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叔返乡争房
我三叔是个和尚。
准确地说,他当过和尚,后来还了俗,但村里人叫惯了,改不了口。他本名周德望,排行老三,年轻时因为家里穷,加上跟邻村一个姑娘搞对象搞出了人命——那姑娘肚子大了,她爹带着三个儿子拎着铁锹追了他二里地——他一头扎进五台山,剃了度,法号“能持”。十年后还俗回来,那姑娘早嫁到外省去了,孩子都上小学了,他也没再娶,就在镇上摆了个修鞋摊,顺带卖点鞋垫、袜子、拉锁,混了半辈子。
今年他七十三,修鞋摊摆不下去了。腰间盘突出,坐半小时就得站起来捶腰;眼睛也花了,穿针引线得举到太阳底下眯缝着眼瞅半天。租的那间小平房房东要收回去给儿子结婚用,给了一个月期限。他翻遍存折,连本带利三万七千六,够进两趟县医院看腰的,不够租个像样的房子养老。
于是他收拾了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被褥,一个装修鞋家伙什和那台看了十五年的小电视,搭了趟过路班车,回了周家沟。
周家沟早不是他走时候的样子了。柏油路通到村口,二层小楼一栋挨一栋,他家老宅那块宅基地上,二哥周德福的儿子周建军盖了栋三层半的楼房,外墙贴着亮晃晃的瓷砖,院子里停着辆白色哈弗H6。二哥前年走的,脑溢血,从发病到咽气没超过六个小时。二嫂刘桂兰还在,跟大儿子建军过。
三叔站在建军家门口,蛇皮袋往地上一撂,喊了声:“建军!你三叔回来了!”
建军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愣了三秒,才把脑袋缩回去,过了五分钟才下来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建军堵在缝里,没让他进:“三叔,你咋回来了?”
“修鞋摊不干了,回来养老。”三叔说得理直气壮,“我户口还在村里,宅基地也有我一份,你爹盖房时候跟我说好的,东边那间归我。”
建军的脸抽了一下:“那都哪辈子的事了……我爹走时候也没交代。”
“没交代就不算数了?你爹亲口说的,东边那间给我留着,我出过两千块钱呢!九八年,两千块!”
“三叔,你先别急。”建军搓着手,“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去大哥那儿住两天,我跟桂兰商量商量。”
大哥周德旺,七十八,半边身子不利索,瘫了三年,跟着小儿子周建民过。建民媳妇赵小娥一听三叔要来住,当场把饭碗墩在桌上:“咱爹瘫了三年你哥伺候过一天没有?现在来个更老的?周建民我告诉你,你敢让他进门,明天咱俩就去民政局!”
建民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声不吭。
三叔在大哥家门口站了四十分钟,建民出来递了瓶矿泉水:“三叔,你先回建军那儿,晚上我过去商量。”
三叔拖着蛇皮袋往村东头走,路过小卖部,买了包五块钱的烟,蹲在村口石碾子上抽。村里人围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
“德望回来了?不修鞋了?”
“听说你在镇上找了个老伴儿?咋没带回来?”
“你二哥那房子有你份没有?建军那小子可不厚道。”
三叔把烟屁股一扔:“我周德望行得正坐得直,该我的我一分不让。”
晚上,建军家客厅里坐了七八口人。建军、建军媳妇张巧云、建民、建民媳妇赵小娥,还有二哥家闺女周建红,从县城赶回来的,带着她老公。二嫂刘桂兰坐沙发正中间,手里攥着串佛珠,那是三叔当年从五台山带回来送她的,紫檀的,盘了二十年,油光锃亮。
建军先开口:“三叔,情况是这样。我爹走的时候没留遗嘱,这房子吧,法律上是我妈、我、建红三个人的。东边那间确实说过给你,但没写纸上,现在翻修过,格局都变了……”
“你爹亲口说的!”三叔拍桌子。
“我知道我知道,”建军赔笑,“可你看现在家里也没空房,二楼我们两口子住,三楼孩子住,一楼我妈住,东边那间改成了厨房……”
“厨房我住得!支张床就行!”
张巧云冷笑一声:“三叔,你住厨房,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那厨房连着餐厅,你住进去我们怎么做饭?”
建红慢悠悠开口:“三叔,要不这样,你在村里租间房,我们三家每个月给你凑点生活费。你户口在村里,满六十岁有养老金,一个月一百八,加上我们凑的,够你花了。”
“租房?我自己的房子我租房住?”三叔站起来,手指头戳着天花板,“这房子底下埋着我周德望两千块钱!九八年两千块,能在县城买间平房了!”
赵小娥翻了个白眼:“三叔,九八年两千块到现在也就值两万,通胀你懂不懂?再说了,你出两千,我公公出八千,建红她爹出五千,这房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三叔转向建民:“建民你说句话!你爹瘫了三年,我每个月从镇上回来看他一趟,哪趟空过手?烟酒糖茶,哪回少于五十块钱?”
建民把烟掐灭:“三叔,我爹瘫着,小娥一个人伺候,你来看是情分,可伺候是本分……”
“本分?我是他亲弟弟!你爹当年供我念书……”
“你念了三年就跑五台山当和尚去了!”赵小娥嗓门拔高,“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你,你倒好,跑去当和尚,回来还俗修鞋,一辈子没个正形,现在老了想起有家了?”
这句话捅了马蜂窝。三叔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摔,从里头翻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全是发黄的纸条:“看看!都看看!你爹借我三百块,你大哥借我五百块,你二哥借我八百块……九几年到零几年,一笔一笔我都记着呢!加起来一万四,加上房子那两千,一万六!给钱,我立马走人,去养老院!”
建军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抽抽:“三叔,这借条都二十年了,法律上早过诉讼时效了……”
“我不管什么时效不时效!你爹临死前跟我说,德望啊,你侄子们要是欺负你,你就拿借条告他们!”
“我爹啥时候说的?他走那天你根本没在跟前!”
“头年中秋说的!你爹吃了我带的月饼,拉着我的手说的!”
刘桂兰终于开口了,把佛珠往桌上一拍:“行了!”
屋里静下来。
刘桂兰六十七,头发全白了,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但眼神还利索:“德望,你二哥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东边那间许给你了,让你老了过来住。这话我作证。”
建军急了:“妈!”
刘桂兰摆手:“但我有个条件。你住可以,自己开火,自己收拾。你侄媳妇们没义务伺候你。你要是能答应,东边那间明天就给你腾出来。”
三叔刚要点头,张巧云站起来了:“妈!你这话不对!东边那间是厨房,腾出来我们全家在哪儿做饭?再说了,他一个光棍老汉住进来,以后头疼脑热谁管?还不是我们?到时候端屎端尿的是我们,他拍拍屁股说句‘我是和尚,我不讲究’就完了?”
“我不用你们管!我死了往沟里一扔!”
“你说得轻巧!村里人戳脊梁骨骂我们不孝的还不是我们?”
赵小娥帮腔:“就是!我嫁到周家二十年,伺候瘫公公三年,我落着啥好了?现在又来个叔公公,周建民你要敢答应,咱俩明天离婚!孩子归你,房子归我!”
建民急得直跺脚:“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我凭啥少说?你一个月挣四千二,房贷两千八,孩子补习班一千二,我伺候完你爹还得伺候你叔?你把我当啥了?”
三叔站在客厅中间,蛇皮袋横在脚边,铁皮盒子抱在怀里,忽然觉得腰疼得厉害。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从兜里摸出瓶止疼片,干咽了两片。
建军看这样,叹了口气:“三叔,要不这样,你先去镇上旅馆住两天,我们商量出个章程来,再叫你回来。”
“我没钱住旅馆。”
“我给你掏一百。”
“我不住旅馆。我回我自己家。”
“这就是我家!”建军也急了,“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
三叔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忽然冒出点光:“你爹当年盖房,宅基地批条上写的是你爷爷的名!你爷爷没了传给你爹,你爹没了该传给你大哥和我!你凭啥写你名?”
“村里统一确权,都写的户主名!”
“那我去告你!我上法院告你!”
“你去告!你告赢了我就把房腾出来!”
2 睡在槐树底下
三叔真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拖着蛇皮袋走到镇上,找了家打印店,花二十块钱打印了一份诉状,告周建军侵占共有财产。法院立案庭的小姑娘看了半天,说大爷你这个得先找村委会调解,调解不成再来。他又拖着蛇皮袋回村,找村委会。村主任周德奎是他没出五服的侄子,听完两边说法,挠了半天头:“三叔,这事吧……清官难断家务事。建军那房子确实翻修过,你那两千块钱也没个书面凭证……”
“我有借条!”
“借条跟你二哥签字那个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都是钱!”
“这样吧三叔,村里给你申请个五保户,一个月能多领几百,你看行不行?”
“我有侄子,五保户批不下来!”
周德奎两手一摊:“那我就没办法了。”
三叔在村委会门口坐了一下午,抽了半包烟,最后做了一个决定:去县里信访办。
他搭了个三轮蹦蹦到县里,信访办工作人员态度挺好,给他倒了杯水,听完情况,说大爷你这个属于民事纠纷,还是得走法院。他又搭蹦蹦回镇上,找了个法律援助的律师。律师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听他说完,挺同情,免费帮他写了份起诉状,说大爷你回去等消息吧,立案了通知你。
三叔没钱住店,又拖着蛇皮袋回了村。这回他没去建军家,直接去了老宅地基上——建军家院子东墙外头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有块水泥板,他年轻时候夏天乘凉常躺那儿。他把蛇皮袋往水泥板上一放,铺了张塑料布,躺下了。
村里人炸了锅。
“德望睡大街了!”
“听说是被侄子撵出来的!”
“建军那小子太不是东西了,当年他爹盖房,德望真出了钱!”
“你看见借条了?”
“看见个屁,他自个儿写的谁知道真的假的!”
建军媳妇张巧云从窗户里看见三叔躺树底下,气得直摔碗:“周建军你去把他弄走!丢人现眼!我明天还咋上班?同事看见问我咋回事我咋说?”
建军硬着头皮出去:“三叔,你别搁这儿躺着,让人看笑话。”
“我看谁敢笑话我!我睡我自家地基上,犯哪条王法了?”
“这地基早归我了!”
“归你?你拿手续出来!”
爷俩正吵着,建红从县城开车回来了,后头跟着她老公。建红下车,高跟鞋踩得咔咔响,走到三叔跟前:“三叔,你起来,上我车,我给你找个地方住。”
“你啥意思?”
“我给你租间房,一个月五百,我出。”
“你出?你出几天?一个月两个月行,一年两年呢?十年八年呢?”
建红咬嘴唇:“那你说咋办?”
“我就要我那间房!我住到死!”
建红回头看建军:“哥,你让一步不行?东边那间厨房挪到西边棚子里去,搭个灶台能花几个钱?”
建军没说话,张巧云从门里冲出来:“挪棚子里?下雨天怎么做饭?孩子放学回来淋雨做饭?再说了,他住进来,水电费谁掏?垃圾谁倒?哪天死屋里了谁给收尸?”
这话太难听了。三叔腾地站起来,铁皮盒子往地上一摔,借条撒了一地:“我死屋里也不用你收尸!我有侄子!我找建民去!”
建民媳妇赵小娥早就在家等着呢,一听三叔要来,把大门从里头锁了。建民翻墙出来:“三叔,你别闹了,小娥真跟我闹离婚呢,昨晚回娘家了。”
三叔站在建民家门口,左边是锁着的大门,右边是建民蹲在地上薅头发,身后是一群看热闹的村邻,有人举着手机拍抖音。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腰疼得站不住,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建民家门口的石墩子上,把止疼片瓶子掏出来,摇了摇,空了。
“建民,你去给我买瓶止疼片。”
建民如蒙大赦,骑电动车蹿出去,五分钟买回来一瓶布洛芬,还捎了瓶矿泉水。三叔就着水咽了两片,闭着眼靠墙歇了十分钟,睁眼说:“我明天去养老院。”
建民一愣:“三叔……”
“别说了。我打听过了,镇上有家民办养老院,一个月一千二,管吃管住。我那三万七,够住两年半。两年半以后我死了,你们一人出两千,把我埋了就行。骨灰盒不用买贵的,两百块的就行。”
建军不知啥时候也过来了,听见这话,脸上挂不住:“三叔,你别说气话……”
“我不是说气话。我想明白了,我当和尚那十年,学会一个道理:万事不求人。求佛菩萨不如求自己。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不怨你们。建军你回去跟巧云说,我不去你家了。建民你也把建民媳妇叫回来,好好过日子。明天早上,谁有空谁把我送养老院去。”
他站起来,拖着蛇皮袋往村东头走:“我今晚还睡树底下,明天一早就走。”
3 启程去往养老院
夜里十一点,建军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巧云背对着他刷手机。外头起风了,槐树叶子哗哗响。建军忽然坐起来:“巧云,你说咱是不是过分了?”
“我过分?周建军你拍拍良心,你爹瘫了三年,你伺候过几天?你大哥瘫了你去看过几回?你三叔好歹每个月还回来看你爹一趟,你倒好,亲爹死了两年,坟头草你薅过一把没有?”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你想把他接回来?行啊,东边厨房腾出来,我回娘家住,你跟你三叔过去!”
建军不说话了,闷头躺回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三叔醒了,水泥板硌得腰像断了一样。他坐起来,发现蛇皮袋旁边放了两个塑料袋,一袋装着六个包子,一袋装着两瓶矿泉水。谁放的不知道。
他吃了一个包子,把剩下的装回袋里,拖着蛇皮袋往村口走。路过建民家,大门还锁着。路过建军家,窗帘拉着。路过村委会,村主任周德奎骑着电动车过来:“三叔,你去哪儿?”
“养老院。”
周德奎下车,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村里给你申请的临时救助,你别嫌少。”
三叔没接:“我还没到要饭的地步。”
“拿着吧三叔,算我个人的。”
三叔看了他一眼,接了,揣兜里,继续走。
走到村口班车站,班车还没来。他在路牙子上坐下,把蛇皮袋垫在屁股底下,掏出烟来抽。抽了半根,一辆白色哈弗H6停在他跟前,车窗摇下来,是建军。
“三叔,上车。”
“干啥?”
“我送你去养老院。”
三叔看了他半天,站起来,把蛇皮袋往后备箱里塞。建军下车帮他塞,俩人都没说话。上了车,建军从副驾驶座上拿了个信封递过来:“三叔,这是五千块钱,你拿着。”
“啥钱?”
“我跟建民、建红凑的。你先拿着,养老院要是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三叔捏着信封,没打开:“你媳妇知道不?”
“知道。”
“不闹了?”
建军苦笑:“闹归闹,该给还得给。巧云那人刀子嘴豆腐心,昨晚还问我三叔腰疼成那样,要不要给他买个护腰的。”
三叔没吭声,把信封揣兜里,扭头看窗外。
车开了十分钟,三叔忽然说:“停一下。”
建军靠边停车:“咋了?”
三叔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看着远处周家沟的轮廓,晨雾里影影绰绰的。他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拉开车门坐回来:“走吧。”
4 尘缘攥紧勒手
到了镇上养老院,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姓孙,挺热情,领着他们看房间。四人间,靠窗有张空床,床垫是新的,柜子也干净。三叔把蛇皮袋往柜子里塞,建军帮他铺床单,铺完了站那儿不知道说啥。
三叔摆摆手:“行了,你走吧。”
建军磨蹭着不走:“三叔,要不你先住两天试试,不习惯我再来接你。”
“不用接。这儿挺好,有人做饭,有人洗衣服,比树底下强。”
建军眼圈有点红:“三叔,那两千块钱的事……”
“别提了。我昨晚上想了一宿,我当年出两千是不假,可你爹翻盖房子花了八万,我没帮上忙,光顾着修我那破鞋摊了。说到底是我亏欠你爹的。东边那间你留着当厨房吧,我不争了。”
建军愣住了:“三叔……”
“走吧走吧,别耽误我睡午觉。”三叔把他往外推。
建军走到门口,回头说:“三叔,我每个礼拜来看你。”
“来不来都行,来时候别空手,带瓶好酒。”
“你腰不好还喝酒?”
“少喝点,死不了。”
建军走了。三叔坐在床边,把信封打开,五千块,都是新票子。他数了两遍,揣进贴身的兜里,又掏出那瓶止疼片,倒了两粒咽下去,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同屋的老头凑过来搭话:“新来的?哪村的?”
“周家沟。”
“家里没人了?”
“有。侄子仨,都挺孝顺。”
“孝顺咋还上这儿来?”
三叔翻了个身:“孝顺归孝顺,日子归日子。人家有人家的活法,我不能拖累人家。”
他闭上眼,忽然想起当年在五台山,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能持,你尘缘未了,早晚得下山。他当时不信,觉得剃了度就是断了根。现在想想,师父说得对,尘缘断不了,可尘缘也不能攥太紧,攥紧了勒手。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二哥周德福蹲在老槐树底下抽烟,冲他咧嘴笑:“德望,东边那间给你留着呢。”
他梦里回了句:“知道了,留着吧,我不住了。”
二哥问:“不住了你去哪儿?”
他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待着,等你们来看我。”
醒了以后,枕头有点湿。他擦了擦脸,从蛇皮袋里翻出那台看了十五年的小电视,插上电,调了半天调出个台,正放《西游记》。他靠着床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乐了——电视里唐僧正跟女儿国国王辞行,说“贫僧尘念已绝”。
三叔对着电视嘟囔了一句:“绝个屁。”
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三叔!你看谁来了!”
三叔扭头一看,是建红,后头跟着刘桂兰,二嫂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后头还跟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是建红的闺女。
刘桂兰把保温桶往桌上一墩:“德望,我给你炖了排骨汤,趁热喝。”
三叔看着她,又看看建红,又看看那个小丫头,半天憋出一句:“你们咋找来的?”
“建军说的。”刘桂兰往床边一坐,“你别怪建军,那孩子心不坏,就是媳妇厉害。我替他说句话,你在这儿住着,每个月的钱,建军出一半,建民出一半,建红管零花。你啥也别愁。”
“我没愁。”
“还嘴硬。”刘桂兰把汤盛出来,“喝汤。”
三叔端着碗喝汤,烫得吸溜吸溜的,建红在旁边笑:“三叔,你要是在这儿住不惯,跟我说,我在县城给你找个老年公寓,离我近,我能天天去看你。”
三叔喝完汤,把碗放下:“哪儿也不去,就这儿了。”
“为啥?”
“这儿有人打牌。”三叔指了指窗外活动室,“我刚看见三桌麻将,还有一桌斗地主。”
刘桂兰笑骂:“你就这点出息!”
“我这点出息活到七十三,够本了。”三叔抹抹嘴,“二嫂,那串佛珠你还盘着呢?”
刘桂兰把手腕伸出来:“盘着呢,你当年从五台山带回来的,我得盘到死。”
三叔鼻子一酸,赶紧扭头看电视:“行了行了,你们回去吧,我看电视呢。”
“看啥电视?”
“《西游记》。”
“看了八百遍了还看?”
“这集没看过。”三叔指着屏幕,“你看,女儿国国王正勾搭唐僧呢。”
小丫头趴在床边问:“三爷爷,你是和尚,你咋还看电视?”
三叔摸摸她脑袋:“三爷爷是假和尚,你太爷爷才是真和尚。”
“太爷爷在哪儿?”
三叔往窗外指了指:“在那边山上,看着咱们呢。”
小丫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只看见一片蓝汪汪的天。
5 耳房安度晚年
三叔在养老院住了半个月,腰疼轻了些,因为每天有人叫他做操。他把修鞋摊那套家伙什从蛇皮袋里翻出来,在活动室角落里支了个摊,免费给老头老太太修鞋。院长孙胖子一看,说周大爷你这不抢我们活儿吗?三叔说我不收钱,就图个乐子。没几天,整个养老院的鞋都让他修了个遍,还有人把家里孩子的鞋拿来修。三叔一边修一边跟人吹牛,说他当年在镇上修鞋,县长的小舅子都找他补过跟。
建军每个礼拜六来一趟,有时候带瓶酒,有时候带点熟食,爷俩坐活动室里喝两盅。有一回建军喝多了,说三叔我对不住你。三叔说你对得住,你比你爹强,你爹当年盖房那两千块,是我逼着他拿的,他本来不想拿,说钱不够。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亲兄弟明算账,该我的就得给我。现在想想,我要是当年不逼那两千块,你爹说不定能多盖一间,你也不用现在这么为难。
建军抹了把脸,说三叔你别说了,再说我该哭了。
三叔说哭啥哭,喝酒。
又过了半个月,赵小娥来了,拎着两箱牛奶,站门口不进来。三叔看见她,招手:“小娥,进来坐。”
赵小娥磨磨蹭蹭进来,坐床沿上,低着头说:“三叔,我那天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三叔摆手:“你说得对,我那时候光顾自己,没替你们想。你伺候瘫公公三年,不容易,三叔心里有数。”
赵小娥眼泪掉下来了:“三叔,我不是不让你回去住,我是怕……怕你住进来,我跟建民天天吵架,孩子受影响。上回咱家闹那一出,孩子在学校让同学笑话,回来哭了半宿。”
三叔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包,塞给她:“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就说三爷爷说的,别哭。”
赵小娥走了以后,三叔在床上躺了一下午,没起来修鞋。
第二天一早,他找孙院长结了账,退了房,拖着蛇皮袋走到门口,给建军打了个电话:“建军,你来接我一趟。”
建军二十分钟就到了:“三叔,咋了?住得不舒坦?”
“舒坦。太舒坦了,再住下去我就废了。”
“那你……”
“我回村。”
建军急了:“回村住哪儿?”
“我找你建民叔去。他那房子西边有间耳房,我跟他合计合计,我出钱翻修一下,以后就住那儿。”
“建民媳妇能答应?”
“你三叔别的本事没有,跟人打交道本事有的是。小娥那人我看了,嘴上厉害,心里软,我回去跟她好好说,说得通。说不通我就住你家东边厨房去,你媳妇要是撵我,我就躺树底下接着睡,看谁耗得过谁。”
建军哭笑不得:“三叔你这是耍赖啊。”
“耍赖咋了?我七十三了,耍赖犯法?”
回了村,三叔没去建军家,直接奔建民家。赵小娥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三叔拖着蛇皮袋进来,愣了一下。三叔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小娥,三叔跟你商量个事。西边那间耳房空着也是空着,我出八千块钱翻修,以后我住那儿,自己做饭自己吃,不麻烦你们。你公公那份我伺候,行不行?”
赵小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叔又说:“你伺候你公公三年,三叔记着你的好。以后你公公的尿不湿、奶粉钱,三叔出一半。”
赵小娥眼圈红了:“三叔,钱不钱的另说……我就是怕人说闲话,说我们把老的撵出去住养老院,又让老的自己掏钱修房子……”
“谁说闲话你让他来找我!我周德望当年和尚都当过,还怕人说闲话?”
正说着,建民从屋里出来,一脸懵:“三叔你咋回来了?”
“回来盖房!”
一个月后,建民家西耳房翻修好了,换了新门窗,装了空调,拉了宽带。三叔住进去那天,刘桂兰送来一挂鞭炮,建军送来两箱啤酒,建红送来一台新电视,赵小娥炒了八个菜,在院子里支了张圆桌,全家吃了一顿。
三叔坐主位,倒了杯酒,端起来说:“我周德望这辈子,当过和尚,修过鞋,睡过树底下,住过养老院,临老了还有个自己的窝。这杯酒敬你们,谢谢你们没把我这老东西扔了。”
建军带头鼓掌,赵小娥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喝完酒,三叔溜达到老槐树底下,水泥板还在,他躺上去试了试,腰硌得慌。他爬起来拍拍土,自言自语:“还是床上舒坦。”
远处传来小丫头的喊声:“三爷爷!吃西瓜了!”
三叔应了一嗓子:“来了来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心想:二哥,东边那间我不要了,西边那间我自己盖的,比你那间还大。
风一吹,槐树叶子哗哗响,跟笑似的。
后来有人问三叔,你怎么不去养老院了?
三叔把修鞋摊支在村口小卖部门口,一边给人修鞋一边说:“养老院是好,可那儿没人跟我抢电视。村里多好,建军媳妇天天骂建军,我听着热闹。”
小卖部老板给他递了根烟:“德望叔,你那借条还留着呢?”
“留着呢,贴墙上了,裱起来了。”
“真要账啊?”
“要啥账,我那是留个念想。哪天我死了,让我侄孙们看看,他三爷爷当年也是有钱人,随便一掏就是一万六。”
说完自己先乐了,补鞋的锥子扎歪了,扎手指头上,哎哟一声,血珠子冒出来。他往鞋底上一蹭,接着缝。
旁边有人问:“三叔,还回五台山不?”
三叔头也不抬:“回啥回,我师父说我尘缘未了。我这尘缘啊,且了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