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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05:05

我被裁员回老家那天,立誓要接管姥爷的废品生意。

目标是干成槐荫巷收购界一哥。

结果第一单就翻车。

我刚一脚踩上他那只冰箱箱子,七十三岁的姥爷穿着秋裤飞扑过来,整个人趴在箱子上。

他说:别动,你踩的是车头。

我低头看看脚印,又看看他。

姥爷,咱家这是要造火车?

【第一章】

槐荫巷七号的院子不大,二十来平。

左墙根码着纸箱,右墙根码着纸箱,晾衣绳底下还是纸箱。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鞋尖刚碰到门槛,头顶一摞快递盒子滑下来,正正扣在我脑袋上。

屋里传来姥爷的声音:北北,接住!别摔了!

我顶着箱子问:您说箱子还是说我?

箱子。

【行,亲姥爷。】

我叫宗北望,二十六岁,上个月被公司优化。人事跟我说这是人生新起点,说完顺手把我的工牌剪成两半。我在城东合租屋里躺了二十天,房租到期,房东把我的被子卷成一卷,扔在楼道里。

我扛着被子,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回到槐荫巷。

爸妈在我上初中那年离了婚,各自去了南方,各自有了新家。我和我姐是姥爷带大的。小时候受了委屈,我就往这院子跑。现在三十岁都快到了,还是往这院子跑。

姥爷叫鲁守拙,背有点驼,两只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得能夹核桃。他退休前在市里一个单位上班,干什么从来不细说。我小时候问过,他回了三个字:搬东西。

我放下行李,背着手绕院子转了一圈,心里开始拨算盘。

黄板纸一块二一斤。这一院子少说三百多斤。

将近四百块。

够我吃俩月泡面,每包还能加根肠。

【宗北望,你的事业来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冲屋里喊:姥爷,我跟您说,您这废品生意模式太落后。我帮您分类、压平、拍照建档,按周出货,回头再搞个线上预约,上门回收,咱们争取三个月做到全巷第一……

姥爷端着一碗挂面出来,往我手里一塞。

吃。

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油花漂了一层。

我端着碗,规划卡在喉咙口,咽回去了。

吃完饭,我开始摸底。堂屋东墙角立着一个东西,一人多高,罩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我掀开一角,是个双开门冰箱的包装箱,五层瓦楞纸,四个角包着护角,摸上去手感厚实。

床单上用别针别着一张烟盒纸,上面是毛笔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此箱不许拆,违者罚站。

我笑出了声:姥爷,这是咱家镇宅之宝?

姥爷从里屋探出头,嘴里叼着老花镜腿:下下个礼拜六有用。

那就是十天以后。

十天以后能有什么用?废品站十天以后涨价?

我没多问。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爷子腿脚不好,这么大一个箱子,自己压不动,舍不得叫人,才拖着。

孝心这东西,得落到实处。

夜里两点,我从被窝里爬出来,揣着美工刀和一卷打包绳,踮着脚摸进堂屋。

计划很简单。拆开,压平,捆好。明天一早拉去废品站,换来的钱塞进姥爷枕头底下。

他醒了一摸,钱。

这叫惊喜。

我掀开床单,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箱子侧面。我抬起右脚,想先把顶盖踩塌,脚抬到半空又停住。

箱子侧面开了一个小方口,巴掌大小,边缘裁得溜直,外面糊着一层透明的塑料片。

我愣了一下,脚已经落下去了。

咔嚓。

纸板凹进去一块。

里屋的灯啪地亮了。

我还没回头,一道人影冲出门帘。七十三岁的鲁守拙,上身老头衫,下身秋裤,光着脚,一个飞扑,四仰八叉地趴在冰箱箱子上。

他吼:谁也别动它!

我举着美工刀,单脚独立,和他四目相对。

隔壁王婶家的灯亮了。

王婶家对门的灯亮了。

整条巷子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王婶扯着嗓子喊:老鲁家进贼了!快来人呐!

我对着院墙喊:王婶!是我!北北!

王婶在墙那头喊得更响:北北你别怕!婶子拿擀面杖了!

【我怕的就是您那擀面杖。】

十分钟后,院子里站了七个邻居。王婶攥着擀面杖,她家老头攥着手电,对门小伙子攥着手机,屏幕上已经按好了一一零。

我把美工刀藏到身后,挨个鞠躬:误会,误会,我帮姥爷收拾废品。

王婶上下打量我:大半夜的,拿着刀,收拾废品?

我张了张嘴。

越解释越说不清。

邻居们散了,王婶走之前回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着:这孩子回来就不对劲。

院里只剩我和姥爷。

姥爷还趴在箱子上,没起来。他伸手去摸那块凹进去的纸板,手指头一遍遍抹过去,想把它抹平。凹痕没平,他的手在抖。

我蹲下来,嗓子发紧:姥爷,我赔您一个。

姥爷叹了口气,从箱子上爬下来,拍拍秋裤上的灰。

你踩的是车头。

车头?

姥爷没再说话,拿床单把箱子重新盖好,别针别了三遍,背着手回屋了。

我在黑地里站了半天。

什么车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院门被人一脚踢开。

舅妈贺金凤来了。她烫着一头小卷,挎着个印满字母的包,踩着高跟鞋,在纸箱缝里找下脚的地方。她身后跟着我表哥鲁耀祖,举着一根自拍杆,手机屏幕亮着,正在直播。

表哥对着镜头压低嗓门:家人们,看见没,这就是我姥爷的破烂王国,今天带大家实地探访。

舅妈捏着鼻子:爸,您看看这院子,跟垃圾站有什么区别?

姥爷坐在小马扎上剥蒜,眼皮都没抬。

舅妈自己找了个干净地方站着:我托人问好了,城南康宁养老院,一个月四千八,有护工,有食堂,您那退休金够。这房子嘛,空着也是空着,我先找人看看。

姥爷剥完一瓣,又剥一瓣:我不去。

舅妈的眼睛在院子里转,最后落在堂屋墙角那条蓝格子床单上。

她走过去,掀开一角,眼睛亮了:哟,这么大一个,五层的,能卖十来块。

姥爷站起来了,蒜皮从他膝盖上簌簌往下掉。

他挡在箱子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这个,谁,都,不,许,动。

舅妈撇撇嘴,拎着包往外走。到了门口,她回头笑了一下。

行,您不卖,我替您卖。

【第二章】

晚上九点,我姐宗南枝打来视频电话。

她在西宁。市三院派了一批护士援青,半年,她报了名,走了四个月。屏幕里的她穿着病号楼的白大褂,背景墙上贴着一张高原反应注意事项,嘴唇有点干裂。

北北,明天礼拜五,你帮我接一下糯糯。

我说行。

她又说:幼儿园最近有个孩子老欺负她,你去了留个心。

谁?

一个叫邵多宝的。说糯糯妈妈不要她了,说糯糯家是捡破烂的。

我手里的瓜子壳啪地捏碎了。

糯糯是我姐的闺女,大名祁糯糯,六岁,在向阳花幼儿园大班。我姐离婚两年,一个人带孩子。她去西宁这几个月,糯糯工作日住托管阿姨家,周末来槐荫巷。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翻来覆去。

一个六岁的小孩,说别人家捡破烂。

这话是从谁嘴里学来的?

礼拜五下午四点,我到了幼儿园门口。

出门前姥爷塞给我一个蛇皮袋,说门口家长多,快递盒子多,顺手捡点回来。我说不行,丢人。姥爷说那你今晚别吃红烧肉。

我拿了蛇皮袋。

我还穿着姥爷那双军绿色解放鞋,因为我自己那双运动鞋,被他昨天拿去垫箱子底了。

到了门口,我刻意站在角落,把蛇皮袋团成一团塞在腋下。

一辆白色越野车停在我旁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墨镜推在头顶。她扫了我一眼,目光在蛇皮袋上停了一秒。

师傅,后备厢那几个箱子你拿走吧,省得我扔。

【师傅?】

我想说我不是师傅,话到嘴边,看见后备厢里那五六个硬纸箱,都是进口奶粉的大箱,又咽回去了。

红烧肉在召唤我。

我走过去,把箱子一个个抱出来,压在蛇皮袋里。

她对着手机说话,声音没压:……对,我找的工作室,纸箱城堡,带灯光的,一万二。下礼拜六那个亲子纸箱节,我们家多宝必须拿第一。

幼儿园大门开了,一群小孩涌出来。

一个扎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从人堆里钻出来,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张开胳膊就跑:舅舅!

全场家长的目光一起转过来。

落在我的解放鞋上,落在我的蛇皮袋上,落在我怀里那摞奶粉箱上。

一个圆脸小胖子跟在糯糯后面,指着我大喊:祁糯糯!你舅舅是收破烂的!

糯糯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我前面两米的地方,攥着书包带子,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

我脑门一热,把箱子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冲那小胖子笑:小朋友,舅舅不是收破烂的,舅舅是做循环经济的。

小胖子眨眨眼:什么是循环经济?

就是把没用的东西变成有用的东西。

越野车上那位墨镜女士探出头:那你把我车里的也循环一下,副驾驶还有两个。

周围几个家长笑出了声。

【宗北望,你这嘴,迟早给你招来横祸。】

我抱着七个奶粉箱,牵着糯糯,在一片目光里往外走。

糯糯一路不说话。

我骑着姥爷那辆老电动车,车座吱呀吱呀响,糯糯坐在后面,小手揪着我的衣角。路过一个公交站,她小声开口了。

舅舅,邵多宝说他妈妈给他买了一个城堡。

嗯。

邵多宝说我们家只会捡破烂。

我捏着车把的手紧了紧:那是他不懂事。

糯糯又不说话了。

过了两个路口,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半:舅舅,你说纸箱子能做火车吗?

火车?

我想坐火车去西宁找妈妈。

我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她。她低着头,小揪揪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妈妈说西宁好远,要坐一整晚的火车。

我喉咙口一阵发堵。

电动车重新开起来,我脑子里乱成一团。火车。昨晚姥爷说的车头。箱子侧面那个糊着塑料片的小方口。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院门开着,姥爷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锅铲。

糯糯从车上跳下来,扑进他怀里:太姥爷!

姥爷摸摸她的头,眼睛看着我。

我说:糯糯问,纸箱子能不能做火车。

糯糯仰起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姥爷没犹豫,锅铲在空中一挥。

能。

【第三章】

那个周末,姥爷干了一件我看不懂的事。

礼拜六上午,他把糯糯叫到堂屋,让她坐在小板凳上,自己拿着一根筷子和一卷布尺,在她身上比来比去。

坐直。

腿伸出来。

手抬起来,够够看。

糯糯咯咯笑:太姥爷,你在量什么呀?

秘密。

量完了,他把数字记在烟盒背面,又把烟盒揣进兜里。

礼拜六下午,糯糯午睡,我从院子进屋拿水,看见姥爷整个人躺在冰箱箱子里。

箱子横放在地上,侧面拆开了一扇。他平躺在里面,双手交叉放在胸口,眼睛闭着。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摔了。

量人。躺箱子里。双手交叉。

七十三岁。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退出堂屋,躲进厨房,哆嗦着给我姐打电话。

姐,姥爷可能想不开。

电话那头我姐的声音一下尖了:怎么了?

他在给自己量尺寸,躺在箱子里,手这么交叉着……

姐倒吸一口凉气:你看着他!我请假!我现在就买票!

厨房门帘一掀。

姥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鸡毛掸子。

我举着手机,和他四目相对。

鸡毛掸子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我姐在电话里喊:北北?北北你说话啊!

我说:姐,没事了,他活得挺好,打人很疼。

后来我才知道,姥爷是在量车厢的内高,得保证一个六岁孩子坐进去,头顶还能空出一拳。

这些都是后话。当时我只知道,屁股火辣辣地疼了一下午。

礼拜天晚上,送走糯糯,姥爷开始干活了。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人造革的旧工具包,拉链一拉开,我眼睛直了。

美工刀七把,刀片长短不同,有的用旧布条缠着刀柄。钢尺四根,刻度磨得只剩一半。一卷牛皮纸胶带,一捆竹篾,一盒图钉,一瓶白乳胶,一个小锥子,柄都磨得发亮。

工具包内侧缝着一块布标,红线绣的字已经褪色:市话剧院舞美车间。

我盯着那块布标看了半天:姥爷,您不是搬东西的吗?

搬东西的。

搬什么东西?

景片。姥爷把锥子在灯下照了照,搬了四十一年。

他不再多说,低头开始在纸板上划线。

我那时没多想。话剧院搬景片的工人,听上去跟搬家公司差不多。

我也没看懂他在做什么。他把冰箱箱子立起来,拿竹篾在里面搭骨架,一根一根用白乳胶粘好,再用麻绳捆紧。侧面那扇小窗口的位置,他又多开了三个,四扇窗户一字排开。

我蹲在旁边递工具,问:这到底是什么?

车厢。姥爷说,前面那个凹了的,是车头。

我缩了缩脖子。

工作日我出门面试,礼拜二那家是做直播电商的,面试官问我有没有带货经验,我说我昨天刚带了七个奶粉箱回家。面试官笑着送我出门,说回去等通知。

【等通知,翻译过来就是:你没了。】

我坐公交回到槐荫巷,巷口的王婶正在择豆角,看见我,手里的豆角啪嗒掉了一根。

北北,你舅妈刚来过。

我脚步一顿。

她叫了收废品的老万,开着三轮车,把你家院子里的箱子全拉走了。

全拉走了?

王婶点头:你姥爷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不在家。你舅妈说是老爷子让收拾的。

我扔下包就往院子里冲。

院子空了。

晾衣绳底下空了,左墙根空了,右墙根空了。

我冲进堂屋。

东墙角那块地方,只剩下一个四四方方的印子,地上散着几根竹篾,那张写着此箱不许拆的烟盒纸,被踩了一个高跟鞋印。

我捡起烟盒纸,转身往巷口跑。

巷口拐角,一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正要拐上大路。车斗里纸箱码得一人多高,最上面绑着一个立起来的冰箱箱子,蓝格子床单挂在一角,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三轮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烫小卷的女人,正对着手机笑。

我吸了一口气,追了出去。

【第四章】

三轮车上了大路,速度一下提上去了。

我跑出二十米,肺开始烧。我缺乏锻炼,被裁之前天天坐工位,被裁之后天天躺床,这辈子跑过最远的路是从床到外卖柜。

路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

我扫第一辆,提示车辆故障。

扫第二辆,提示余额不足。

扫第三辆,开了。

我跳上车,一脚踩下去,链条咔啦咔啦响,前轮瘪着,压在地上一颠一颠。

顾不上了。

我弓着腰往前蹬,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蓝格子床单。

三轮车拐进了早市。

早市九点就该收摊,这会儿十一点,还剩十几个摊子。老万的三轮车在摊位中间慢下来,我追上去,离它只有十米。

我扯着嗓子喊:停车!那是我姥爷的火车!

整个早市安静了一秒。

卖豆腐的大姐停下手,卖鱼的大哥停下刀,一个牵着孙子的老太太把孙子往身后拽了拽。

三轮车上的舅妈回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拍着老万的肩膀:快走快走,这孩子疯了。

老万一拧车把,三轮车从两个摊位中间钻过去了。

我跟着往里钻,车把挂住了一捆大葱。

那捆葱跟着我跑了五米,散了一路,有几根挂在我脖子上,有一根斜插在我头发里。

卖葱的大爷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

我回头喊:大爷!我回来赔您!

我脖子上挂着葱,头上插着葱,蹬着一辆瘪胎单车,冲出了早市。

后来我才知道,三轮车上的表哥鲁耀祖举着手机,一路都在直播。那段视频后来被人截下来,配了一行字:小伙追废品车,喊那是我姥爷的火车,满头大葱,精神状态堪忧。

点赞二十一万。

这些都是后话。当时我只顾着蹬车。

三轮车在城北废品站门口停下来了。

我扔下单车,冲上去,一个飞扑,趴在了冰箱箱子上。

这个动作我见过一次,是我姥爷做的。

老万从驾驶座上下来,看着我,嘴张了半天:小伙子,你干啥?

我喘得说不出话,只能抱着箱子,脸贴在纸板上。

舅妈从副驾驶下来,指着我:老万,你别管他,这箱子是我卖给你的,钱都收了。

老万看看我,又看看舅妈,掏出手机:我报警了啊,这算抢东西吧?

二十分钟后,城北派出所。

调解室里坐着五个人。我,老万,舅妈,表哥,还有一个年轻民警,姓葛,胸牌上写着葛涛。

葛警官看着我,表情一言难尽:你头上那根葱,要不先拿下来?

我伸手一摸,把葱拔下来,放在桌上。

舅妈先开口:警察同志,我是老爷子的儿媳妇,老爷子年纪大了,家里堆满了垃圾,我帮他收拾收拾,这个外孙不讲理,追了三条街。

葛警官看我。

我说:那箱子不是垃圾,我姥爷不让卖。

舅妈冷笑:一个破箱子,你说是火车就是火车?

调解室的门开了。

姥爷站在门口。他拄着一根旧伞当拐杖,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个降压药的塑料袋。

葛警官起身:大爷,您是?

鲁守拙。那箱子是我的。

舅妈的笑容僵了一下:爸,您来干什么,您血压高……

姥爷没理她,走到葛警官面前:警察同志,那箱子里头,我搭了竹骨架,开了四扇窗,窗户框上有我拿铅笔写的尺寸。你们去看。

葛警官带人去院里的三轮车上看了。

十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箱子内侧的照片。竹篾骨架整整齐齐,窗户边缘写着一行行小字:宽十八,高十五,离地六十二。

葛警官看向舅妈:大爷同意您卖了吗?

舅妈张了张嘴:我是为他好……

同意了没有?

舅妈不说话了。

姥爷说:没同意。

葛警官坐下来,翻开本子:未经物主同意,处分他人财物,这个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老万,箱子退回去,钱退回来。您这位女士,下次再这样,就不是调解了。

老万连连点头,从兜里掏出八十六块钱。舅妈接过来,又不情愿地递了回去,钱在空中停了好一会儿。

表哥举着手机,还在直播。我瞥了一眼屏幕,评论滚得飞快。

卖公公东西还理直气壮?

那箱子里有骨架啊,这是在做东西吧?

舅妈你是真行。

表哥手一抖,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调解快结束的时候,卖葱的大爷推门进来了。他喘着粗气,指着我:就是他!撞了我一捆葱!

舅妈噗嗤笑出声,笑得肩膀直颤:活该。

葛警官看着我:葱是你撞的,你赔。

我掏出手机,转了十二块钱。

【亏了。人生第一次进派出所,是因为一捆葱。】

我们推着冰箱箱子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正往西边落。

姥爷走在前面,我推着借来的平板车跟在后面。

快到槐荫巷的时候,床单被风掀起一角。

我看见箱子正面,那个凹了一块的地方,姥爷用铅笔画了一个圆圆的车灯,车灯下面写着两个小字:糯糯。

【第五章】

那天晚上,姥爷终于跟我交了底。

给糯糯做火车。

他坐在堂屋的小马扎上,就着一盏台灯,把烟盒纸铺平。上面画着图,铅笔线一层叠一层,有的地方擦过又重画,纸都起毛了。

一节车头,一节车厢。车厢四扇窗,能推拉。车厢里有灯,能变暗。窗外有风景,会动。

我盯着图看了很久:窗外风景,怎么动?

姥爷从工具包里拿出两根擀面杖。

走景。

这两个字我听不懂。

姥爷说,舞台上演人坐车,车不能真开,就让景走。两根轴,一根放,一根收,中间绷一条长画布,一摇,画就从窗外过去了。坐在车里的人,看着窗外的景往后跑,就觉得车在往前开。

我听得愣住了。

姥爷,这活儿,您以前干过?

干过。姥爷把擀面杖放下,在台上干的。

之后八天,我成了鲁守拙的学徒。

准确地说,是苦力。

早上六点起床,去菜市场、超市后门、快递驿站收纸箱。姥爷有标准,三层的不要,受过潮的不要,带油渍的不要。我拿着一个箱子问他行不行,他用指甲一弹,听声,摇头,扔了。

中午裁纸,下午拼接,晚上上胶。

姥爷动刀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不敢喘大气。

他左手压尺,右手握刀,刀尖斜着切进纸板,一刀下去,从这头走到那头,中间不停顿。纸板切口溜直,摸上去没有一根毛刺。

我也想试试。

我拿刀,压尺,切进去。走了一半,刀片卡住了,我一使劲,纸板歪了,切口拐了一个弯。

姥爷看了一眼:这是条河。

不是,我切歪了。

那就当条河。

后来那块纸板真的被他改成了车厢底下的一截铁轨,弯的那段,成了过桥的弯道。

第三天,开始画走景。

画布是十二米长的牛皮纸,一张张接起来的,铺在院子里,从堂屋门口一直铺到大门口。

姥爷拿着一张中国地图,在牛皮纸上用铅笔打底稿。

起点是咱们这座城的火车站。然后是田野,然后是黄河,然后是一座座山,然后是油菜花,然后是青海湖,最后是西宁站。

西宁站的站台上,姥爷画了一个小人,穿白大褂,扎马尾,举着一只手。

我蹲在那个小人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是我姐。

我主动请缨画油菜花那段,想展示一下我当年美术课的实力。

我画了一头牛。

姥爷蹲下来看了半天:这是狗?

是牛。

姥爷点点头,把我手里的笔拿过去,在牛头上添了两笔长毛。

那就是牦牛了。青海有牦牛。

【姥爷,您是懂补救的。】

车厢的灯,是我从自己那辆旧自行车上拆下来的车灯,接上一个开关,藏在车厢顶的夹层里。姥爷在灯罩上糊了三层纸,一层白,一层黄,一层黑。拨一下,灯变暗,模拟进隧道。

汽笛是两个饮料瓶,一个截去底,一个开了孔,套在一起,用嘴吹,呜一声。

车门用胶带做合页。姥爷说,胶带要剪成鱼骨形,一正一反地贴,开关一百次都不会撕。我开关了五十次,真没撕。

忙到第五天,院子又堆满了纸箱子。

这天下午,社区网格员来了。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敲门进来:鲁大爷,有人举报您这儿堆了易燃物,有消防隐患,我来看一下。

我心里一沉,不用问都知道是谁。

那天上午,舅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长语音。我点开听了三十秒,大意是老爷子越来越糊涂了,天天攒垃圾,她准备申请社区给做个认知评估,她这个当儿媳的,不能看着老人出事。

网格员小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姥爷没慌。他领着小伙子,从左墙根走到右墙根。

所有纸箱,按尺寸分好,摞成一米二高的垛,每一垛之间留四十公分走道。离电线最近的那一垛,也在一米五开外。墙角放着一个灭火器,罐子上的检验标签是上个月的日期。

每一垛纸箱上,都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编号和用途。

一号:车头外壳。二号:车厢底板。三号:窗框。四号:备用。

网格员小伙看了半天,推了推眼镜:大爷,您这个比我们街道仓库还规整。

他在平板电脑上勾了几项,拍了照片,临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中间那节立起来的车厢。

大爷,这是什么?

姥爷说:给孙女做的火车。

小伙子笑了:能拍张照吗?

姥爷摆摆手:等做好了。

礼拜五晚上,我去幼儿园接糯糯。

那节车厢已经完工了。我们怕她提前看见,用东西盖住了。原来那条蓝格子床单裁成了画布的衬底,家里能用的大床单,只剩我那条。

印满了小黄鸭的那条。

糯糯一进院子,就盯着堂屋中间那个盖着小黄鸭床单的大家伙,眼睛瞪得溜圆。

太姥爷,里面是什么呀?

姥爷蹲下来,捏捏她的脸。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六章】

礼拜六早上七点,槐荫巷七号院门大开。

火车出发了。

车头和车厢一起绑在姥爷那辆平板三轮车上,罩着我的小黄鸭床单。我在前面蹬车,姥爷坐在车斗边上扶着火车,糯糯坐在姥爷怀里,穿着我姐寄回来的红裙子。

三轮车拐出巷口,我听见路边有人说话。

哎,那是不是追废品车那个?

是他是他,满头大葱那个。

那床单是小黄鸭?

我把头埋低了,脚下蹬得更快。

【二十一万点赞,我现在是这一片的名人了。】

到了向阳花幼儿园,操场上已经很热闹了。

一排排桌子沿着围墙摆开,桌上是家长和孩子们的纸箱作品。纸箱机器人,纸箱小汽车,纸箱房子,纸箱恐龙。操场中央拉着一条红横幅:向阳花幼儿园第三届亲子纸箱创意节。

我们刚把三轮车停稳,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开进了校门。

车厢侧面喷着一行字:奇点创意空间,商业美陈与定制装置。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统一黑T恤的小伙子,抬下来一座纸箱城堡。

城堡一米八高,尖顶,塔楼,吊桥,城墙外面缠了一圈灯带,一通电,七种颜色轮流闪。

全场的小孩都跑过去了。

越野车停在货车后面,墨镜女士下车。我现在知道她叫什么了,邵曼琪,开了两家母婴店,是邵多宝的妈。

她身边跟着一个人,举着自拍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表哥,鲁耀祖。

他没在派出所那事里吸取教训。那段直播之后,他的账号涨了几千粉,邵曼琪找他合作,给母婴店带货,今天专门来直播纸箱节。

表哥对着镜头:家人们,今天带大家看看,什么叫专业。这座城堡,邵姐花了一万二定制的。

他把镜头一转,扫到了我们这边。

扫到了平板三轮车,扫到了我的解放鞋,扫到了那条小黄鸭床单。

表哥愣了一下,笑了:家人们,你们看那边,那个就是我表弟,对,就是追废品车那个。他们家今天也带作品来了,用的是小黄鸭床单,非常有生活气息。

邵曼琪走过来,墨镜推到头顶,绕着三轮车看了一圈:哟,循环经济师傅。

我说:您好。

邵曼琪看了看床单底下那个高低不平的轮廓:你们这是,把你家院子打包带来了?

周围几个家长笑出了声。

邵多宝从他妈身后探出头,冲着糯糯喊:祁糯糯带了一堆破烂!

糯糯攥着姥爷的衣角,往他身后缩了缩。

姥爷拍拍她的背,没说话。

上午九点,评比开始。

主持的是幼儿园的冉园长,五十来岁,短头发,戴着一副红框眼镜。她身边坐着三个评委,两个是幼儿园老师,还有一个是个六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头发花白,坐得笔直。

冉园长介绍:这位是我们的特邀评委,市话剧院的杭立川院长。杭院长的外孙女也在咱们大班。

杭院长冲大家点点头,没多说话。

作品按顺序展示,一个孩子上台介绍一个。

邵多宝排在第三个。三个穿黑T恤的小伙子把城堡抬到中间,灯带亮起来,七种颜色一闪一闪。邵多宝站在城堡前面,背了一段稿子:这是我设计的魔法城堡,有吊桥,有塔楼,可以保护公主。

掌声响起来,邵曼琪站在台下,鼓掌鼓得最响。

杭院长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表情没变。

我们排在最后一个。

冉园长念:大班,祁糯糯。

我和姥爷把三轮车推到操场中间。

全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我能听见后排有人在小声笑。

邵曼琪抱着胳膊,表哥的手机镜头对准了我们。

我抓住小黄鸭床单的一角,深吸一口气,想潇洒地一把扯下来。

我用力一扯。

床单挂住了车头上的汽笛。

床单没下来,我被床单拽得一个踉跄,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操场的塑胶地上。

全场笑声炸开了。

表哥对着镜头笑得直不起腰:家人们,你们看见了吗,我表弟,摔了。

我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床单一角。

姥爷走过来,把汽笛上挂住的那一块轻轻摘下来,把床单从车头上方慢慢掀开。

小黄鸭床单滑落在地上。

操场安静了。

一节墨绿色的车头,车头正面一个圆圆的车灯,车灯下面写着两个白色的字:糯糯。车头后面连着一节车厢,墨绿色的车身,中间一道黄色腰线,四扇窗户,每扇窗户都有木纹色的窗框。车厢底下是一截铁轨,弯弯的,像真的要拐过一座桥。

车厢侧面,一块小铭牌上写着车次:K6。

六岁的六。

糯糯从姥爷身后走出来,站在车头前面,仰着头看,嘴巴慢慢张开了。

评委席上,杭院长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他慢慢站了起来。

【第七章】

姥爷没看评委席。

他蹲下来,帮糯糯理了理红裙子,牵着她的手,打开了车厢的门。

鱼骨形胶带做的合页,吱呀一声,门开了。

车厢里铺着一块旧毛毯,靠窗放着一个小板凳,板凳上垫了个枕头。糯糯钻进去,坐在板凳上,头顶正好空出一拳。

姥爷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懂了。

我从三轮车斗里摸出两个搪瓷缸和一把铁勺,掀开铁轨那块纸板,钻到了车厢底下。

这是我们排练了三个晚上的方案。我的位置在车底,负责音效。

全场看着我一个大活人钻进了纸箱子底下。

后排有人喊:那小伙子又干嘛去了?

我在车底下趴好,左手搪瓷缸,右手铁勺。

姥爷站在车厢后面,握住了走景轴的摇把。

他把汽笛凑到嘴边。

呜。

我用铁勺敲搪瓷缸,一下,两下,一下,两下。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姥爷摇动摇把。

车厢窗外的风景开始动了。

先是火车站的站台,一根根柱子往后退。然后是一片田野,绿色的麦苗一垄一垄地往后跑。然后是一条长长的黄河,河面上有一座铁桥。

糯糯趴在窗户边上,小手按着那层透明的塑料片,眼睛一眨不眨。

姥爷拨了一下开关。

车厢里的灯暗下来,窗外一片漆黑。

进隧道了。

我在车底下把敲缸的节奏放慢,铁勺贴着缸壁刮出一串嗡嗡声。

灯又亮了。

窗外是一座座青灰色的山,山顶上有白色的雪。

然后是一大片金黄的油菜花,油菜花中间站着一头牦牛。

那是我画的。

【我的牛,上大舞台了。】

然后是一片蓝色的湖,湖边有白色的帐篷。

然后,窗外慢慢出现了一个站台,站台上写着三个字:西宁站。

站台上站着一个小人,穿白大褂,扎马尾,举着一只手。

姥爷的手停住了。

我也停住了。

车厢里传出一个小小的声音。

妈妈。

糯糯趴在窗户上,额头抵着塑料片,又喊了一声:妈妈,我坐火车来看你了。

我在车厢底下,脸贴着操场的塑胶地,鼻子发酸,眼泪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搪瓷缸里。

我听见周围一片安静,然后有人吸了吸鼻子。

一个短头发的妈妈在拿纸巾擦眼睛。几个小朋友挤到窗户边上,排着队往里看。冉园长摘下了红框眼镜。

脚步声响起来,在车厢旁边停下了。

我从车底下的缝隙看出去,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

是杭院长。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车厢的窗框,又摸了摸窗户边缘那条鱼骨胶带,手指头停在上面,好一会儿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姥爷,声音有点抖:师傅,这走景,是双轴反绕吧?上轴放,下轴收,画布中间加了一根压条,防止起皱。

姥爷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杭院长的喉结动了动:隧道那个灯,三层纸罩,白黄黑。这是一九九八年《一江春》第二幕的法子。

姥爷没说话。

杭院长慢慢站直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提高了:您是鲁守拙,鲁师傅?

姥爷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杭,你头发都白了。

杭院长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对着姥爷,九十度鞠了一躬。

师父。

全场哗然。

我在车底下,手里的铁勺掉在了搪瓷缸里,叮的一声。

杭院长转过身,对着全场的家长说话,声音还带着一点颤:各位,这位鲁师傅,是咱们市话剧院舞美车间的老组长。一九九八年,我们排《一江春》,经费不够,买不起布景,是鲁师傅带着我们,用一千多个纸箱子,在舞台上搭了一整条长江。那出戏,演了三百多场,拿了全国的奖。我那时候是他的学徒,二十岁,什么都不会。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鲁师傅退休以后,我们去请过他好几次,他都不肯回来。

我从车底下爬出来,头发里沾着塑胶颗粒,愣愣地看着我姥爷。

搬东西的。

搬了四十一年景片。

【姥爷,您这叫搬东西?您这叫把长江搬上舞台!】

表哥举着手机,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手机屏幕上的评论刷得看不清字,直播间人数从三百多跳到了两万多。

邵曼琪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她突然开口了:这不公平!

全场看向她。

她指着姥爷:他是专业的!这是亲子手工节,他找专业的人来做,这就是作弊!

杭院长转过头看她,语气平和:那按您的说法,您家那座城堡,是谁做的?

邵曼琪张了张嘴,没出声。

邵多宝站在城堡旁边,仰着脸说:是妈妈买的。我贴了一个贴纸。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城堡吊桥上一个奥特曼贴纸。

就是这个。

全场的笑声比我摔跤那会儿还响。

邵曼琪的耳朵根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伸手去捂邵多宝的嘴,捂了个空。

冉园长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手里的评分表,又看了看那节火车,清了清嗓子:咱们这个创意节,看的是一家人一起做东西的心意。这节火车的每一块纸板,都是这位舅舅一个一个捡回来的,车底下的声音,是舅舅趴在地上敲的,窗外那头牛,我刚才问了,是舅舅画的。

我愣住了,脸上烧起来。

冉园长念:本届亲子纸箱创意节一等奖,大班,祁糯糯。

糯糯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小揪揪歪向一边,眼睛亮亮的,看看我,又看看姥爷。

掌声一下子响起来了。

我在掌声里,看见校门口一个烫小卷的女人,挤开人群,正往这边冲。

舅妈来了。

她一边跑一边喊,嗓门比我那天在早市喊的还响:爸!这火车,是咱们家的!

【第八章】

舅妈是看了表哥的直播赶过来的。

她冲到火车旁边,一把拉住杭院长的袖子,满脸堆笑:您是话剧院的院长?哎呀,我是鲁守拙的儿媳妇,我叫贺金凤。

杭院长礼貌地抽回袖子:您好。

舅妈压低声音:院长,我刚才在直播里听见了,我们家老爷子以前是你们那儿的大师傅?那这火车,你们话剧院要是看得上,咱们可以谈谈价钱。

杭院长看了她一眼,转向姥爷:鲁师傅,我们院明年要复排《一江春》,我想请您回来,做艺术顾问。

舅妈抢着说:他年纪大了,有点糊涂,这种事您跟我谈就行,我是家里管事的。

姥爷看都没看她,对杭院长说:不去。

为什么?

姥爷拍了拍火车:这个是给糯糯做的。

杭院长没再勉强,留下一张名片,说请您再考虑。

舅妈的脸僵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半截没递出去的手机,二维码页面亮着。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蹬着三轮车,姥爷扶着火车,糯糯抱着奖状,坐在火车里不肯出来。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想错了。

两天以后,礼拜一,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先是王婶:北北,你快看看网上,你舅妈发了个视频。

然后是网格员小伙:宗先生,有人投诉你们家,我得再来一趟。

然后是冉园长:宗先生,很抱歉,教育局接到实名投诉,说那节火车存在消防隐患,而且是专业人士代做,违反了亲子手工的规则。我们需要暂时撤销奖项,作品先请你们带回去。

我点开舅妈发的视频。

视频开头,是那天凌晨两点,王婶家门铃摄像头拍到的画面。夜色里,一个穿秋裤的老头趴在一个大纸箱子上,嘴里喊着:谁也别动它。

视频配了字:七旬老人深夜抱垃圾不撒手,疑患囤积障碍。

接着是我满头大葱追三轮车的画面,配字:无业外孙啃老,阻止家人清理垃圾。

最后是舅妈对着镜头抹眼泪:我公公年纪大了,糊涂了,家里堆满了垃圾,外孙子没工作,天天在家吃老人的退休金,还拿老人当摇钱树。我这个当儿媳的,看不下去了。我已经给社区申请了认知评估,礼拜三去做,我就是想让老人有个好归宿。

评论区吵成了一片。

有人骂舅妈颠倒黑白,也有不少人跟着骂我啃老。

邵曼琪也发了一条,说孩子之间的比赛被专业人士垄断,不公平,她已经向教育局反映了。这条被转到了本市的家长群里。

那天下午,我们把火车从幼儿园拉了回来。

刚到槐荫巷,物业的人等在巷口,说接到投诉,院子里的纸箱堆放有隐患,要求暂时挪出去。

我说网格员上礼拜刚查过,合格。

物业的人说那是上礼拜,这礼拜又有人投诉了,你们先挪,等复查。

舅妈站在物业的人后面,抱着胳膊。

我盯着她看。她冲我笑了一下。

姥爷没争。他和我一起,把火车和纸箱挪到巷口的公共雨棚底下,盖上塑料布,又压了几块砖。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

雨是半夜十二点来的,砸在屋顶的石棉瓦上,噼里啪啦地响。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院门咣当一声。

我爬起来,披上衣服跑出去。

巷口的雨棚,塌了一半。

雨棚的一根支架锈断了,棚顶的雨水攒了一兜,整兜泼下来,泼在塑料布上,塑料布被冲开了。

火车泡在水里。

车头那个圆圆的车灯,糯糯那两个白色的字,被雨水泡得发胀,颜色洇开了,顺着纸板往下淌。车厢的竹骨架还在,外面的纸板塌下去,软成了一摊。窗户那层透明塑料片,有一扇被风刮飞了,挂在旁边的电线杆上。

走景的十二米画布,泡在水洼里。黄河、油菜花、牦牛、青海湖,糊成了一片。

西宁站站台上那个举着手的小人,只剩下半截白大褂。

姥爷站在雨里。

他没打伞,雨水顺着他稀疏的头发往下流,流进他的衣领里。他弯着腰,把那块画布从水洼里一点一点往外捞,捞出来一截,水往下滴,纸往下掉。

我冲过去,把伞撑在他头顶:姥爷,回屋,您血压高。

姥爷没动,手里攥着那截画布。

他小声说:纸箱子嘛,泡了,再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攥着画布的那只手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给糯糯打视频电话。我本来不想告诉她,可她一接通就问:舅舅,火车还好吗?我想让托管阿姨的女儿也来坐一坐。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的脸,又看看我身后,小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挂了电话,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口那摊泡烂了的纸板。

我这个人,脾气一向挺好。被公司裁员,我没吵;被房东扔被子,我没吵;被邵曼琪当成收破烂的,我笑着把箱子搬了;被整条街当成精神病,我赔了葱钱。

可那天早上,我看着姥爷蹲在巷口,一块一块地把泡烂的纸板捡起来,摞整齐,压上砖,生怕风再把它们刮跑。

我咬着后槽牙,站了起来。

【宗北望,你不能再这么憨了。】

我回屋拿上手机,翻出了家族群。

群主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这个群,是我上大学那年建的。

【第九章】

礼拜三上午十点,槐荫巷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认知评估室在二楼,门口的走廊上,站了一圈人。

舅妈来得最早,穿了一身新买的套装,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她身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我听舅妈叫他王经理。

表哥举着自拍杆,在走廊里直播:家人们,今天我陪我妈来给姥爷做认知评估,咱们都是为了老人好。

他的直播间人数是一万多。上礼拜那场纸箱节之后,他的账号火了,不过骂他的人比夸他的人多。

邵曼琪也来了。她没进走廊,站在楼梯口,戴着墨镜,假装在看墙上的宣传栏。

网格员小伙夹着平板电脑站在角落。

我扶着姥爷上楼。姥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舅妈看见我们,迎上来,换了一副笑脸:爸,咱们就是检查一下,没别的意思。

姥爷说:我知道。去就去,顺便量个血压。

评估室的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胸牌上写着神经内科孟医生。她让姥爷坐下,说按规定,家属可以在旁边旁听。

我们全都挤了进去。表哥举着手机,孟医生看了他一眼,说可以拍,但不能打扰。

孟医生拿出一张量表:大爷,今天是几号?

十月二十二号,礼拜三,农历九月初一。

您现在在哪儿?

槐荫巷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二楼,东边第三间。窗户外面那棵是国槐,比我岁数还大。

孟医生点点头,在表上打了个勾:一百减七等于多少?

九十三。

再减七?

八十六,七十九,七十二,六十五,五十八,五十一,四十四……姥爷停了一下,看了看舅妈,再往下减,就是我外孙的存款了。

孟医生没忍住,笑出了声。

表哥的直播间里,评论刷了一片:哈哈哈哈。

孟医生递给姥爷一张白纸:大爷,请您画一个钟,把时针分针指到十一点十分。

姥爷拿起笔。

他先画了一个圆,圆得用圆规比都不差。然后标上十二个数字,间距一般齐。再画上时针和分针,指向十一点十分。

画完了,他想了想,在钟盘后面又画了一圈齿轮,大齿轮咬着小齿轮,小齿轮连着发条。

孟医生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转过身对舅妈说:认知功能正常。老人家的空间结构能力,比我强。

舅妈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那他囤垃圾怎么解释?

网格员小伙从角落里走出来,打开平板电脑,把上礼拜的检查照片一张张翻给孟医生看:分类堆放,留有通道,远离电源,配有灭火器,每一垛都有编号和用途。我们街道去年评消防示范户,都没这家规整。

孟医生在评估报告上签了字,把报告递给姥爷。

舅妈站在那里,手里的文件袋捏得变了形。

她身边的王经理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舅妈摆摆手,转过身,拿起手机,按着语音键,飞快地说了一段,松手发送。

我掏出了手机。

我等这一下,等了两天。

舅妈有个习惯,她跟王经理说事,从来不打电话,只发语音,发完就删。我前天把家族群的名字改成了王经理,把群头像换成了王经理朋友圈里那张西装照,又把群设置成了消息置顶。

舅妈手机里,置顶第一个,就是这个家族群。

一个叫王经理,头像穿西装的群。

她刚才那条语音,发进了家族群。

群里有三十七个人。我舅舅鲁建国,我姐宗南枝,表哥鲁耀祖,王婶,还有一大堆七大姑八大姨。

我举起手机,按下了播放键,把音量调到最大。

舅妈的声音在评估室里响了起来。

王经理,评估黄了,没事,咱换个法子。我先哄着老东西去养老院,说是体检,到了那儿让他把字签了。房子卖了,钱我拿大头,你那份少不了。那堆破箱子,你帮我一块收走,一张都别给他留。

评估室里一片死寂。

表哥举着自拍杆的手僵在半空,手机屏幕正对着他妈。直播间人数,从一万多,往上蹦,两万,三万,四万。

舅妈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机,看见那个叫王经理的群,看见群名下面那一行小字:成员三十七人。

她的手一抖,手机摔在了地上。

王经理夹着公文包,往门口退了两步,转身就跑,跑到楼梯口,和邵曼琪撞了个满怀。邵曼琪的墨镜被撞飞了,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到了宣传栏底下。

舅妈张着嘴,嘴唇哆嗦着: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北北,是北北改了群名……

她转身指着我:是他害我!他故意的!

我把手机收回兜里:舅妈,群名是我改的。语音是您自己录的。

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舅舅。

我按了免提。

鲁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里炸出来,背景里有大货车的鸣笛声:贺金凤!你给我回家!我在高速上跑车,跑了一礼拜,你在家里卖我爸的房子?你还是人吗?

舅妈腿一软,扶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她嘴里喃喃地念叨:完了,完了,全完了……

表哥终于反应过来了,手忙脚乱地去关直播,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三下都没点中,最后整个手机从自拍杆上掉下来,摔在了他妈的手机旁边。

他蹲下来,捡起手机,屏幕碎成了蛛网。

他抬起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对着我姥爷:姥爷,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妈要卖房子……

姥爷看着他,没说话。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杭院长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着文件夹,一个扛着一卷画布。

杭院长走进评估室,看了一眼地上坐着的舅妈,又看了一眼站着的姥爷。

鲁师傅,网上的事,我们院里都看见了。他把文件夹递过去,这是《一江春》复排的邀请函和顾问聘书,劳务费按院里的专家标准走。您那节火车,泡坏了,我们车间的年轻人想跟您学,重新做一节,放进《一江春》第三幕里。

姥爷看着那个文件夹,没接。

他问:火车做好了,糯糯能坐吗?

杭院长愣了一下,笑了:能。首演那天,第一排给她留着。

姥爷伸手接过了文件夹。

就在这时候,楼梯口又传来一阵跑步声。

一个扎马尾的女人,背着一个双肩包,拖着一个行李箱,跑得满头大汗,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手里还牵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

我姐。

宗南枝。

她看见舅妈那段视频以后,跟医院请了三天假,坐了一整晚的火车,从西宁赶回来。下了火车,先去托管阿姨家接了糯糯。

糯糯挣开她的手,扑进姥爷怀里:太姥爷!我坐火车了!我坐了真的火车,去接妈妈!

她又转过身,指着我姐:妈妈也坐了真的火车,来接我!

我姐站在门口,看着地上坐着的舅妈,看着手里捏着聘书的姥爷,看着眼睛通红的我。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北北,你又干什么了?

我张开嘴,想装一下,想说一句:姐,你弟弟我,今天替天行道。

话还没出口,鼻子一酸,我先哭了。

【第十章】

舅妈后来被舅舅领回家了。

舅舅跑完那趟长途,连夜开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是把她那个印满字母的包,连同她跟王经理签的那份委托书,一起摔在了桌子上。

委托书上,卖方那一栏,签的是姥爷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不是姥爷写的。

舅舅说,这事要是捅出去,就不是调解那么简单了。

舅妈跪在姥爷面前哭了一下午,嗓子都哭哑了。

姥爷让她起来,说房子的事,他不追究。不过泡坏的那节火车,材料钱、颜料钱、我的误工费,一分都不能少。

舅妈当场转了账。

舅舅又定了一条:从下个月起,贺金凤每个礼拜六,来槐荫巷七号,帮老爷子收纸箱。

舅妈不敢说一个不字。

第一个礼拜六,她穿着一双运动鞋,提着一个蛇皮袋,站在小区快递驿站门口,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捡箱子。有认识她的邻居路过,问她干什么呢,她说:循环经济。

表哥的账号,因为那场直播里的内容被举报,封了。

邵曼琪的母婴店跟他解了约,还找他要回了预付的推广费。

他在家躺了一个礼拜,第八天,自己来了槐荫巷。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箱牛奶,看着满院子的纸箱,好半天才开口:表弟,你这儿还缺人吗?

我上下打量他:缺。搬箱子的,管饭,不管钱。

表哥咬了咬牙:行。

他现在是我的同事了。他搬箱子,我递工具。我们俩经常为了谁去收超市后门那批好箱子吵起来,吵到最后,石头剪刀布。

我十把赢他七把。

邵曼琪去幼儿园找了冉园长,撤回了那份投诉。她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段话,说自己做错了,向祁糯糯一家道歉。

教育局的复核结果出来了,一等奖恢复。

邵多宝在一个礼拜四下午,背着小书包,扭扭捏捏地跟着糯糯回了槐荫巷。

他站在姥爷面前,手里攥着那个奥特曼贴纸,小声说:太姥爷,我想学做火车。

姥爷看了他一眼:会用剪刀吗?

会。

那先去帮你糯糯姐姐剪窗户。

邵多宝跑了。

那天傍晚,邵曼琪开着白色越野车来接孩子。她把车停在巷口,打开后备厢,里面码着十几个进口奶粉箱。

她站在车边,看着我,表情有点不自在:那个,师傅,这些,你拿走吧。

我走过去,把箱子一个个抱出来,冲她点了点头。

谢谢,循环经济。

她嘴角动了一下,憋了半天,自己先笑了。

十一月底,市话剧院,大剧场。

《一江春》复排首演前的最后一次联排。

舞台上,灯光暗下来。

第三幕开始了。

一节墨绿色的车头,从侧幕慢慢推出来,车灯亮了,车灯下面写着两个白色的字:糯糯。车头后面,连着三节车厢,每节车厢四扇窗户,窗框是木纹色的。

这是姥爷带着话剧院舞美车间的六个年轻人,用了二十天,重新做的。

用的纸箱,是我、表哥、舅妈三个人,一箱一箱收回来的。

台下第一排,坐着我姐和糯糯。糯糯穿着那条红裙子,两只小手扒着前面的栏杆,眼睛瞪得溜圆。她旁边坐着邵多宝,还有托管阿姨的女儿。

舞台侧面,姥爷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绣着市话剧院舞美车间,手里握着走景轴的摇把。

杭院长站在他旁边,没说话,眼眶又红了。

我在哪儿?

我在舞台底下。

台板下面有一个半人高的空间,我趴在里面,左手一个搪瓷缸,右手一把铁勺,耳朵上戴着对讲耳机。

耳机里传来舞台监督的声音:拟音组,准备。

我深吸一口气。

我口袋里,揣着一份签好的劳务合同。甲方:市话剧院。乙方:宗北望。岗位:拟音组临时工。

失业八十三天,我终于又有工作了。

工作内容:趴在地上,敲缸。

耳机里响起口令:火车,起。

我举起铁勺。

台上,汽笛呜地响了一声。

我一下一下地敲下去。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跑。站台,田野,黄河,隧道,雪山,油菜花,青海湖。

油菜花中间,站着一头牦牛。

还是我画的那头。

姥爷说,这头牛,留着。

我从台板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第一排的糯糯站了起来,扒着栏杆,冲着舞台上那节车厢,大声喊:

太姥爷!舅舅!火车开啦!

我手里的铁勺一抖,敲歪了一下。

搪瓷缸发出一声:咣。

全场都听见了。

耳机里,舞台监督的声音传来:拟音组!你们那边怎么回事?

我趴在台板底下,脸贴着地板,憋着笑,憋得肩膀直颤。

我按下对讲键。

报告,车压到石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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