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八百块
林知夏是被冻醒的。
土炕烧得半热不热,窗户纸破了个洞,西北风呜呜地往里灌。她睁开眼,看见的是熏黑的房梁、掉漆的板柜,和墙上那张掉了半边颜色的年画。
1985年,深秋。
前一秒,她还在 2025年的办公室里审供应链报表;后一秒,她成了这个炕上的人——周家媳妇林知夏,嫁进周家三年,肚子没动静。
而此刻,堂屋里正开着一个会。
一个关于她的会。
"……赵老四那边说定了,八百块,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是婆婆的声音,像掰玉米一样干脆,"他一个老光棍,肯出八百,够建军娶亲了。"
里屋,林知夏躺在薄被里,一动没动。
原主的记忆像退潮一样漫上来:三年前被八百块彩礼娶进门,三年里天不亮起来挑水、喂猪、烧饭,冬天手上全是冻疮。丈夫周正阳在南方修铁路,一年回来一次,工钱全寄回来——全进了婆婆的抽屉。上个月,原主摘柿子摔了一跤,婆婆的第一句话是"摔坏了卖不上价"。
现在,连"卖"都省了,直接改"卖两次"。
堂屋里,媒人刘婶的嗓门隔着门帘飘进来:"他婶子,八百块可不少了!就这么定了吧,后天赵家来人——"
"婶子。"
门帘一掀,林知夏走了出去。
屋里三个人同时僵住:婆婆、小叔子周建军、刘婶。炕桌上还摊着两张写了一半的草纸。
林知夏在桌边坐下,环视一圈,开口第一句话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八百块?"她笑了一下,"婶子,你把人卖贱了。"
刘婶嘴张成了圆的。这媳妇嫁进来三年,见了婆婆连头都不敢抬,今天这眼神,像刀。
"明年开春,南边的的确良衬衫,批发价两块八一件,县城供销社卖八块还抢破头。"林知夏屈起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炕桌,"你们坐在这儿给人开价的时候,人家的姑娘已经坐上南下的火车数票子了。"
"你、你胡咧咧啥呢……"婆婆心里发毛。
"这样。"林知夏把桌上那半张草纸拿过来,翻到背面,"给我半年。半年之内,我把八百块彩礼一分不少还上,另外,再给你们三百块,算我这三年的饭钱。到那天,我走,不带走周家一针一线。"
"要是还不上呢?"周建军嗤笑。
"随便卖。"林知夏咬破手指,在草纸上按了个红手印,"字据立好,找三叔公做中。现在就立。"
三天后,三叔公捏着那张按了手印的字据,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这丫头,眼神不像庄稼人。"
而林知夏已经开始干两件事:
第一,每天晚上蹲在那台掉了漆的红灯牌收音机前,把《新闻联播》从头听到尾,拿铅笔在小本本上记。婆婆路过骂了一句:"听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她头也不抬:"婶,用不了半年,你信我一次。"
第二,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三年来周正阳寄钱时夹在汇款单里的信,和一沓她自己偷偷抄下来的汇款存根编号。
三年,一共四十七笔。
她一张张码好,塞进棉裤的夹层里。
"这些账,早晚要当着全村人的面算。"
2 南下
林知夏的全部家当:一对银镯子,两床陪嫁的棉被。
镯子当了三十八块。棉被卖了十五块。凑成五十三块本钱。
她揣着钱,扒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两天两夜,她缩在车厢连接处,跟一群同样眼神发亮的倒爷挤在一起。旁边一个姓潘的大姐啃着烧饼打量她:"妹子,头回跑货?去广州进啥?"
"的确良衬衫。"林知夏说,"大姐,我打听个事——你们都从哪儿拿货?"
"沙河服装市场呗。"潘大姐把烧饼掰一半给她,"不过姑娘,我劝你一句,本钱少就别趟这水。五十三块,进得了十来件,回北边刨去吃喝车票,你挣不到二十块。"
"我不进十件。"林知夏咬了口烧饼,"大姐,您在沙河有相熟的门路吗?我帮您扛三天货,换您带我进一次市场,行不?"
三天后,广州沙河市场。
潘大姐发现这姑娘不一般。别人进货看花色摸手感,她进门先问三句话:什么价?什么价下月?哪个厂子下个月上新品?问到第三句的时候,档口老板都乐了:"妹子,你比我老婆子还精。"
林知夏拿五十三块进了十五件衬衫、两块电子表——衬衫批发价两块八一件,电子表五块一块,零头抹了,一共五十二块。她挑的全是素色基础款,一件花色都没有。
"姑娘,你这是进给谁穿啊?"潘大姐都替她着急。
"进给下个月。"林知夏把货打成两个包袱,"大姐,回去咱们同路,我给您扛货。"
回到县城,正赶上腊月前最后一个大集。
天没亮,林知夏在集市的东口支起了摊。左右两边卖袜子的、卖头巾的都拿眼角扫她:一个农村媳妇,摆十七件衬衫,看着都寒碜。
旁边摊子扯着嗓子喊:"的确良!六块一件!错过没啦!"
林知夏不吆喝。她找了张硬纸板,毛笔写了一行字,立在摊前:
"供销社下周调价,八块。今天八块,凭票保修身。"
"哎哟,"旁边卖头巾的乐了,"妹子,人家卖六块你卖八块,你这是摆摊还是当奶奶?"
林知夏不接话,只把十七件衬衫抖开挂好。奶白色、浅蓝、鹅黄,针脚齐整,往杆上一挂,太阳一照,那个亮堂。
赶集的妇女们围上来了。摸一摸,抖一抖,嫌贵,转两圈,又回来。
"大妹子,你这咋比供销社还贵?"
"供销社现在六块五,"林知夏给她把袖子理平,"下周调价文件一到,八块二。您现在买,等于下个月的钱,穿这个月的衣裳。再说了——"她压低声音,"您要真不放心,供销社调价那天,您拿着我这衬衫去比。差价我双倍退您。"
一个挎竹篮的妇女头一个掏了钱。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半晌午,十五件衬衫卖完了。两块电子表没摆出来,被镇上信用社的会计和乡邮员各买走一块。
那天收摊,林知夏把票子捋平了数:一百五十块。刨掉五十二块本钱,净赚九十八。
旁边卖头巾的看傻了,拽住她:"妹子!妹子你等等我!你下集进啥?带我一个呗,我出本钱,你帮我拿货,赚了对半分!"
林知夏数着票子,头也没抬:
"分我不敢要。这样,你出本钱,我出腿,货款你出七我出三,利润你六我四——我担风险,你占大头。行就下集见,不行就散。"
"成交!"
当晚,她把九十五块存进了镇信用社。
存折缝进了棉裤夹层,和那沓汇款存根放在一起。
3 赶集
第二个集,摊位变成了两米宽。第三个集,带上潘大姐介绍的货源,衬衫换成五十件,添了的确良裤子和女式围巾。
第三个集上,出事了。
晌午,摊子前正排队,人群外头一阵骚动。周建军带着两个混混横着撞进来,一把揪住摊布:"好啊林知夏!你拿周家的钱做的买卖吧?这摊子姓周!今天的钱,收走!"
看热闹的呼啦围上来一圈。
林知夏正在给顾客找零,手都没抖。她把零钱递完,才慢慢抬头:"建军,问你个事。摊子上的货,钱是谁出的?"
"周家的——"
"当银镯子的三十八块,卖棉被的十五块,是我的陪嫁。"她从怀里抽出那张字据,"这是字据,白纸黑字,三叔公做中,你娘按的手印。上面写着:半年之内,林知夏挣多挣少,与周家无关。"
"你念给大伙听听?还是我念?"
周建军脸上挂不住,一把去抢字据。林知夏手腕一翻,字据收回去,顺手把摊布一抖——他抓了个空,倒退两步,一屁股坐进了旁边的粉摊。
满集哄笑。
"再有——"林知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让半个集市都听得清,"我三个集挣的钱,一分现款没留,全在镇信用社。存折在我身上,密码在我脑子里。你要是能从我身上搜出十块钱现款,摊子你搬走。"
"搜不出来呢?"
"搜不出来,你从哪来的,滚回哪去。以后我这个摊,你别碰。"
周建军从粉摊里爬起来,脸上糊着一碗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带头"哦——"了一声,接着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背后那句"他嫂子说的对啊,字据上真按手印了"追了他一路。
那天收摊,合伙人——卖头巾的钱婶——数着钱,手直哆嗦:"知夏,一个集……一个集二百三!我卖了十年头巾,没见过这数!"
"钱婶,别激动。"林知夏把利润分成,六四开,"下个集,我要进三百件。你的本钱,备好了。"
"三百件?!卖得动吗?"
"供销社下周调价,"林知夏把存折又缝回棉裤里,动作熟练得像缝自己的命,"调完价,全县城都得来找我。"
她说对了。
调价文件下发那天,供销社门口排的队,一半人扭头就往东口跑。
先跑到的那些人挤到林知夏的摊前,一看:八块。跟供销社新挂的牌子一样。可人家的料子是老资格的售货员隔着三层布都没摸出来的挺括,人家还管改裤脚。
"姑娘,能不能便宜点?"
"不便宜。"林知夏找着零钱,头都不抬,"但您现在买,我送您一句话——下个月,还涨。"
下个月,真涨了。
钱婶家里那点本钱,滚了三滚,翻成了一头肥猪的价钱。她逢人就说,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五十岁才认识林知夏,最得意的事是这摊子她占了四成股。
供销社的赵主任亲自来了趟东口,背着手转了两圈,皮笑肉不笑:"林知夏同志,你这个价格,是不是有点扰乱市场啊?"
"赵主任,"林知夏把账本翻开,摊在他面前,"我的进货发票、完税凭证,一笔一笔都在这儿。您要查账,我陪着;您要价我降——那明年开春,您供销社的柜台,也这么降吗?"
赵主任盯着那本记得比他科室台账还清楚的账,看了半天,把手背到了身后:"……好好经营啊。"
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下个月的的确良,能不能……给我们社里留三十件?"
从那天起,东口这个摊,成了全县城的行情牌。林知夏报什么价,别的摊贩跟着挂什么价。
她不吆喝,全城的摊子替她吆喝。
4 两清
半年期满那天,是个大晴天。
周家人起了个大早——不是来收钱的,是来看笑话的。婆婆头天夜里就跟刘婶放话:"她能还上?她要是能还上八百,我头朝下走三里地!"
赵老四那边,刘婶也重新递了话:"等着吧,月底人就到。"三家的账都做好了:八百块彩礼退给赵家不算,建军娶亲的钱还得另想辙——这半年来,周家欠下的酒席钱都赊出去了。
院门口,三叔公把字据摊开,清了清嗓子:"都听好了啊,字据上写的,半年为期,还上八百,添三百饭钱,人走,不带走一针一线。今天,到期!"
全村看热闹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林知夏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往炕桌上一放,解开。
一沓一沓的"大团结",码得整整齐齐。
"八百。"她把第一摞推过去,"彩礼,分不少。"
"三百。"第二摞推过去,"三年饭钱,我添的。"
院子里死一样地静。
婆婆踉跄着扑到桌边,一张一张捻那些票子,捻得手都在抖——这半年的集,她不是没听说了,只是不信这钱真是那丫头挣的。
"数数。"林知夏说,"三叔公,您给做个证。"
三叔公一张张点完,冲院子里扬了扬手:"一千一,一分不差!字据作废,画押!"
婆婆的手忽然快了,一把按住钱:"知夏啊——"脸换得比翻书还快,"钱是还上了,可你跟正阳的婚没离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啥?妈这半年说话重了,妈给你赔不是!明天妈就杀鸡,你留下,妈往后拿你当亲闺女!"
"晚了,婶。"
林知夏把包袱重新系好,站起身。
"字据上写的是'到那天,我走'。"她环视一圈,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今天到期。"
"你走?你往哪走?"婆婆急了,"你一个离婚——你都还没离婚!你一个女人家自己出去住,村里唾沫星子淹死你!"
"所以,"林知夏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纸,"我今天当着三叔公和全村人的面,把话说清楚:钱,我还清了,是我自己挣的。人,我自己走,是按字据走的。往后周家的事,一根草都别找我。"
"至于婚——"她看了三叔公一眼,"正阳在铁路上,等他回来,该怎么离怎么离,我一分彩礼不退,是我三年挑水喂猪挣的。"
三叔公捋着胡子点头:"合理!字据合理!"
林知夏拎着包袱走出院门的时候,钱婶带着镇上几个相熟的妇女在门口等她,抢着帮她拿东西。
"知夏,镇上东街那间铺面,房东是我表弟,我去给你说!"
"铺面算啥,"另一个大嗓门,"我闺女明年也出嫁,先跟你学学怎么进衬衫!"
背后,周家的院门里传出婆婆拔高的哭嚎。人群里有个老汉摇着头,说了句后来传遍十里八乡的话:
"周家那八百块,是今年全乡最贵的一笔学费。"
5 鱼塘
1986年秋,林知夏做了件全镇都看不懂的事。
她包下了村东头那片涝洼塘——十年淹九年、扔进去多少鱼苗漂上来多少白肚皮的死水洼。村委开价一年八十块,她眼睛都没眨,一次签了五年。
消息传开,全镇笑了半个月。
"林知夏是不是挣两个钱烧的?那塘子淹死鱼的骨头都堆成山了!"
只有水产站下来摸底的技术员小罗,在塘边转了一天后,连夜回了县里。第二天,他拎着水样瓶回来,看见林知夏正带着雇来的六个妇女在塘边挖沟。
"林同志,"小罗搓着手,"你咋知道这塘的问题在东头的坝?活水引进来,死鱼的事就解了一半……你这思路,跟我们站长想了三年的方案一模一样。"
"我夜里做梦,梦见的。"林知夏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小罗同志,回去跟你站长说,梦我天天做,想不想听,让他拿鱼苗来换。"
鱼塘动工那天,周家来了人。
婆婆和周建军堵在塘边,脸上堆着这几年从没对她用过的笑:"知夏,妈听你塘上缺人手?建军别的没有,一身力气……工钱好说,你看着给,一家人——"
"工钱一天一块二,跟大伙一样。"林知夏头也没抬,"外加中午一顿饭,管饱。"
"哎!好!"
"但是,"她直起腰,看着婆婆,"先说清三条。第一,这是雇工,不是认亲,进了塘,你就是我雇的人,我说挖哪就得挖哪。第二,工钱日结,干一天结一天,谁也别欠谁。第三,"
她顿了顿,笑得特别温和:
"半年前有人要卖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这活儿,你干不干?不干我后头有的是人排队。"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一跺脚:"干!"
于是那半个秋天,全乡最著名的景观出现了:周家老太婆,当年卖儿媳妇眼都不眨的主,如今在儿媳妇的鱼塘里挖泥,工钱一天一块二,日结。
据说她挖得比谁都卖力。
第一天收工,婆婆领了一块二,攥在手心里,半天没舍得花。第二天她来得比谁都早,第三天她把自家那把铁锹也扛来了,锹头磨得锃亮。
有相熟的老姐妹在塘边打趣:"老嫂子,给儿媳妇干活,臊不臊得慌?"
婆婆头也不抬,一锹泥甩上坝:"工钱日结,又不臊。"
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比搁家里守着炕等儿子汇款强。那汇款单,香是香,拿不到手里啊。"
这话传到林知夏耳朵里,她没接茬,只让伙房给婆婆的午饭碗里多舀了一勺肉。
秋末投苗,县水产站的小罗亲自押着鱼苗车来。投放那天,塘边站满了人,婆婆挤在最前头,比谁都紧张,嘴里念叨:"轻点、轻点,别磕着鱼——"
念到一半,自己先愣住了。
她这辈子的前五十年,骂这塘是吞人的坑;如今站在塘边,满心满眼就怕这些鱼苗受惊。
入冬前最后一网试捕,起鱼三百斤,条条肥壮。小罗拿着本子记数据,记完合上本子,冲林知夏伸出手:"林同志,明年开春,县里把咱站的示范塘牌子,挂你这儿行不行?"
"行。"林知夏跟他握手,"挂牌可以。牌子钱,我出。"
年底清塘,第一网下去,塘边围了半个村。肥硕的花鲢在网里翻腾打挺,一网起鱼八百多斤。87年开春鱼价一翻,这片没人要的涝洼塘一年挣出来的钱,顶得上全镇壮劳力大半年的进项。
村支书坐不住了,拎着两瓶酒上门:"知夏啊,村里那口砖窑也快黄了,你看……能不能也搂一搂?"
林知夏给他倒上酒:"书记,砖窑我可以接。但我有个条件——往后村里招工,先紧着正经干活的人家。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她笑了笑,"有些账,记着记着就懒得记了。"
书记是明白人,酒一干,连夜把村里该清的账清了个七七八八。
6 执照
1987年开春,林知夏看新闻的时候,铅笔在小本本上停住了一行字。
中央文件精神里,"乡镇企业"四个字出现的频率,肉眼可见地高了起来。
她合上本子,第二天就去了县工商所。
"办服装厂?"所里的小干事翻着材料直挠头,"林同志,咱全县私人办厂的就一家砖窑,你这……手续怕是得慢慢跑,先递材料,等着吧。"
"材料我带来了,三份。"林知夏把一摞纸放在桌上,"用地协议、供销社的购销意向、信用社的存款证明。您现在要是不方便收,我就去找县里的领导问问,该找谁。"
小干事看着那份比他自己填得还规整的材料,愣是没敢接:"这、这样吧,你放这儿,我马上给所长看!"
所长看完材料,又看了看人,破例当天受理。
半个月后,全县第一块私人服装厂的牌子,挂在了镇东街——"知夏服装厂"。牌子挂上去的时候,县里那几个原本托关系跑批文、跑了半年的同行,材料还压在第二层科室的抽屉里。
牌子挂上没几天,周正阳回来了。
婚后三年没回过几次家的男人,风尘仆仆地站在服装厂门口,看着"知夏服装厂"五个大字,再看看牌子底下指挥装货的那个女人,半天没敢认。
晚上,两口子在铺面后屋摊了牌。
林知夏把那沓汇款存根和四十七封信放在桌上:"你的钱,四十七笔,一笔没动过,都在我身上。但进了周家的门,就进了我妈的抽屉。"
周正阳盯着那些存根,看了半晌。这个一米八的铁路汉子,喉结滚了几滚:"知夏,对不住。"
"对不住不用说。"林知夏给他倒了碗水,"就问一句:钱到了,人齐了,往后的日子,你打算怎么过?"
周正阳沉默半晌,抬起头:"我听你的。你要认这个家,我就回周家去,把妈那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你要不认——"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这厂子我给你扛货!"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原主这三年,也没全白熬。
"账要讨,"她说,"但不是今天。"
"今天?"
"今天,"林知夏把厂里的账本推过去,"你先学会看这个。往后厂里的账,归你管。"
周正阳捧着账本,像捧着军令状。
7 汇款单
1987年秋天,厂里效益起来之后,周家到底还是找上门了。
这回阵仗大:婆婆领头,周建军两口子跟着,刘婶作陪,浩浩荡荡开进服装厂。婆婆往办公室门口一坐,先哭三声再开口:"知夏啊,你发财了,一家人总不能看笑话吧?建军娶亲的窟窿还没填上,你当嫂子的……"
林知夏正在盘账,头也没抬:"周正阳,厂外有人,你去看一下。"
周正阳从库房出来,一看这阵仗,眉头就拧起来了。
"妈,厂里有规矩,上班时间不谈私事。"
"跟你媳妇说去!"婆婆一拍大腿,嗓门拔到全厂都听得见,"她一个人挣钱,一大家子跟着受穷,天底下有这个理吗?!"
围观的女工越聚越多。婆婆要的就是这个——人多,舆论大,逼儿媳妇当众掏钱。
林知夏放下账本,走了出来,环视一圈,忽然笑了:"妈,您说理,好啊。那今天当着全厂工人,咱们就把理说透。"
"三叔公!"她朝门口喊了一嗓子。
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人群外头——林知夏提前请来的。
"把那东西拿来。"
周正阳转身进了库房,抱出他那只旧工具箱,从最底层取出一沓汇款人存根联——他往家汇了六年钱,每一笔的底子都留着。
他把存根递给林知夏。林知夏接过,站上台阶,一张一张地念:
"1981年6月,周正阳汇款三十元整,收款人,周王氏。"
"1981年11月,汇款五十元,收款人,周王氏。"
"1982年……"
"1983年……"
每念一张,她念得又慢又清楚,底下人群就"哦——"一声。念到第十七张,刘婶悄悄往人堆后面挪。念到第三十张,周建军两口子的头已经埋进了胸口。
四十七张念完,院子里落针可闻。
"四年,四十七笔,一共一千六百三十六块。"林知夏把钱摊开在阳光下,"周正阳在铁路上,一年冻半年,挣的每一分钱,寄回的家。妈,这钱,进谁的抽屉了?"
"我、那是给你们攒着……"婆婆的嘴唇哆嗦着。
"攒着?"林知夏把存根一张张码齐,放回木匣,"1985年秋,您收赵老四八百块,要卖我。这笔,也算'攒着'?"
人群炸了。这事全镇传遍,但今天,人证物证汇款单全齐了。
"理,说完了。"林知夏走下台阶,在婆婆面前站定,声音忽然放缓,"妈,您别怕。我不追这笔钱——正阳是您儿子,他要是想给您养老,我一个字不拦。"
"但我就一个条件,往后周家求财,走正门,讲道理,按市价。想靠哭、靠闹、靠人多——"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缝纫机轰鸣的车间,"我这厂里三十个工人,一人一嘴,都比您嗓门大。"
婆婆张着嘴,一个字没说出来,最后是被两个老姐妹半搀半架着送走的。
回村的一路上,没人跟她并排走。
当晚,周正阳在灯下坐了很久,跟林知夏说了一句话:"知夏,这些年,委屈你了。那四十七笔钱,我重新挣,挣给你。"
"行啊。"林知夏头也不抬地记账,"利息就算了,本金……先记着。"
8 闯关
1988年夏,林知夏关了服装厂的零售铺面,又做了件让三条乡看客都愣住的事——
囤货。
布匹、纽扣、缝纫线、煤,连供销社的火柴肥皂都整箱整箱往仓库搬。账上的钱全砸了进去,工人三个月没发奖金。
"林厂长怕不是疯了?"镇上传得有鼻子有眼,"东西越贵越买,钱烧的吧!"
周正阳也慌了,夜里翻来覆去:"知夏,厂里连买扣子的钱都紧了,你到底听谁说的,物价要……"
"听收音机的。"林知夏指了指桌上那台红灯牌,"听了一年半了。你自己看这个月报纸——价格要闯关,文件都到省里了。"
一个月后,物价放开的新闻见报,全镇的物价像脱缰的野马。别人家是抢购,她的仓库里是全价砸下来前的底货。一进一出,服装厂利润翻了一倍不止,"财神奶奶"的绰号一夜之间传遍三个乡。
从那以后,每个月头一个集,厂门口就排起一条奇怪的队——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听消息"的。种烟叶的、养长毛兔的、倒腾化肥的,都揣着自家难题来问她一句"往姑……往下咋弄"。
林知夏不藏私,把她从收音机里听来的政策,掰开揉碎讲给大家。讲完了补一句:"我只管念文件,主意你们自己拿。挣了,是你们勤快;赔了,别怨收音机。"
镇长下来检查工作,正撞上这一幕,回去在干部会上拍着桌子说了一句话,后来成了全镇干部的口头禅——
"看看人家一个农村媳妇,收音机听成这样!咱们捧着红头文件的,睡得着吗?"
发工资那天,林知夏让周正阳把仓库里的肥皂、火柴、棉线各分了一份,堆在车间门口,一人一堆。
"三个月没发奖金,"她站在台子上,"这是补的。往后厂里的规矩改一条:仓库里的货,你们每人每月可以按进价买一件,只限自家用,不许倒卖。"
女工们看着那堆肥皂棉线,比看见钱还亲——外头这些东西涨得最狠,有钱都抢不着。
当场就有个老女工抹起了眼泪。她家男人躺在病床上半年,家里连买线缝被子的钱都是赊的。
第二天,厂里报名加班的人,排到了书记的办公室门口。
当初笑她的,现在排队来问消息:"知夏婶,你收音机里还说了啥?"
就在这当口,村东头捎来话:周家老宅年久失修,后墙塌了半边,眼看住不了人了。
林知夏听完,第二天就回了村。婆婆以为她来看笑话,把脸扭到墙那边去。
她没看婆婆,围着老宅转了两圈,敲敲墙,看看梁,最后掏出八百块钱,拍在门墩上。
"这宅子,我买了。"
院子里所有人全愣了。
"扩厂房,村里批了这块地。"林知夏把票子一张张码好,抬眼看她婆婆,"婶,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收了赵老四八百块,要卖我?"
"我出八百,买你家的宅子。"她拍了拍门墩,把最后一张放平,"这叫什么来着——双向奔赴。"
婆婆张了张嘴,没敢接,也没敢不接。八百块,1988年的八百块。
搬家那天,老宅清空,婆婆坐在门槛上没动。夕阳照进院子,那台跟了周家几十年的红灯牌收音机摆在窗台上——林知夏留给她的,外加一句话:
"婶,收音机留着。每天七点,听新闻。"
"那玩意儿……真能当饭吃。"婆婆摸着收音机的漆皮,声音哑得不像她,"早知道,早听就好了。"
9 报告会
尾声 报告会
1989年春,县礼堂,"万元户经验报告会"。
主席台上坐着七个人,林知夏排第一。台下黑压压一片,三个乡的代表都来了。
礼堂倒数第二排,坐着两个很不自在的人:赵老四,和刘婶。一个是被村里派来"学习先进经验"的,一个——是想混进来看看能不能给谁家说个媒、沾点富气。
林知夏走上台,没拿讲稿。
"乡亲们让我讲讲成功的秘诀。"她扫了一眼台下,"其实很简单。"
"1985年,有人出八百块,要买断我的一生。"
台下一静。赵老四的头,"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我用四年证明了:我这辈子,八百块买不断,一千万也不卖。"她顿了顿,"因为人这个东西,只要自己不把自己标价,就没人能给你标价。"
礼堂里静了两秒,掌声炸开了,比给前面六个人的都响。
散会的时候,刘婶鼓足了勇气凑到礼堂门口,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菊花:"知夏啊……婶,你厂里还缺人不?婶给你看仓库,不要钱都……"
林知夏朝办公室喊了一声:"会计。"
会计小跑出来。
"记一笔。"林知夏说,"刘婶,门口应聘看仓库——刚才站了两分钟,看表情干不了这活儿。"
"工钱按两块一天算,两分钟,"她比了个手势,"找她三厘。"
刘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在满场笑声里,灰溜溜地挤出礼堂。
回镇的路上,夕阳把麦田染成一片金红。周正阳蹬着三轮,车斗里坐着林知夏和一麻袋刚领回来的奖状。
"知夏,"周正阳忽然问,"你说明年……咱厂能成啥样?"
林知夏靠着麻袋,眯眼看着南边的天。
"明年?"她笑了,"明年,咱们去广州开分厂。"
"再过几年,火车通到哪,咱的货就卖到哪。"她拍了拍身边那个麻袋,声音不大,像在跟整个八十年代打招呼,"路长着呢,慢慢走,一天一个样。"
三轮车吱吱呀呀,碾过 1989年的春天,往镇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