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被押上刑场那天,秋风裹着血腥气刮过来。
我爹的腿先软了。
刽子手刀还没亮呢,他“扑通”一声跪了。
我以为他终于打算扛一回做父亲的担当。
结果他对着知府大人嚎了一嗓子:“大人!大闺女是路边捡来的!不是亲生的!”
我:???
“小闺女没上族谱,不算我傅家人!”
我妹愣住了。
“我那婆娘犯了七出之条,早该休弃!”
我娘气得两眼一翻,差点厥过去。
“还有儿子——”他指着我十岁的弟弟,“血脉存疑!长得不像我!”
我弟哇的一声哭了。
知府大人都听傻了:“……那你傅家,到底有谁?”
我爹拍拍胸脯,一脸慷慨赴义:“就我一个!”
“这一个,大人随便杀!”
满场鸦雀无声。
刽子手都放下了刀,一脸恍惚。
干了二十年行刑的,头回碰见这路人。
那一刻,我盯着我爹那张义正词严的脸,忽然笑了。
好啊。
不是你女儿,那你的罪,也跟我没关系了吧?
1
笑完那一下,我嘴角的血被风吹干了,咸味粘在嘴唇上。
跪在我旁边的娘没吭声,身子一直在抖。
清蕊拿额头抵着地面,眼泪把黄土洇出一小片深色。
弟弟清安缩在娘怀里,十岁的孩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哭声都没什么力气。
我爹还跪在前面,脖子伸得老长,一双眼死盯着知府大人的脸色,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字——盼他点头。
知府大人揉了揉太阳穴,像是被吵出了头疼。
“傅广德,你说大女儿是捡来的,可有凭证?”
我爹磕头如捣蒜:“千真万确!当年在城南破庙捡的!”
城南破庙。
我娘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我偏过头看她。
她嘴唇惨白,咬得渗出血丝,却死死地摇了摇头。
那个眼神我读得懂。
——他在说谎。
我当然知道他在说谎。
但我没打算拆穿。
知府大人皱着眉翻了翻案卷:“此事需查实。行刑暂缓,将傅家众人押回大牢候审。”
衙役上来拉人。
我爹被拽起来的时候,路过我身边,脚步顿了顿。
他低着头,飞快地撂了一句:“爹是为了救你。”
声音很轻,语气倒是坦然。
我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
眼珠子还在往知府大人那边溜。
我收回目光,站起来,膝盖一阵刺疼。
跪了太久,腿几乎没了知觉。
被推着往回走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围观的人群炸了锅。
“这当爹的,把一家老小全撇干净了?”
“啧啧啧,缺了大德了。”
“可怜那几个孩子……”
秋风从背后灌进囚衣的破洞里,凉意顺着脊椎骨钻进去。
我没回头。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说我不是他女儿。
好。
那他克扣赈灾粮、以次充好害死十七条人命的事,跟我傅清禾,也没有半文钱的关系了。
2
关进大牢的第三天,我才把前因后果理出了一条线。
三个月前,临川城发了水灾,知府大人紧急向民间粮商征购赈灾粮。
我爹的铺子是临川最大的粮行,接了这笔官单。
五千石精粮,官府出价公道,利润丰厚。
我提前盘过库存,粮食够,品相也过关,只要如实发货就是一笔稳稳当当的买卖。
但我爹不这么想。
他把库里的好粮偷偷卖给了隔壁府的粮贩子,赚了一道差价。
转头从乡下收了一批陈年霉粮,掺着麸皮和沙土,装进新麻袋充数。
我发现的时候,第一批货已经运出去了。
我堵在库房门口跟他吵了一架。
他一巴掌甩过来,打得我半边脸肿了三天。
“女人家懂什么?官府的人验货走个过场,谁会拆袋子看?”
我咬着牙,拿自己攒了三年的私房钱,偷偷买了两百石好粮掺进去补。
杯水车薪。
五千石里两百石,连零头都不够。
灾民吃了霉粮,上吐下泻,十七个人没撑过那个秋天。
知府震怒,彻查粮商。
所有账目、所有证人,全指向傅家粮行。
指向我爹。
可律法写得明白:商户犯官粮之罪,满门连坐。
于是我娘、我妹、我弟,连带我这个真正想阻止的人,一起被押上了刑场。
想到这儿,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牢房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嗓音穿过铁栅栏扎进来。
“哟,大嫂,遭了这么大的罪,瘦成这样了?”
我抬头。
二婶马氏站在牢门外头,手里攥着一包点心,脸上堆着笑,眼睛里全是算计。
她身后跟着二叔傅广义,缩着肩膀东张西望,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我们来看看你们,顺便……”二婶压低声音,“商量点事儿。”
我娘撑着墙坐起来,没说话。
二婶也不在乎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蹲下来,隔着栅栏往里探头。
“广德哥在刑场上说的那些话,你们都听见了吧?他说清禾不是亲生的,说你犯了七出——大嫂,这要是传出去,你们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停了停,嘴角一弯。
“粮行的铺子、库房,还有城西那套宅子,既然广德哥说你们不算傅家人——那这些家业,是不是该归二房打理?”
我娘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粗布。
清蕊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我靠在墙上,一声没出。
二婶把那包点心从栅栏缝里塞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嫂好好想想,识时务的话,大家都体面。”
她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去赴宴。
牢房重新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手心里的指甲印又深了一层。
就在这时,过道尽头传来两个狱卒的闲聊。
“……知府大人说了,查实非亲属者可免连坐。”
“那傅家大闺女?”
“等文书下来,若当真不是亲生的——照律,放人。”
我猛地睁开眼。
整个人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说我不是他女儿。
好。
那我就不是。
3
等文书的日子,比我想的快。
第五天,狱卒打开了我那间牢房的锁。
“傅清禾?知府大人传你过堂。”
公堂上,知府大人翻着卷宗,目光落在我身上。
“傅广德称你非其亲生。经查,傅家族谱确无你的生辰记录。你可有话说?”
族谱上没有我的名字。
这事我早就知道。
当年我出生那天,接生婆说是个丫头。
我爹嫌晦气,连名字都没取,族谱更不可能给我添上。
后来粮行的生意越做越大,全靠我帮着看铺子、算账、谈买卖——他倒是想起我这个女儿了。
可族谱,一直没补。
我跪在堂上,脊背挺得笔直。
“回大人。民女的名字不在傅家族谱之上,这是事实。”
知府大人沉吟片刻:“既无族谱记录,又经傅广德本人当众声明……依律,你不在连坐之列。”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事荒唐透顶。
“你,可以走了。”
我磕了个头,站起来。
走到公堂门口的时候,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我眯起了眼。
外面的空气带着桂花的尾调和街巷的烟火气。
我深吸了一口,胸腔里堵了好几天的那口气,总算松动了一分。
但只是一分。
因为我娘、清蕊、清安还在牢里。
我攥了攥拳头,抬脚就往城西走。
傅家粮行的铺面在城西永安街上。
远远的,我就看见铺子的门板大敞着。
门口停着两辆板车,几个伙计正往车上搬粮袋。
指挥搬运的人,是二叔傅广义。
他站在柜台后头,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一脸当家做主的派头。
见我过来,他瓜子壳都没吐干净就开了腔。
“哟,清禾出来了?你爹说你不是傅家人,这铺子你可就沾不上边了。”
我没理他。
径直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暗屉,取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契书。
临川府衙盖的红戳,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永安街粮行铺面及后院库房,业主:姜氏。
我娘的名字。
当年我外祖父拿嫁妆银子置办的铺面,写的就是我娘的名。
这些年我爹用着、赚着,嘴上喊着“傅家粮行”,可地契上的名字从来没改过。
我把契书亮在二叔眼前。
他脸上的笑僵了。
“这……这是嫂子的铺子?”
我把契书收好,声音不大,字字清楚:“铺子是我娘的。我娘还没被休,这地方就还姓姜。”
我看了一眼门口那两辆板车。
“二叔搬出去的粮食,三天之内按市价折银送回来。”
“少一粒,我去知府大人那儿报盗窃。”
二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嘴巴张了几回,什么都没蹦出来,最后一甩袖子,带着人走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撂了句:“行,你硬气!有本事别求着二叔帮忙!”
我关上铺门,靠着门板坐下来。
手还在抖。
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4
拿回铺子只是第一步。
我娘和弟弟妹妹还在牢里,每多待一天,我就多睡不着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临川城的粮商会馆。
会馆的管事姓周,六十多岁,做了一辈子粮食买卖。
傅家粮行这些年能在临川站稳脚跟,一多半的渠道和客源是他帮我牵的线。
是帮我,不是帮我爹。
因为每回谈生意,坐在桌对面拍板的人都是我。
我爹只负责最后出来端茶喝酒,笑呵呵地说一句“合作愉快”。
周掌柜看见我进门,先是一愣,接着长长叹了口气。
“丫头,你出来了?”
我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藏着掖着。
霉粮的事是我爹干的,我拦过,没拦住。
周掌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放下来。
“这事儿——我信你。”
他说,这几年跟傅家打交道的粮商都清楚,真正验货把关的人是谁。
“我替你写封联名信,会馆里几个老商号联署作保,证明你和你娘在粮行经营中从未参与官粮舞弊。”
我鼻子一酸,硬生生憋了回去。
联名信递到知府衙门的时候,同时附上了一样东西。
是我三个月前自己掏钱补买那两百石好粮的收据。
收据上的名字是“傅清禾”。
日期在霉粮事发之前。
知府大人看完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七天后,衙门出了告示。
姜氏及其子女系傅广德欺瞒裹挟之受害方,经查证非共犯,即日释放。
傅广德本人,罪加一等——欺君罔上,当众捏造事实企图脱罪,原判斩刑改为秋后处决前加刑杖八十。
我娘出狱那天,瘦得脱了相。
清蕊扶着她,清安牵着她的衣角。
娘看见我站在牢门外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握住。
瘦得只剩骨头了。
“回家。”我说。
走出牢门没多远,一个狱卒追上来。
“傅姑娘,你爹让我带句话。”
我停下脚步。
“他说——闺女,铺子先帮爹守着,等爹出来了,家还是家。”
我回头看了那狱卒一眼。
“替我回他一句话。”
“他在刑场上说我是捡来的。”
“捡来的孩子,没有爹。”
狱卒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敢接。
我转过身,扶着我娘,一步一步走进秋天的太阳里。
5
铺子重新开张那天,我把匾额上的“傅家粮行”四个字卸了下来。
换了一块新的——“姜记粮行”。
漆是我自己刷的,字是周掌柜帮我写的,笔锋老辣,收笔稳当。
开业头三天,我把库里剩的陈粮全部折价清了,换回一批新碾的秋粮。
粒粒饱满,没有一颗霉的。
我蹲在库房里,捧起一把粮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是太阳和泥土的味道。
该是这个味儿。
生意比我想的恢复得快。
从前跟傅家粮行合作的老主顾,有一大半是冲着我的信誉来的。
他们知道我的斤两从来不虚,知道我的粮食从来不掺。
只是从前挂的是傅家的牌子,如今换成了姜记——货还是那个货,人还是那个人。
半个月下来,铺子的流水已经恢复了往常的七成。
这天傍晚,我正在后院盘货,清蕊从前头跑进来。
“姐,二婶来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粮灰,走出去。
二婶马氏坐在铺子里的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盒酥饼、一罐蜜饯,笑得满脸褶子。
“清禾啊,前阵子二婶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一家人嘛,哪有隔夜的仇?”
我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没说话。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
“你这粮行开得红火,二婶替你高兴。对了——你们姜家那个腌粮的老方子,听说用了之后粮食放两年都不生虫?”
来了。
这才是正题。
我外祖家传下来的粮食储藏秘方,靠的是一种特制的药草熏蒸法,在临川粮商圈子里人人眼馋。
我爹当年就是靠这个方子,把粮行从一间小铺做到了城里最大。
如今他进了牢,二婶的算盘珠子就拨到了我身上。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
“二婶想学?”
她眼睛一亮:“可以吗?”
“成啊。”
我进了后屋,翻出一张纸,写了几味药材的名字和比例。
递给她。
二婶接过去看了两眼,宝贝似的叠好塞进袖子里。
千恩万谢地走了。
清蕊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压低声音:“姐,你真给她了?”
我把手里的茶喝完,搁下杯子。
“给她的方子里,少了一味引药。”
清蕊眨眨眼。
“少了引药会怎样?”
“不用引药熏蒸,头半个月看着没事。一过二十天,粮食会发酵,比不处理还坏得快。”
清蕊捂住了嘴。
“谁叫她上赶着要?”
我收拾好柜台,关了铺门。
“我又没骗她。她要方子,我给了方子。至于她自己学不学得全——那是她的事。”
6
二婶拿了方子回去,当天夜里就张罗二叔收了一大批粮食囤着,打算用“秘方”处理后高价卖出去。
二十天后,整条永安街都能闻见一股酸臭味。
是从傅广义租的库房里飘出来的。
三千斤粮食,捂在库房里发了酵,黏成了一坨一坨的黑团子,连猪都不吃。
二叔赔得脸都绿了。
二婶堵在我铺子门口,叉着腰骂了整整一条街。
“傅清禾你个黑心烂肺的!故意给我假方子!”
街坊邻居都出来看热闹。
我站在柜台后头,一粒一粒地拣着米样,头都没抬。
“二婶,方子是你自己要的,我没拦着。至于管不管用——我只答应给方子,没答应教你用。”
二婶气得指着我的鼻子,半天蹦不出第二句话。
最后一跺脚,走了。
这事本该到此为止。
但我低估了二叔两口子的记仇程度。
半个月后,一个消息在临川城里传开了。
“傅家大闺女不认自己亲爹,亲爹在牢里喊冤她不管不问,大逆不孝!”
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亲眼见的。
起初只是茶馆里的闲话。
后来变成了街头巷尾的议论。
再后来——
一纸状子,递到了知府衙门。
告我:不孝。
古往今来,不孝是大罪。
轻则杖责,重则入刑。
状子上盖着二叔傅广义的手印,以傅家族亲的名义,告我身为人女、弃父不顾。
消息传到铺子里的时候,清蕊急得眼眶都红了。
“姐,怎么办?”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
站起来,把挂在墙上的那件干净外衫取下来,穿上,系好带子。
“怕什么。”
“他在刑场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说我不是他女儿。”
“我倒要看看,这不孝的帽子,怎么扣到一个‘外人’头上。”
7
过堂那天,公堂外头围了半条街的人。
临川城的百姓爱看热闹,尤其是这种爹不认女儿、女儿不认爹的稀罕事。
二叔和二婶站在原告的位置上。
二婶今天特意换了件素净的衣裳,眼眶涂得微红,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了要哭的。
二叔也难得挺直了腰板,手里攥着状纸,一副“为傅家大义灭亲”的做派。
我跪在被告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
知府大人拍了惊堂木:“原告陈述。”
二叔清了清嗓子,开腔就是一顿声情并茂的控诉。
“大人!我那侄女傅清禾,自她爹入狱以来,不曾探望一次,不曾送过一口饭,不曾递过一件衣裳!她爹在牢里受苦,她在外头开铺子赚大钱,眼里还有没有‘孝’这个字!”
二婶在旁边适时地抹了把眼泪:“可怜我那大伯哥,生她养她十八年,如今落难了,亲闺女翻脸不认人……”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有些人的眼神开始往我身上飘,带着隐隐的指责。
知府大人转向我:“被告,可有辩词?”
我磕了个头,直起身。
“大人,民女有三问。”
知府大人抬了抬手,示意我说。
我转向二叔。
“第一问:二叔方才说,我爹‘生我养我十八年’。可三个月前在刑场上,我爹当着全城百姓、当着大人的面说——我是路边捡来的,不是他亲生的。”
二叔的脸一僵。
“请问二叔,我到底是亲生的,还是捡来的?”
公堂外一阵低笑。
二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我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第二问:我爹在刑场上还说,我娘犯了七出之条,早该休弃。母女俩不算傅家人。既然我不算傅家人——二叔以傅家族亲的身份告我不孝,请问,告的是哪门子的亲?”
公堂外的笑声更大了。
二婶脸上的假哭彻底绷不住了,手指捏着帕子直哆嗦。
“第三问。”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刑场当日监刑记录的抄本,上面白纸黑字记着我爹的原话——‘大闺女是路边捡来的,不是亲生的。’下面有监刑官的签押、知府大人的批注。”
我看着知府大人的眼睛。
“大人,一个被生父当众否认血脉的女子,对那个否认她的男人,何来孝道可言?”
知府大人翻了翻那份抄本,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
半晌,他把抄本合上,看向二叔。
“傅广义,你兄长亲口说此女非傅家血脉。她既不是傅家人,便不受傅家族规约束,更不存在不孝之说。”
他又扫了一眼二婶。
“本府念你二人初犯,罚银十两以儆效尤。再有以讼欺人之举,加倍严惩。”
惊堂木一落,满堂皆静。
二婶的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
二叔的腿一软,差点当堂跪下。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走出公堂大门的时候,日头正好从云缝里挤出来。
金灿灿的光打在石板路上,晃得人眼热。
背后传来百姓的议论。
“这姑娘硬气。”
“她爹自己不要她,还怪她不孝?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我没回头。
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
8
打完官司后安生了两个月,铺子的生意稳步往上走。
临川几个酒楼和客栈跟姜记签了长期供粮的契约。
我娘的身体也养回来了一些,能坐在后院晒着太阳帮清蕊分拣粮种。
清安每天早上去私塾读书,下午回来帮我搬粮袋,小脸晒得黑红,但眼睛亮了。
日子像是终于上了正轨。
直到那天早上。
我开铺门的时候,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囚衣已经换成了半新不旧的布袍,头发胡乱束着,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我认得。
那是我爹。
他看见我,嘴角就挤出了一个笑。
“闺女!”
他站起来,伸出手想拉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爹不是说我是捡来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
“清禾,爹当时……那是没办法!爹是为了保你!你想想,要不是爹在刑场上说那些话,你怎么能脱罪?”
他说得信誓旦旦,好像真信了自己编的故事。
“爹在里面受了大罪,八十杖打得爹半条命都没了。如今爹出来了,咱们一家团圆,这铺子——”
他抬眼看了一下匾额,愣了一下。
“姜记?”
“你怎么改姓了?赶紧换回来,这是傅家的铺子——”
“地契上写的是我娘的名字。”我说,“铺子姓姜。从来都姓姜。”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清禾,你跟爹犯什么拧?爹错了行不行?爹给你赔不是!你是爹的亲闺女,爹说的是气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路过的行人往这边看。
我站在门槛里面,他站在门槛外面。
一道门槛,隔开了两个世界。
“你在刑场上那些话,不是说给我听的。”
“是说给知府大人听的。”
“你想活命,把我娘、我妹、我弟全推了出去。连一个十岁的孩子你都不放过。”
他张了张嘴。
“现在你出来了,铺子红火了,你又想当爹了?”
我把铺门往中间拉了拉,只留一道缝。
“傅广德,你在刑场上说的话,全临川城都听见了。你不是我爹,我不是你闺女。”
“这是你自己选的。”
“我只是成全你。”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最后,他猛地指着我,声音发颤:“好——好!你翅膀硬了!你等着!我是你爹,这辈子都是!这铺子,早晚得姓傅!”
他转身走了。
步子又急又乱,差点在石板路上绊一跤。
我关上铺门,手指扣着门闩,指节发白。
清蕊从后头走出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姐,他会不会来硬的?”
我看着门板上的木纹,吸了口气。
“他会。”
“所以我们得先备着。”
9
我猜得没错。
我爹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找了二叔。
二叔输了官司又赔了粮,正憋着一肚子邪火,两人一拍即合。
消息是顾行舟告诉我的。
顾行舟是隔壁宁安府的粮商,半年前我爹那批霉粮有一部分流进了他的渠道,害他赔了一大笔银子、差点丢了招牌。
他本来是冲着找傅家算账来的。
找到我铺子门口的时候,发现傅家已经塌了,站在废墟上撑场子的是一个扎着利落发髻的姑娘。
他没算账,反而留下来谈了一笔生意。
我用成本价给他补了三百石好粮,他给我牵了宁安府的几条新渠道。
一来二去,生意上的往来多了。
这天他从宁安赶来临川送货款,在城门口的酒馆碰见了喝醉酒的二叔。
二叔醉得舌头都直了,搂着酒坛子跟旁边的人吹牛。
“我哥出来了,这回有好戏看了!那丫头片子抢了我们傅家的铺子,这回我们兄弟带着人去把铺子收回来!”
“后天晚上——嗝——后天晚上动手!”
顾行舟放下筷子就骑马进了城,天黑之前赶到了我铺子后门。
“你家那位‘不是你爹’的人,后天晚上打算带人硬闯。”
我拿了杯水递给他。
他灌了一大口,喘匀了气才接着说:“你赶紧报官。”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知府衙门。
接状子的推官认出了我——就是上回那场不孝案的被告。
我没添油加醋,照实说:有人扬言要强占我的铺子,时间地点都有。
推官让我回去等着,衙门会安排人。
后天夜里。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永安街上黑漆漆的。
铺门从里面闩好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清蕊和清安在后院,我娘守着他们。
亥时刚过,街面上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接着是拍门声。
砰。砰。砰。
“开门!”
是我爹的声音。
“傅清禾!这是傅家的铺子!你占了半年了,今天必须还回来!”
砰砰砰砰砰——拍门声越来越急。
紧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动静。
门被撞开了。
我爹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叔和七八个扛着扁担木棍的壮汉。
他一脚迈进铺子,看见我坐在柜台后头,步子顿了一下。
“清禾,爹不想走到这一步。你把地契交出来,咱们还是一家人——”
他话没说完,外头突然火光一亮。
衙门的捕快从两侧巷子里冲了出来,为首的推官手里举着令牌。
“知府令!傅广德、傅广义,聚众闯宅,人赃并获!拿下!”
二叔当场腿就软了,“噗通”跪在地上。
那几个扛棍子的壮汉扔了家伙就跑,被堵在巷口按翻在地。
我爹愣在原地。
他扭头看看门外的捕快,又扭头看看我。
嘴巴张了张。
“你……你报官了?”
我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从上往下看着他。
他老了。
半年前在刑场上中气十足喊着“随便杀”的那个男人,如今佝偻着背,眼窝塌陷,鬓角全白了。
但我的心没有动一下。
“你在刑场上说——全家只有你一个人。”
我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如今,也确实只剩你一个了。”
捕快上来,反剪了他的胳膊。
他被拖出门的时候忽然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清禾——清禾!爹真的错了!清禾!”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身影被夜色吞没。
没追。
没喊。
清蕊从后院跑出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也在抖。
“姐……”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
街尽头,捕快的灯笼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深吸一口气。
夜风里有桂花的余味。
这一次,真的结束了。
10
傅广德和傅广义因聚众强占民宅,各判三年苦役。
加上傅广德先前官粮案的余罪,合并执行,移送州府重牢。
判决下来那天,临川城的茶馆里多了一条新谈资——全城的百姓终于把这桩从刑场开始的荒唐事,从头到尾捋了个明白。
一个做父亲的,在刑场上把妻子儿女全推了出去。
被女儿放弃之后又跑回来抢铺子。
抢不到就带人砸。
最后进了大牢。
从头到尾,全是他自己作的。
二婶没了男人撑腰,带着堂妹清珊来铺子门口站了一回。
没骂街。
也没哭闹。
就站在那儿,低着头。
清珊扯着她娘的袖子,脸上挂不住。
“堂姐,我娘想求你……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我看了她们一会儿。
转身进了库房,扛出一袋粮食搁在门口。
“粮食给孩子吃。”
“下回再来,没有了。”
二婶弯了弯腰,拎起粮袋,走了。
脚步很快,头始终没抬起来。
清蕊靠在门框上,小声嘀咕:“姐你心也太软了。”
“不是心软。”
“是到此为止。”
日子一天天地过。
姜记粮行在临川城扎下了根。
周掌柜偶尔来铺子里喝茶,逢人就说自己当年没看走眼。
我娘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偶尔还能笑出来。
清蕊跟着我学打理生意,算盘打得比我还快。
清安在私塾里的功课是头一份,先生夸他有出息。
顾行舟每个月从宁安府来送一趟货,一坐就是半天。
他话不多,但每回走的时候,柜台上总会多一包桂花糕或者一扎时令鲜花。
清蕊问我:“姐,顾公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低头拨算盘,耳朵尖有点烫。
“谈生意的。”
清蕊翻了个白眼。
入冬前,牢里托人带出来一封信。
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清禾亲启”。
我捏着那封信站了一会儿。
拆开,看了一眼第一行。
“闺女,爹这回真的知错了——”
手指捏着信纸的边角。
没有往下看。
我走到灶台前,把信纸折好,塞进了灶膛里。
火苗舔上纸面的时候,墨字蜷缩、发黑、消失。
我盯着那簇火,直到纸烧成了灰。
然后拍拍手,回了铺子。
铺门外头,阳光白晃晃地铺满了整条永安街。
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隔壁布庄的嫂子探出头来打招呼:“清禾,中午包饺子,你家几口人来吃啊!”
我笑了一下。
“四口。”
“我娘,我妹,我弟,还有我。”
这就是全家了。
不多不少,刚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