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八年,林念初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
“方北,你三十二了,连套房都买不起,跟你过日子我图什么?”
我没接话,出了门,蹲在楼道里灌了半瓶白酒。
再醒来。
阶梯教室,最后一排。
黑板上写着《管理学原理》第一讲,日期——2014年9月2日。
我重生了。
第三排靠窗,二十岁的林念初正低头记笔记,马尾扎得高高的。
上辈子追她三年,她才施舍般点了个头。
这辈子?我凭什么再跪着。
下课铃响,我抄起书包就走。
她追出来:“方北,笔记借我看一下。”
我没回头。
身后那声越来越高:“方——北——你站住!”
林念初,你当年爱搭不理的样子,自己忘了?
我可一秒都没忘。
1
林念初把一张纸拍在饭桌上的时候,我正在扒一盒四块五的超市盒饭。
离婚协议。
“方北,你三十二了,月薪五千,房贷还欠二十三年。”
她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抬。
那个姿势我太熟了。每次吵架她都这样。
“跟你过了八年,我一天好日子都没见着。签了吧,咱俩都体面。”
我放下筷子。
没吭声。
拿了件外套出门,声控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蹲在一楼台阶上,拧开一瓶牛栏山,灌了一大口。
辣得嗓子疼。
也不知道灌了多少,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三十二年,我方北到底活了个什么玩意儿。
有人在拍桌子。
“最后一排那位同学,睡够了没有?”
我猛地抬头。
阶梯教室。上百号人齐刷刷回头看我。
讲台上站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粉笔,黑板上写着——《管理学原理》第一讲。
我低头看手机。
2014年9月2日,星期二。
指节捏着手机壳的边缘,发白。
不是做梦。
这个教室,这个味道——夏天结束前最后一丝闷热混着廉价空调的霉味——我记得清清楚楚。
大二,开学第一堂课。
心脏撞肋骨,一下比一下猛。
我把视线往前移。
第三排靠窗。
林念初坐在那儿。
马尾扎得高高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右手握笔记着笔记。
侧脸轮廓干净利落。
二十岁的林念初。
上辈子我第一次见到她就在这堂课。当时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整整四十分钟,笔记一个字没记。
后来追了她三年。
一千多个日子。送早餐、占座位、帮她打印论文、雨天送伞,不带间断。
她松口那天说的是:“行吧,试试。”
不是喜欢。
是“行吧”。
然后我们结了婚。过了八年。
从“行吧”变成了“签了吧”。
我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慢慢平了。
这辈子,不追了。
下课铃响,周围人开始收东西。
“方北。”
身后有人叫我。
林念初的声音。
我没停,把课本塞进书包往后门走。
“方北,等一下,笔记借我看看,我有一页没记完。”
上辈子这句话就是我们的开始。我递过笔记本,她冲我笑了一下,我就沦陷了。
这次。
“不借。”
推开后门,头也没回。
走廊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念初的声音追出来,带着那股我熟到骨头里的不可置信:
“方北!你给我站住!”
脚步声跟上来了。
我加快步子,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宿舍楼,406号房。
推开门,泡面加运动鞋的味道扑过来。
“北哥!”
陈佑安坐在上铺打游戏,看见我进来咧嘴一笑。
二十岁的陈佑安,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又圆又亮。
上辈子他是我最铁的兄弟。毕业后帮我找工作、借我钱交房租、结婚时当的伴郎。
后来他去深圳做销售,混得比我好。每次打电话都问“缺不缺钱”。
我一直缺,但从来没开过口。
“北哥你脸色不太对啊。”
“没事,没睡醒。”
我爬上自己的铺位,躺平,盯着上方贴的课程表。
大二上学期。2014年9月。
我闭上眼,把这一年要发生的事过了一遍。
十月中旬——学校第一届大学生创业大赛。
上辈子我花了一个月,做了一个校园跑腿平台的方案。不算多了不起的点子,但在2014年,绝对够超前。
当时我在台上讲得满头大汗。台下有评委,还有各院学生代表。
其中就有贺天洋。
经管系的,他爸在江城开连锁酒店,有钱。
我讲完,他跑过来:“同学,方案能发我一份吗?我想学习学习。”
我受宠若惊,当场发了。
三个月后,他爸投两百万,“骏达跑腿”上线。
我的方案、我的思路、我的市场分析——一个字没改,名字从“方北”换成了“贺天洋”。
我去找他理论。
他笑着说:“方北,你有证据吗?创意又不受专利保护。再说了,就算你先想到的——你做得出来吗?”
那天保安把我从他爸酒店大堂请了出去。
后来“骏达跑腿”被收购,贺天洋大四还没毕业就身价千万。
而我拿着月薪三千的实习工资,住城中村隔断间。
我睁开眼。
手心攥出了汗。
这辈子,方案我照做。
但贺天洋——你一个字都别想碰着。
2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课。
陈佑安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北哥,你真不去?高数课点名的。”
“帮我答个到。”
“那你干嘛去?”
“办正事。”
他一脸狐疑地走了。
我翻出书包里仅有的现金——一千二百块,整个学期的生活费。
出了南门左拐三百米,一条小巷子。七八家小饭馆挤成一排,油烟味从巷口就能闻到。
最里面那间,“周姐麻辣烫”。
门面小得可怜。一张折叠桌,四把塑料凳,菜单写在白板上。
上辈子周姐的麻辣烫是整条街最受欢迎的,后来她靠攒的钱开了第二家、第三家,到2020年十二家连锁店。
但现在是2014年,她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姐正蹲在门口摘菜。
四十出头,围裙上全是油渍,手指粗糙得指纹都快磨没了。
“吃麻辣烫?自己选菜,荤三块素一块五。”
“周姐,我不是来吃的。”
她抬头,一脸警惕:“推销的?不要。”
“我是江城大学的学生,想跟您谈个事。”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想法说了一遍。
校园送餐。
学生在宿舍下单,我负责从她这取餐送到楼下。每单抽两块钱跑腿费,她不用多做什么,但能多出至少三十单。
周姐听完,拧着眉看我。
“你一个学生,能送得过来?”
“我有团队。”
“几个人?”
”……目前一个。“
她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见多了年轻人说大话的无奈。
”小伙子,想法挺好,但送餐要成本。打包盒、保温袋、人力——“
”周姐。“
我打断她。
”您今年一个月净利润不到四千块。南门这条街明年三月要拆迁改造,规划图上个月城建局网站公示过。您要是现在不找新出路,到时候连摊位都没了。“
她脸上的笑凝住了。
这是上辈子的事。拆迁通知下来,整条街的小商户全措手不及,周姐停了半年才重新开张。
但现在是2014年9月,通知还没发。
周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叫什么?“
”方北。“
”方北,你要是诓我——“
”给我两周。两周之内送餐量上不了三十单,我一分钱不收,还免费帮您打两周的工。“
她沉默了十几秒。
”行。试试看。“
从巷子里出来,天快黑了。
食堂门口,一辆白色宝马X5停在消防通道上,低音炮震得花坛叶子都在抖。
贺天洋靠在车门上,一只脚踩着台阶,手里转着车钥匙。
旁边赵蕊踩着高跟鞋挎着他胳膊刷手机。周围一群大一新生盯着那辆车,眼睛发亮。
贺天洋余光扫到我,嘴角勾了一下。
”哟,这不方北吗?听说你在食堂帮厨打工?一小时多少钱啊?“
赵蕊抬头瞟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那一眼我太熟了——扫一下就够,不值得多看。
上辈子我在这种眼神面前抬不起头,红着脸低头走,回宿舍躺了一晚没睡着。
”贺天洋。“
他挑眉:“嗯?”
”你车停消防通道了。保卫处贴条两百。“
说完我绕过他那辆宝马,走了。
身后安静了一瞬。
赵蕊的声音飘过来:“这人谁啊?语气挺大。”
贺天洋没吭声。
我没回头。
回到宿舍,陈佑安还在打游戏。
”北哥,晚饭打了没?“
”忘了。“
”叫外卖呗——哦对,学校附近好像没什么能送到宿舍的。“
我笑了一声。
”快了。“
他没听懂,转头继续打怪。
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方案。
标题:《校跑腿——校园最后一公里解决方案》。
上辈子这份方案被人偷走,换了个名字就成了别人的创业传奇。
这辈子,我把每一步都做到他前面。
六周,够了。
3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比高考冲刺还紧。
白天上课,下课就往南门跑。
周姐那边我先自掏腰包买了五十个打包盒和两个保温袋,一共花了一百八。
第一天我自己送。
中午十一点半,宿舍楼下开始有人探头:“你是送餐的?真的能送到楼下?”
”对,周姐麻辣烫,荤素搭配十二块包送,加辣免费。“
第一天送了十一单。
两条腿跑成了四条。上下六趟,汗把T恤浸透了。
但十一单——每单两块跑腿费,到手二十二块。
第二天我把陈佑安拉了进来。
”北哥,你认真的?“
”一单给你一块五。“
”成交。“
第三天,我在学校论坛发了个帖子——《再也不用下楼排队了!校跑腿正式上线,宿舍送餐到楼下》。
帖子底下第一条回复是:“真的假的?”
第二条:“刚试了,十五分钟送到,牛。”
第三条:“麻辣烫还是热的!!!”
一周之后,日均订单三十八单。
周姐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开始主动问我:“小方,要不要再加两个菜?学生口味我摸着了。”
我又找了两个同班同学来做兼职骑手。一人一辆共享单车,装上前筐保温袋,覆盖了三栋宿舍楼。
晚上回到宿舍,我打开电脑。
花了两个小时,把这一周的数据全部整理成表格:订单量、客单价、配送时长、复购率。
这些数据,是我参加创业大赛的底牌。
上辈子我站在台上讲的全是推演和假设。
这辈子,我要拿数字砸他们的脸。
陈佑安在旁边啃鸡腿,凑头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北哥,你是不是要搞大事?“
”嗯。“
”那算我一个。“
我看了他一眼。
上辈子最后悔的事之一,就是没在能拉他一把的时候拉他一把。
”行,你是合伙人。“
他鸡腿差点掉了:“合、合伙人?”
”干不干?“
”干!“
——
这段时间,林念初的出现频率高得不正常。
图书馆占座,她坐我隔壁。
食堂打饭,她排在我后面。
南门取快递,她也在。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上辈子我巴不得制造这些”偶遇”。这辈子反了过来。
周四下午,我在图书馆查行业资料。
她在我旁边坐下,翻开一本书,一句话没说。
坐了二十分钟。
然后她开口了:“方北,你最近在忙什么?”
“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送外卖。”
她看了我两秒:“你一个大二的学生,送外卖?”
语气里有一丝居高临下。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合上笔记本:“对,送外卖。有什么问题吗?”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起身收拾东西走了。
走到门口,余光里她攥着书页的手指收紧了。
不关我的事。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十月十五号,创业大赛报名截止。
我提前两周提交了完整方案:商业计划书、运营数据、财务模型,外加一份三个月推广时间表。
系统显示:报名成功。序号007。
我把手机锁屏,深吸一口气。
这辈子,谁也抢不走了。
4
十月十八号,江城大学第一届大学生创业大赛。
地点在行政楼报告厅,能坐三百人,当天坐了一大半。
评委席五个人,中间坐的是商学院唐教授,两边是几个本地企业家。
一共十二组参赛。
贺天洋排在第六个。
我排在第九个。
前五组中规中矩,有做校园社交的、有做二手书交易的,PPT做得漂亮,但一问数据就卡壳。
第六组。
贺天洋西装革履上了台。身后的PPT第一页——“骏享汇:打造校园高端生活服务平台”。
他讲得很顺。模板是花钱请人做的,配色专业,数据图表一页接一页。
“我们团队已经获得了启动资金五十万——”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五十万,对学生来说是天文数字。
“——来自我父亲的骏达集团天使投资,预计三个月内覆盖全市高校。”
他讲完,鞠躬,台下掌声不少。
唐教授推了推眼镜:“贺同学,你的市场调研数据来源是?”
“艾瑞咨询和我们自己的问卷。”
“实际运营数据呢?有没有做过试点?”
贺天洋顿了一下:“我们计划在下个月启动试运营——”
“也就是说,目前没有实际数据。”
唐教授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贺天洋走下台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好看,但还是朝赵蕊扬了扬下巴,一副“稳了”的表情。
第七组、第八组上去又下来。
第九组。
我。
陈佑安在台下给我竖大拇指。
我走上台,没穿西装,就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PPT第一页:《校跑腿——校园最后一公里的解决方案》。
“各位评委好,我是信息管理系大二学生方北。”
“我今天不讲概念,直接看数据。”
翻页。
“校跑腿于九月十五日启动试运营,截至昨天,累计完成订单一千一百二十六单。”
台下嗡了一声。
“日均订单从第一天的十一单增长到目前的五十三单。复购率百分之六十七。客单价十二点八元。”
再翻一页。配送时长分布图、用户评价截图、合作商户的营收对比。
全是真的。每一个数字我都有后台记录。
“目前我们的团队四个人,覆盖三栋宿舍楼,合作商户一家。下一步计划在寒假前扩展到全校十二栋宿舍楼,合作商户增加到八家。”
唐教授靠前了。
“方同学,你的启动资金是多少?”
“一千二百块。”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道谁带头,稀稀拉拉的掌声变成了一片。
我看见贺天洋的脸,一寸一寸地僵了。
五十万启动资金,做出来一套PPT。
一千二百块启动资金,做出来一千多单的真实业务。
评委私下讨论了不到五分钟。
结果:校跑腿,一等奖。奖金五万元,另附创业孵化器入驻资格。
骏享汇,优秀奖。奖金两千。
散会之后,我从侧门出来。
贺天洋堵在走廊上。
“方北。”
他脸色不太好,但还端着架子。
“恭喜你,运气不错。”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
“不过方北,比赛是比赛,做生意是做生意。做生意需要钱。你有多少钱?一千二?加上奖金,五万一千二?”
他笑了一声。
“我爸一个电话就是两百万。你觉得你撑得了多久?”
我看着他。
上辈子这张脸上挂着同样的笑,说的是“你做得出来吗”。
“贺天洋,你要试试就来。”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没多说一个字。
身后传来他摸出手机拨号的声音。
我知道他在打给谁。
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上辈子我怕得要死。
这辈子我等着。
5
拿了一等奖之后,校跑腿在学校彻底出了名。
那五万块奖金我一分没乱花。
三万拿来扩充配送团队,招了六个兼职骑手。
一万五谈了四家新的合作商户——学校东门的黄焖鸡、北门的炒饭、还有两家奶茶店。
剩下的五千,留着应急。
陈佑安现在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但干劲十足。
“北哥,今天八十七单!破纪录了!”
“别高兴太早。这只是一个校区。”
“你还想扩?”
“隔壁理工大学三万人,南边师范学院两万人。加起来五万个潜在用户。”
陈佑安咽了口口水:“北哥,你到底怎么想到这些的?”
“想得多呗。”
我没法告诉他,我不是“想”到的——我是“活”过一遍的。
这些坑,这些机会,全都是拿十二年踩出来的。
——
唐教授帮我约了一个投资人见面。
是本地一家小型基金的合伙人,姓萧,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
我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给他做了一次汇报。
他听完,翻了翻我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点了点头。
“小方,你这个项目模型跑得通。但你有没有想过竞争壁垒的问题?别人抄你怎么办?”
“我们的壁垒不在创意,在执行。送餐这件事,核心是时效和品控。我们已经建了标准化流程,骑手培训、商户筛选、配送路线优化——这些东西抄方案抄不走。”
萧总看了我几秒。
“你不太像二十岁的大学生。”
“吃的亏多。”
他笑了。
最后他给了一个意向:首轮投资十五万,占股百分之十,条件是三个月内扩展到至少三所高校。
我没犹豫:“成交。”
回学校的路上,手机振了一下。
一条微信。
“方北,我是林念初。你晚上有空吗?图书馆三楼。”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上辈子追她的时候,发一条消息要等半天才回,还是个“嗯”字。
现在倒主动约我了。
我打了两个字:没空。
发完之后关了手机。
不是故意耍她,是真的没空。
送完最后一单已经晚上十点。
我骑着共享单车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图书馆。
三楼靠窗的位置亮着灯。
有个人影坐在那儿。
我没停。
——
真正的麻烦来得比我想的快。
十一月第一周,陈佑安一大早冲进宿舍,脸色发白。
“北哥,出事了。”
他把手机怼到我脸前。
学校论坛上一条新帖——《骏达快跑正式上线!首月免配送费!充100送50!》
配图是一个崭新的小程序界面,logo设计得很专业。
创始人:贺天洋。
我一行一行看完。
商户覆盖范围比我广——他直接把南门整条街的饭馆全签了,价格战打到骨头里。
陈佑安急得团团转:“北哥,他免费送啊!咱们怎么跟免费竞争?”
我把手机还给他。
“别慌。”
“怎么能不慌——”
“他爸的钱不是无限的。免费送一单亏五块,他一天烧多少?一百单就是五百,一个月一万五。加上充值补贴和推广成本,两个月要烧五万以上。”
“他爸有钱啊!”
“有钱也有个限度。贺天洋他爸是商人,不是慈善家。当他发现这个项目只进不出的时候,你猜他会怎么办?”
陈佑安张了张嘴,没说话。
“给我两个月。”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场仗,急的不是我们。”
6
骏达快跑上线第一周,我们的订单掉了百分之四十。
第二周,又掉了百分之十五。
免费的力量是恐怖的。学生嘛,能省一块是一块。
两个兼职骑手提了离职,说贺天洋那边一单给三块,比我这多一半。
陈佑安晚上在宿舍里来回走,地板嘎吱嘎吱响。
“北哥,要不我们也降价?”
“不降。”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把人全抢走?”
我靠在床头,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抢的是贪便宜的用户。我们留住的是看重品质的用户。”
“但是——”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两周我们的复购率没怎么掉?”
他愣了一下,凑过来看数据。
复购率从百分之六十七降到了百分之六十一。只掉了六个百分点。
“因为跟我们合作的商户是筛过的。周姐的麻辣烫、东门老张的黄焖鸡,味道就是比南门那些强。骏达签的那些商户,有的连卫生许可证都没有。”
“等免费期一过,用户自然会回来。”
陈佑安半信半疑。
我不怪他。换了上辈子的我,大概也慌得睡不着。
但我见过结局。
贺天洋的烧钱模式,从启动到崩溃,撑不过两个月。
——
周四傍晚,手机响了。
周姐。
“小方,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她的声音不太自然。
“今天下午有人来我店里,说是骏达集团的,让我签独家合作协议,以后只能在他们平台上卖。”
“你怎么说的?”
“我没答应,但他放了句话——说如果我继续跟你合作,以后南门拆迁分商铺的时候,会有人‘打招呼’。”
我攥紧了手机。
这一手,上辈子贺天洋没用过。
看来是他爸亲自下场了。
“周姐,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方,我一个做麻辣烫的,惹不起那种大老板。”
“我知道。但您想想,南门明年三月拆了之后,您打算去哪?”
”……“
”我在滨江新区看了一个门面。那边明年下半年会通地铁,人流量翻三倍都不止。租金现在还没涨。“
”我帮您谈好了位置,第一年租金我出。“
这不是吹牛。上辈子滨江新区2015年通地铁后,周边商铺租金一年翻了两番。周姐后来的连锁店第一家就开在那。
只不过上辈子她是被拆迁逼过去的,晚了大半年。
这辈子我帮她提前。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周姐说:“方北,你这小子。”
”行。我信你。“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贺天洋,你爸的手段我领教过了。
上辈子我没有还手的能力。
这辈子不一样。
7
骏达快跑上线一个月。
贺天洋的朋友圈天天发战报:日均订单两百单!用户突破三千!校园第一平台!
数字好看,但我知道真相。
两百单里至少有一半是刷出来的。剩下的一半靠补贴撑着。一旦补贴停了,用户跑得比谁都快。
果然。
第二个月的第一周,骏达快跑的补贴从”免费“变成了”首单免费”。
第二周,变成了“满二十减三”。
论坛上开始出现投诉帖:《骏达快跑配送慢、餐洒了、客服没人接》。
贺天洋招的骑手全是冲着高薪来的,没培训没管理,一单三块的补贴发不出来了,骑手开始偷懒、拒单、迟到。
第三周,骏达快跑日均订单从两百掉到了八十。
而我们的订单,稳稳回升。
这时候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服务范围从送餐扩展到了三个新品类:快递代取、打印代交、超市跑腿。
送餐有淡旺季。但代取快递和打印——这是全天候的刚需。
贺天洋想抄?抄不了。他的团队连送餐的标准流程都没建起来,多品类运营他根本玩不转。
这是降维打击。
我在竞争对手拼命用钱砸送餐市场的时候,悄悄把战场扩大了三倍。
——
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我在办公室——就是学校创业孵化器分给我的一间八平米小房间——整理数据。
门被推开了。
贺天洋。
一个人来的,没带赵蕊,也没带那股趾高气扬的劲儿。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我身后墙上贴满的运营图表和排班表,嘴角抽了一下。
“方北,聊聊。”
“你说。”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但膝盖在轻微地抖。
“我直说了。合作吧。我出钱,你出力。骏达的品牌和资源加上你的运营能力,双赢。”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这张脸,上辈子在他爸酒店大堂里冲我笑着说“你做得出来吗”的时候,也是这副嘴脸。
那时候他站在上面,我跪在下面。
现在——
“不合作。”
他脸色变了:“方北,你别不识好歹。我爸——”
“你爸这两个月往骏达快跑砸了多少钱?七万?八万?他打电话问你回报率了吧。你怎么跟他交代的?”
贺天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猜对了。
“贺天洋,我给你一个忠告。”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帮他把门拉开。
“别拿你爸的钱当自己的本事。”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起身,攥着拳头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坐回去。
手指有点发抖。
不是害怕。
是憋了十二年的一口气,吐出来了半口。
8
贺天洋消停了一周。
我以为他认了。
我错了。
周一早上,辅导员老刘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方北,有人向学校反映,说你利用学校资源进行商业活动,违反了学生行为规范第三十七条。”
他把一份打印的举报信推过来。
没署名。
但我一扫内容就知道是谁——“该生利用校园孵化器从事营利性经营,骑手在校园内超速行驶,影响教学秩序……”
这一手够阴的。
不跟我比业务了,直接釜底抽薪。
“刘老师,创业大赛获奖项目有权入驻孵化器开展试运营,这是学校自己定的规矩。”
“话是这么说,但有人举报了,学院得走程序。你先把材料准备一下,下周三院务会讨论。”
从办公室出来,陈佑安正在走廊里等我,脸都绿了。
“北哥,万一学校真把孵化器收了——”
“收不了。”
“你怎么这么笃定?”
“因为规矩白纸黑字写着。他举报归举报,学校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就算不成功,也够恶心人的。走程序就要时间,时间就是成本。
贺天洋赌的就是这个。
——
周二下午,我去院办提交申诉材料。
经过行政楼一楼大厅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院长办公室出来。
林念初。
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我问。
“帮你送材料。”
我愣了。
她把手里那叠纸扬了扬。
“创业大赛的获奖文件,孵化器入驻协议,还有学生手册第四十一条第三款——‘获奖创业项目享有为期一个学年的校内经营试点权’。我标注好了,复印了三份,一份给院办,一份给教务处,一份你自己留底。”
我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周贺天洋去教务处闹的时候我就听说了。”
她把文件塞到我手里。
“方北,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一个人在操心?”
我张了张嘴。
她没给我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
“还有——你的麻辣烫能不能放少点辣?每次辣得我第二天嘴都肿。”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行政楼大厅里,捏着那叠文件。
纸角被折得整整齐齐,标注用的是红色荧光笔,每一行都画了线。
喉咙有点发紧。
上辈子这女人把离婚协议拍我脸上的时候,可没这么细心。
……不对。
上辈子刚结婚那两年,她也帮我改过简历。凌晨两点一个字一个字帮我抠用词,红笔圈出每一处错别字。
后来是什么时候变的?
是我第三次跳槽失败之后?还是她加薪被拒那天回家发现我在打游戏?
算了。
上辈子的账,这辈子不翻了。
周三院务会。
院办看完材料,十五分钟就结了。
“方北同学的项目符合校内试点经营的相关规定,举报不成立。”
老刘在走廊里拍我肩膀:“小方,你这个项目好好干,给咱们学院争光。”
我点头。
回去的路上给林念初发了条消息。
“谢了。明天给你送一份微辣。”
她秒回了一个字:
“行。”
就一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笑了一下。
这个字,我上辈子等了三年才等到。
9
十二月。
萧总给我打电话:“小方,上海有家基金下个月来江城考察校园项目,我帮你递了资料。对方合伙人姓冯,投过好几个校园消费品牌,很对口。你准备一下。”
我心跳快了一拍。
上辈子这家基金也来过江城。不过上辈子他们投的是“骏达跑腿”——贺天洋拿着我的方案,拿到了八百万A轮。
这辈子,冯总要见的人是我。
一月六号,约在学校行政楼二楼的会议室。
这一个月我几乎没睡过整觉。BP改了七版,数据模型推了三遍,用户增长预测做了高中低三套方案。
陈佑安负责把现场数据打印装订成册。
一月六号上午九点。
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头发打理得干干净净,站在会议室门口等。
冯总准时到了。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萧总陪同。
寒暄两句之后,我开始做汇报。
三个月数据:累计订单破一万六,覆盖两所高校,合作商户十二家,月营收突破四万。
“现在的毛利率?”冯总问。
“百分之二十三。预计扩展到五所高校之后能到百分之三十。”
“你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运营效率。同等规模的配送团队,我们的单均配送时长比竞品快百分之四十,投诉率低百分之七十。因为我们从第一天起就在做标准化流程,不是靠补贴堆量。”
冯总翻了翻我的材料,点了几下头。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贺天洋西装笔挺地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出头,方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贺明远。贺天洋他爸。骏达酒店集团董事长。
我太认识他了。
上辈子在他的酒店大堂里被保安架出去的画面,刻在我脑子里十二年。
“冯总,久仰。”贺明远主动伸出手,“我是骏达集团的贺明远,这是犬子贺天洋。听说您今天来考察校园项目,我们也想来交流交流。”
冯总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握了手。
贺天洋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懂——
他来砸场子的。
“冯总,”贺天洋开口了,声音稳得很,但手指在桌下攥着,“其实校园跑腿这个项目的概念,最早是我在学校创业大赛上提出的。方北同学是后来……参考了我的思路,在执行层面做了一些落地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
萧总的脸色变了。
陈佑安站在角落里,拳头握紧了。
我看着贺天洋。
他把背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一种“合情合理”的表情。
如果我没有准备,这一招可能真管用。
贺明远在本地有人脉有口碑,冯总第一次来江城,不一定分得清谁说的是真话。
但我准备了十二年。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转向冯总。
“冯总,关于这个问题,我这里有几份材料,请您过目。”
第一份:创业大赛报名系统截图。
“我的参赛作品提交时间是九月二十八号。贺天洋同学的提交时间是十月八号。我比他早了十天。”
第二份:商业计划书的校内邮箱发送记录。
“九月二十号,我把初版方案发给了商学院唐教授指导邮箱,请他提意见。系统有时间戳。”
第三份:和周姐签的合作协议。
“九月十七号签署。也就是说,在贺同学连参赛报名都没提交的时候,我已经在实际运营了。”
我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时间线清清楚楚。
贺天洋的脸开始发白。
贺明远看了他一眼,眉头拧成一个结。
冯总推了推眼镜,把三份材料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贺明远。
“贺总,这些时间记录很清楚。您儿子说最早是他提出来的——但从这些证据来看,方同学无论是方案提交、导师沟通还是实际运营,全部在前。”
贺明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扭头看贺天洋:“你跟我说的是这回事?”
贺天洋的嘴唇抖了一下:“爸,我——”
“你什么你?”贺明远压低声音,但会议室就这么大,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你拉我来丢人是吧?”
他站起来,朝冯总点了下头:“冯总,不好意思,打扰了。”
然后一把拽住贺天洋的胳膊往外拉。
贺天洋被拖到门口的时候,腿在打软。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傲慢。
只剩下一片空白。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冯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我。
“小方。”
“嗯。”
“你的第一轮融资方案我看了。条件谈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但不是害怕。
是憋了十二年的那口气——
全吐出来了。
10
冯总最终给了五十万,占股百分之八。
条件是半年内扩展到江城市内五所高校,建立统一的调度系统。
我答应了。
拿到钱的那天晚上,我请陈佑安和周姐在东门的小饭馆吃了顿饭。
不贵。四个菜一瓶啤酒。
陈佑安举杯的手都在抖:“北哥,五十万啊,咱们是不是发了?”
“还早。”
“那也比上学期强一万倍了!”
周姐在旁边笑着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出息了。”
我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周姐,滨江那个门面年后就能交了。到时候您那边装修的事我来盯。”
她眼眶红了一下,端起杯子仰头喝完。
没说话,但那一口酒喝得很干脆。
——
贺天洋的事后续我只从别人嘴里听了个大概。
他爸回去之后把骏达快跑的项目直接砍了。
据说父子俩在酒店办公室吵了一架。贺天洋摔了杯子,被他爸一巴掌拍回去了。
“你连一个穷学生都斗不过,以后怎么接我的公司?”——这话是赵蕊跟别人说的。
再后来赵蕊也跟他分了。
走的时候发了条朋友圈:“跟loser在一起久了会传染。”
贺天洋把朋友圈关了,社团退了,创业圈也不去了。
偶尔在校园里碰见,他都低着头绕着走。
我没有追打落水狗的意思。
他做的事不地道,但犯不上往死里踩。
赢了就行了。
——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前最后一个周末。
我在宿舍楼天台上整理下学期的运营计划。
夜风挺凉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方北。”
林念初的声音。
我转头。
她站在天台入口,裹着一件灰色大衣,鼻尖冻得有点红。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陈佑安说的。”
她走过来,把一杯奶茶塞到我手里。
热的。
然后她靠着栏杆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我喝了一口奶茶。太甜了。
“方北。”
“嗯。”
“你是不是……在躲我?”
我把杯子放在栏杆上。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追我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
风一吹几乎就散了。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远处的校园。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宿舍楼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2014年的冬天。所有事情才刚开始。
“因为上辈子追够了。”
她皱眉:“什么上辈子?你说什么呢?”
“随便说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我没解释。有些事解释了也没人信。
“那……”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奶茶杯的纸套。
“如果你不追了……那我来追你,行不行?”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
天台上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没回答。
伸手把她手里的奶茶拿过来——微糖的,她自己那杯。
喝了一口。
“先把奶茶喝完,太冷了。”
“你倒是回答我啊!”
“喝完再说。”
她瞪了我一眼,一把抢回自己的杯子。
但没走。
就站在我旁边,一口一口地喝。
我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的灯。
上辈子的三十二年,我活得窝窝囊囊。工作不行、赚钱不行、连老婆都留不住。
这辈子,我重新拿了一把牌。
公司刚起步。周姐的新店在筹备。陈佑安成了合伙人。投资到账了。
还有一个姑娘站在我旁边,二十岁,眼睛亮亮的,说要追我。
我笑了一下。
“林念初。”
“干嘛?”
“你那个微辣麻辣烫,明天给你送。”
“谁要你送了?我自己会点单!”
“行,你点。我免配送费。”
”……你对别人也免吗?“
”不免。“
她没再说话。
但嘴角翘了一下。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
她没去拨。
2014年,一切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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