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我的录取通知书被改寄到大伯的饭店,堂姐正在那里办升学宴。
我改成自取,拿到了自己的通知书。
第二天,我带着录音、遗嘱和律师赴宴。
他们不知道,那间坐满宾客的饭店,也姓我的姓。
【第一章】
亲戚群里,大婶发来一张照片。
红底黄字的横幅,已经挂在饭店门口。
热烈庆祝沈佳宁同学考入京州大学。
我盯着那个名字,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物流信息。
收件人,沈知行。
收件地址,建业饭店。
联系电话,却是堂姐用了五年的号码。
我退出页面,拨通邮政客服电话。
核实身份、报邮件号、说明异常。
客服问我是否需要联系投递员协助核验。
我说:需要。本人自取,不授权任何人代领。
挂断电话,大婶的消息刚好跳出来。
知行,明天店里忙,你早点过来帮忙。穿后厨那套衣服,别把自己当客人。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的快递到了不要乱拿,你姐要用。
我把两条消息截了图。
三年前,我爸病逝。
办完丧事,大伯把我领回家,当着亲戚的面拍胸口。
以后知行就是我亲儿子,佳宁有的,他都有。
这句话,他说了三年。
也用来压了我三年。
堂姐住朝南的卧室,我睡饭店楼梯下隔出来的小间。
堂姐补课,一小时三百。
我周末洗碗,摔一个盘子扣二十。
高三最后一次家长会,程老师给大伯打电话,他开着免提,手里的计算器没停。
老师,我这个侄子心气高,管不住。考上考不上,都得回来学门手艺。
那天夜里,我在油污里站到十一点,手指泡得发白。
大婶把一摞碗推过来。
别觉得委屈。没有我们,你连饭都吃不上。
现在,他们连我自己考出来的大学,都想摆到堂姐桌上。
手机再次响起。
是沈佳宁。
她开口就问:你动物流了?
我按下录音。
我的录取通知书,为什么留你的手机号?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她说:你之前收件信息留在店里,我帮你处理一下,有问题吗?
地址怎么改的?
你管这个干什么?明天用完还你。
用什么?
她啧了一声。
摆在台上拍张照,又不拿你的名字去上学。通知书夹在封套里,谁会扒开看?
我握着手机,拇指压住屏幕边缘。
你没考上京州大学。
那又怎样?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爸给你吃,给你住,你拿张纸帮家里撑撑场面怎么了?我明年还要复读,今年先办个宴,亲戚还能年年查我学籍?
我问:横幅为什么写你的名字?
沈知行,你别装听不懂。你一个没爹没妈的,拿了通知书也得找我爸交学费。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录音计时还在走。
她继续说:明天店里有重要客人。你敢拆我的台,就自己想办法读大学。
我说:好。
她松了口气。
那你现在把自取取消。
我说:我是说,学费我自己想办法。
电话里传来椅脚刮地的声音。
我先挂了。
邮政投递站离饭店两公里。
我背上书包出门时,大婶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菜。
去哪儿?后面还有两盆碗。
取我的东西。
她把菜往地上一扔,伸手来拽书包带。
什么叫你的?你身上哪件东西不是我们家的?
我退了一步,她抓了个空。
三个送菜工站在门口,筐里的冰水顺着台阶往下淌。
我把手机举到胸前。
大婶,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她看见屏幕,嘴唇抿住,手停在半空。
我从她身侧走过去。
门外的太阳刺得眼睛发酸。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等她骂完。
【第二章】
投递员核对我的身份证时,旁边的座机响了。
对方报出我的邮件号,嗓门穿过听筒。
我是他大伯!他还是个孩子,东西送到店里就行!
投递员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身份证。
收件人已经成年,现在本人在这里。
那小子不懂事,你把电话给他!
投递员没有递电话。
抱歉,邮件按规定交给本人。
封套推到我面前。
我想伸手,又把手往裤子上擦了两下。
指节上的洗洁精裂口已经结痂,碰到纸边,还是扎得疼。
封套拆开,录取通知书上写着我的名字。
沈知行。
我一字一字看完,把它放进书包内层。
投递员递来签收单。
小伙子,恭喜。
我抬起头,说了声谢谢。
手机在这时候振动。
许衡律师发来消息。
你上周提供的公证遗嘱副本已经核验。今天方便来一趟吗?有两份材料,需要你本人申请调取。
我回:现在过去。
许律师的办公室在法院旁边,租了临街楼上的两间房。
我第一次来,是十八岁生日后的第二天。
那天我从大伯柜子里拿回身份证,去了公证处。
我爸住院时跟我说过,真遇上过不去的事,就拿身份证,去找那份遗嘱。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大伯说遗嘱早没用了,房子抵了债,钱也花光了。
可我问他欠谁的钱,他每次都会掀桌子。
上周,在公证处拿到可以依法领取的材料后,我没有回饭店问他。
我找到了许律师。
咨询费是我暑假搬货挣的钱。
今天,他看见我书包里的通知书,先把一杯水推过来。
取到了?
我点头,把录音放给他听。
听到没爹没妈那句话,他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录音原文件留好。别剪辑,聊天也保留在原手机里。
我把堂姐的横幅照片给他看。
他们能影响我的录取吗?
仅凭截留通知书,不能把你的录取资格变成她的。但你的招生账号、手机号、证件,都要保护好。今天就联系学校确认。
我拨通京州大学招生办公室的电话。
对方核实了我的信息,告诉我录取状态正常,报到需要本人及相关材料。
我问得很细。
如果亲属不同意,我可以自己来吗?
老师停顿片刻。
你已经成年。来学校报到,不需要亲属批准。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口子。
许律师没催我。
等我挂了电话,他才说:下面谈遗产。
你父亲的遗嘱,把他有权处分的财产留给你。你大伯当年被指定为监护人,不等于这些财产就归了他。
我问:如果真被拿去还债了呢?
那就看债权凭证、支付记录、处理手续。不是他说还了,就算还了。
他把申请材料转向我。
你本人去查,比在饭桌上吵一百次都有用。
我们刚走到楼下,大伯的电话来了。
我接通,继续录音。
知行,回来。你婶说话重,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我没接话。
他换了口气。
明天那么多亲戚,你姐已经把请帖发出去了。你闹开,丢的是沈家的脸。
我的名字不能见人?
怎么又扯这个?一家人,谁考上不都一样?
那横幅换成我的名字。
电话里只剩抽烟的声音。
过了几秒,他说:你别逼我。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脚边被踩扁的烟盒。
大伯,我没逼你考大学。
我只是不再替你撒谎。
【第三章】
下午三点,我在登记窗口拿到了查询结果。
工作人员把纸递出来,指了指其中一栏。
权利人是你。未查询到抵押登记,具体登记信息以出具的材料为准。
我没有立刻接。
许律师伸手托住纸角,等我拿稳才松开。
纸上那处不动产的地址,我每天都走。
建业饭店。
一楼营业,二楼包间,总共四百多平方米。
我问工作人员:三年前就登记在我名下了?
对,登记时间在这里。
我沿着那行字往下看。
那时我刚上高一。
大伯拿着一叠材料来学校,叫我签过字。
他说是办困难补助,学校正等着要。
材料里有我该签的,也有他作为监护人办理的手续。
原来不是补助。
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
而他早就知道。
许律师带我坐到办事大厅外面的长椅上。
先别给他打电话。
我说:我不打。
他看着我握纸的手。
你把边角松开,别捏破了。
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随后,我们去银行申请查询我名下账户的历史记录。
部分材料需要等。
工作人员先把能够当场办理的记录交给我。
账户是我的,预留电话却还是大伯的。
我办了信息变更,重置了相关凭证。
余额,九万六千多元。
我问:这笔钱我现在可以自己管理?
工作人员说:当然,你是账户本人。
我盯着那串数字。
高二那年,我买一套一百八十元的卷子,大婶让我在厨房念了三遍账。
一百八,够你吃几顿饭?
现在,我的账户里躺着足够支付大学初期开销的钱。
他们却让我相信,离开饭店,我连车票都买不起。
许律师的电话响了。
是李素琴。
她以前帮我爸做账,退休后一直在外地带外孙。许律师按照旧材料里的联系方式,找到了她。
她说自己刚回县里,能过来。
半小时后,她提着一个布袋,在银行门口找到我们。
袋子里装着旧账本,还有一份租赁合同。
知行,我去过店里,你伯母说你不愿意见以前的人。
我说:她没告诉我你来过。
李姨的手顿住。
她翻开合同,指着最后一页。
你爸买下铺子,租给你大伯做饭店。合同还没到期,租金每月一万二,约定打进你爸指定的账户。你爸走后,这笔权利也该依法由你承接。
许律师核对合同上的地址、期限和签章。
李姨又拿出一张存款凭证复印件。
你爸病重时,反复核过钱。四十八万,是他给你留的,不是空口一句话。
我把银行记录放在她面前。
李姨看了余额,抬头问:其余的钱呢?
我说:我大伯说,养我花光了。
她嘴唇张了张,眼睛落在我开裂的手指上。
养你?
我没说话。
许律师用笔在纸上列出两项。
一项,遗产资金收支。
一项,房屋租金。
是否存在依法可以扣除的合理支出,要逐笔核实。你大伯不能只拿一句养你,吞掉全部账目。
我问:饭店这三年的租金,付过吗?
他翻过我现有的账户记录。
目前看不到对应入账。还要继续调取和核对。
手机响了。
大伯发来一份照片。
是一张打印好的协议。
上面写着,我自愿确认大伯一家对我的全部抚养付出,同意将建业饭店所在房屋无偿交由大伯使用十年,双方此前经济往来全部结清。
他的语音跟着进来。
明天签了这个,大学学费我出。你姐的事也不许再提。
我把照片递给许律师。
他看完,抬眼问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肯谈学费了吗?
我看着协议最下面空着的签名栏。
明白了。
他们不是怕我揭穿一场升学宴。
他们怕那个被赶去洗碗的人,发现自己才是房东。
【第四章】
第二天十一点,我走进建业饭店。
书包里装着通知书。
许律师拎着材料袋,跟在我身侧。
门口的横幅没换。
沈佳宁穿着白裙,站在签到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红色封套。
看见我,她立刻走过来。
通知书给我。
我没动。
她压低声音:别给脸不要脸,里面都是长辈。
我把录取通知书取出来,翻到名字那一页。
那就让长辈看看清楚。
她伸手来夺。
许律师向前半步,挡住她的手。
请不要抢夺他人物品。
沈佳宁这才看见他手里的律师执业证。
她脸上的笑收了。
你还带外人?
我说:你不是说,我自己想办法交学费吗?我找人算算账。
大厅里的音响已经打开。
大伯站在台上,举着话筒。
感谢大家来参加小女的升学宴。孩子能有今天,离不开各位亲朋的支持。
桌边有人鼓掌。
大婶挤过来,指甲掐住我的胳膊。
你要干什么?今天敢给你姐难堪,我把你东西全扔出去。
我抬起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推开。
衣袖被扯上去,露出前几天端汤烫出的水疱。
旁边一位婶婆瞥见了,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走到台前。
大伯,话筒借我一下。
大伯的眼睛先落在通知书上,又越过我,看向许律师。
他没松手。
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我把通知书举到胸前。
京州大学今年录取的是沈知行。沈佳宁没有被这所学校录取。
离台子最近的一桌先静下来。
有人问:不是说姐弟俩都考上了?
我看向那个人。
谁说的?
对方转头去看大婶。
大婶一把扯掉旁边的插头。
音响发出一声短响。
她叫道:吃饭就吃饭,孩子开个玩笑,你们还当真了?
我没有话筒,也照样说得清楚。
我的录取通知书被改寄到这里,联系方式换成了堂姐的号码。昨天我取回了。她亲口说,要把通知书放在台上,冒充她的。
沈佳宁冲过来。
你胡说!
我点开原始录音。
她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摆在台上拍张照,又不拿你的名字去上学。通知书夹在封套里,谁会扒开看?
最前排的魏老板放下酒杯。
佳宁,你不是告诉我,开学就去京州读书?
沈佳宁的手僵在空中。
她想解释,又被录音里的下一句话堵住。
我明年还要复读,今年先办个宴,亲戚还能年年查我学籍?
有人把刚递出去的红包往回收。
签到台后的表姑抓着礼簿,看看大伯,又看看沈佳宁。
这账,还记不记?
大伯走下台,一巴掌拍在桌上。
沈知行!你姐说两句气话,你就录下来害她?
菜汤从盘沿溅出来,落在我手背上。
烫意顺着裂口往里钻。
我没有擦。
我只问:到底是谁害谁?
沈佳宁把红色封套摔在地上。
不就是一张破通知书?我们家养了你三年,你显摆给谁看!
大婶接上话。
他爹死的时候,欠一屁股债。我们替他收烂摊子,没想到收出个白眼狼!
李姨从门口走进来。
哪笔债?
大婶看见她,话卡在喉咙里。
李姨将布袋放到桌上。
你说名字,我当过他爸的会计,咱们一笔一笔对。
大伯绕过桌子,伸手要扶她。
李姐,今天孩子办喜事,别掺和这些。
李姨避开他的手。
哪个孩子的喜事?
她指着我手里的通知书。
人家的名字写在这里,你们把他的名字遮住,还要他给你们端盘子?
大厅里有人起身去拍横幅。
大伯的下颌绷紧。
他终于看向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房屋查询材料放在他面前。
先谈谈,你欠房东的租金。
【第五章】
大伯没有看纸。
他抓住我的手腕,往侧门拖。
许律师立刻出声。
松手。事情可以谈,不要动手。
我扣住桌沿,瓷碗被碰落,碎在脚边。
两位亲戚赶过来,把我们分开。
大伯的拇指还保持着掐握的姿势。
他盯着我。
你拿两张纸,就想认我的店?
我把材料推过去。
饭店经营是你的,房屋所有权是我的。我没说店里的营业款都归我。你也别说房子归你。
许律师打开文件袋。
这里有遗嘱材料、不动产查询结果以及租赁合同。今天我们是来告知争议、保全相关证据,并催告核账,不是在这里强行接管经营。
大伯终于低头。
他扫到权利人那一栏,眼角抽了两下。
这些手续当年就是我办的。没有我,你能拿到?
我问:替未成年人办理继承,办完房子就成你的了?
他把纸反扣在桌上。
你吃了三年饭,住了三年房,衣服、学费、看病,哪笔不是钱?
许律师说:合理支出可以举证核算。租金、监护管理的财产,也要分别说清楚。
大婶拎来一个账本,啪地拍下。
早就给他记着了!我们倒要看看,他认不认!
她翻到第一页。
住宿,每月两千。伙食,每月三千。辅导费、照看费、接送费,全部在这里。
我问:我住哪间房,每月两千?
大婶嘴唇一翻。
住我们家,不收钱?
我走到楼梯旁边,把那扇窄门推开。
里面放着一张折叠床,床头是煤气管道,墙角堆着两袋旧桌布。
我昨夜搬走前,床板没有收。
婶婆跟过来,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她抬手捂住鼻子。
这地方能睡人?
大婶扭头解释:他自己爱清静,不肯住楼上!
我翻开账本。
接送费一万八。
我把公交卡放在那一页上。
从高一到高三,公交车六点十分发车。你们哪天送过我?
大婶伸手去合账本。
你还真一笔笔算?
我压住书脊。
这不是你拿来的账吗?
沈佳宁突然哭了。
她走到大伯身边,抓住他的袖子。
爸,我不读了。省得有人觉得我们占他便宜。
大伯伸手拍她的背,转头指着我。
看见没有?你把你姐逼成什么样了!
我把账本翻到一页。
高三英语一对一,三万六。
沈佳宁的哭声一停。
我看着她。
这课是谁上的?
她避开我的眼睛。
我把手机里程老师发给我的课后答疑记录给附近的亲戚看。
我上不起辅导班,是学校老师留下来给我讲题。现在,你们把堂姐的补课费记在我头上?
大伯伸手抽走账本。
字是你婶写的,她记错了,我又不知道!
大婶立刻扭头。
不是你让我——
她的声音猛地断了。
魏老板把椅子往后挪开。
建业,咱们之前谈的店面转让,你说房子是你的,后面十年不用担心租期。
大伯的手攥紧账本。
是自家的,没区别。
魏老板看向我。
小伙子,你同意他续租十年了?
我摇头。
昨天他才发协议给我,要求我无偿让他用十年。我没签。
魏老板把筷子放下。
那你收我那十万意向款时,给我看的房东授权,是谁签的?
大伯的额角一下湿了。
我转向许律师。
他抬手,示意我不要抢着回答。
然后看向魏老板。
您方便把那份授权拿出来吗?
【第六章】
魏老板打开手机,找到一张扫描件。
授权人一栏,写着沈知行。
名字后面还按了红印。
授权事项写得清楚。
同意沈建业就涉案房屋续租、转租等事项与第三方协商,并代为签署文件。
日期就在上个月。
那时我已经成年。
我只看了一眼,就摇头。
这不是我签的。
大伯立刻说:你忘了!当时在家里签的!
哪天?
就上个月,具体哪天谁记得!
我指向文件。
上面写着十六号。那天我跟学校去参加招生咨询,晚上才回来。你说我在哪儿签的?
大伯的嘴动了动。
大婶横插过来。
日期写错又不犯法!一家人办点事,非得分那么清?
许律师没有在大厅里给他们定罪。
他请魏老板保留原件、往来记录和支付凭证,又让我明确表示不认可这份授权,不追认未经授权的行为。
我对着魏老板说完,他当场给自己的合伙人打电话。
先别付尾款。房东没授权,之前的说法有问题。
大伯伸手去按他的手机。
老魏,孩子闹脾气,你不能跟着他闹!
魏老板往后退了一步。
孩子?你给我看他身份证,说他成年,签字完全有效。现在又成孩子了?
大伯的手悬在两人之间。
这时,沈佳宁突然拿起手机,对准我。
拍,我也会拍。
她哭着说:大家看看,考上大学就六亲不认,带律师来抢养父母的店,连爸爸都叫人推开了。
许律师侧身站到我旁边。
不要碰她手机。她拍什么,我们完整保留现场。
我看着镜头。
第一,沈建业是我的大伯,不是养父。第二,我主张自己继承的房屋和依法应核算的财产,不主张抢夺他的营业财产。第三,我没有授权转租,也没有签过那份文件。
沈佳宁把手机往下一压。
你念稿子有什么用?你怎么对我们的,大家看得见!
我说:那就别剪掉前面。
她咬住嘴唇,退到大婶身后。
宴席没吃完,宾客已经走了大半。
有人去签到台要回红包。
有人端着没喝的酒,站在门口看横幅。
表姑抱着礼簿来问大伯。
你到底退不退?人家是冲京州大学来的。
大伯吼了一声。
退!全退!
他抓起桌上的水杯,砸向墙。
玻璃渣溅到墙角。
许律师把我往后带了半步。
我们不再停留,留下书面催告材料,带走自己的东西。
出门时,大婶追出来。
她指着我书包。
你敢走,以后别进这个家!
我回头看着她。
昨夜我已经搬完了。
大婶的手指弯了一下。
你住哪儿?
我没告诉她。
她第一次不知道我晚上睡在哪里,也第一次没法用门锁拦我。
当天下午,许律师陪我去提交涉及伪造授权的线索材料。
接待人员问清经过,登记了材料,告知后续会依法核查。
涉及遗产收支和租赁争议的部分,则按民事途径处理。
我记下回执信息,没有把一次接待当成结果。
走出来,大伯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段视频。
只剩我举着房屋材料,和许律师站在一起的画面。
配文是:养了三年的孩子,长大第一件事,赶长辈出门。
紧跟着,沈佳宁发来一条私信。
你不是怕上不了大学吗?
那就让学校也看看,你是什么人。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程老师给我打电话。
知行,有人把视频发到班级家长群了。你先不要跟他们吵,来学校一趟。
我赶到办公室时,他电脑上开着那段视频。
旁边放着几张截图。
大婶在群里说,我偷拿家里的钱,请律师逼迫长辈。
沈佳宁则给招生办公室发了邮件,说我侵占家庭财产,品行有问题。
程老师问:钱是哪来的?
我把咨询费收据、暑假劳务结算记录放在桌上。
这是我自己挣的。
后来查询到的遗产账户,已经由我本人接管。每笔支出我都会保存记录。
他一页页看完,又问:通知书呢?
我从书包里拿出来。
他把通知书展平,压住卷起的纸角。
这张纸,是你答题答出来的。谁说一句坏话,也不能替代事实核查。
我点头,把完整录音和现场材料整理给他看。
程老师没有在群里替我骂人。
他发出三年来能由学校核实的记录。
包括学费缴纳情况、助学申请、免费课后辅导安排,以及我参加学校活动的日期。
最后,他写了一句话。
未经核实的信息,请停止传播。学生的家庭争议正在依法处理,学校不接受以截取视频代替事实。
群里很快安静下来。
先前跟着指责我的家长撤回了消息。
中午,我和许律师向招生办公室补交了情况说明。
接电话的老师仍旧先核实身份,再告诉我按正常流程准备报到。
她没有替任何人许诺判决,只说学校会依法依规处理反映,不会仅凭一封指责邮件作出结论。
电话挂断,我才发现桌上的水一口没喝。
许律师把下一份材料推过来。
银行流水下来了。
原有四十八万元,经过三年陆续转出,余下九万六千多元。
其中几笔大额资金,转进了大伯个人账户。
一笔转账发生在沈佳宁报辅导班前一天。
另一笔,正好对应她晒出新车照片的时间。
这些对应关系只能提供核查方向,不能凭照片就直接认定每笔钱的用途。
许律师逐笔标记,让我继续补证。
我说:账本上写着我的补课费,可以去培训机构核实。
他点头。
我们申请的证据,就是要把名字和钱对上。
下午,大伯带着大婶找到了律所。
他没再拍桌子。
坐下第一句话是:家里的账,没必要翻得这么细。
许律师把账目清单放到他面前。
你们可以提供真实支出凭证。
大婶从袋里抽出几张票据。
吃饭不花钱?买衣服不花钱?孩子长这么大,哪张嘴能白养?
我认出了其中一张商场小票。
女士连衣裙,两千六百八。
大婶伸手想拿回去,又被许律师按住票据边缘。
先说明这笔支出与沈知行的关系。
她说:拿错了。
许律师让她自行取回,并在提交清单上记明未作为主张凭证。
大伯盯着我。
你到底要算到什么程度?
我说:算到我的钱,不再被写成你女儿的裙子。
他的眼睛一下睁大。
沈知行,我是你亲大伯!
所以你拿我的钱,应该比外人更守规矩。
他向前扑了一下,椅子拖出刺耳的声响。
许律师站起身,办公室外的同事也走到门口。
大伯扶住桌沿,没有再动。
过了几秒,他把脸转向大婶。
账一直是她管的,转钱也是她操作。我忙店里,哪知道她乱记。
大婶猛地站起来。
你现在全推给我?转账密码不是你告诉我的?佳宁买车不是你答应的?
大伯低吼:你闭嘴!
她把袋子砸在地上。
我闭什么嘴!不是你说,他一个孩子知道什么,等大学毕业再跟他说钱花完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大婶看见桌上告知留存会谈记录的设备,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她转头来抓我的胳膊。
知行,大婶说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手收回来。
你们教过我,家里每一分钱都要有账。
现在,继续算。
【第八章】
诉讼材料递交后,大伯不再给我发长篇语音。
他开始换人找我。
先是二叔。
他说长辈给晚辈低头,传出去不好听。
我问:晚辈给长辈洗三年碗,长辈再花掉晚辈的钱,传出去就好听?
他拿起茶杯,没接话。
接着是婶婆。
她给我带了两袋包子,坐在出租屋门口。
知行,我看过你睡的地方了。你受委屈,我知道。可你大伯要是没了店,一家人往后怎么办?
我把包子接过来,给她搬了把椅子。
我没要求他今天就关门。租赁合同还有效,什么时候到期,什么时候交还,法院怎么认定,我们按规矩办。
欠的钱也可以依法谈履行安排。
但不能一说一家人,就让我把所有东西送出去。
婶婆看着我的电饭锅。
锅边放着两只洗干净的碗。
她问:你一个人在外面,习惯吗?
我说:能自己关灯,挺好的。
她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没再劝我回去。
开学前一周,大伯提出见面。
地方定在律所。
沈佳宁也来了,手里攥着一份复读学校的缴费通知。
大伯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先给你五万。这件事到这儿。那铺子以后还是你的,我们借用几年,租金就别提了。
许律师问:其余争议财产呢?
一家人哪有那么清楚。
他把卡往我这边推。
你马上去京州,人生地不熟,总得有家里撑着。
我没碰卡。
你说的撑着,是指把我的大学换成她的名字,还是往学校写信告我?
沈佳宁抢过话。
我撤回邮件还不行吗?
我看向她。
你发的是不实指责。要说明事实,不是悄悄撤回就没发生过。
她把缴费通知拍在桌上。
那我呢?我的复读费怎么办?你拿走钱,我还读不读了?
我问:你的学费为什么要从我的遗产里出?
她张了张嘴。
以前不都是家里出……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指了指桌上的银行流水。
现在你知道,所谓家里出的,有一部分是谁的钱。
沈佳宁把纸折了一道,又折了一道。
大婶眼睛发肿,伸手来推她。
给你弟认个错。别犟。
沈佳宁避开她的手。
凭什么让我一个人认?改地址是你让我改的,横幅是爸叫人做的,你们还说——
大伯一掌拍在桌上。
够了!
她肩膀一缩,手里的纸掉到地上。
大伯转向我,嘴角挤出一点弧度。
知行,你从小懂事,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我懂事的时候,你们拿我的钱。我不肯了,你们让我继续懂事。
这回不行。
许律师把书面方案递过去。
核清合理支出,确认应返还款项;依法结算租金;就不实传播作出相应澄清;租赁到期后按约返还房屋。具体争议,可以在诉讼中解决,也可以在事实清楚后调解。
大伯一页页翻。
翻到房屋交还那页,他猛地抬头。
你真不让我干了?
合同到期,我不再续租。
这店我做了十几年!
那你更该知道,租来的房子不是自己的。
他的手掌压在纸上,慢慢攥成拳。
我已经让步了,你别得寸进尺。
我把自己的材料收回文件袋。
你拿一小部分我的钱,换我放弃剩下的钱和十年租金。
大伯,这不叫让步。
他坐着没动。
我起身时,他突然问:你爸要是在,会愿意看我们这样?
我停在门口。
我爸要是在,昨天去买大学被褥的人,该是他。
不是我在这里,求你把他留下的钱还给我。
大伯的嘴唇动了动。
这次,没能接出下一句。
【第九章】
报到那天,我坐了四个小时高铁。
程老师送我到车站,把一袋鸡蛋塞进书包侧袋。
到了发个消息。法律上的事听律师的,学习上的事有问题找老师,别一个人硬扛。
我点头,拎起箱子。
箱子是新买的。
付款时,我没有再先看谁的脸色。
到了学校,资助中心的老师告诉我,可以按实际情况咨询奖助项目,符合条件再申请,不用急着填不准确的信息。
我说自己已经能支付第一学年的费用,遗产争议还在处理。
她把表收好,给我写下办公电话。
有需要再来。
我把号码存进手机,回宿舍铺床。
大伯的消息在这时弹出来。
你现在有钱读书了,还揪着我们干什么?
我回了他最后一句私信。
能读书,是我的钱终于回到我手里。不是你还清了账。
此后,关于争议的沟通,都通过律师进行。
诉讼没有随着我开学自动结束。
银行资料、学校记录、培训机构证明陆续归档。
大伯主张的部分支出,确实用于我的生活和学习。
我认可。
许律师问我是否再核一遍。
我说:核过了,该扣的扣。我不要他的钱,只拿回我的。
那三万六千元辅导费,机构的缴费记录和学生名单对应的是沈佳宁。
几笔大额转账,大伯先说是替我理财,随后又改口说用于家庭开支。
许律师让他提供对应凭证。
他拿不出来。
房屋租金方面,他一开始主张已用抚养支出抵扣,后面又说我曾口头同意免租。
法庭上,他说完这句话,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原告席,没有移开视线。
审判人员问他,免租的依据是什么,何时作出,如何与当时的监护关系及租赁合同对应。
他反复捏着手里的纸。
孩子小,都是一家人,哪会写那么清楚。
许律师把合同、账户记录和之前那份要求我签署的十年免租协议依次举示。
既然原告早已同意长期免租,为何成年后还要以支付大学费用为条件,要求另行签署并结清此前所有往来?
大伯抬头。
那是为了家里方便。
方便谁?
他没有回答。
第一次庭审结束,他追到走廊。
沈知行,你现在满意了?把自己大伯告上法庭,你以后怎么回老家?
我停下脚步。
我家在这里。我回不回来,不由你批准。
他抬起胳膊,许律师走到我们中间。
大伯的手又垂了下去。
之后,他不再说自己有凭据。
开始请求少算一点。
又说,只要我答应续租,他可以慢慢还钱。
我没有答应把两件事重新绑在一起。
租约届满后,他仍未按约交还房屋,返还及占用期间费用的问题也依法进入处理。
一份份材料送达,一次次核对完成。
等到生效文书明确了应返还、应支付的项目和数额,他终于没再拿那个手写账本来找我。
许律师在电话里逐项解释结果。
合理支出已作核减;缺乏依据的侵占款项应返还;合同租金及相应责任按认定处理;房屋应依法交还。
我坐在图书馆外的台阶上,笔尖停在本子上。
许律师问:听清了吗?
我说:听清了。
不是他说一句养过我,就能把账划掉。
对。
大伯没有在规定期限内履行完毕。
我们依法申请执行。
他转而四处借钱,店里的经营款、可供执行的财产也依法核查处理。
他没法再把别人的经营损失、自己的家庭支出,全塞回我的名字底下。
放假回县里,我按通知到现场办理房屋交接。
饭店门口堆着桌椅。
原先那条升学横幅早被拆了,钉子还留在门框上。
大伯站在柜台后面,脸颊凹下去一截。
看见我,他先看了看跟来的许律师,又看向现场工作人员。
随后,他绕过柜台,抓住我的袖口。
知行,店给我留着。剩下的钱我肯定还。
我把袖口抽出来。
按文书履行。
他嘴唇发抖。
你真一点亲情都不讲?
我看向楼梯下那扇门。
大伯,你收我每月两千住宿费的时候,算的是哪种亲情?
他膝盖弯了一下,扶住柜台才没倒。
大婶从后厨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知行,大婶给你赔不是。佳宁现在白天打工,夜里才有空看书。家里真撑不住了。
她把钥匙塞进我手里,又不肯松开。
先把店留下,行不行?
我等她把话说完。
然后掰开她握着钥匙的手。
她蹲下去,拍着膝盖哭。
早知道就不该办那个宴!不该碰那张通知书!
大伯靠在柜台旁,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一家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把钥匙交给现场工作人员核对。
不是那张通知书把你们害到这一步。
是你们拿了我的钱,占了我的房,还要我跪着说谢谢。
没人再来劝我。
当初最先在群里骂我不懂事的表姑,站在门外,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第十章】
交接没有因为大婶坐在地上就停下。
水表、电表、房屋现状,逐一记录。
属于大伯经营添置的桌椅设备,由他按程序搬走。
属于房屋本身的设施,按清单核对。
我没有让人砸他的锅,也没有碰那些装着私人物品的纸箱。
搬到最后,只剩楼梯下的折叠床。
大伯抬手指了指。
这个你要就留下。
我走过去,掀开床板。
下面有一本卷边的数学练习册。
封面被油浸透,名字只剩一半。
我把它抽出来,拍掉灰。
床不要。
工人抬走折叠床,墙上露出一小片没有被油烟熏黑的地方。
沈佳宁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没再穿那条白裙,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袖口沾着纸箱的灰。
等工作人员走去另一边,她过来叫我。
知行。
我合上练习册。
关于通知书的事,我道过歉了,群里也解释了。发给学校的情况更正,我也按真实情况写了。
我说:我看到了。
她抠着纸箱边缘。
学校那边,没有影响你吧?
没有。
她吐出一口气,又抬头。
那我们以后——
我打断她。
更正事实,是你应该做的。
她的手指停住。
我知道。
可你能不能跟我爸说,后面的钱再缓一缓?我下次一定考上,我挣钱了也可以还。
我看着她手里被掐烂的纸边。
履行安排,让你爸通过律师依法谈。有实际困难,拿出材料和可行方案。
但不能用你能不能考上大学,要求我再把自己的东西交出去。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以前真觉得,那就是我家的钱。
我翻开练习册。
有一页被我写满了计算过程,空白处还记着当天要洗的桌布数量。
我问她:你看见我冬天用冷水洗碗,手裂成那样的时候,为什么不觉得我也是家里的人?
沈佳宁攥着纸箱,没出声。
我把练习册放进包里。
她没有再跟上来。
房屋交还后,我没有急着租出去。
许律师提醒我,新的出租事项要核实对方资质、用途、履约能力,租赁期限和责任也要写清楚。
我请人检修了线路和水管,又把楼梯下那个隔间拆掉。
工人问我,那块地方以后做什么。
我说:留着通风。
他把最后一块木板搬出去,日光从后窗落到地面。
我站在那里,能听见外面的车声。
不用再隔着薄木板,听大婶在凌晨拍门催我起床。
李姨来找我时,带了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我爸站在这间铺子门口,裤脚沾着水泥灰,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旁边的我才到他腰间,抱着一瓶汽水。
李姨把照片擦了擦。
你爸当年买这房子,连着跑了好几个月。那时候他就说,有个稳当的进项,孩子以后读书不用求谁。
我接过照片,指尖压在那个已经褪色的人影旁边。
李姨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我把照片装进透明袋,和那份遗嘱分开放好。
遗嘱要存档。
照片,我要带回学校。
剩余款项按照执行程序陆续落实。
每收到一笔,我就在自己的账本上记一笔。
本金、租金、已经依法核减的合理支出、律师费用,分开写清楚。
我没有把账本藏在柜子里。
也没有在任何一页写上,谁欠了我一辈子的恩情。
返校前,程老师约我去学校拿几本书。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我,先问最近功课跟不跟得上。
我把这学期的成绩给他看。
他戴上眼镜,一门一门看完,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继续读。
我说:嗯。
他又问: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该拿回来的在拿,该走的程序还在走。以后不会耽误上课。
他把书递给我。
那就好。以后别人问你,你是谁家的孩子,你不想答就不答。
你先是沈知行。
我抱紧那摞书,点了点头。
回学校的车票,是我自己买的。
出发那天,我提前去了铺子一趟。
新的承租人还在做装修方案,门口暂时空着。
我取出钥匙,试了一遍新换的锁。
锁舌落下,咔哒一声。
手机响了,是宿舍群里的消息。
室友问我什么时候到,要不要留饭。
我回:六点。帮我留一份,多加个鸡蛋。
发完,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车站广播开始检票时,我从书包内层取出身份证。
录取通知书也在那里,边角压得平整。
封套上写着我的名字。
联系电话是我的。
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站在我身后,把它改成别人的。
我提起箱子,走过检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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