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老婆捧着初恋的照片跟我摊牌。
丈母娘把离婚协议拍桌上,指着我鼻子笑。
“人家身价百亿,你一个送外卖的也配?”
我看了眼协议上那个名字。
这不是上个月跪在我办公室求我别撤资的那位?
签还是不签?
【第一章】
结婚三年,我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大概介于扫地机器人和门口那双拖鞋之间。
扫地机器人好歹还有个充电底座。
我连个固定位置都没有。
今天下班回来,我照例在门口换了鞋。
客厅灯全亮着,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我老婆苏婉清,我丈母娘钱秀芝,还有我那从来没正眼看过我的老丈人苏建国。
三堂会审的架势。
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旁边还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西装革履,站在一栋写字楼前面,笑得像个刚上市的CEO。
嗯,确实是刚上市的CEO。
苏婉清没看我,眼睛盯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
那动作,她摸我们结婚证的时候都没这么温柔。
“你回来了。”
钱秀芝开口了,语气不算凶,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劲儿,三年了,一点没变。
“坐吧。”
我坐了下来。
钱秀芝把那份文件推过来。
离婚协议。
我扫了一眼,补偿金那栏写着:五十万。
“小陆啊,”钱秀芝清了清嗓子,“婉清的初恋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我很熟悉,就是她每次在亲戚面前介绍我“这是婉清老公,送外卖的”时候的那种笑。
轻蔑,但又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的不是她瞧不起我,而是不好意思自己女儿怎么嫁了这么个东西。
“许彦知你知道吧?”钱秀芝继续说,“当年和婉清大学就在一起的,后来出国了,现在人家回来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照片。
“身价过百亿。”
“百亿”两个字她说得特别重,好像怕我听不清。
“人家现在有意跟婉清复合。”
她看着我,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劝告。
“小陆,咱们说句实在话,你一个月挣多少?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是个长久营生。五十万,够你下半辈子的了。趁人家不嫌你,识趣点。”
我没说话。
苏婉清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歉意,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但这个决定让她松了口气。
“陆衡,对不起。”
她说。
“我和彦知是真心相爱过的,当初分开是因为他要出国。现在他回来了……”
她顿了顿。
“我不想骗你,这三年你对我很好,但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他。”
我看着她。
三年了。
我每天早出晚归,她以为我在送外卖。
过年回老家,她嫌我拿不出手,让我别去她同学聚会。
朋友圈从来不发跟我的合照。
我都没说什么。
不是因为我大度。
是因为没必要。
“签吧。”苏建国终于说话了。
他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这会儿放下茶杯,淡淡开口。
“别闹得难看。”
我把离婚协议拿起来,翻了翻。
条款很简单。
房子归苏婉清,车归苏婉清,补偿我五十万,净身出户。
我又看了一眼底下的第三方信息栏。
许彦知。
恒邦投资集团,董事长。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就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钱秀芝皱了皱眉。
“没什么。”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一个月前的一条消息记录。
“许彦知这个名字,我确实认识。”
我把手机放下。
“上个月,他跪在我办公室,求我别撤资。”
客厅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的安静,是空气突然被抽走的安静。
钱秀芝的笑卡在脸上,嘴还张着,但上下两排牙之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焊住了。
苏婉清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刚才正准备把那张照片收起来。
苏建国放下的茶杯又端了起来,但没喝,就那么举着。
“你说什么?”钱秀芝先反应过来。
“我说,许彦知,恒邦投资那个许彦知。”
我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平。
“上个月他公司B轮融资的时候,领投方是鼎辉资本。他的估值模型有问题,现金流撑不过第三季度,我让人查了一下,决定撤资。他本人来我办公室谈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跪下来的。”
“你——”
钱秀芝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红。
那种被人当众拆穿时候的红。
“你送外卖的,哪来的办公室?”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我看了她一眼,没解释。
掏出另一个手机,翻出一个界面,放在茶几上。
那是鼎辉资本的内部管理系统。
最上面的名字:陆衡,创始人兼CEO。
公司最新一轮估值:三百二十亿。
客厅里又安静了。
这次比刚才更安静。
钱秀芝往屏幕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往后靠,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苏婉清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那种白不是害怕的白,是血液突然从脸上全部撤走的白。
“你……”她张了张嘴,“你不是送外卖的?”
“我从来没说过我送外卖。”
我说。
“你妈第一次见我,问我干什么的,我说做投资。她说投资是骗人的,还不如送外卖实在。后来你们就一口一个外卖小哥,我也懒得纠正。”
苏建国的茶杯终于放下了。
不是轻轻放的,是手一松,直接怼在桌面上。
茶水溅出来一半。
“三百二十亿?”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站起来,拿过那份离婚协议。
拿起茶几上的笔。
签了。
干脆利落。
名字写完的那一刻,整个客厅三双眼睛同时瞪大了。
钱秀芝猛地站起来。
“等等等等等——”
“不用等。”
我把协议推回去。
“五十万不用了,房子车子也不用了,都留给你们。”
“就当是这三年的房租。”
我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苏婉清突然站了起来。
“陆衡!”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停了一下。
转过头看着她。
“说什么?”
“说你不是送外卖的,说你是……”
“说了有什么区别?”
我打断她。
“你妈嫌我穷,你嫌我丢人。如果我说我有钱,你们就不嫌了?”
“那不叫感情,那叫生意。”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但我已经不想看了。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到里面钱秀芝的声音突然炸了。
“你个死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三百二十亿啊!你——”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也不想听了。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按了负一楼。
手机震了一下。
助理赵远发来的消息。
“陆总,许彦知又递了份BP过来,想约您明天见面。说是有新方案,这次他把他女朋友也带上了,说是未婚妻。”
“他未婚妻叫什么?”
“苏婉清。”
我盯着这三个字,盯了三秒。
然后退出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回去。
“不见。”
地下车库里很安静。
我走到车前面,摸了摸口袋,摸出一盒烟。
结婚三年,我戒了三年的烟。
今天好像可以破个戒了。
打火机点着的那一刻,火苗跳了一下。
我吸了一口。
肺里辣辣的。
三年了,这玩意儿味道没变。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苏婉清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亮了十五秒。
然后灭了。
又亮了。
又灭了。
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我把烟掐了,按了接听。
“陆衡,我们能谈谈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知道你是……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苏婉清。”
我叫了她全名。
声音不大,但她那边突然安静了。
“你说的对,你确实心里一直放不下许彦知。”
“这不是你知不知道我有钱的问题。”
“这是你从来没把我当过你老公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协议我签了,明天去办手续。”
我说完,挂了电话。
发动车子。
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栋楼的灯还亮着。
三年,那个家里唯一属于我的东西,就是玄关那双拖鞋。
现在连拖鞋都不用要了。
车汇入夜色里。
手机又响了。
赵远的语音消息。
“陆总,许彦知那边听说您拒绝见面,有点急了。他让中间人传话,说如果鼎辉不追投,恒邦第三季度真撑不过去,到时候可能会闹到媒体上去。”
“哦?”
我单手打字。
“他还有心情威胁我?”
“告诉他,鼎辉不但不追投,下周一开始,我要全面退出恒邦。让财务把退出方案做出来。”
“另外,通知下面的人,恒邦的合作方名单拉一下,看看有几家是跟我们有关系的。”
发完这条消息,我的嘴角弯了一下。
许彦知啊许彦知。
你百亿身价有多少是别人抬出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不该来碰我老婆的。
哦不对。
前妻。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鼎辉资本的办公室。
赵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抱着一沓文件。
“陆总,退出方案昨晚加班做出来了。按照协议条款,我们可以在三十天内完成全部撤资。”
“三十天太慢。”
“十五天。”
赵远愣了一下。
“十五天的话,恒邦那边可能直接资金链断裂——”
“那是他的事。”
我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合作方名单呢?”
“拉出来了。”赵远递过另一份文件。“恒邦目前的核心合作方有十二家,其中七家跟我们有直接或间接的业务关系。”
“七家。”
我点了点头。
“先不动。让他们自己去感受一下风向。”
我说完进了办公室,把文件放在桌上。
刚坐下,手机响了。
苏婉清。
第十一个未接来电。
我没接。
第十二个的时候,我直接关了机。
上午十点,法务把离婚手续的流程发了过来。
最快三天。
三天就三天。
我让赵远帮我约了明天上午去民政局。
“苏女士那边,需要我通知吗?”赵远问。
“不用。她比我急。”
果然,中午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了。
“陆衡!”
钱秀芝的声音。
跟昨晚判若两人。
昨晚她指着我鼻子笑,现在声音里全是讨好。
“小陆啊,昨晚的事是妈不对,妈给你道歉。你跟婉清好好的,别闹了啊。”
“钱阿姨。”
我叫她钱阿姨,没叫妈。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离婚是你们提的,协议是你们拟的,字是我签的。”
“哪有什么好闹的。”
“不是不是不是,”钱秀芝急了,“那协议作废了,我撕了,不算不算。”
“白纸黑字,双方签名。撕了原件还有复印件。”
“你——”
钱秀芝的语气突然变了。
变回了一点点昨晚那个味道。
但又迅速收住了。
“小陆,妈知道以前对你态度不好,但你也知道,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哪里真嫌弃你了——”
“你说我连扫地机器人都不如那次算不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在你牌友面前说我是你们家养的赘婿那次算不算?”
继续沉默。
“你让苏婉清把她同学聚会的照片里我的脸裁掉那次,算不算?”
沉默彻底变成了死寂。
我没有等她回答。
“钱阿姨,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让苏婉清带好身份证。”
挂了。
赵远敲门进来。
“陆总,许彦知那边来消息了。”
“嗯?”
“他说想请您吃顿饭,当面谈。”
赵远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措辞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是……他觉得您撤资是因为苏女士的事,想跟您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他说苏女士主动联系他的,不是他挖墙脚。”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笑了。
“他现在还不知道苏婉清已经跟我签了离婚协议?”
“应该不知道。苏女士那边大概率还没通知他。”
“有意思。”
我想了想。
“饭可以吃。”
赵远有些意外。
“您确定?”
“让他选地方。明天晚上。”
“那撤资的事——”
“照常推进。吃饭归吃饭,钱归钱。”
赵远点了点头,出去了。
下午两点,苏婉清发来一条微信。
很长。
我扫了一眼关键词——“我错了”“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不知道你这么辛苦”。
最后一句是:“今晚我去找你,好不好?”
我回了三个字。
“不用来。”
然后把这个对话框往下划了划。
看到一条旧消息。
是半年前的。
苏婉清发的。
“老公,我妈说这个月的家用不够了,你能再多跑几单吗?”
我当时回的是:“好。”
那天晚上我确实多“跑了几单”。
——在办公室签了三个收购项目的意向书。
合计金额四十七亿。
想到这儿,我觉得有点讽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号码。
苏建国。
我老丈人。
不对,前老丈人。
三年了,他主动给我打电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小陆。”
他的声音比钱秀芝沉稳多了,但能听出来在压着什么。
“吃了吗?”
以逸待劳型开场白。
“吃了。”
“哦,吃了好。”
沉默了五秒。
“你妈——你阿姨中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她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又沉默了三秒。
“小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这个家,我做不了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当年你跟婉清结婚,她妈不同意,闹了多久你知道的。是我拍板说行,这孩子踏实。”
“后来她妈在家里对你那些……我知道。我拦过,但没拦住。”
“老苏我这个人没本事,做了一辈子小生意,赚的钱还不够她妈打麻将的。”
“她看不上你,其实也看不上我。”
他声音里有一种很疲惫的东西。
我没说话。
“但是小陆,婉清这孩子——”
“苏叔。”我打断他。
“如果今天我真的是个送外卖的,您会打这通电话吗?”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不会。”
他说。
声音很轻。
我点了点头,虽然他看不到。
“谢谢您的坦诚。”
“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
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城市的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来。
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不是难过。
是在想一件事。
三年里,苏婉清没有来过我办公室一次。
她不是不知道鼎辉资本。
这家公司上过财经新闻,上过行业峰会报道。
但她从来没有把“陆衡”和“鼎辉资本陆衡”联系在一起。
因为她压根没关心过我在做什么。
在她眼里,我就是那个骑着电动车风里来雨里去的外卖小哥。
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人。
这比看不起更让人寒心。
看不起好歹还看了一眼。
她连看都懒得看。
我站起来,拿了外套。
出门前,赵远发来消息。
“陆总,许彦知的饭局定了,明天晚上七点,东方明珠会所,翡翠厅。”
我回了个“好”。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帮我调一下许彦知这两年的资金链条,越详细越好。”
“收到。”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跟苏婉清结婚那天,我把公司刚敲定的第一个十亿级项目签完,从写字楼赶到婚礼现场,迟到了二十分钟。
钱秀芝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你看看你找的这个人,连结婚都迟到,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苏婉清没有替我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把手上的捧花攥紧了一点。
那天我告诉自己,没关系。
以后会好的。
但三年过去了。
什么都没好。
该死的是,我居然到今天才承认这一点。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
民政局。
苏婉清来了。
眼睛是肿的,化了妆也遮不住。
但衣服穿得很整齐,那件米色的风衣,是我去年生日她送我的同款情侣装。
她挑的这件衣服,是有用意的。
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钱秀芝没来。
苏建国也没来。
就我们两个人。
叫号的时候,苏婉清站在大厅里没动。
“陆衡。”
她叫我。
我转过头。
“你真的……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给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旁边取号的人都没听到。
但我听到了。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不是嫌弃。
不是敷衍。
是真的在求我。
“苏婉清,是你先不给我余地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但她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走吧。”
我说。
走进窗口的时候,工作人员很例行公事。
“双方自愿?”
“自愿。”我说。
苏婉清的嘴唇动了一下。
过了两秒。
“自愿。”
声音在发抖。
手续很快。
从进门到出门,不超过二十分钟。
我拿到那本绿色的离婚证,塞进口袋。
三年前拿红本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
现在拿绿本,心情反倒很平静。
出了民政局,苏婉清站在门口没走。
“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你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创业的?”
“大学。”
她愣住了。
“我们认识的时候你就——”
“对。鼎辉资本是我大三注册的。你跟我认识的时候,A轮刚融完。”
苏婉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过我做投资。”
“我知道,但是——”
“但是你妈说投资是骗人的,你也这么觉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后来你们一口一个外卖小哥,我想过解释。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看着她。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投资做得怎么样了。”
“你甚至没有好奇过,我每天骑着电动车到底去了哪里。”
苏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次没忍住。
“对你来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许彦知回来了。”
我没有再看她。
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不大,但在安静的上午听得很清楚。
我没有回头。
上了车,赵远的消息进来了。
“陆总,许彦知的资金链条查出来了。”
“发我。”
文件很长。
我在车里看了四十分钟。
越看越觉得好笑。
许彦知的恒邦投资,表面上是百亿估值的独角兽。
实际上呢?
核心业务板块的营收数据存在明显的虚增。
他的“百亿身价”,有至少六成是靠多轮融资吹起来的泡沫。
而这些融资里面,有三轮的领投方或跟投方,都跟鼎辉有关系。
换句话说——
许彦知这个“百亿富豪”的壳子,有一大半是我帮他撑起来的。
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鼎辉资本的陆总是他的金主。
但他不知道鼎辉的陆总,就是他前女友的“外卖小哥”老公。
这个信息差实在太美了。
我几乎舍不得一次用完。
今晚的饭局,我决定只用一点点。
下午五点半,我换了套衣服。
不是西装。
是平时在家穿的那种休闲夹克。
赵远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跟了我五年,知道我穿便装见人是什么意思。
——不把对方当回事。
东方明珠会所,翡翠厅。
到的时候,许彦知已经在了。
他比照片上要瘦一些,颧骨有些高,笑起来嘴角上扬的角度很标准,一看就练过。
身边还坐了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那种给老板牵线搭桥的商务中间人。
许彦知看到我的时候,站起来了。
笑容灿烂。
“陆总!久仰久仰。”
他伸出手来。
我握了一下。
力度适中,时间不长。
“许总。”
“叫我彦知就行。”他拉开椅子,请我坐下。“咱们年纪差不多,别那么客气。”
我坐下了。
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单和酒。
82年的拉菲。
讲究。
不过以恒邦现在的现金流状况,喝这瓶酒大概相当于拿公司的ICU费用来请客。
“陆总,今天约您出来,一是感谢鼎辉这两年对恒邦的支持。”许彦知举起酒杯,姿态摆得很低。
“二是想跟您当面聊聊恒邦下一阶段的发展规划。我知道鼎辉最近在做投资组合的调整,如果有什么顾虑,我可以当面给您吃颗定心丸。”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诚恳,语速平稳,像是准备了很久。
我点了点头。
“许总的诚意我感受到了。”
“不过——”
我放下酒杯。
“在聊投资之前,我想先问个私人问题。”
许彦知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很快恢复了。
“陆总请说。”
“听说你最近在跟一个女人复合?”
翡翠厅的空气突然凝固了半秒。
许彦知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
旁边那个中间人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那片和牛差点掉回盘子里。
“陆总消息很灵通啊。”许彦知笑了笑,语气带了点试探。“确实是有这回事,一个大学时候的前女友。这跟投资——”
“她叫苏婉清。”
我替他说了。
许彦知的笑容这次是真的僵了。
“陆总认识?”
“认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绿色的小本子,放在桌上。
翻开。
上面两个名字,清清楚楚。
陆衡。苏婉清。
离婚证。
翡翠厅安静了三秒。
许彦知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证。
又抬头看了一眼我。
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精彩的变化过程——
先是困惑。
然后是震惊。
接着是难以置信。
最后定格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上——
恐惧。
“苏婉清……是你老婆?”
“前妻。”我纠正他。
“今天上午刚办的。”
许彦知端酒杯的手在抖。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他是做生意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个场面他显然没见过。
“陆总,这……我真不知道。”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
“苏婉清联系我的时候,她说她离婚了。我——”
“她确实离婚了。”我说。“跟我。”
“因为你。”
许彦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旁边那个中间人已经开始擦汗了。
“陆总,这事我真的不知情。如果我知道苏婉清是嫂——是您太太,打死我也不敢——”
“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所以今天才出来跟你吃这顿饭。”
许彦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滚。
他在快速计算。
计算这件事对恒邦的融资、对鼎辉的撤资决定会产生什么影响。
他在想,我今天来,到底是为了谈投资,还是为了——
“你在想我是不是公报私仇。”
我替他说了。
他没否认。
“许总,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撤资的决定,是在我看到恒邦的财报之后做的。跟苏婉清没有关系。”
“你的B轮估值模型里,有三个核心假设是不成立的。营收数据跟税务申报对不上。核心业务的用户增长曲线,在你们自己的后台数据里是一条线,到了BP里变成了另一条。”
许彦知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不是怒。
是慌。
那种最核心的秘密被人一层层扒开时候的慌。
“这些都有据可查。”
我说。
“所以你要谢谢苏婉清。如果不是她,我可能还会多给你三个月的缓冲期。”
“但现在——”
我笑了一下。
“我没那个心情了。”
许彦知的嘴唇动了两下,但没发出声音。
旁边的中间人终于开口了。
“陆总,有话好商量,大家都是生意人——”
“对,都是生意人。”
我站了起来。
“生意人就按生意规矩办。撤资流程已经启动了,法务会跟你们对接。”
“至于苏婉清——”
我拿起桌上的离婚证,重新放回口袋。
“她是自由的。你们爱怎么处怎么处,跟我没关系了。”
我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过头。
许彦知还坐在那里,脸色灰白,一动不动。
“对了,许总。”
“上个月你在我办公室跪着的时候,我让你走了。”
“今天这顿饭我也吃了。”
“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赵远在电梯口等着我。
“谈得怎么样?”
“他快哭了。”
赵远嘴角抽了一下。
“那今晚这顿算是——”
“开胃菜。”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正餐还没开始呢。”
【第四章】
撤资这事在圈子里传得很快。
第三天,就有人来打听了。
不是直接问我,是通过各种弯弯绕绕的方式旁敲侧击。
“听说鼎辉要退恒邦?”
“许彦知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总,恒邦那个项目我们也投了点,你这边是什么考虑?”
投资圈就这样,领头羊一转弯,后面一群人都跟着晃。
我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不用说。
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信号。
第五天,恒邦的股价开始松动。
虽然恒邦还没上市,但一级市场上那些等着接盘的机构,开始打退堂鼓了。
鼎辉要退,说明标的有问题——这是业内的共识。
没有人会去查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他们只看风向。
许彦知急了。
他在第六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七天,他托了三个中间人找我,我让赵远挡了。
第八天,他直接出现在鼎辉的楼下。
赵远跟我汇报的时候,语气带着一丝不忍。
“陆总,许彦知在大堂坐了两个小时了。前台说他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
“不见。”
“他说就聊五分钟。”
“我一分钟都不给他。”
赵远沉默了两秒,出去了。
我从落地窗往下看。
看到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楼下,车里坐着一个人。
隔着几十层楼的高度,看不清脸。
但我知道他在往上看。
十分钟后,保时捷开走了。
好走不送。
同一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苏婉清的朋友发来的。
我跟苏婉清的大学同学王楠还有联系方式——当年苏婉清不愿意在朋友面前提起我,王楠是少数知道我存在的人之一。
王楠的消息很短。
“陆衡,婉清这两天情况不太好,你能不能见她一面?”
我没回。
第二条消息接着来了。
“她好像被许彦知甩了。”
我看着这几个字,沉默了大概五秒。
被甩了。
多讽刺。
抛掉了真金白银去追一块镀金的铜。
结果铜也不要她了。
我不好奇为什么。
但赵远替我好奇了。
下午例会之后,他留了下来。
“陆总,恒邦那边有个有趣的情报。”
“说。”
“许彦知最近在接触另一个女人。姓方,叫方雅婷。她爸是方正达集团的方兆远。”
方正达。
地产起家,在金融板块也有布局。体量没有鼎辉大,但在许彦知目前这个处境里,已经算是不错的救命稻草了。
“他在找新的金主。”我说。
“准确地说,他在找新的金主的女儿。”
赵远的措辞很精准。
我笑了。
“所以苏婉清被甩了——因为她已经不是金主的老婆了。对许彦知来说,她的利用价值清零了。”
赵远没说话,但他的眼神里写着“您心里清楚就好”。
我确实心里清楚。
许彦知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苏婉清去的。
他是冲着“鼎辉资本老板娘”这个身份去的。
只不过他搞反了。
他以为苏婉清嫁的是个外卖小哥。
等他发现外卖小哥是鼎辉的陆衡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后悔追苏婉清,而是后悔得罪了金主。
而现在金主已经撤资了,苏婉清就成了废棋。
弃子。
用过就扔。
晚上七点,我在办公室吃了份盒饭。
赵远下班前进来了一趟。
“陆总,您今晚还有个事要处理。”
“什么事?”
“方兆远那边发了帖子,说后天有个商会晚宴,邀请了圈内三十多家机构的负责人。鼎辉也在名单里。”
“许彦知去吗?”
“去。而且是方兆远亲自带的。”
赵远看着我。
“您去吗?”
我把筷子放下。
想了想。
“去。”
“着装?”
“正装。”
赵远愣了一下。
他知道我穿正装意味着什么。
——我来真的了。
第二天是个过渡日。
没什么大事。
我处理了一些常规的投资审批,开了两个会,签了几份文件。
中间苏婉清又打了一通电话来。
这次我接了。
“说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陆衡,许彦知……他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人。”
“嗯。”
“他利用我了。”
“嗯。”
“他之前跟我说——”
“苏婉清。”
我打断她。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你想让我心疼你?还是想让我帮你出气?”
“我都做不到。”
“我们已经离婚了。”
苏婉清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一些。
“陆衡,我知道我错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上次也是。”
“每次‘错了’后面跟着的都是‘再给我一次机会’。”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努力压着、但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呜咽。
我知道这种哭。
她是真的伤心了。
但我心里很清楚一件事——
她伤心的不是失去了我。
她伤心的是她选错了人。
如果许彦知没有甩她,她这辈子都不会打这通电话。
“苏婉清,好好过你的日子。以后别再联系了。”
挂了。
关了手机。
站起来走到窗边。
城市的灯光铺开了一整片。
我看了很久。
一些画面从脑子里浮出来。
结婚第一年的冬天。
我送完最后一份——好吧,签完最后一份合同——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了。
苏婉清已经睡了。
客厅的灯没留。
厨房也没留饭。
我热了碗剩面,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吃。
面有点坨了,但我吃得挺香。
因为那时候我还觉得,这就是生活嘛。
两个人嘛,总得互相体谅。
后来我发现,体谅这件事,一直是单方面的。
好了。
不想了。
想这些没用。
明天还有个商会晚宴要参加。
许彦知要在那儿找他的新金主。
而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让他找不到。
【第五章】
商会晚宴在城东的万豪宴会厅。
规格不低,来的人也不少。
三十多家机构的负责人,大部分我都认识。有些是合作过的,有些是饭局上碰过面的,有些是只闻其名没见过面的。
鼎辉在这个圈子里的地位不需要多解释。
三百二十亿的盘子,在座的机构里排前三。
我穿了正装来。
深灰色的三件套,没打领带。
赵远在门口接我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但我注意到他的脊背比平时挺得更直了。
我的人穿正装的时候,他们也会跟着紧起来。
进场的时候,主持人报了一声“鼎辉资本,陆衡先生”。
大厅里有几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有几个人主动走过来打招呼。
“陆总,好久不见。”
“陆总,上次聊的那个项目——”
我一一应付着,视线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看到了。
许彦知。
他站在大厅的另一头,身边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方兆远。
方兆远旁边还站着个年轻女人,短发,精干,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裙。
方雅婷。
许彦知正在跟方兆远说笑,神态轻松,好像前几天在我楼下坐了两小时这事完全没发生过一样。
他的适应力确实强。
不过也正常。
能把一家估值吹到百亿的人,脸皮不会薄到哪去。
许彦知看到我的那一刻,笑容凝固了大约半秒。
然后迅速恢复。
甚至冲我微微点了下头。
我没回应。
端着杯酒,走到了另一边。
前半场正常社交。
我跟几个相熟的投资人聊了聊最近的市场动向。期间有人旁敲侧击问恒邦的事,我都笑着岔开了。
直到晚宴正式开始。
方兆远是今晚的东道主之一。
他在主桌坐下,旁边是许彦知和方雅婷。
我被安排在次桌。
但这无所谓。
今晚的戏,不需要我坐主桌。
晚宴进行到一半,方兆远举杯致辞,说了些行业互勉的场面话。
说完之后,话锋一转。
“今天我特别介绍一下我们的年轻才俊许彦知许总。恒邦投资这几年发展势头猛,百亿级的独角兽,了不起。最近恒邦也在筹备新一轮融资,在座各位有兴趣的可以多了解了解。”
方兆远在给许彦知站台。
公开的。
这等于在告诉在座所有人:恒邦有方正达集团背书了,你们放心投。
许彦知站起来,端着酒杯,微笑致意。
“感谢方叔的栽培。恒邦一直致力于——”
他开始说。
我拿起手机。
给赵远发了条消息。
“放。”
一个字。
赵远就在宴会厅外面。
收到消息之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一份文件,发给了今晚在座的三十多家机构负责人的助理。
文件的标题是——
《关于恒邦投资集团B轮融资估值存疑的风险提示》
内容不长。
但每一条都配了数据来源。
营收虚增的证据。
用户增长数据的内外不一致。
现金流模型的结构性缺陷。
鼎辉的撤资决定及原因说明。
文件的最后一行写着:
“以上信息供各投资机构参考。鼎辉资本已于本月启动对恒邦投资的全面退出程序。”
许彦知还在台上说着他的融资计划。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看手机了。
一个,两个,五个。
越来越多的人低下头。
表情开始变化。
有人皱眉。
有人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有人直接放下了酒杯。
许彦知注意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视线从台下扫过。
然后他看到了。
方兆远的秘书正弯腰在方兆远耳边低语,手里拿着一部亮着的手机。
方兆远的表情从和蔼变成了凝重。
从凝重变成了铁青。
许彦知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方、方叔——”
方兆远抬起头看着他。
目光像一把刀。
许彦知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疯狂地摸出手机,打开邮箱。
看到了那份文件。
血色一瞬间从他脸上褪去。
苍白。
完全的苍白。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整个宴会厅——
落在了我身上。
我正在喝酒。
很悠闲地喝。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上了。
他的眼睛里是惊恐、愤怒、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我对他举了举杯。
微笑。
许彦知的嘴唇在动。
但没有声音。
方兆远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火。
没有当场发作。
比发火更可怕——他直接带着方雅婷离席了。
从主桌起身到走出宴会厅大门,全程没有看许彦知一眼。
在场的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许彦知一个人站在主桌旁边,端着半杯酒,面如死灰。
宴会厅里嗡嗡的低语声四起。
没有人上前。
没有人帮他圆场。
在资本的世界里,一个被金主当众抛弃的人,就是一只被狼群放弃的伤兽。
没有人会靠近。
只会等着分食。
我站了起来。
整了整袖口。
路过许彦知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头上全是汗。
“许总。”
他看着我。
眼眶已经红了。
“我上次说过,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这次算客气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度很轻。
但他的身体像触电一样抖了一下。
我走了。
赵远在门口等着我。
“搞定了?”
“搞定了。”
“恒邦的新一轮融资——”
“黄了。”
“方正达那边——”
“方兆远不傻。他的钱差点打了水漂,他不会饶许彦知。”
我推开宴会厅的大门。
夜风灌了进来。
很凉爽。
“陆总。”赵远在后面跟上来。“许彦知要是狗急跳墙——”
“他跳不了。”
我说。
“他的核心资产和合作方,七成跟我们有关系。他现在就是一个被架空的壳。”
“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认。”
赵远不说话了。
上了车。
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苏婉清发的。
“陆衡,我听说许彦知出事了。”
我没有回复。
又震了一下。
“是你做的吗?”
我看着这行字。
有什么好问的。
是又怎样。
不是又怎样。
与你何干。
我关了屏幕。
车在夜色里平稳行驶。
这一局结束了。
不。
还没有完全结束。
还差最后一步。
【第六章】
撤资完成是在第十二天。
比原计划的十五天还快了三天。
赵远的效率一如既往。
最后一笔资金退出恒邦账户的那天下午,许彦知最后一次联系了我。
不是打电话,不是发消息。
是一封信。
纸质的。
快递寄到鼎辉前台的。
赵远拆开看了一眼,递给我。
信不长。
字迹有点抖。
大意是——
他承认恒邦的数据有问题,承认对鼎辉的投资有辜负。
他说他已经在着手清理,愿意配合一切审计。
他说他知道自己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最后一段,他写道:
“陆总,苏婉清的事,是我贪心了。我不该碰您的人。”
“请您放过恒邦剩下的员工。”
我把信放在桌上。
看了很久。
“您的人。”
他到现在还这么认为。
他以为我做这一切是因为苏婉清。
他不知道,即使没有苏婉清,我也会撤资。
数据造假这件事,碰到谁都一样。
苏婉清只是让时间提前了。
但我不打算跟他解释这些。
他不值得。
“回信吗?”赵远问。
“不用。”
我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
“恒邦的员工是无辜的。通知下面,如果有恒邦的基层员工求职,可以优先考虑。”
赵远点了点头。
这件事到此为止。
许彦知的故事,不需要我再操心了。
方兆远那边已经对恒邦启动了尽职调查,查出来的问题比我文件里列的只多不少。
许彦知的百亿泡沫,破了。
彻底的破了。
一周后。
我在办公室看一份新项目的BP。
赵远敲门进来。
“陆总,有个人要见你。”
“谁?”
“苏建国。”
我停了一下。
“让他进来。”
苏建国瘦了。
半个月没见,他像老了五岁。
头发灰白了一些,腰也没以前挺了。
他进来之后没坐,站在门口,把一个纸袋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
“这是什么?”
“五十万。”
他说。
“离婚协议上写的五十万。你当时说不要了,但这是该给的。”
我看着纸袋,没动。
“苏叔,坐吧。”
他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陆,我今天来不是替婉清说话的。”
“嗯。”
“她做错了,她应该承担后果。”
他的声音很平。
“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他看着地板。
“这三年,我们家——尤其是她妈——对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
“我知道不对。”
“但我没拦住。”
“这是我的错。”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我也没说话。
“五十万你拿回去。”我说。
“我不缺这个钱。”
“但你不能不要。”苏建国抬起头。“这是规矩。你可以不花,但我们不能不给。”
我看着他。
这个人。
一辈子做小生意的老实人。
在家里被钱秀芝压着,在外面被人看不起。
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做不了。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能做出的,最有尊严的一件事。
“好。”
我收了。
苏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
“小陆。”
“嗯?”
“婉清这几天每天都在哭。”
“嗯。”
“她不是为了你的钱哭。”
他转过头看着我。
“她是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才哭的。”
“但这些话不该我来说。”
“我走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个纸袋。
五十万。
他们家大概攒了很久才凑出来的。
我让赵远把纸袋收好。
“存起来。万一以后苏建国遇到什么事,用得上。”
赵远什么都没说。
但我看到他眼角动了一下。
他跟了我五年,很少有这种表情。
傍晚。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夕阳把整面墙烧成了橙红色。
手机上有一条消息。
王楠发的。
“陆衡,婉清今天去了你们以前常去的那个咖啡馆。一个人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点。”
我看了看。
没回。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过去的就过去了。
我不恨苏婉清。
也不恨钱秀芝。
恨太累了。
我只是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不值得的人,不需要挽留。
不值得的感情,不需要证明。
我证明过了。
三年。
够了。
我拿起桌上的新项目BP,翻开第一页。
一个医疗AI的项目,创始团队很年轻,估值模型做得很扎实。
是个好项目。
这才是我应该花时间的地方。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苏婉清,不是王楠,不是苏建国。
是赵远。
“陆总,方兆远的秘书来了电话。方总想跟您单独吃个饭,聊聊合作的事。”
“什么时候?”
“您定。”
我想了想。
“后天吧。”
“好。还有一件事。”
“说。”
“恒邦今天正式申请破产保护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平静地吸了口气。
百亿帝国,从裂缝到坍塌,不过半个月。
许彦知用了十年搭起来的东西,经不起一次真正的审视。
泡沫就是泡沫。
戳一下就没了。
“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
城市的灯光又亮起来了。
每天都会亮。
不管谁消失,灯光都会照常亮。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桌前,继续看那份BP。
【第七章】
恒邦申请破产保护的消息上了财经新闻。
标题是《百亿独角兽恒邦投资轰然崩塌,创始人许彦知被曝数据造假》。
配图是许彦知之前那张意气风发的照片。
评论区很热闹。
有人惋惜,有人嘲讽,有人说早就知道这公司有问题。
马后炮而已。
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不会在评论区说话。
许彦知的下场,圈子里都看到了。
该害怕的人已经在害怕了。
该靠过来的人已经在靠过来了。
我不需要做什么。
但生活还是给我安排了一出戏。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的便利店买水。
这个习惯没变。不管公司多大,我还是习惯自己下楼买东西。
出了便利店大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苏婉清。
她站在鼎辉大楼的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眼眶瞬间红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她的声音哑了。“我来了好几次了。但每次都不敢上去。”
我看了她一眼。
瘦了很多。
黑眼圈很重。
头发也没怎么打理,随便扎了个马尾。
以前她出门,头发至少要弄半小时。
“今天鼓起勇气来了。”她把牛皮纸袋递过来。
“这是什么?”
“你之前放在家里的东西。几本书,一个旧表,还有你大学的笔记本。”
她顿了顿。
“结婚的时候你带过来的,不多,就这些。”
我接过来。
打开看了一下。
确实是我的东西。
那块表是我大学时候自己攒钱买的,不贵,卡西欧的,但戴了很多年。
笔记本是我大三创业时候的手稿,鼎辉最初的商业模型就是在这个本子上画出来的。
苏婉清如果当时翻过这个本子,就知道我不是送外卖的了。
但她从来没翻过。
“谢了。”
我收好了纸袋。
转身准备走。
“陆衡。”
她叫住我。
我停下来,但没回头。
“我不是来求你复合的。”
她的声音在抖,但比之前平静了一些。
“我就是想跟你说——”
“这三年,是我瞎了眼。”
“不是因为你有钱我才说这些。是因为你一直对我好,而我一直在伤害你。”
“哪怕你真的是个送外卖的,你也不该被那样对待。”
她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说完这三个字,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安安静静地掉。
没有嚎啕,没有哽咽。
就是水从眼眶里一颗一颗地落。
我站了几秒。
转过身。
看着她。
“这句话如果你在三年里任何一天说过,我都不会走到今天。”
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但你没有。”
“所以我们结束了。”
她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一路滑到下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她没接。
我放在了她手边的花坛沿上。
“苏婉清,你还年轻,日子还长。”
“以后对自己好一点。”
“别再把自己的人生押在别人身上了。”
说完,我走了。
这次她没叫我。
走了大概十几步的时候,我听到了身后一声极轻的呜咽。
很轻很轻。
几乎被风吹散了。
我没有回头。
回到办公室,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书柜上。
翻出那个笔记本。
第一页画着一个粗糙的商业模型。
歪歪扭扭的箭头,潦草的字迹。
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总有一天,鼎辉会成为最好的投资公司。——陆衡,大三。”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那时候的我,在学校图书馆里通宵画这个模型的时候,想的是将来要做多大的事。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就是想做。
后来结了婚,被贴上了“外卖小哥”的标签。
我以为我不在乎。
但事实上,不是不在乎。
是我把在乎埋起来了。
埋了三年。
今天被挖出来了。
有点疼。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合上笔记本。
放回书柜。
翻开那份医疗AI项目的BP。
上面有一组数据特别有意思。
我拿起笔开始画模型。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
城市亮了。
我的生活也该往前走了。
【第八章】
恒邦的事了结之后,生活进入了一段平静期。
我把注意力全部拉回了鼎辉。
那个医疗AI项目我投了。
团队很年轻,做事很扎实,尽调做了三周,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
投他们的时候,我心里有种踏实感。
这才是正经事。
方兆远那顿饭也吃了。
聊得不错。
方正达在金融板块有几个项目想引入战略投资,跟鼎辉的方向刚好匹配。
方兆远这人不糊涂。
他在许彦知的事上栽了跟头,但他没迁怒于人。
相反,他对我印象很好。
“陆总,说句实话,那份风险提示要是晚发一天,我可能就签字了。”
他端着茶杯,叹了口气。
“差点被那小子骗了。”
“方叔,投资这行,最怕的不是看走眼,是感情用事。”
方兆远沉默了一下。
“你是说我把女儿搅进来这事?”
“嗯。”
“说得对。”他放下茶杯。“不过我闺女也清醒,她自己查了一遍许彦知的底,比你那份文件还狠。直接把相亲名单里许彦知那页撕了。”
我笑了。
方雅婷这个人,以后可能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
日子一天天过。
我以为苏婉清那边的事已经彻底翻篇了。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
我在家看书。
搬出来之后,我租了一套一居室。不大,但够住。
没请保洁,自己收拾。
冰箱里常备啤酒和速冻饺子。
活得简单。
门铃响了。
外卖?我没点。
我打开门。
门口站着钱秀芝。
我的前丈母娘。
她的脸色很差。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差,是那种内心崩溃又强撑着的差。
眼眶发红,嘴唇发白。
“小陆。”
她叫我的语气,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没有轻蔑。
没有讨好。
是一种我在她脸上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慌张。
“怎么了?”
“婉清她……住院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情况?”
“急性胃穿孔。这半个月她什么都没吃,就灌咖啡。今天下午突然倒在家里,邻居听到动静报的120。”
钱秀芝的声音在抖。
“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危险了。”
我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两秒。
“手术做了吗?”
“做了。刚出来。”
“人怎么样?”
“脱离危险了,但还在ICU观察。”
我点了点头。
“你来找我干什么?”
钱秀芝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
她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六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哭。
哭得很狼狈。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
“这三年我做的那些事,活该被你骂。”
“但婉清——她一个人在医院里,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叫你的名字。”
“她不是在叫你回去。”
“她是说——‘告诉陆衡,不要担心。’”
钱秀芝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她说不要让你知道,怕影响你工作。”
我盯着地板。
看了很久。
“哪个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ICU的走廊灯光煞白。
苏建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佝偻着背。
看到我来了,他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我走到ICU门口。
透过玻璃窗,看到了苏婉清。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白。
手上扎着针,旁边的监护仪滴滴地响。
很安静。
很脆弱。
我隔着玻璃看了她很久。
三年前,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也生了一次病。
普通的感冒。
她打了个喷嚏,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别看了,我现在丑死了。”
我说:“不丑。”
她的脸红了一下。
那时候她的笑是暖的。
后来就慢慢不暖了。
现在隔着一层玻璃,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爱。
不是恨。
是一种遥远的心疼。
像看到一个你曾经在乎过的人摔倒了。
你不会冲上去扶。
但你会站在这里,确认她没事。
我转过身。
走到苏建国面前。
“苏叔,需要什么跟赵远说。住院费我来出。”
苏建国张了张嘴。
“这不——”
“别跟我客气。”
我说。
“这不是因为别的。”
“就当我这三年没白在你们家吃饭。”
苏建国的眼眶红了。
他点了点头。
没说谢谢。
有些话不用说。
我转身离开了医院。
夜风很凉。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响了。
赵远。
“陆总,那个医疗AI项目的团队发来了最新的临床数据,比预期好很多。他们想约您这周见面,聊下一阶段的事。”
“约吧。”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发动车子。
驶出医院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是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某一扇窗户后面,躺着我的前妻。
我深吸了一口气。
踩下油门。
前方的路很长。
但方向很清楚。
往前走。
不回头。
一个人的路,也能走得很远。
【第九章】
苏婉清出院那天,我没有去。
赵远替我安排了一切。
住院费结了,出院手续有人帮忙办。
我让赵远转告苏建国:以后好好照顾她,注意饮食。
仅此而已。
苏婉清没有再联系我。
这是对的。
一个月后。
深秋。
这一个月里,鼎辉完成了两笔新投资,都是中早期项目。
那个医疗AI的项目进展很顺,第一批临床试验数据出来之后,市场反响很好。已经有三家机构主动来问跟投的事。
方兆远那边的合作也落了地。方正达旗下的一个金融科技板块和鼎辉联合做了一期基金。方雅婷是那边的负责人。
她做事干净利落,不废话。
第一次开会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数据说话,别跟我扯情怀。”
我当时心想:这姑娘不错。
赵远当时站在后面,嘴角动了一下。
他是想笑。
但没敢。
忙归忙,我给自己留了些喘息的时间。
周末的时候会去跑步。
从住的地方出发,沿着河边跑四公里。
不听音乐,不带耳机。
就跑。
听风声,听自己的呼吸。
有一天跑完回来,在楼下便利店买水。
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陆衡先生吗?”
“是我。”
“这里是XX杂志社,我们正在做一期关于‘30岁以下创业者’的专题报道,想邀请您接受一次采访。”
“可以。让您同事联系我助理赵远,安排时间。”
挂了电话。
拎着水走出便利店。
太阳很好。
金色的光铺了一地。
我站在阳光里,喝了一口水。
三十岁以下创业者。
我今年二十八。
大三创业,到现在五年。
鼎辉从一个破笔记本上的商业模型,变成了一个三百多亿估值的公司。
中间经历了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
不需要别人知道。
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远。
“陆总,有个事汇报一下。”
“说。”
“许彦知正式被起诉了。投资人联合提起的民事诉讼,涉嫌数据造假和欺诈融资。”
“嗯。”
“另外,他个人账户已经被冻结了。名下资产基本清零。”
“知道了。”
“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赵远的语气有点微妙。
“什么内容?”
“只有一句话:‘一切都是我活该。’”
我沉默了几秒。
“行了,不用关注了。他的事到此为止。”
“好。”
挂了电话。
站在便利店门口,我想起了最后一次在商会晚宴上看到许彦知的样子。
面如死灰。
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主桌旁边。
所有人都在远离他。
那个画面其实不是爽的。
说实话,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有点荒凉。
一个人用十年时间吹起来的东西,半个月就碎了。
他不是没有能力。
他只是走了捷径。
捷径的尽头是悬崖。
他自己跳下去的。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把他脚下的泡沫戳破了。
深吸一口气。
回去吧。
下午还有个会。
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门卫大爷跟我打了个招呼。
“小陆啊,你那辆电动车好久没骑了。要不要我帮你挪一下,挡着后面的车位了。”
我笑了。
那辆电动车。
三年来我“送外卖”骑的那辆。
其实就是上下班代步用的,公司离家近,懒得开车。
“大爷,那车送您了。”
“啊?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我也用不上了。”
回到家。
洗了个澡。
坐在阳台上。
秋天的风很温柔。
想起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想起大三在图书馆通宵画模型。
想起第一次见苏婉清,她在学校咖啡馆看书,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想起结婚那天,钱秀芝说“这孩子能有什么出息”。
想起苏建国那通电话——“小陆,这个家,我做不了主。”
想起离婚那天,苏婉清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想起许彦知在信里写“请您放过恒邦的员工”。
想起苏婉清站在鼎辉楼下说“哪怕你是个送外卖的,也不该被那样对待”。
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从眼前滑过。
快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看到的是——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穿着廉价的夹克,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一本红色的结婚证。
笑得特别傻。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他够努力,够真心,一切都会好起来。
三年后他才知道——
有些人,不是你不够好。
是她从来没有看过你。
风吹过来。
把阳台上一片枯叶吹到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回到屋里。
打开电脑。
该工作了。
生活就是这样。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不需要执念。
不需要回头。
向前走。
一直向前走。
这就够了。
三年的婚姻教会我一件事——
比起被人看见,更重要的是,你自己知道自己是谁。
你知道就够了。
别人知不知道,不重要。
手机屏幕亮了。
赵远发来的。
“陆总,明天上午那个采访您还记得吧?杂志社的人已经确认了。”
我回了个字。
“嗯。”
又加了一句。
“别提恒邦和许彦知。”
“只聊鼎辉。”
“聊我们要做的事。”
赵远秒回。
“收到。”
关了手机。
躺在床上。
天花板在暗处。
闭上眼之前,我想起了笔记本上那行字。
“总有一天,鼎辉会成为最好的投资公司。”
嗯。
会的。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