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我考了零分。
亲爹妈举着成绩单,实名举报我作弊。
我问:零分,我抄谁了?
他们却把认错书塞进我手里,催我签字。
我没签。
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份举报材料里,藏着足够让他们关门赔钱的东西。
【第一章】
我爸把零分成绩单拍在教育局接待台上时,我正在门口啃一个冷馒头。
纸上印着我的名字,陈铮。
语文,零。
数学,零。
总分,零。
我妈举着手机,对着接待台直播。
她把镜头往我脸上推,指甲刮过我的下巴。
大家看清楚,就是他。我亲生儿子,成绩出了问题,我们做父母的不能包庇。
我把剩下的馒头装进袋子。
谁查的成绩?
你爸亲手查的,还能冤枉你?
哪个网站?
我爸转过头,手掌落在我后颈,往前一推。
你现在还有脸问这个?
接待台的玻璃硌住我的腰。
里边的工作人员起身,让他松手。
先生,先把情况说清楚。你说孩子作弊,有什么证据?
我爸抽出一份材料。
上面贴着我的证件照。
标题是考生陈铮涉嫌购买考试资料及违规传播情况说明。
落款处,父亲陈建业,母亲罗慧。
两个人的名字都按着红手印。
他抬高声音:我们办了十几年培训机构,不能为了一个孩子,把所有学生都耽误了。该处理就处理,别给我们留情面。
门口有人停下来。
一个穿条纹衫的男人往我手上的成绩单瞥了一眼。
亲爹妈都站出来了,这还能有假?
旁边的人接话:现在有几个家长做得到大义灭亲?
我妈眼圈一圈水,手却稳稳举着手机。
我们也疼他。可他弟弟陈佑,都知道堂堂正正考试,他偏要走歪路。
我看向站在她身后的陈佑。
他跟我同一天出生,比我小十七分钟。
这会儿,他穿着新买的鞋,手里握着一杯豆浆。
看见我看他,他把杯子往身后藏了藏。
哥,爸妈也是为了你好。你先认了,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指了指成绩单。
零分,我到底抄谁了?
门口静了一下。
我爸的手又伸过来。
我退开半步。
他没抓到我的衣领,手悬在接待台上方,指节绷起。
作弊取消成绩,不就是零分?你还嘴硬!
工作人员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几秒。
这张截图不能证明成绩被取消。你们有没有收到正式处理通知?
我妈立刻说:所以我们才来问嘛。我们也是怕他瞒着家里。
刚才还是实名举报。
现在成了来问问。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准桌上的材料。
我爸伸手挡镜头。
一家人的事,你录什么?
你们刚才给几百个人直播,现在说一家人的事?
我把镜头抬高。
工作人员,我今年十八岁。我没有委托他们查询、发布我的成绩,也没有授权他们替我作任何承认。请把这句话记进去。
我妈握手机的手往下一沉。
铮铮,别闹,妈妈是在救你。
救我什么?
我指向举报材料。
哪一场考试,哪一道题,什么时间,什么渠道?请你们一条一条说。
我爸把材料往回抽。
我按住纸角。
既然实名举报,就别拿走。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给我们做登记。
我请她注明,这张所谓的零分成绩单是由陈建业提供,我要求核实来源。
笔尖划过纸面。
我爸盯着那支笔,嘴角的肌肉动了两下。
接待人员让我去旁边填写个人情况,另一个工作人员把我爸妈叫去说明举报内容。
隔着几张椅子,我还能听见我妈解释。
我们真不是要害孩子,就是想让他承担责任。
我刚写下姓名,陈佑坐到了我旁边。
他把一份折起来的纸压在我腿上。
哥,爸说你签了这个,他就不追究你偷钱买题的事。
纸上已经写好了全文。
本人陈铮,因虚荣心作祟,私自购买所谓高考内部资料,并以尚达教育名义向家长推销,所有行为均为个人所为,与机构及家人无关。
最下面留着一个签名框。
我抬头看他。
谁写的?
他避开我的眼睛。
这重要吗?你都零分了,总得让事情过去。
我把纸举到手机镜头前,一页一页拍完。
然后折好,放进书包。
陈佑伸手来抢。
我扣住他的手腕。
我成绩还没核实,你们先把替谁担责都写好了。
他嘴唇抿紧。
我松开他,拨通班主任的电话。
唐老师,我需要你帮我做个见证。
我爸听见这句话,从另一边冲过来。
你敢把学校扯进来试试!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唐老师的声音响在接待室里。
陈建业,你不是说陈铮生病在家,今天不方便接电话吗?
我爸停住了。
我看着他。
爸,你今天到底准备了几套说法?
【第二章】
唐岚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她没先问成绩。
她把一瓶水放到我面前,又看了看我下巴上的血印。
谁碰的?
我妈抢着解释:孩子不听话,他爸拉了他一下。
唐岚没有接她的话。
她从袋子里抽出几张纸,递给接待人员。
这是陈铮近七次统考的成绩记录。最后一次模拟考,全市第三。它不能代替高考成绩,但可以作为核查背景。
我妈把直播关了。
关之前,她还往镜头里挤出一句:学校老师来了,我们先配合调查。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立刻换了个语气。
唐老师,模拟考好,不代表高考不会犯错。你也别把话说满。
唐岚看着她。
我刚才说他一定没犯错了吗?我说的是核查。你们倒已经把罪名替他定完了。
我爸把那张成绩单推过去。
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零分?
接待人员抬起头。
已经联系考试服务窗口了。这张纸的页面样式与官方查询结果不一致。真实成绩要走正式渠道核实,不能凭它下结论。
我爸把手压在纸上。
我是从别人发来的链接查的,谁知道网站怎么设计。
谁发的?
工作群里,早删了。
我打开手机,翻出凌晨的聊天记录。
零点十七分,他给我发过这张图。
下面还有一句话。
别查了,丢人,明早跟我们去把事情认下来。
我把屏幕递给工作人员。
我没查到过成绩。账号密码被改了,绑定的是我爸的手机号,找回验证码他不给我。
我妈提高声音:你以前不会弄这些,不都是我们帮你管着?
现在我会了。
我把身份证放到桌上。
请告诉我,怎么把账号拿回来。
工作人员给我指了办理窗口,提醒我保留现有材料。
唐岚陪我过去。
我爸横在门口。
陈铮,你今天走出这扇门,大学的学费自己想办法。
我停了一下。
他以为这句话有用,抬手整了整衣领。
你妈昨夜一宿没睡。你现在低个头,签个字,我们一家人回去吃饭,不比在外头折腾强?
我问:签字以后,我还能上大学吗?
他没回答。
陈佑在旁边说:可以复读啊。你基础好,多一年也不耽误。
我把目光移过去。
你为什么不复读?
他手里的豆浆杯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又没犯错。
我也没有。
我爸压低声音:尚达要是倒了,你们两个都别想有好日子。你是哥哥,什么时候能懂点事?
唐岚站到了我旁边。
陈建业,让开。
这是我们的家事。
现在是在教育局。你拦的是一个成年考生办理自己的事务。
旁边保安走过来。
我爸的肩膀往后一撤,留出半个人的空隙。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纸张撕开的声音。
回头时,我妈正拿着我夹在书包侧袋里的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数学易错题整理。
她撕下第一页,扔进垃圾桶。
考成这样,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我扑过去,抓住本子的另一边。
纸页绷住。
纸边割进手指,水瓶从唐岚手里落下,撞在地砖上。
妈,松手。
你先答应回家。
这是我写的题。
你吃我们的,用我们的,写的题就不是家里的东西了?
她又用力扯了一下。
装订线断开,半本纸落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
一张沾着鞋印,一张掉进饮水机下面。
陈佑往后挪了挪脚,没有弯腰。
唐岚帮我把散页收进文件袋。
她的手停在其中一页上。
这份题,我四月份就收过电子版。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
唐岚翻到下一页。
你不是说,发给我存档,省得你舅又拿去给陈佑署名吗?
我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
是。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终于抬头看她。
本子撕了,原稿也还在。
她攥着封面的手,往身后缩了半寸。
【第三章】
办完身份核验,窗口让我等系统恢复查询权限。
唐岚带我去对面吃面。
我爸连着打了六个电话。
第七个打来时,我接通,开了录音。
十点之前,回尚达。
回去干什么?
家长都到了,你舅给你留着脸,别非要撕破。
我问:你们为什么这么急着让我签那张纸?
那头停了两秒。
陈铮,你以为考个大学,就能不认爹妈?
我没说不认。
那你现在回来。
我说的是,不认没做过的事。
他挂断了。
唐岚把一双筷子推给我。
先吃。吃完我们一起去,但不签任何没核实的东西。
面汤烫着舌尖,我吞了两口,才发现手还在抖。
唐岚看了一眼我指腹的伤口,拆开创可贴。
想哭就哭,没人笑你。
我摇头。
我想知道他们究竟卖了什么。
九点二十,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女人开口先报了名字。
我叫朱敏,是尚达冲刺班家长。你是陈铮本人?
是。
你父亲说,家长交的钱都被你骗走了。你承不承认?
我握住筷子。
多少钱?
她报了一个数。
两百一十六万。
我把筷子放下。
我没收过培训费。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合同里的研发负责人是你,收款账户也是你的名字?
她加了我的联系方式,发来十几张照片。
尚达高考专项保障服务。
三万元一期,七十二个名额。
宣传页上,我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
旁边写着学生研发代表陈铮。
还有一行字:依托内部命题资源,精准覆盖核心考点,未达到约定提分标准全额退款。
我把照片放大。
这是我寒假给陈佑讲题时拍的。
朱敏问: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舅拿过我的练习题。他说给普通班当赠送资料,不收费。
唐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收紧。
我让朱敏把合同翻到签名页。
我的名字写在研发负责人后面。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写名字,从不拖那一笔。
唐岚指了指日期。
三月十七号,下午两点。那天你在学校参加封闭模考,签到表和监考记录都在。
电话那头传来抽椅子的声音。
朱敏说:我去核实。但你别以为说不知道,就能把事情推干净。
我答应了。
该查我就查。请你把原始合同和付款记录留下,别只留截图。
她沉默片刻,又发来一段录屏。
这是他们昨夜发到家长群里的。
录屏里,我爸对着镜头,背后挂着尚达教育的牌子。
他说,机构也是受害者。
他说,陈铮瞒着大人,在网上买了假冒内部资料。
他说,等官方认定陈铮违规,尚达会起诉资料提供方,为大家追回损失。
群里有人问,为什么不能先退款。
我舅罗成回复:钱由陈铮个人经手,现已用于购买资料,机构无权直接处置,请等待调查结论。
唐岚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抬头看她。
所以,他们不是因为我零分,才举报我。
她没有说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朱敏发来一张表。
是我妈昨夜误发进群,随后撤回的内部安排。
上午八点,教育局实名反映情况。
上午十点,陈铮向家长说明个人行为。
上午十一点,发布机构免责声明。
表格创建日期,是高考出分前三天。
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若陈铮拒绝配合,以学费及住宿安排施压,避免其与学校单独接触。
我盯着那一行字,端起面碗,把剩下的汤喝完。
碗底碰到桌子,响了一声。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回了条消息。
十点,我去。
唐岚看向我。
我把那张安排表递给她。
这份举报,根本不是给教育局看的。
是给七十二个等着退款的家长看的。
他们准备把我做成一个已经被处理的骗子,再让这些人追着我讨钱。
【第四章】
尚达门口挤满了人。
卷帘门只拉开一半,里面传出话筒啸叫。
我弯腰进去时,我舅正在台上讲话。
大家相信我们。陈建业连亲儿子都举报了,还能不负责任吗?
我爸站在旁边,腰杆挺直。
我妈看见我,快步迎过来,先抓住我的书包带。
怎么把老师也带来了?
我把书包带从她手里抽出来。
老师不放心。
她压着嗓子:一会儿照着稿子读,别自作聪明。
我没接那几页纸,直接走到台前。
有人认出我,举起合同。
就是他!我们钱是不是转给你了?
你爸都承认了,你还想躲?
我舅把话筒递给我,手搭在我肩上。
年轻人犯错,肯改就好。陈铮,你先给叔叔阿姨鞠个躬。
我接过话筒。
我没有买过高考内部资料,也没有授权尚达以我的名义收费。谁有相反证据,现在拿出来。
我舅的手猛地收紧。
话筒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侧身甩开他。
第二,我没有签过你们手上的合同。合同落款时间,我在学校考试,学校会提供记录。
前排一个家长站起来。
那你爸为什么举报你?
这个问题,应该问他。
我转过身。
爸,你当着这些人的面,再说一遍。你有没有收到我考试违规的正式通知?
我爸咬着牙。
你成绩都零分了,还不够?
我掏出那张打印纸。
这张图是谁做的?
他伸手来夺。
我往后退了一步。
前排的朱敏挡住他。
陈校长,让他说完。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我妈哭了起来。
养了十八年,出了事不认,倒反咬父母。你们说我们还能怎么办?
旁边有个男人皱起眉。
孩子,再怎么样也不能这么跟父母说话。
我看向他。
叔叔,三万块钱,你会因为他们哭,就不要了吗?
他张了张嘴,坐回去。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窗口通知查询权限已恢复,提醒我使用本人身份信息登录。
我舅立刻伸手去关音响。
唐岚挡在插座前。
罗成,你在怕什么?
谁怕了?设备出了问题。
那就不用话筒。
我清掉页面,重新进入官方查询入口。
输入信息时,我爸在身后说:陈铮,你想清楚,今天让我们下不来台,以后别求我们。
验证码跳出来。
我一位一位输进去。
页面加载了两秒。
总分,七百零六。
我把手机递给朱敏。
你查一下网址,也可以按官方公布的联系方式核实。
她捏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停住。
旁边的人挤过来看。
多少?
七百零六。
不可能,我爸说。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顾上看镜头。
他往前跨了一步,抓住我的胳膊。
你是不是也做了假图?
唐岚把他的手掰开。
你刚才拿着一张来源不明的图,让他认罪。现在官方页面摆在这里,你又说是假的?
我妈的哭声停了。
她看了看我的手机,又去看我爸。
陈佑站在楼梯口,手指把扶手攥得发白。
我看向他。
你查了吗?
他没回答。
我妈先往前站了一步。
别扯你弟弟!现在说的是你的事!
那就说我的事。
我把事先存好的文件打开,交给唐岚。
她把手机连上讲课用的投屏。
四月份的邮件,附件,完整题稿。
老师的收件记录也在。
我舅宣传册里那几道所谓内部题,出现在大屏幕上。
其中一道,连我当时写错的页码都没改。
我指着那一页。
这份材料的底稿,是我自己编的练习题。你们卖之前,问过我一句吗?
我舅一把扯掉投屏线。
学生写几道题,机构帮你整理推广,你还真把自己当专家了?
屏幕黑下去。
家长席里有人站起来。
你刚才不是说,他花钱买的内部资料吗?
朱敏把合同举到我舅面前。
到底是买来的,还是他自己写的?
我舅嘴角抽动,没接上话。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连接线,放回讲台。
你拔掉一根线,删不掉三个月前的邮件。
也删不掉你们刚才说过的话。
【第五章】
我爸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唐岚要跟进去,他伸手挡门。
父子说话,老师也要管?
我站在门口没动。
那就在这里说。
他盯了我几秒,松开门把。
屋里有一股没散干净的烟味。
桌上放着两张大学宣传册,一张压着陈佑的名字。
我爸把它翻过去。
考得不错,是好事。
我没坐。
刚才还说我做假图。
当时那么多人,我能怎么办?
说实话。
他揉了一把脸,把声音压下来。
家里现在遇到了难处。你不懂做生意,有些话是招生话术,家长非要较真,事情才弄成这样。
两百一十六万,是话术?
钱又不是凭空没了。租金、老师工资、宣传,哪样不花钱?
那就拿账出来。
我爸抬起头。
你现在是在审我?
外面传来家长拍门的声音。
退款!别把人藏进去!
我爸的脸绷紧了。
我最后问你一遍,能不能先帮家里把这关过去?你就说资料是你个人提供,后面的钱,我来想办法。
你先写清楚,什么时候还,向谁还,用什么还。
我爸抓起桌上的杯子,砸在墙上。
碎片落到我鞋边。
给你脸了是不是!
唐岚拿出手机。
陈建业,你再动手,我现在报警。
我爸胸口起伏,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拉开抽屉。
一叠银行流水被甩到桌上。
你想拿账?看!
我低下头。
户名是陈铮。
七十二笔三万元,陆续转入。
我的手指停在卡号尾数上。
那张卡,是我成年后,我妈陪我办的。
她说学校奖学金和以后生活费都走这张卡,替我收着,省得我弄丢。
我从没拿它收过学费。
我爸往椅背上一靠。
钱进了谁的账户,谁负责。你说你不知情,警察信不信?
唐岚翻了一页。
怎么只有入账,没有后续转账?
我爸伸手把纸按住。
想查,自己查。
我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他抬了抬下巴。
我说过,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我没有再跟他争。
我把流水拍照,转身往门口走。
我爸在身后叫住我。
陈铮,你要是去报警,连你妈也得查。
我握住门把。
那就一起查。
银行离尚达两条街。
我排号、核验身份,申请止付风险交易并更换账户控制信息,又打印了完整流水。
唐岚坐在旁边,给一位做律师的毕业生打电话。
我翻到第一笔三万元。
入账八分钟后,转走。
第二笔,十一分钟后。
后面几十笔,去向集中在我妈的账户和另一个关联账户。
我的账户里,只剩十四块六毛。
柜员告诉我,更具体的登录和交易资料,需要按程序调取。
我把流水折好。
这张卡办下来之后,我只收到过我妈一句话。
孩子的钱,妈妈替你保管,你还不放心?
唐岚挂断电话,问我接下来去哪儿。
派出所。
话音刚落,我妈发来一条语音。
你爸都是气话,你别犯浑。卡是你自己交给我的,密码也是你告诉我的。真查起来,你说得清吗?
我把语音收藏,导出备份。
然后回她。
说得清。
你再说一遍,卡一直在谁手上。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很久,什么都没发来。
我们走到派出所门口时,朱敏给我转来一段新视频。
我爸又开了直播。
他对镜头说,我虽然考了高分,但人品出了问题。
成绩不能洗白违法行为,钱确实进了他的账户,他现在想让父母给他顶罪。
视频末尾,接着一段我的声音。
我会帮你把事情说清楚。
下一句,被剪掉了。
【第六章】
接待我的民警把那段视频听了两遍。
你原话怎么说的?
我会帮你把事情说清楚,但我不会替你撒谎。
什么时候说的?
高考结束第三天。家长第一次来讨退款,我爸让我录个视频,说尚达的资料对我帮助很大。
原始录音有吗?
我手机里有。
我把录音调出来,从头播放。
里面先响起我舅的声音。
你考得好不好,暂时不重要。现在需要的是你的身份。全市模考前三,学生研发代表,你说一句,顶我们说十句。
接着是我爸。
你先承认资料由你负责,家长问押题来源,你就说是自己的研究。别提我们跟命题组有联系,那是销售理解错了。
我问:你们卖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吗?
椅子拖过地面。
我爸说:你管卖的时候怎么说?家里供你这么多年,你现在帮个忙都不行?
录音里,我把那句话说完。
我会帮你把事情说清楚,但我不会替你撒谎。
后面还有一句。
我的题可以证明是练习题,你们拿它承诺什么,我不知道。
民警让我保存原手机,不要删除文件。
许衡赶到时,我刚做完第一遍陈述。
他听完情况,没有拍胸口说能立刻解决。
账户在你名下,是需要解释的问题。银行卡交给别人保管,也确实给了对方可乘之机。但资金进过账户,不等于你就参与了诈骗。要看谁招揽、谁承诺、谁控制资金,你是否知情并获利。
我把完整流水交给他。
我愿意查。
那就别在网上和他们互骂。保全材料,配合调查,要求停止侵权。你的高考和这笔生意,分开处理。
他停了一下。
还有,你的录音只能证明其中一部分,不能替代整件事的调查。
我点头。
傍晚,我跟着民警回尚达取个人物品。
我爸先不肯开门。
这是我们公司,凭什么随便进?
民警把来意说清楚。
取个人证件和物品。涉及举报的情况,你按通知配合说明。
卷帘门升起来时,铁片擦着轨道,声音扎耳。
我的床在二楼杂物间。
一张折叠床,旁边堆着过期宣传册。
陈佑的卧室在家里。
我妈说过,机构离学校近,我住这儿方便,顺便帮老师改作业。
今天,她却把那句话换了。
这么大的孩子,房间乱成这样,家里人帮你收拾,你还要报警。
我走过去,发现书桌空了。
电脑呢?
你弟弟拿回家用了。
电脑是我用竞赛奖金买的。
兄弟之间,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许衡让她说明物品去向。
我妈看了一眼民警,拨了陈佑的电话。
半小时后,他抱着电脑来了。
电源线缠了几圈,接口上沾着灰。
我开机检查。
桌面的题稿文件夹没了。
回收站也是空的。
陈佑把脸扭到一边。
我不知道,可能你自己删的。
我打开邮件。
发给唐岚的原始附件还在。
他往前凑了半步,又停住。
我没问他删了多少。
我只把电脑序列号和购买凭证拍下来,收进包里。
临出门时,一个年轻老师从走廊尽头追过来。
她姓周,平时负责排课。
她递给许衡一张纸。
这是我们内部工作群的名称。我有几段和陈铮有关的原始聊天,愿意配合核实。
我舅冲了过来。
周老师,公司没少给你发工资吧?
她的手缩了一下。
我舅伸手去拿那张纸,许衡先接了过去。
她看着我舅,咽了一口唾沫。
上个月工资还没发。你让我把陈铮的姓名填到研发负责人那栏时,说他已经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让你伪造签名了?
你没让我签。
她掏出手机。
你让我把文件发给罗慧,让她照着旧报名表描。
我妈站在楼梯上,拖鞋往后蹭了一截。
她想开口,又把嘴闭上。
周老师把手机交给民警。
我不替谁说话。消息是你们发的,你们自己认。
我抱着电脑往外走。
这一次,我爸没有拦。
他拿着手机,拨了一遍又一遍。
走到门口,我听见他对着电话压低声音。
那张零分图,原文件删干净没有?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给尚达做宣传物料的店主主动联系了许衡。
他姓高,平时帮机构排宣传册。
他把我爸要求制作的图片工程文件留了下来,也保留着收款记录。
委托制作那张零分图的时间,比正式出分早两天。
我爸发给他的要求只有几行。
名字用陈铮。
分数全部改零。
做得正式一点。
高老板在电话里说:我以为他们拍招生短剧。后来看到直播,才知道是真拿去举报孩子。我不想跟着背这个。
许衡让他保存原始设备,并向调查人员说明情况。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手指在桌边压了很久。
唐岚把水杯放到我面前。
别看了,先歇会儿。
我问她:如果我真只有四百分呢?
她没接话。
如果我没考好,没有这些邮件,也没录音,他们是不是就能让我签下去了?
唐岚拉开椅子,坐到我对面。
陈铮,你有没有考七百分,都不该替别人认错。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我一口喝完。
中午,父母收到许衡发送的正式告知,要求停止发布未经证实的违法指控,保存相关材料。
下午,我爸又约家长开说明会。
他没邀请我。
朱敏把时间和地点发来。
他说要请所有人看你的真面目。你来不来?
来。
这次我们到场时,我爸已经把银行入账流水投在屏幕上。
他拿着激光笔,反复圈我的名字。
孩子考了高分,我们高兴。但高分不能成为逃避责任的理由。现在他联合外人,把我们家往死里逼。
我从后排站起来。
把下一页放出来。
我爸手里的光点划到了天花板上。
你来干什么?
你讲我的账户,我来补齐账目。
许衡先向在场家长说明,我们只展示与我相关的材料,账号和其他人的个人信息已经遮挡。
朱敏把电脑接上投屏。
完整流水出现。
每一笔入账后,都有对应的转出。
钱没有拿去买题。
一部分转给我妈,再转进机构经营账户。
一部分用于偿还机构的旧欠款。
还有几笔,转到了我舅控制的账户。
具体用途仍在调查,至少不是他们口中的被我挥霍掉。
前排一个男人猛地起身。
你说钱买资料了!原来拿去填你们自己的窟窿?
我爸抢着解释:财务临时周转!陈铮也知道!
我问:什么时候告诉我的?
家里吃饭的时候!
哪天?
谁记得那么清楚!
那听听你们记得清楚的。
朱敏点开录音。
我舅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
别提我们跟命题组有联系,那是销售理解错了。
我爸往设备台冲,被两个家长挡住。
后面紧接着,是之前没公开的一段。
我妈说:不肯录就先别录了。等成绩出来再谈,学费在我们手里,他还能真不读大学?
我舅问:万一他考得很好,学校抢着帮他呢?
我爸说:那就不能让学校先找到他。
会场里的说话声停了。
我站在屏幕旁边,手背贴着桌沿。
木刺扎进皮肤,我没有挪开。
我妈冲过来,伸手捂我的手机。
一家人说几句气话,你也拿出来放?
我把手机递给许衡。
气话能提前三天排流程?
屏幕上,换成朱敏保存的内部安排表。
我爸张开嘴。
这都是截出来的!你们合伙坑我!
朱敏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
群聊原始记录在这里,我愿意交给调查人员。你也把你的手机拿出来,我们一起核。
我爸往后退了一步。
我妈去拉他的袖子。
他甩开了。
表是罗成做的!我哪知道他写了这些!
我舅当场拍桌。
哥,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零分图是谁让我找人做的?签名是谁让你老婆描的?
我妈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你少往我身上推!
三个人挤在一张桌子后面,你一句,我一句。
家长没有再劝他们。
朱敏把合同收进袋里。
我们不听谁哭,也不听谁替谁顶。钱该退就退,涉嫌违法的部分交给警方。
我爸还想往我这边走。
陈铮,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
你们给我做零分成绩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看见会怎么样?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继续问。
你们拿着认错书,逼我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怎么上学?
他没有回答。
我把那张认错书放到桌上。
纸角被我折过,四条印子交在一起。
现在,不用我签了。
该谁说明,谁自己说明。
【第八章】
家长们没有当天就拿回钱。
许衡提醒我,证据露出来,不代表事情自动结束。
有人报案,有人整理材料准备起诉,也有人只想尽快拿回本金。
尚达的退费纠纷和涉嫌违法的问题,沿着不同程序往前走。
我也没因为考了七百零六,就能跳过任何询问。
我去了几次派出所。
从什么时候把卡交给我妈,到有没有看过招生宣传,每一件事,都按时间讲清楚。
答不上来的,我就说记不清。
有记录的,我把原件补上。
我爸开始给亲戚打电话。
大姨来找我时,带了一袋苹果。
她坐在唐岚帮我联系的临时住处门口,先叹气。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现在考得好,将来挣钱容易,你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我把认错书给她看。
她没接。
我知道,他们这次有点过了。
大姨,你替我把这份东西签了,我就听你劝。
她的手缩回膝盖上。
这怎么能乱签?
我看着她。
你也知道不能乱签。
苹果留在门口,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晚上,我妈来了。
她没带我爸,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以前我最爱吃她做的排骨。
饭盒打开,热气扑到脸上,酱油味钻进鼻子。
她把筷子掰开,递过来。
吃一口。你这几天都瘦了。
我没有接。
有什么事,说吧。
她把筷子放到盒盖上,坐了下来。
你爸让我来劝你,我没答应。我今天来,就是看看你。
我没说话。
她等了半分钟,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个是律师写的,不是认罪书。只说你知道家里用过你的账户,没有别的意思。
我把纸拿起来。
里面写着,我知情并同意尚达使用本人账户收取研发服务费用。
我把纸放回她面前。
你刚才说,只是来看我。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能怎么办?你爸天天睡不着,你舅怪我,家长堵着门。我们要是都完了,你弟弟怎么办?
我问:我怎么办?
她愣住了。
你不是已经考好了吗?
房间里只剩饭盒盖轻轻晃动的声音。
我把盖子按住。
你看,你一直都知道我能考好。
她低下头,手指拧着塑料袋。
那你为什么要举着零分成绩单,告诉所有人我作弊?
她抽了一口气。
你爸说,只是吓唬你。等你配合了,后面会帮你解释。
你信吗?
她没有抬头。
你在接待室撕我的本子时,想过帮我解释吗?
她伸手碰我的手背。
我把手收了回来。
妈,我会配合把事实查清楚。你做了什么,你自己说。你爸做了什么,让他自己说。
我是你妈。
所以我叫你一声妈。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但这个字,我不签。
她坐了很久。
走之前,她把饭盒又往桌里推了推。
我叫住她。
带走吧。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连妈妈做的饭,都不吃了?
我说:别再把吃饭和签字放在一起。
门合上后,我去楼下买了一份炒饭。
老板问要不要加鸡蛋。
我摸了摸口袋,想说不要,又把话咽了回去。
加一个。
炒饭装进盒里,锅铲撞得叮当响。
我坐在小桌前,把那份饭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许衡告诉我,高老板已提交原始制作记录。
警方也按程序调取了相关资金资料,并就报案所涉事项继续调查。
我爸把所有针对我的视频删了。
删完,他发来一句话。
我都退一步了,你也该够了。
我回他。
删除不是澄清。
【第九章】
我填志愿那天,我爸又来找我。
他没有带成绩单。
带的是一张从银行取出来的存款回执。
两万。
他说:先给你交学费。后面的事,你别再出面了。
我没接。
这是给我的学费,还是让我闭嘴的钱?
他把回执往我面前一按。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你也可以直接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搓了两下膝盖。
那天直播里的人,谁认识你?网上过几天就忘了。
我把手机转过去。
有同学转给我的截图。
有陌生人发来的私信。
还有一所高校招生老师询问相关传言,我按照事实提交的说明。
我没有让他看多久。
三张,就够了。
他往后靠,背碰到椅子,响了一声。
要我怎么说?说我这个当爹的,故意害亲儿子?
怎么做的,就怎么说。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陈铮,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们拿我的题给陈佑讲,我没拦。拿我的名字当宣传,我提过意见,你们说一家人别计较。后来呢?
我盯着他。
后来连我的成绩,你们都敢改了。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子碰了一下,水溅出来。
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向那些看过你造谣的人道歉,不是只对我说一句。
他把杯子放回去。
你等着。
门被他拉开,又重重关上。
我没有等他的好脸色。
许衡帮我就相关人格权侵害提起民事诉讼,保存了直播、转发范围和后续影响的证据。
另一边,家长申请的财产保全也按程序推进。
尚达停了招生,门口的广告牌被拆下。
我舅想把课程改个名字继续卖,有家长拿着合同找过去,新场地没有让他进。
暑假过到后半段,许衡通知我,父母愿意在法院主持下调解。
调解室里,我爸的衬衫领口皱着。
我妈握着一包纸巾,一直没拆。
对面提出的第一版方案,只有一句。
因家庭沟通不畅引发误会,双方互相谅解。
我看完,把纸推了回去。
我没有造成误会,也不需要他们谅解。
我爸抬起头。
你还想怎样?
零分图是伪造的,举报中的相关指控缺乏事实依据,我没有签署那份所谓承认个人责任的材料。把这些写清楚。
许衡补充,公开更正应当覆盖原有传播渠道,并承担约定的相应责任。
我妈的纸巾包装被捏出一声脆响。
一定要写伪造两个字?
不写,别人怎么知道那不是我的成绩?
我爸说:我们已经赔不起了。
退费和你们对我的侵权,是两件事。该承担多少,依法处理。不能因为别处要赔,就让我继续背着这个名声。
他看向主持调解的人,没得到替他压我的话。
中间休息时,陈佑在走廊拦住我。
他也查到了成绩。
四百一十二。
这个数不是我问的,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哥,我本来想复读。
那就复读。
家里没钱了。
我看着他。
他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让我签认错书的时候,想过我会怎样吗?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折过的纸。
是我被撕掉的一页笔记。
这张没扔,我捡回来了。
我接过来。
纸边缺了一块,解题步骤还完整。
他看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
爸说,你反正能考好,多担一点没关系。我当时也觉得……
他说不下去了。
我把纸收进文件夹。
我能考好,不等于我欠你们。
回到调解室,我爸终于同意修改文本。
签字时,他试了两次才把笔帽拔下来。
纸上写明,他和我妈应在约定期限内,通过原发布渠道公开更正、赔礼道歉,并承担相应费用。
这份调解不影响其他事项继续依法处理。
我没有出具他们想要的那张一揽子谅解书。
公开更正视频是在许衡见证下录的。
我爸坐在镜头前,第一遍把伪造读成了误传。
我叫停。
重新来。
第二遍,他说成家长管教方式不当。
我又叫停。
按事实说。
我妈把纸放到桌上,突然哭出了声。
铮铮,我们知道错了,你能不能给我们留一点脸?
我站在镜头后。
你们把我的脸推到直播里,说我作弊的时候,留了吗?
她抬起头,又低下去。
第三遍,我爸终于读完整了。
我们此前发布的陈铮高考零分图片系人为制作,不是真实查询结果。我们在未有事实依据的情况下,公开指称陈铮高考作弊,并试图让其承担尚达相关经营责任。这些行为侵害了陈铮的合法权益,我们在此更正并道歉。
读到最后,他的声音哑了。
我妈坐在旁边,眼泪顺着下巴滴到纸上。
视频发回原来的账号和家长群。
朱敏回复了一句。
收到。退款的事,我们继续按程序走。
我爸盯着手机,手慢慢垂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把那张零分成绩单放到他面前。
不是走到这里的。
是你们一步一步,把我往这里推的。
【第十章】
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时,我正在唐岚办公室整理材料。
她把快递放到桌上,没有替我拆。
自己的东西,自己来。
我用剪刀剪开封口。
纸张从袋里抽出来,边缘擦过掌心。
名字是陈铮。
专业是我自己选的。
收件地址,是我自己改的。
唐岚看我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一遍,伸手敲了敲桌子。
放心,这回没有人替你改。
我笑了一下,把通知书装回去。
许衡下午过来,送还一部分核对过的材料。
他告诉我,相关调查已经进一步厘清账户使用和资金去向,现有查明情况也与我一直陈述的内容相符。我仍需按通知配合,但不必替父母在网上逐条辩论。
关于尚达涉嫌违法的问题,还在按程序办理,不能提前替任何人宣布判决。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当初他们拿一张假图,就想替我定罪。
我不会学他们。
朱敏和其他家长追退款,该起诉的起诉,该补材料的补材料。
我把自己掌握、可以提供的事实交出去,不替机构许诺,也不替家长编造。
至于我爸妈,尚达的门已经关了。
需要退的钱,没有因为一场哭诉消失。
需要配合的调查,也没有因为我考上大学结束。
他们第一次给我转学费时,我要求注明用途。
我爸在电话里没忍住。
一家人,连这个也要写?
我说:要。
那头呼吸重了两下。
转账备注最后写上了大学学费。
不是研发分成,不是借款,不是补偿放弃追责。
只是学费。
我把那张曾经交给我妈保管的银行卡,按银行要求处理完后停用了。
新卡的密码只有我知道。
身份证,录取通知书,手机验证码,都在我手里。
出发前一天,我回尚达取最后一箱书。
广告牌拆掉以后,墙上留着四块没晒变色的印子。
卷帘门开了一半。
我爸蹲在里面,正在把课桌叠到一起。
听见脚步,他抬头看我。
明天几点的车?
八点二十。
我送你。
不用,唐老师顺路。
他把一张课桌抬起来,抬到半截,又放下。
你还要记多久?
我把书装进纸箱。
这件事不是你问一句多久,就能翻过去的。
他站在那里,没再问。
我妈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我那本断了线的笔记。
她用针重新缝过。
线脚很密,有两页顺序缝反了。
我给你补好了。
我接过来,翻到缺页的位置。
少了六页。
她伸手摸了摸书脊。
找不到了。
我把本子放进箱子。
嗯。
她看着我,等了几秒。
我没有说没关系。
有关系。
只是我不准备再为了让她承认这三个字,把自己的日子耗在这里。
陈佑站在楼梯上,手里拿着一张复读学校的报名表。
他问我,有一道数学题能不能发给我看看。
我抱起箱子。
先自己做。不会的问老师。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把本子塞进我手里。
门口有一道坎。
以前搬东西,我爸总说我动作慢,陈佑站在旁边看。
这次我把箱子往上提,自己跨了过去。
我妈追到门口。
铮铮,到了给家里发个消息。
我停下脚步。
到了,我会给唐老师报平安。
她的嘴唇颤了颤。
我没有回头。
第二天,唐岚把我送到车站。
她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学校按规定发放的奖励证明,还有几位老师给我写的便签。
唐岚那张只有一句话。
考七百分值得庆祝,保护好自己更值得。
我把便签夹进笔记本。
检票广播响起时,她朝我挥了挥手。
去吧,别替谁活成他们方便的样子。
我背起书包,进了闸机。
上车后,我妈发来一条消息。
吃早饭没有?
我没有立刻回复。
先拍了车票和座位号,发给唐岚。
又打开学校新生报到页面,确认了宿舍地址。
列车开动,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是朱敏发来的。
她把那条公开更正视频的链接发到了曾经传谣的家长群,又补了一句:别再拿假的零分图伤害孩子。
我回复,谢谢。
然后把手机放下,拿出从车站买的热包子。
纸袋贴着指尖。
我咬了一口,肉汁烫得舌头发麻。
没有人催我签字。
也没有人要求我吃下这顿饭,就必须替谁认错。
到校后,我排在新生报到队伍里。
负责登记的学长抬头问我。
姓名?
陈铮。
录取通知书给我看一下。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来,平平整整,递到他面前。
他核对完,把校园卡推过来。
欢迎入学。
我接过卡,拇指在自己的名字上擦了一下。
陈铮。
两个字,一个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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