吃饭,按时看病,慢慢把欠的钱还清。
也让我有底气,对那些凑满一桌、张嘴就想安排我家财产的人说不。
他们曾经嘲笑我守着铺子没出息。
现在,我依旧守着。
只是再也没有人,能替我签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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