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班都指着她喊小偷。
书包里翻出三百块“赃款”,
所有人都说铁证如山。
上辈子我坐在后排,
一个字没敢吭。
看她红着眼眶被叫家长,
看她在全校的指指点点里退了学。
再睁眼,
离那场栽赃还有三天。
够了。
三天时间,足够我把所有底牌摸透。
赵启航亲手往她书包里塞钱那一秒,
我手机镜头正对着他的脸。
这次,谁也跑不了。
1
手心的汗把课桌都浸湿了。
我盯着黑板右上角的日期,四月十一号,星期一。
脑子一片空白。
三秒前我还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喝啤酒,三秒后我屁股底下是硬邦邦的塑料凳子。
教室里粉笔灰的味道钻进鼻腔,旁边传来翻书的沙沙声。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画受力分析图,嘴里嘟囔着牛顿第二定律。
这节课。
这间教室。
这个日子。
我全记得。
因为三天后的四月十四号,这间教室里会发生一件事。
一件我用十年都没能放下的事。
我扭头看向斜前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程念安正低着头做笔记。
马尾扎得很低,发尾搭在校服领子上。
她写字很用力,握笔的指节泛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安安静静的。
上辈子也是这个时间。
也是这个角度。
那时候我偷偷看她,觉得她好看,但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因为我怂。
后来她出事了,全班都骂她小偷,翻她书包,搜她口袋。
三百块钱从她书包夹层里被翻了出来。
她站在讲台边上,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班主任问谁能作证,全班三十七个人,没一个站起来的。
包括我。
我把头埋在胳膊里,假装睡觉。
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就是不敢抬头。
后来程念安转学了。
走的那天下午,我从教室窗户看见她妈拉着她的手往校门口走。
走到一半她回了一次头。
就一次。
目光正好扫过我们教室的方向。
那个眼神我记了十年。
不是恨,不是怨,就是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相信她。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根本不是她拿的。
是赵启航塞进去的。
赵启航。
我把视线移向左边第二排。
高一三班的班长,成绩中上,他爸在本地开了两家建材店,算是有点钱的家庭。
此刻他正歪着身子跟后桌的刘锴说笑,时不时拿笔戳前面女生的后背,自以为幽默。
上辈子我是大学毕业两年后才知道真相的。
一次同学聚会,喝多了酒,刘锴嘴没把门的说漏了嘴。
说当年程念安那件事是赵启航安排的。
原因很简单。
他跟程念安表白,被拒绝了。
赵启航觉得丢人。
一个穷丫头,凭什么拒绝他?
他要让程念安知道,在这个学校里,没有人能给她撑腰。
于是他找了三个人,张浩、陈奕和柳雯,每人给了两百块钱。
让张浩和陈奕谎称丢了钱,让柳雯在女生圈子里带节奏。
然后趁体育课教室没人的时候,亲手把三百块塞进了程念安的书包。
一场精心设计的栽赃。
一个女孩的整个青春,就这么被他碾碎了。
上辈子的我知道真相那天,手里的啤酒罐被捏变了形。
但又能怎样?
事情过了七八年,证据全没了。
程念安也早就联系不上了。
听说她高中没念完就退了学,后来一直没走出来。
那种感觉,就是胸口有块东西堵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跟了我十年。
现在。
四月十一号。
离四月十四号还有三天。
赵启航还没动手。
程念安还好好地坐在座位上做笔记。
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心的汗在裤子上蹭了蹭。
铅笔在桌面上轻轻滚了一下。
我拿起来,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三行字。
四月十二号,赵启航跟张浩、陈奕碰头,分配“任务”。
四月十三号,柳雯开始在女生群里散布程念安“手脚不干净”的消息。
四月十四号,体育课第二节,赵启航返回教室,实施栽赃。
上辈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辈子,我比他自己都清楚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下课铃响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抬头的时候正好和赵启航的目光撞上。
他随意地朝我点了下头,那种班长对普通同学的客气。
我也点了下头。
笑了一下。
赵启航,上辈子你赢了。
这辈子,你连开局的机会都不会有。
2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理清手头的资源。
上辈子我是个透明人,成绩中等偏下,没什么存在感。
这辈子暂时也一样。
但我有一个上辈子没有的东西。
我知道接下来三天会发生什么,精确到小时。
手机是最关键的工具。
我翻出那部老旧的智能机,测试了一下拍摄功能。
像素不高,但在光线充足的教室里录个清晰画面没问题。
关键是角度和隐蔽性。
我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四月十四号的场景。
体育课第二节,下午两点到两点四十分。
那节课全班在操场跑八百米。
教室空的。
赵启航会假装肚子疼,跟体育老师请假,然后折回教学楼。
窗户。
教室西边有一扇窗户的插销是松的,从走廊那一侧可以推开一条缝。
我需要把手机固定在一个能拍到程念安座位的角度。
程念安坐在第三排靠窗。
第四排紧挨着的空位旁边有个书架格子,手机立在里面,镜头对着前排。
焦距够了。
但有个问题——我怎么解释自己也不在操场?
想了一会儿,想到了。
陈铭。
陈铭是我同桌,也是从小到大的兄弟,脾气直,人仗义。
上辈子他也替程念安说过几句公道话,但没有证据,说了也白说。
这辈子我需要他帮个忙。
不需要他知道太多,只需要他在体育课的时候帮我打个掩护。
第二天上午,我找了个课间把陈铭拉到走廊拐角。
“啥事?神神秘秘的。”
“星期四体育课,我可能要翘一下。”
陈铭瞪眼:“你疯了?赵老头点名可认真了。”
“我有个急事要处理,你帮我应付一下就行。”
“什么急事?”
我看着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怀疑有人要对咱们班一个同学下手,我得拿到证据。”
陈铭的表情变了。
他这个人有个好处,分得清轻重。
“谁?”
“现在不能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盯着我看了五六秒,大概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点了头。
“行。到时候我说你拉肚子去医务室了。”
“够了。谢了。”
搞定了一个环节。
接下来是四月十二号下午。
放学后,我特意拖着没走,趴在教室最后一排装睡。
赵启航跟张浩、陈奕确实碰了头。
就在教室后门外面的楼梯拐角。
声音不大,但楼道空旷,顺着墙壁能传过来。
我竖着耳朵听。
“周四的事你俩配合好。”赵启航的声音很轻,但语气是命令式的。
“到时候第四节课下课就说钱丢了,记住,张浩你说丢了两百,陈奕你说丢了一百五。”
“找谁说?”这是张浩的声音。
“先在座位上嚷嚷,动静越大越好。后面自然有人接话。”
“万一老师查不出来呢?”
赵启航冷笑了一声。
“放心。到时候证据会自己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安静了两秒。
“那……真的没事吧?”陈奕的声音有点虚。
“有什么事?一个穷鬼,她爸开出租她妈在菜市场卖菜,能翻出什么浪?”
又是安静。
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我趴在桌上,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这段对话我没法录——距离太远,手机收音拿不到清晰的声音。
但没关系。
关键证据在后天。
后天,当他亲手把钱塞进程念安书包的那一刻。
手机镜头不会放过他。
四月十三号。
柳雯开始了。
午饭时间,女生那边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嘀咕。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柳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兴奋劲藏不住。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程念安最近老翻别人桌洞?”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上次周琳的水杯找不到,后来在程念安桌子底下发现的。”
“那也不一定是她拿的吧……”
“哎呀,我就是提一嘴,你们自己注意点呗。”
柳雯笑着把话题岔开了。
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到下午,已经有四五个女生看程念安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程念安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低着头看书。
我坐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发生。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流程。
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还有一天。
就一天。
3
四月十四号,周四。
闹钟响的时候我已经醒了半个小时了。
或者说,整晚都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演练流程。
手机满电。内存清空了一半,确保存储够用。
到了学校,一切照常。
上午的课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午休时候我去教室踩了一遍点。
第四排空位旁边的书架格子,手机横放进去刚刚好。
镜头对准前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程念安的座位。
角度不偏不倚。
我拿了一本英语词汇书挡在手机前面,只露出摄像头那一小块。
从外面看,就是一本书靠在格子里,完全不起眼。
测试了三次,每次回放都能清楚拍到座位的全景。
够了。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第二节是体育课。
集合铃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往操场走。
我看见赵启航在座位上磨蹭,果然走到体育委员旁边说了两句话。
体育委员挥挥手,意思是“去吧去吧”。
赵启航捂着肚子,转身往男厕所方向走了。
表演开始了。
我快速环顾四周。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一个收作业的课代表。
课代表抱着本子出门了。
现在。
我按下手机录像键,确认红点在闪。
然后拿起水杯走出教室,反方向上了三楼,到了美术教室旁边的空走廊。
这里能透过窗户看到操场,也能看到教学楼这一侧的楼梯口。
等了大概四分钟。
楼梯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赵启航。
他左右看了看,很快,脚步轻得很刻意。
然后闪进了我们教室的后门。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
太阳穴突突地蹦。
但人没动,稳稳地站在窗边。
我知道他在里面不会待太久。
上辈子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打开程念安的书包,把钱塞进夹层,拉上拉链,走人。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
大概不到三分钟,赵启航从后门出来了。
手里什么都没有。
脸上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嘴角有点翘,眉毛挑着。
得意。
他顺着走廊走远了。
我又等了两分钟,确认他不会折返。
然后下楼。
回到教室。
拿出手机,停止录像。
点开回放。
画面很稳。
光线充足。
赵启航走进教室,直奔第三排靠窗的座位。
他拉开程念安书包的拉链。
手伸进去。
掏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
他拉上拉链,拍了拍书包表面,转身离开。
前后一分四十二秒。
他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我把视频看了三遍。
存了一份在手机里,又用数据线拷了一份到U盘。
U盘揣进裤兜。
手握着那个小小的存储设备,指尖微微发烫。
不急。
让他先跳。
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4
体育课结束,全班回到教室。
我坐在位置上,摊开课本,一个字没看进去。
眼角余光一直挂在前排。
然后它来了。
“我钱呢?!”
张浩的声音在教室后面炸开来,像是排练了八百遍。
他翻着书包,把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全倒在桌上。
“我放在笔袋里的两百块不见了!”
声音大得半层楼都能听见。
全班的目光刷地转过去。
五秒钟后,第二声。
“我的也没了!”陈奕站起来,翻着自己的书包夹层,脸上的表情夸张得像在演话剧。“一百五!我今天早上刚从家里带来的!”
教室里开始嗡嗡响。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
这时候柳雯出场了。
她没有大声说话,而是用那种所有人都恰好能听见的音量:“不是吧……上次周琳的水杯也是在教室里丢的。这几天老出这种事。”
话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无意间”滑向了程念安。
只是一个眼神。
但足够了。
周围几个女生的视线跟着转了过去。
程念安还低着头写作业,根本没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直到柳雯身边的女生开口:“哎,程念安,体育课你在操场吗?”
程念安抬起头,有点莫名其妙:“在啊,怎么了?”
“没什么。”
那个女生转过头,跟柳雯交换了一个眼神。
教室里的气氛开始变了。
我坐在后面,看着这场戏一步一步走向上辈子的轨迹。
心口发紧,但脑子是清醒的。
班主任方老师来了。
推开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张浩和陈奕已经去办公室报告过了。
“安静。”
方老师敲了敲讲台。
“刚才有同学反映教室里丢了东西。我先了解一下情况。”
张浩立刻站起来:“方老师,我两百块钱没了!体育课之前还在!”
陈奕跟上:“我也丢了一百五!”
方老师眉头皱起来:“你们确定是在教室丢的?”
“确定!我就放在笔袋里,哪都没带过!”
方老师叹了口气,扫视全班:“有没有同学体育课期间回过教室?”
沉默。
赵启航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
柳雯举手了。
“方老师,我想说一个事。”
“说。”
“就是……前几天就有同学说在教室丢过小东西,零食什么的。我不想冤枉任何人,但是……”
她停了一下。
“程念安同学的位置就在第三排,紧挨着张浩和陈奕。”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程念安的笔从手里滑了出去,滚到地上。
她抬头看向柳雯,眼眶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我、我没有……”
“我也没说是你啊。”柳雯摊了摊手,一副无辜的表情。“我就是说个客观情况。”
方老师的视线在两边来回扫了几下。
“这样,大家都别急。为了公平,我建议自愿检查一下各自的物品,谁如果不方便的话——”
“方老师,要不先查查程念安的书包?”
这句话是赵启航说的。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只是提了个再合理不过的建议。
“毕竟柳雯说她座位挨得近,查一下清楚了,也是还人家一个清白嘛。”
程念安的脸白了。
她站在座位旁边,双手捏着校服衣角,指节都在发颤。
“我……我没拿。”
她的声音很小。
方老师走到她面前:“念安,老师不是针对你。查一下,没有的话就没有。”
程念安咬着嘴唇,慢慢把书包拉开。
方老师翻了翻——课本、练习册、铅笔盒、水杯。
没有。
张浩在后面喊:“看看夹层!”
方老师犹豫了一下,拉开书包侧面的夹层拉链。
三张百元钞票。
叠得整整齐齐,静静地躺在那里。
教室里“嗡”地一声炸了。
“真的有!”
“三百块!”
“天啊,真是她啊!”
程念安盯着那三张钞票,身体一晃。
“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钱……”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拿!这不是我放的!”
没有人听她的。
张浩拍着桌子:“我就说嘛!两百块是我的!”
陈奕跟着附和:“剩下一百肯定有我那一百五里面的!”
柳雯双手抱臂,撇了一下嘴角。
教室里三十几双眼睛全部对准了程念安。
厌恶、鄙夷、幸灾乐祸。
各种目光扎在她身上。
她的肩膀塌了下来。
这一幕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盯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胃里翻涌出一股酸涩。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一刻低下了头。
把脸埋在胳膊里。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辈子不会了。
我站了起来。
椅子腿蹭过地面,刺耳的响。
全班的目光转向了我。
“方老师。”
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这件事有疑点。我觉得不能就这么下结论。”
5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赵启航笑了。
“宋远舟,钱都从人家书包里翻出来了,你还有什么疑点?”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好笑。
其他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他帮程念安说话?”
“不会是喜欢她吧?”
“切。”
方老师抬手压了压:“宋远舟,你有什么想说的,说吧。”
我看向张浩。
“张浩,你说丢了两百块,对吧?”
“对!怎么了?”
“你说体育课之前还在。那我问你,你最后一次看到钱是什么时候?”
张浩顿了一下:“上午……上午第三节课后吧。”
“第三节课后到体育课之间,中间有午休和第四节课。这段时间你去过食堂、去过小卖部、去过操场打了十分钟篮球。你确定钱不是那时候丢的?”
张浩脸色变了一下。
“我……我笔袋一直在书包里,没拿出来过!”
“但你书包午休的时候放在了走廊的置物架上。你自己说过,嫌教室闷出去吹风的时候顺手放的。那个架子谁都能碰到。”
张浩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我转向陈奕。
“陈奕,你说丢了一百五。你的钱放在哪里?”
“书包夹层。”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今天早上从家带来的,直接塞进去了。”
“你早上到学校后,有没有打开夹层确认过钱还在?”
陈奕愣住了。
“呃……没有。”
“也就是说,你并不能确认从早上到体育课之间,钱一直在你书包里。”
陈奕张了张嘴。
赵启航的眉毛动了一下。
方老师站在讲台旁边,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认真。
我没停。
“方老师,我再说一个问题。三个人在同一天丢钱,而且金额加起来正好三百五十块。程念安书包里翻出来的恰好是三百整。”
我扫了一眼全班。
“钱的面额全是百元整钞。但张浩说丢了两百,陈奕说丢了一百五。请问,谁能用三张一百块凑出一个两百加一百五的组合?”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突然停了。
几个同学开始皱眉头。
“三张一百,拆不出一百五。”一个坐在角落的男生小声说。
“除非张浩丢的不是两张百元钞,陈奕丢的也不是一张一百加一张五十。”
我看向张浩。
“你丢的两百块,是什么面额?”
张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两……两张一百。”
“陈奕呢?”
陈奕咽了口口水:“一张一百,一张五十。”
“那书包里只有三张一百块钱,五十块去哪了?”
死寂。
陈奕的眼睛开始乱飘。
张浩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赵启航的表情终于有了第一道裂缝。
很短,一闪而过,但我捕捉到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规律地点了几下。
方老师看了看张浩,又看了看陈奕,再看了看程念安书包里那三张百元整钞。
“这个数目对不上。”方老师缓缓开口。
“方老师。”我接话。
“我不是说程念安一定没问题。但在证据没对上之前,我建议先不要下结论。”
方老师点了下头,看向全班:“今天这件事,我先调查清楚再处理。在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准私下议论,更不准为难同学。听明白没有?”
稀稀拉拉的“听明白了”。
下课后,赵启航从我旁边走过。
停了一秒。
“宋远舟,你挺能说的。”
他的语气没有怒气,甚至带着笑。
但笑意到不了眼底。
“以后管好自己的事,别到处出风头。”
我没接话。
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教室门。
他以为这是终点。
不。
这才刚开始。
6
接下来两天,赵启航没有闲着。
第二天一早,我刚进教室,气氛就不对。
几个平时和赵启航关系近的男生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敌意,但也绝说不上友善。
那种意味深长的打量,好像在说:“你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了。”
午饭时间,陈铭端着餐盘坐我旁边,压低声音:“昨晚赵启航在班群里说你对程念安有意思,所以才帮她说话。”
我扒了口饭。
“他怎么说的?”
“原话是‘宋远舟天天盯着人家看,帮她说话也正常,懂的都懂’,后面还跟了一串笑哭的表情。”
好手段。
不正面攻击我的论点,而是攻击我的动机。
让所有人觉得我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护短。
这一招上辈子他也用过,用来堵住其他同学的嘴。
谁要是帮程念安说话,立刻就会被打上标签——要么是“舔狗”,要么是“同伙”。
“你怎么想?”我问陈铭。
陈铭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我觉得你说的那个数目确实对不上。”
我点了下头。
“够了。你正常该干嘛干嘛,别因为我的事跟他们闹僵。”
“那你呢?”
“我有数。”
下午更热闹了。
柳雯在女生那边升级了攻势。
不再是暗示,开始半公开地带节奏。
“你们别被宋远舟带跑了啊,钱就是从她书包里搜出来的,那不是铁证是什么?”
“数目对不上?那你怎么解释钱为什么在她书包里?难不成别人塞进去的?”
她自己说完这句话还笑了一声,觉得这个假设太荒谬。
讽刺的是,事实恰恰就是这样。
程念安的处境比前一天更差了。
原来还有几个女生跟她正常说话,现在连同桌都把凳子往旁边挪了几厘米。
不是多大的距离,但程念安注意到了。
她在收拾书包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很轻很短的停顿。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装东西。
但她放课本的时候,书角塞反了,她又掏出来重新放了一遍。
她脑子已经不在课本上了。
我攥了攥拳头。
忍。
再忍一下。
周五放学前,赵启航又出了一招。
他找了另外两个女生——这两个人上辈子没参与过这件事——让她们也“回忆”起之前丢过小东西。
一个说丢过一支笔,一个说丢过一包纸巾。
鸡毛蒜皮,但架不住量多。
当所有“丢东西”的矛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就算没有实锤,气氛也够杀人了。
放学后,教室里人走了大半。
我在收拾书包的时候,听见前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宋远舟。”
我抬头。
程念安站在过道里,怀里抱着书。
她的眼眶有点泛红,但没有哭。
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努力维持着体面。
“那天……谢谢你帮我说话。”
她的声音很低。
“不过你不用再管了。我自己扛得住。”
她转身就要走。
“程念安。”
她停下了,但没回头。
“你扛不住的,也不需要扛。”
我看着她的背影。
“下周一,这件事会有结果。相信我。”
她沉默了三四秒。
然后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周末。
两天时间。
我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清清楚楚。
赵启航的脸,赵启航的手,赵启航打开书包塞钱的动作。
时间戳:四月十四号,下午两点十一分。
然后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用陈铭的手机登了一个小号,翻到了班级群的聊天记录。
赵启航在群里的那段“宋远舟对程念安有意思”的发言截了图。
柳雯在女生群里引导舆论的几段对话,我早就让陈铭想办法截了下来。
张浩和陈奕在丢钱当天前后反应的时间线,我也整理成了文档。
四月十二号下午,赵启航和张浩、陈奕的楼道碰头,虽然没有录音,但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所有东西拷进了U盘。
另外还备了一手。
我给市教育局的学生权益投诉邮箱发了一封邮件。
没有寄出,存了草稿。
这是保险。
如果学校这边搞不定,我就走外部渠道。
上辈子我不知道还有这条路。
这辈子我知道。
周一,赵启航会迎来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天。
7
周一早上八点。
我到学校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先去了一趟教务处。
教务处王主任正在泡茶,看见我挺意外。
“高一三班的?有事?”
“王主任,我想申请调取上周四下午第二节课期间我们教室的走廊监控录像。”
王主任放下茶杯,表情严肃了一点。
“调监控?什么理由?”
“我们班上周发生了一起‘丢钱’事件,目前有同学被冤枉。我手里有证据,但需要学校的监控录像来做交叉印证。”
王主任看了我几秒,拿起桌上的电话:“你等一下。”
他打给了方老师。
方老师到教务处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宋远舟?”
“方老师,我有些情况需要当面跟您说。”
方老师的办公室里,我把U盘插进了他的电脑。
“方老师,这是我四月十四号体育课期间在教室里拍到的视频。”
“你体育课没去操场?”
“我请了病假去医务室。”
半真半假,但方老师没有追究这个。
因为屏幕上的画面已经抓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视频很短。
一分四十二秒。
赵启航从后门走进教室。
径直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拉开书包拉链。
手伸进去。
出来的时候是空的。
拉上拉链。
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他的脸对着镜头方向,拍得一清二楚。
方老师的手停在鼠标上,指节慢慢收紧。
他把视频从头看了一遍。
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你确定这个视频没有经过处理?”
“没有。原始文件,时间戳是自动生成的。您可以调学校的走廊监控做对比,赵启航那个时间段确实从操场方向返回了教学楼。”
方老师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教务处。
“老王,帮我调一下四月十四号下午两点到两点半之间,一号教学楼三楼走廊的监控。”
二十分钟后,教务处回了消息。
监控显示:四月十四号下午两点零九分,一名男生从楼梯口走向三楼走廊;两点十二分,同一名男生从走廊原路返回。
时间和我的视频完全吻合。
方老师关掉视频,把U盘拔出来,放在桌上。
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失望。
当了二十几年老师,这种事可能也不是第一次见。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确定,这件事不会被压下去。
“宋远舟,今天上午第三节课后,我安排一个班级会议。你的视频作为调查材料,由我来播放。你不需要出面,但如果你愿意,可以到场说明情况。”
“我到场。”
方老师点了下头。
“还有别的材料吗?”
我把聊天记录截图、丢钱时间线的整理文档一并递了过去。
方老师一页一页翻完,眉头越皱越紧。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从我发现数目不对那天起。”
方老师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些我说不准的东西。
他没有追问。
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方老师走进教室。
“同学们,坐好。有件事要跟大家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沉。
全班安静下来。
赵启航坐在座位上,表情松弛,甚至还跟后桌嘀咕了一句什么。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以为一切还在他的掌控里。
方老师打开了教室里的多媒体投影仪。
“关于上周四教室丢钱的事,我拿到了一些新的调查材料。大家先看一段视频。”
投影仪亮了。
白墙上出现了我们教室的画面。
镜头角度是从第四排往前拍的,能看到课桌、书包和窗户。
教室里先是安静的,没有人。
然后后门打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赵启航。
全班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画面里的赵启航东张西望了一下,快步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他蹲下来,拉开书包的侧面夹层。
手伸进去。
出来。
拉上拉链。
站起来,拍了拍书包。
转身离开。
一分四十二秒。
视频停止。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了。
我看向赵启航。
他的脸是灰色的。
不是惨白,是灰色。
血液从面部退潮一样撤走,皮肤上浮出一层不正常的暗沉。
嘴唇半张着,像是有话要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指在桌面上僵住了,保持着刚才和后桌说话时的姿势,但已经完全不动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方老师关掉投影仪。
“赵启航。”
方老师的声音不大。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赵启航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这视频是假的。”
他的声音发飘,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不是我。这肯定不是我。”
方老师把学校的走廊监控截图打在了屏幕上。
“四月十四号下午两点零九分,你从楼梯口进入三楼走廊。两点十二分,你原路返回。和视频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赵启航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扭头看向张浩。
张浩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他又看向陈奕。
陈奕两只手抓着桌沿,指节发白,死死盯着桌面。
他最后看向柳雯。
柳雯的脸比他还白。
她的嘴唇开合了两下,没发出声音,然后把头扭向了窗外。
没有一个人对上他的目光。
教室里三十几双眼睛盯着赵启航。
和几天前盯着程念安的方向,完全倒了个个儿。
我听到后面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小声嘟囔:“这也太缺德了吧……”
赵启航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那种紧张的轻微颤抖,是控制不住的、从手腕一直传到指尖的抖。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向后滑了半米,撞到后面的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是宋远舟!是他故意整我!他在教室里偷拍,他违规了!”
他指着我,手指还在抖。
方老师没有被他带走。
“赵启航,你先坐下。偷拍不偷拍是另一回事,但你往同学书包里塞钱栽赃,这件事你承不承认?”
“我没有!那个视频可以做假的!”
“学校走廊的监控也做假了?”
赵启航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那个姿势是往下陷的,肩膀垮了,背弓了起来,不再是平时那个昂着头发号施令的班长。
全班都在看他。
他连一个目光都不敢接。
8
中午,赵启航的父亲赵德明来了。
我是在教务处门口看见他的。
四十多岁,微胖,穿着一件看起来不便宜的夹克,大步流星地推开了教务处的门。
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但不是冲着儿子,是冲着学校。
“方老师是吧?我儿子还是孩子,同学之间闹着玩的,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
他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半层楼都能听见。
“赵先生,请你先坐下,看看材料再说。”
方老师的声音不卑不亢。
沉默了几分钟。
应该是在看视频和监控截图。
然后赵德明的声音变了,没有刚才那么冲了,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这个视频是哪个学生拍的?未成年人在教室里偷拍,本身就是违法行为。我保留追究的权利。”
好家伙。
还是走这条路。
不否认事实,而是攻击取证方式。
方老师的回答我没听清,但很快教务处的门开了。
王主任走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上。
“宋远舟,你进来一下。”
我走进教务处。
赵德明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就是你拍的?”
我没理他的语气,看向方老师。
方老师朝我点了下头,意思是“你可以说了”。
“赵叔叔。”
我的语气很平。
“视频是我拍的,因为我怀疑有人栽赃,需要证据。至于合不合规,这是学校和教育主管部门判断的事。但栽赃嫁祸这个行为本身,性质可能比偷拍严重得多。”
赵德明的眉头拧在一起。
他换了个策略。
声音突然放低了,多了几分“善意”。
“小宋啊,同学之间有矛盾可以慢慢解决,对不对?启航这孩子是冲动了一些,但他本质不坏。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件事就到这里,启航亲自给那个女同学道歉,该赔偿赔偿,你们以后还是同学……”
“不行。”
我直接打断了他。
赵德明的表情僵了一下。
“程念安这一个星期受了什么,您不知道。全班孤立、背后议论、无端指控。这些东西不是道个歉就能抹掉的。”
“那你想怎样?”赵德明的声音硬了起来。
“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是提交证据。后续怎么处理,是学校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您。如果学校这边没有给出合理的处理结果,我手里的材料会以学生权益投诉的形式提交到市教育局。邮件我已经写好了。”
赵德明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收紧了。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王主任和方老师对视了一眼。
方老师开口了,声音不快不慢。
“赵先生,这件事目前证据确凿。学校会按照校规校纪进行处理。视频和监控记录作为调查依据留档。处理结果会通知到双方家长。”
赵德明的嘴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没吐出来。
他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威胁的眼神。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可能是第一次,有一个十六岁的学生让他无从招架。
门关上了。
方老师看向我。
“宋远舟,教育局那封邮件你真写了?”
“写了。但现在不需要发了。”
方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学生,不简单。”
我没接话。
不简单什么。
只不过是多活了一辈子。
9
周三,学校的调查组给出了正式的处理结果。
过程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因为柳雯先崩了。
周二下午,学校把张浩、陈奕和柳雯分别叫进了教务处单独问话。
张浩和陈奕嘴硬了大概十分钟。
但调查组拿出了一个他们没想到的东西——赵启航在四月十二号通过微信转账给张浩二百块钱的转账记录。
备注写的是“借你”。
但时间点太巧了。
栽赃前两天,恰好“借”了二百。
和张浩声称丢失的数目一模一样。
张浩的嘴直接就兜不住了。
他一句话把赵启航供了出去。
“是赵启航让我们配合的。他说就是吓唬一下程念安,不会出什么大事。”
“他给了我两百块,让我到时候说丢了两百。”
“陈奕那一百五也是他给的,通过支付宝。”
转账记录一查,全部对得上。
陈奕知道张浩交代了以后,也跟着全说了。
但最关键的供词来自柳雯。
她是在周二下午四点进去的。
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校服袖子上一道一道的泪痕。
听说她在教务处哭了整整二十分钟。
后来陈铭托人打听到了她说的内容。
她说的是——
“赵启航找到我的时候说,程念安跟他表白被他拒绝了,现在在到处说他坏话。他说想治一治她。”
她停了停。
“我跟程念安本来就不太对付。她成绩好,长得也……老师们都喜欢她。我心里确实不舒服。赵启航一说这个计划,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帮忙带了几句节奏。”
“后来呢?”
“后来事情越来越大,我有点怕了。但赵启航说不会出事,他爸能搞定。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但接下来那句话才是真正的炸弹。
“赵启航跟我说的版本是程念安主动表白他、他拒绝了。但后来我听别人说,其实是赵启航追程念安,被程念安拒绝了。他骗了我。”
“他根本就是因为被拒绝了才报复人家。”
柳雯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就是个被他利用的傻子。”
这段话传出来之后,全班炸了。
赵启航人设彻底碎了。
不是什么被女生纠缠的无辜班长。
而是一个追人被拒,恼羞成怒,设下圈套栽赃报复的小人。
周三上午,年级主任在全年级教师会议上通报了调查结果。
下午,处理结果张贴在教务处公告栏。
赵启航:栽赃陷害同学,组织串通虚假指控。给予记大过处分,撤销班长职务,通知家长并记入档案。鉴于情节恶劣,建议转学处理。
张浩、陈奕:参与虚假指控,收受贿赂配合栽赃。给予记过处分,通知家长。
柳雯:参与传播不实信息,引导舆论孤立同学。给予严重警告处分,通知家长。
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
消息在全年级传开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不到一个小时,隔壁班的人都在讨论。
“高一三班那个赵启航?班长?追女生被拒了就栽赃人家?”
“太恶心了吧。”
“那个女生也太惨了,啥都没做就被冤了一个多星期。”
赵启航那天没来上课。
听说他在教务处等了一上午,等他爸来签字。
赵德明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进去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赵启航跟在他身后。
他走过走廊的时候,两边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原本在说笑,看见他就安静下来了。
目光跟着他移动。
不是同情,不是好奇。
是一种本能的疏远。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赵启航回了一次头。
和上辈子程念安回头的方向一样。
但他看到的不是无辜的疑问。
他看到的是每一个别开脸的同学。
还有走廊尽头教务处公告栏上,他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的肩膀是塌的。
下巴压在胸口,整个人的气势抽空了。
手垂在身侧,五指松开着,什么都抓不住的姿态。
赵德明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儿子没跟上,回头喊了一声:“走。”
声音很粗,但没有力气。
赵启航低着头跟上去了。
脚步拖在地面上,沙沙的。
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好像一块悬在头顶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心里没有痛快。
也没有解气。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这辈子,他没赢。
这就够了。
10
事情过去了一个星期。
教室里的气氛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赵启航的座位空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听说他转学去了隔壁区的一所普通高中。
张浩和陈奕还在班上,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下课的时候他们缩在角落里,不敢大声说话。
偶尔有人经过,他们会条件反射地低下头。
柳雯的变化最明显。
她不再是那个走在女生堆里指点江山的人了。
课间大多数时候独自待着,目光闪躲,碰到程念安会绕道走。
有一次我看见她在卫生间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把一张纸条塞进了程念安的抽屉。
程念安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什么表情。
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没有接受,也没有撕碎。
就是收起来了。
至于程念安本人。
她还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还是安安静静地写作业、做笔记。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写字的时候,她的背比以前挺直了一些。
课间会主动跟前排的女生说两句话。
偶尔对上别人的目光,不再是第一时间躲开,而是平平稳稳地点个头。
周五放学后,我在收拾东西。
“宋远舟。”
我抬头。
程念安站在过道里。
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但整个人的状态全变了。
她手里没有抱着书,而是空着两只手,站得很直。
眼眶没有泛红。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那天为什么会在教室里录像?”
我早就想过她迟早会问这个问题。
“我之前注意到赵启航对你有敌意,加上他在体育课期间反常地请假,我觉得有问题,就留了个心。”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合理的解释。
她看了我几秒。
那个眼神和上辈子她回头时的完全不同。
不是不解,不是无助。
是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
“那天你第一个站起来帮我说话,全班都在反对你,你不怕吗?”
我想了一下。
“怕。”
“那你为什么还站起来?”
我笑了一下。
“因为上辈子……”
话到嘴边,我改了口。
“因为不站出来的话,以后会后悔。”
程念安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我没预料到的举动。
她伸出手。
“谢谢你,宋远舟。”
她的手掌很小,指尖有些凉。
但握着的力度很稳。
我伸手握了一下。
“不谢。”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
因为不需要回头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四月的阳光打在操场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个低年级的孩子在操场边追着跑,嘻嘻哈哈的。
风穿过走廊,翻动了桌上的笔记本。
那一页上还留着我回来第一天写的三行字。
我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
用不着了。
上辈子欠她的那个“站起来”。
这辈子还上了。
我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往教室外面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夕阳顺着窗户斜进来,把地面染成了一块一块的橘黄色。
我踩着那些光,一步一步地走。
没有回头。
因为前面的路很长。
而这一世,我不会再把任何遗憾带到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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