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潇在直播开播前十分钟,收到了一段来自“明天的自己”的语音:别让林妍上场,她会毁掉你。
可当她推开休息室的门,妹妹林妍正坐在她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她准备好的手术记录。
更可怕的是,直播镜头里,那个本该消失的旧伤疤,正在林妍脸上慢慢显形。
第1章
倒计时还剩十分钟,程潇在自己的术前咨询档案里,看见了三天后的死亡时间。
档案不会说话。
可她的手机会。
屏幕上弹出一条没有备注的语音,发送者正是程潇本人。
她点开,耳边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随后传出她自己的声音。
“程潇,别让林妍碰那份知情同意书。周启明要的不是你的把柄,是你替她背下手术事故的责任。”
程潇盯着屏幕,耳边嗡嗡作响。
她今天来妍美医疗总部,是为了给林妍做一场术前咨询。林妍是妍美旗下的医美主播,晚上八点要做“蝶变直播间”,公司的周年庆专场。
直播还有十分钟开始。
后台休息区里,林妍正坐在化妆镜前。她穿着一条浅粉色礼服,锁骨上贴着一排用于直播展示的胶片。桌上摊着几张打印纸,其中一页右下角有程潇的签名。
程潇走过去,伸手去拿。
林妍一巴掌按住文件。
“潇姐,这个还没审核完。”
“术前资料是我的。”程潇看向那页纸,“你为什么会有我的签名?”
“我让周总帮忙拿的呀。”林妍眨了眨眼,“你临时有事先走了,总得有人熟悉流程。”
桌上放着她的保温杯。
程潇摸了一下杯壁。
凉的。
她顺势端起来喝了一口,视线从杯沿上方扫过林妍的手机。下一秒,屏幕上的内容在她眼前变得清楚。
林妍刚删掉一份文件,正在回收站里。
文件名是《术前责任代签确认书》。
代签人:林妍。
被代签人:程潇。
程潇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拿了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林妍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声音也软了。
“潇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只是想争取这次直播。你是咨询师,我是主播,公司当然更愿意让观众看到我。你别这样逼我好不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启明推门进来,西装袖口还别着妍美的银色徽章。他看了眼手机。
“还有九分钟,闲聊结束了吗?”
程潇把文件抽了出来。
“周总,直播方案我看过了。林妍没有手术指征,也没有完整检查报告,今晚不能上手术台。”
周启明皱眉。
“程潇,你在质疑医生?”
“我不质疑。”程潇把打印纸拍在桌上,“我只确认一件事。我的术前咨询档案,为什么会出现在林妍的直播资料里?”
周启明没有回答。
林妍抹着眼泪,朝他身后躲。
“周总,我只是想让观众看到真实的改变。姐姐她不配合,我才会用她的资料。”
“你未经授权使用客户资料。”程潇看着她,“现在还把责任协议塞进回收站。周总,集团就这么管直播事故?”
周启明脸色沉下来。
“出去说。”
“我不出去。”程潇把手机打开,“直播缓存还在吧?后台刚才录到的内容,麻烦现在就备份。”
林妍哭得更凶了。
“姐姐,你一定要毁了我的直播吗?这个机会我等了三年,我不能没有它。”
程潇看着她。
“你等这个机会,我就要替你的违规操作签字?”
“我不会让你承担!”林妍抓住她的手臂,“只要你今晚配合,出了任何问题,公司会处理。”
周启明压低声音。
“程潇,别犯蠢。你签的是内部试术确认,不是手术责任书。大家都在直播里展示流程,不会真动刀。”
林妍终于松开手,露出一丝笑。
“对呀,我们用的是假人手臂。等直播效果出来,我还会感谢你的。”
程潇低头看向那份资料。
她的签名就在最下方,日期却是明天。
她没签过。
可纸上的笔迹和她的一模一样。
胸口忽然一紧。
心悸来得毫无预兆。
程潇扶住桌沿,指尖发麻。她摸到冷水杯,连喝两口,水呛进喉咙,咳得眼前发黑。
那段语音又在脑海里响起。
“别让她碰责任协议。”
“别签字。”
程潇猛地抬头。
直播倒计时:七分钟。
“姐,你脸色好差。”林妍伸手扶她,“要不你去休息一下?直播开始后我替你介绍方案。”
她的手碰到了程潇的保温杯。
程潇侧身避开,打开手机相机,对准回收站。
“周总,我再问一次。那份协议是谁制作的?”
周启明伸手挡住镜头。
“程潇,你在威胁公司?”
“观众也在看。”她将手机转向门外,“三十七号机位还没关,对吧?”
休息区的补光灯亮着。
直播并未完全开始,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陈列架上的时间码不断增加。
九分钟。
“周总,让她签。”林妍擦干眼泪,声音忽然冷下来,“只要她签了,直播就能按计划走。”
“你不是说她替你介绍就行吗?”程潇问。
林妍顿了一下。
“你签不签,区别很大吗?”
程潇笑了。
还真有区别。
她点开手机里的企业云盘,登录页面不断转圈。文件显示近期被转移,接收终端正是林妍使用的直播手机。
周启明盯着她。
“谁给你的权限?”
“每一个咨询师都有术前资料备份。”程潇说,“包括客户资料被调取后的操作日志。”
云盘进度卡在百分之九十九。
林妍突然抢过桌上的签字笔。
“那我现在就签!”
程潇抬手拦住她,胸口又是一阵乱跳。
这次疼得厉害,她眼前黑了半秒。
“你签没用。”程潇压着声音,“协议里写了,原咨询师必须现场确认。”
周启明冷声道:“别逼我让保安请你出去。你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都可以先不算。”
林妍低声说:“姐姐,你为什么非要把我们逼到这一步?”
程潇看着她。
“因为三年前我让过你一次。”
林妍脸上僵住。
三年前,林妍第一次违规带货。程潇替她改了话术,删掉了没有经过审批的术式承诺。
那时林妍抱着她哭,说姐姐帮了我,这辈子不会忘。
后来那份录音被周启明拿走,换成了程潇转正失败的通知。
“你帮我一次,我记着。”林妍说。
“记着就行。”程潇拿起协议,“别学得太像。”
她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责任归属一栏已经填好:术前咨询师程潇。
下面还有一个红色电子签名框,验证码由林妍的手机接收。
林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还有二次确认?”
“我不知道。”程潇把协议放回桌上,“我只知道,出了事,总得有人把责任说清楚。”
倒计时:三分钟。
周启明朝门外招手。
两个保安走进来。
“把她请出去。”
程潇没动。
她摸住冷水杯,借着杯壁的凉意稳住手指,拨通了备注为“顾岚”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很吵。
“夜航这边刚收到妍美的直播推流。”顾岚压低声音,“你那台测试机还开着。”
“我需要原文件。”
“可以。但你们内部这场直播用的是独立服务器,我拿到的是缓存包。”
倒计时:两分钟。
周启明朝保安伸手。
“手机给我。”
“程潇!”顾岚在电话里喊,“旧服务器今晚刚重启,操作日志最后一跳,来源是你的工号。”
程潇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的工号?”
顾岚声音压得更低。
“不止工号。终端定位显示,那台设备现在就在妍美十七楼的化妆间。”
化妆间里一共三个人。
程潇、林妍、周启明。
门外站着两名保安。
她慢慢抬头。
林妍下意识把手机扣在腿上。
屏幕亮起,回收站彻底清空。
程潇看着她,忽然明白了顾岚说的“设备”是什么。
“你手机里还有什么?”
林妍摇头。
“没了,真的没了。”
程潇的手机再次弹出语音。
还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点开。
未来的自己只说了一句话。
“查她相册里那张凌晨四点零七分的病历照。程潇,如果那张照片里出现的是我,三天以后死去的人就不是林妍。”
程潇抬手,直接点开了林妍的相册。
林妍尖叫着扑过来。
保安很快按住她的肩膀。
照片加载出来。
凌晨四点零七分。
林妍穿着病号服,躺在妍美医疗的观察床上。输液袋上的药名被拍得很清楚。
照片右下角,还有一只正在录入数据的手。
袖口上的工牌属于程潇。
可照片里的程潇,正举着一支她从未见过的空针管。
第2章
“把她的东西扔出去。”
周启明站在化妆间门口,保安将我的手机和背包扔进走廊。
林妍扑过去抢手机,被保安按住。
“那是妍美的设备,不能给她!”
我捡起背包,指尖碰到手机时,心口猛地乱跳了两下。
周启明看了一眼手表。
“程潇,你还有十分钟处理私事。十五楼的发布会结束前,把测试账号的授权记录交出来。”
“我的账号昨晚就注销了。”
“注销记录也是记录。”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不急。
我没追。
现在追上去,除了被保安架走,什么也拿不到。
电梯停运了,楼梯间的防火门也锁了。
我给顾岚发了条消息:旧服务器缓存包,先别动。
她很快回复。
“周启明的人在清十七楼。林妍咬死说手机里什么都没有。”
“原始日志呢?”
“还没拿到。你现在在哪?”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消防疏散图。
妍美大楼后面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自助洗浴,我上周替母亲送饭时来过。老板老吴和我母亲认识,店里有两间员工休息室。
“老吴,借你后屋一晚。”
程潇站在发霉的地垫上,盯着顾岚发来的那行字。
她回了句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可以。别用妍美的wifi,也别登录任何公司账号。”
“行。”
“还有,删掉你跟我的通话记录。”
我靠上墙,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刚才保安扭住我胳膊时,我心律不齐犯了,眼前黑了一瞬。幸好没人注意。
不然我连十七楼都走不出去。
洗浴后屋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台饮水机。
老吴把门钥匙递给我。
“你脸色不对,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老毛病。”
“医院有病历可以查。”
他说完就走了,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坐到床边,把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口喝了。
茶太苦,咽下去时胸口更不舒服。我摸着杯壁,等心跳慢下来。
手机里又跳出那段来自未来的语音。
“被删掉的协议原件在旧服务器,责任方不是你。”
我按住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原件编号是YS-0716。”
电流声很重。
“上面有你的工号。”
语音到这里断了。
我反复听了三遍,只听见后半句。
YS-0716。
这串编号我在妍美工作三年都没见过,可“YS”明明是妍美的内部项目缩写。
林妍那张病历照上的时间是凌晨四点零七分。
发布会是第二天晚上。
也就是说,在直播事故发生前,有人已经准备好用我的工号进入服务器,再用我的名字签下一份我没见过的协议。
先定责,再制造事故。
好干净。
太干净了。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YS-0716”,又补了几笔。
残留的会议录音里,我记得有人提过“0716责任协议”。当时林妍刚进妍美,周启明让她补签过一份保密文件。
她拿回办公室时,脸色很难看。
我问了一句,她把文件塞进碎纸机。
“谁逼你签的?”
“姐,你别问了。”
“你总得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反正你管好你自己。”
现在想想,那份文件也许根本没被彻底销毁。
我给顾岚发消息。
“帮我找编号YS-0716,纸质扫描件、邮件附件、碎纸记录都查。”
她隔了十几秒才回。
“你确定是协议?”
“未来语音说的。”
顾岚没有继续追问,只发来一个文件。
“旧服务器重启后,我截到一张目录截图。0716文件夹在,但里面只剩协议废止说明。”
我点开图片。
废止说明的签发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
签发人:周启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原协议电子签名失效,纸质原件移交项目法务复核。”
页面右下角露出一截黑色皮质文件袋。
封面只拍到三个字母。
YS-0。
再往下就是白边,什么都看不见。
“谁在处理旧服务器?”我问。
“今晚轮值的是老徐。他欠了妍美半年奖金,不可能替我们冒险。”
“日志里他的名字呢?”
“只有登录工号,没有实名。”
顾岚发完这句,又补了一条。
“程潇,别再登录内部系统。你工号被借出去太多次了。现在查什么,都会算在你头上。”
我盯着那句话,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十七楼化妆间里,林妍的手机连着服务器。
她的手机里又出现了我的工牌。
现在连旧服务器的操作痕迹也在往我身上接。
他们不需要我真做过什么。
只要证据链完整。
“顾岚,你手里有没有今晚的值班表?”
“有。怎么了?”
“把监控备份地址发我,我明早去看。”
“先别说地址。门口有人敲门。”
我愣了一下。
“谁?”
“保安。”
“他们不是关着门吗?”
“来的是另一个。”
顾岚那边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周总,您不能进员工休息室。”
“她一个将被开除的咨询师,我要跟她谈私事。”
“周总,这不合规定。”
“我的车就在楼下,十分钟谈不完,我送她去医院。”
我盯着这句话。
医院。
周启明知道我的病史。
或者,他手里有我的病历。
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周启明”。
我按了接听,没有出声。
“程潇,我知道你在听。”
他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清楚得让人发冷。
“回老地方谈。你今天签了离职,走得体面一点。工资会补。”
“拖欠工资和病历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做过术前咨询,对麻醉药过敏的判断应该没问题。”
“我没经手过林妍。”
“病历上写着你经手过。”
我的手指一紧。
“那不是我的签名。”
“纸面上的事,明天再说。”
“周启明,YS-0716是不是在你车上?”
他没有回答。
我听见车门锁响了一声。
“你想要协议原件,就把病历带来。我们谈一次。”
“我凭什么信你?”
“明晚直播事故发生后,你就是签错协议、违规操作的责任人。妍美会追责,你母亲的小饭馆也会被查。”
他顿了顿。
“许梅当年收过一名网红。那人用的药,和你一样。”
我后背彻底凉透。
“我母亲不是医生。”
“她是目击者。”
电话被挂断。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
我冲到窗边,只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出巷口。
副驾驶的车窗没关严,钥匙扣垂在车门边。
黑色皮套,银色小牌。
上面刻着“17-B”。
正是妍美旧服务器机房的权限编号。
车很快消失在路灯下。
我立刻给顾岚拨电话。
“周启明刚才从楼下离开,去了旧机房。”
“你确定?”
“确定。17-B的权限钥匙在他手里。”
顾岚那边传来键盘声。
“我查车库监控……有人提前登记了他的车牌,登记人不是周启明。”
“谁?”
她没回答。
屏幕右上角弹出一个新提示。
旧服务器远程访问请求。
申请账号:程潇。
申请人备注:责任协议签署人需现场确认,请于十分钟内到场。
倒计时开始跳动。
九分五十九秒。
下一秒,门被人敲响了。
“谁?”我问。
门外没人答。
猫眼被人从外侧挡住。
我的手机又收到一条消息。
发送者:林妍。
“姐,别签那份协议。”
“签了的人会死。”
第3章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程潇盯着手机上的倒计时,还剩七分十二秒。
“林妍,开门。”
没人回应。
猫眼依旧被手掌挡着,门外的人没有再敲,只安静地站在那儿。
程潇退了一步,摸到桌上的冷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时,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她把杯子攥紧,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门外的人低声开口。
“程小姐,你有一分钟考虑。”
“周启明让你来的?”
“签不签,跟我没关系。”
“你想要什么?”
“协议原件。”
又是这句话。
程潇看向玄关。门锁是内侧反锁,窗户装着防盗栏,楼下正对着摄像头。她现在开门,对方未必敢动手。
可她也不能不开。
倒计时跳到五分四十秒。
她拿出手机,点开刚才那条远程访问申请,截下账号、时间和17-B权限编号,又拨通顾岚的电话。
无人接听。
门外的人笑了一声。
“别白费力气了。顾岚现在自身难保。”
程潇抬眼:“你认识她?”
“夜航直播有多少人靠妍美吃饭,你不知道?”
“谁派你来的?”
“拿钱办事的人,不该问太多。”
“那你还问我要协议?”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顾岚发来消息,只有四个字:
别开门。
下一秒,远程访问请求突然中断。
倒计时也消失了。
门外的人不再说话。
程潇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的黑色商务车还在,车门旁挂着的17-B权限牌被夜风吹得轻轻晃。
她忽然觉得不对。
周启明既然带着权限离开,远程申请应该是冲着旧服务器去的。可刚才那条申请用她的账号提交,备注还写着“责任协议签署人需现场确认”。
这是请君入瓮。
她低头翻出程潇的工作账号。
登录记录里多出一个陌生设备,地点显示在妍美旧机房。对方没有继续操作,只挂着一个窗口,文件名是:
2021.11.07-术前直播备份。
程潇呼吸一滞。
她记得这个日期。
那晚许梅的小饭馆临时停电,后厨只开了应急灯。她给一个面部严重浮肿的网红做过紧急处理,答应替对方保密。
第二天,那个网红从直播画面里消失了。
当时许梅说,妍美的人来取走了监控硬盘,还留下三千块封口费。
她没要。
“程小姐?”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下。
“时间到了。”
程潇按下录音,隔着门说:“协议在我手上,但你拿不到。”
“那你母亲呢?”
程潇的手指停在冷水杯上。
“今早六点,她接到电话,说有人要拍妍美新项目的幕后纪录片。电话打到一半就断了。”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你最好真没做。”
门外安静了几秒。
“开门。否则下一通电话,会打给那个当晚留在小饭馆的网红。”
程潇没动。
“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还活着。”
脚步声响起来。
一下,两下,逐渐远去。
程潇等了半分钟才拉开门。
走廊里空着,地砖上放着一个黑色文件袋。
袋口露出半张病历。
姓名栏被涂黑了,右下角盖着妍美医疗的章。日期正是2021年11月7日。
她没有用手去碰,先拍下位置,再打开门。
手机又响了。
顾岚终于接上。
“你拿到文件了?”
“没有。有人送到门口。”
“那别碰!周启明刚带人进了旧机房,权限记录也被人补过。你的访问账号现在挂在他名下。”
“昨晚那个备份呢?”
“有人在删。”
程潇弯腰捡起文件袋,指腹碰到封口处,触感突然不对。
不是纸。
是移动硬盘。
顾岚在那头急声说:“你千万别插电脑,周启明正在清理登录痕迹。你一旦打开,旧服务器就会锁定你的设备。”
“我需要里面的画面。”
“我知道。”
“你不是有访问记录吗?”
“有,残缺的。”
“刚才那个文件名,我从工作账号里看见了。”
顾岚沉默了两秒。
“远程窗口没关,我截了一部分日志。能确定那份备份存在,也有人动过它。”
“画面呢?”
“缓存碎片。旧直播的原始文件被转走了,服务器只留下剪辑前的片段。我今晚只能进一次,再多就触发保护。”
“够了。”
“你别自己来。”
程潇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移动硬盘。
“我需要你把地址发给我。”
“你要亲自去?”
“他们删的是日志,不是所有缓存。”
顾岚没立刻答应。
“我被妍美扣过三个月工资,昨晚刚收到通知,要我交出旧账号密码,否则就以泄密处理。”
程潇握着硬盘,没说话。
“你帮我这一次,我拿到完整访问记录,把你经手的直播事故责任链一起交出去。”顾岚压低声音,“但我只给你十分钟。超过十分钟,我撤账号,报警说自己被人胁迫。”
“成交。”
“还有,别信任何主动找上门的协议。”
文件袋里的硬盘在灯下反着光。
程潇用剪刀划开封口。
屏幕亮起,文件夹里只有三段视频。
第一段是后厨。
许梅端着一碗面站在灶台边,那个女网红趴在洗手池前,脸上全是红疹。程潇本人站在她旁边,正在检查瞳孔。
第二段突然中断。
第三段只有十一秒。
画面里,许梅掀开后厨的门帘。门外站着周启明,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硬盘,身后还有两个人。
女网红虚弱地喊了一声:
“许姨,别让他们带走我。”
许梅的手停在门帘上。
画面到此结束。
程潇把进度条来回拖了三遍。
“顾岚,第三段前面还有东西。”
“我没看到。”
“原始时间戳不对。十一秒不是完整片段,后面被人剪掉了。”
顾岚那边传来鼠标点击声。
“缓存索引显示,原视频时长四十七秒。剪辑导出的版本只有十一秒。”
“删掉的部分去哪儿了?”
“不知道。”
“能不能把缓存索引发我?”
“不能,我发给你,服务器会记录接收地址。”
“那你发给我。”
“我不能去现场。顾岚,你得去。”
“周启明已经盯上我了。”
“所以你更不能去。”顾岚声音发紧,“他手下的人刚才查了车库登记。我的名字在访客名单里,你的车牌也在。”
程潇看向窗外。
黑色商务车已经不在了。
她打开工作群,准备把刚才录下的对话发给许梅。消息刚发出去,系统便提示对方已离线。
下一秒,许梅的小饭馆账号发来一张照片。
后厨空着,灶台上的水还在冒热气。
配字只有一句:
小潇,姐 they've arrived.
程潇盯了两秒,才发现英文里夹着三个多余的字母。
they've arrived。
那不是母亲会打的字。
她立刻拨过去。
电话接通,却没人接。
程潇把硬盘攥进掌心,转身往外冲。刚走到楼梯口,心脏又是一阵乱跳,她扶住墙,额角很快出了冷汗。
身后的门无声合拢。
走廊尽头亮起监控红灯。
一个戴耳机的人从拐角走出来,抬手挡住她。
“程小姐,周总让我提醒你。”
“滚开。”
“十分钟前,他已经把你的离职申请提交了。”
程潇没有停。
那人却举起手机,屏幕上是许梅正在接水的实时画面。
水龙头流出的水是红的。
程潇脚步钉在原地。
画面角落,一个陌生账号发来消息:
想知道她为什么不肯说当年那件事,就来旧机房。
第4章
水龙头流出的水是红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旧机房。
身后那人还挡在门口。
“让开。”
“程小姐,周总说了,今晚所有旧设备都会检修。”
“谁让你守我?”
他笑了笑,没回答。
我抬手按下墙上的消防铃。
刺耳的声音炸开,走廊尽头那盏监控红灯灭了。保安从另一头赶来,我趁机往消防通道跑。
心脏跳得太乱。
我扶着楼梯栏杆,指尖发麻,耳边全是自己的喘息声。
十七楼。
跑到六楼,我停下来给许梅打电话。
还是没人接。
我给店里另一个帮厨打电话。
关机。
胃里一阵发冷。我把那三个多余的字母重新看了一遍。
they’ve arrived。
周启明的人已经到了。
他们要什么?硬盘,还是我?
我不敢再想。
电梯迟迟不来,我转身继续往下跑。五楼、四楼、三楼,鞋底踩得咚咚响。
到一楼时,我才发现右脚在拖地。
心脏每次漏跳一下,胸口都闷得喘不过气。我靠在闸机旁,从包里摸出那杯冷水。
杯子早就空了。
我摸到杯壁,指尖用力压下去,还是疼。
“程潇?”
保安从身后追上来。
我抬头看他,直接说:“我辞职。”
“你刚才不是——”
“我要签的东西,是不是在人事部?”
他被我问得一愣。
“应该在。”
“带我去。”
下楼这段路,我走了十几分钟。
签完离职单,保安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我没解释,拿走回执,拨通顾岚的电话。
“硬盘先别动。”
“我没动。周启明的人刚进机房,顾遥在拖着。”
“还有呢?”
“旧服务器的管理后台有一批病例索引,编号从妍美创立那年开始。你今天听到的语音,在缓存里。”
“日期呢?”
顾岚停了几秒。
“程潇,后台的访问权限被撤了。顾遥只能看见文件名。”
“念给我听。”
“编号Y-0417,修改时间……明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的手指压住桌沿。
明天。
“现在几点?”
“下午四点二十三。”
我低头看回执上的时间。
“不可能。”
“系统时间没有错。”
“你确定那个编号?”
“确定。病例名是空的,音频还在。语音内容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喉咙发干。
“打开它。”
“权限——”
“那就绕过权限。”
“顾遥已经在试。可周启明的人在删缓存,最多给我们十分钟。”
我没回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水杯。
保安问我还走不走。
“走。”
我把杯子握在手里,杯底硌着掌心。
那张照片又冒了出来。
后厨空着,灶台上的水还在冒热气。
许梅不会让灶台空着。她做事急,骂人也急,但锅里的水一定看得很紧。
我给许梅发消息。
“我马上到,谁都不准动我的东西。”
这句话发出去,立刻被撤回。
再点开,只剩下一行灰色提示。
“对方开启了隐私保护。”
我冲出公司,打车直奔母亲的小饭馆。
路上我把明天的日期查了三遍。
四月十七日。
语音里的声音说,她在四月十八日凌晨完成修复项目。
而那个病例的修改时间,是十七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差一分钟。
差一分钟,意味着那份刚生成的病例,在第二天凌晨就会被人使用。
或者,那根本不是刚生成的。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姑娘,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要不要去医院?”
“开快点。”
“我也不能闯红灯。”
我没再说话。
母亲的小饭馆在老街深处。晚上七点,客人正多。我进门时,她正端着一盘拌黄瓜。
“妈。”
她看见我,脸一下沉了。
“你还知道回来。”
客人都在看她。我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周启明的人来了吗?”
许梅把盘子往桌上一放。
“没来。”
“那你为什么关店?”
她扭头冲厨房喊:“小李,先别收!今天提前打烊。”
“二号桌还没吃完呢。”
“打包。”
店里很快空了。
许梅摘下围裙,转身往后厨走。
我跟进去,反手关上门。
“谁发的照片?”
“我不知道。”
“你开着店,手机为什么离线?”
她没理我,打开消毒柜,拿出一摞用过的碗。
“妈,水龙头里的水为什么是红的?”
她的手停了停。
“水管里进了铁锈。”
“那照片是什么意思?”
“巧合。”
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她瞥了一眼,抬手想删。
我按住手机。
“别动。”
许梅甩开我的手,眼圈已经红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的事了?”
“从他们拿我妈做威胁开始。”
“我什么时候被人威胁了?”
“周启明的人就在店里。照片是实时拍的。”
“我说了不是。”
“你连他们穿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梅咬住嘴唇。
我去拉后厨的抽屉,里面全是票据、塑料袋和发黄的营业执照。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别翻。”
“妈,你到底瞒了什么?”
“翻了我也不说。”
“那我报警。”
“你报什么警?”
我抬起手机。
“有人闯入你的店,用你的账号给我发消息,还知道你不敢提的旧事。”
“你敢报吗?”
她的手在抖。
我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爸离家后,也是这双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把手机收了回来。
“你当年收治过一个网红。”
许梅脸色变了。
“别胡说。”
“不是治疗,是收留。她药物过敏,对不对?”
她转身去拧水龙头。
水已经恢复了清的。
“柜子里有她的病历。”我说,“在哪儿?”
“什么柜子?”
“妈,别装。”
后厨角落里确实有一只铁皮柜,柜门掉了漆,上面压着两袋大米。我以前只当里面放的是旧菜单。
许梅挡在柜前。
“里面没有病历。”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碰它。”
“林妍的旧病例,对不对?”
她猛地回头。
“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
“你猜不到编号,也猜不到她当年留下的东西。”
这句话说漏了。
我盯着她,强迫自己别急着追问。
“打开。”
“不行。”
“妈,你不说,我去问周启明。他既然敢找我,就已经查过你。”
许梅抬手就是一巴掌。
不重,脸还是疼。
“你敢去问,我就当没生过你。”
我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以前我会忍。
会退一步,替她找借口,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次没有。
“你不说,我就不走。”
“程潇!”
“当年那个人是不是差点死在你店里?”
许梅扶住操作台,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不是差点。”
“那是什么?”
“我把她送进医院了。”
“谁送的?”
“她自己拨的急救电话。我不敢碰她。”
“过敏症状呢?”
许梅抬起眼睛。
“你怎么知道是过敏?”
“我做医美咨询,天天听患者说皮试、过敏、感染。你收治的人脸上全是红疹,嘴唇肿得发紫,对不对?”
她沉默了很久。
“病历还在吗?”我问。
“应该在。”
“什么叫应该?”
许梅拉开铁皮柜。
里面塞着账本、旧托盘、几张餐馆卫生许可证。最下层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棉线缠住。
她把纸袋拿出来,放在操作台上。
“十二年前,四月十七号。”
我心口猛地一沉。
和那份明天的病例,是同一个日期。
“这个人叫纪宁。”许梅说,“那时候刚红,粉丝几十万。她在我店里吃面,吃到一半喘不上气,脸色全是红点。”
“她身上还有针眼?”
许梅看向我的脸。
“你见过她?”
“没有。”
“你撒谎。”
“我没撒谎。但她做过医美项目,我知道她。”我盯着牛皮纸袋,“术后过敏,酒店没人管,偷偷来你这里躲债?”
“她不是躲债。”
“那是躲谁?”
许梅没回答。
我伸手解棉线。
她按住纸袋。
“你看完,就会知道妍美为什么要盯着我。”
“为什么?”
“因为当年那份病历里,有一例不该存在的用药记录。”
我看向她。
“什么叫不该存在?”
“先松开。”
我解下棉线,抽出里面的东西。
只有一张纸。
病历封面朝上,姓名栏盖着红色遮字条。编号的位置空着,下面写着四月十七日、急性过敏反应、院前观察。
纸很薄。
我把病历翻过来。
后面不见了。
我抬起纸,对着灯。
边缘有撕痕。
“里面的页呢?”
“没有了。”
“什么时候撕的?”
“我不知道。”
“妈。”
“三年前。”她终于承认,“有人来找我,说旧东西留着会惹麻烦。我给了他两千块,他只拿走里面的几页。”
“谁?”
“没露脸。”
“男的女的?”
“男的。”
“戴口罩?”
“戴了。”
“他拿走了什么?”
许梅指着封面。
“药名、批次,还有那个编号。”
我的心往下沉。
“病历编号不是印在封面上的吗?”
“对。”
我立刻翻回正面。
编号的位置果然被刮掉了。
不是涂黑,是被人用刀片贴着纸面刮走,只剩一个“Y-0”的残痕。
“难怪你说只剩空壳。”我说。
“程潇。”
许梅抓住我的手。
“你今晚不该回来。”
“他们已经等在这里了。”
“我知道。”
我抬头看后厨的门。
刚才太急,没注意门缝下多了一道光。
有人在外面。
“谁在等?”我问。
许梅没出声。
后门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三下,停顿,再两下。
我拿出手机,调出录音。
“谁?”
门外没人回答。
许梅却突然说:“把硬盘拿出来。”
我愣住。
“你知道硬盘?”
“周启明的人没找到东西,所以你才回来。”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
许梅松开我的手,走到冰柜旁,掀开最下面的木板。
硬盘还在我包里。
她拉开冰柜后面的排水槽,按住底部的铁片。
墙体里传来机关松开的声音。
“后厨下面有个地窖。”她说,“我年轻时修的,放酒。”
“然后呢?”
“你进去。”
“你呢?”
许梅看了我一眼。
“我留下来开门。”
“她不是我亲妈。”门外的人忽然开口。
我浑身发冷。
许梅却松了口气。
“小林。”
门被推开。
林妍站在门外,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摸向包里的硬盘。
林妍抬起手。
她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刀刃上没有血,尖端却沾着一点红色。
“这是我妈当年用过的药。”她说。
许梅脸色一下白了。
“你什么意思?”
林妍看向我。
“姐,你还不知道吧?你重活的那天,我在旧机房里删掉了这条通知。”
她把手机放到操作台上。
屏幕上是一段尚未发送的直播录像。
画面里,我正躺在手术床上,眼睛闭着。
“这是你的术前画面。”林妍说,“明天十一点五十九分,妍美的新项目发布会就会公布。”
她擦掉眼泪。
“主案例是你。”
我盯着录像里那张脸,胃里一阵翻腾。
“谁的主意?”
周启明从林妍身后走进来。
他拍了拍林妍的肩膀。
“还有你。”他说,“程潇,过了今晚,你会自愿替公司签一份保密协议。”
我攥住手机。
心脏又漏跳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林妍把美工刀放到病历旁边。
“姐,签字吧。”
她顿了顿。
“否则死的就不是程潇,是许梅。”
第5章
“把手机给我,我签字。”
我把U盘从包里摸出来,放到操作台上。
林妍盯着我,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她没动。
“你不是要我签保密协议吗?”我扯了张椅子坐下,手心全是汗,“签完放许姨走。”
周启明笑了。
“程潇,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
“那你们拿刀干什么?”
我指了指林妍手里的美工刀。
“威胁病人亲属,这算保密协议配套服务?”
许梅瞪了我一眼,低声骂:“少说两句能死?”
“可能。”我摸了摸腕表,“不说了,怪浪费时间的。”
我当然没说真话。
U盘里是旧机房的通知备份。林妍说她在重活那天删过一次,可她能删服务器上的文件,未必能删干净缓存。
周启明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电子签名页,最下面有一行小字:自愿承担术前意外及直播事故全部责任。
真会省事。
人还没死,责任先签好了。
我拿起笔,写下“程潇”两个字,又在签名上方添了一行。
“这里看不清,补个日期。”
周启明眯起眼。
我把手机转过去,日期露出来。
三月十七日。
签约时间就是明天。
“行了吗?”我按下确认,“我要带许姨走。”
林妍收起美工刀。
“你真以为我们会放人?”
我没回答,先把手伸向包侧袋。
那里有一只矿泉水。
水是冰的,瓶身已经凝了一层水珠。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水滑进喉咙,心口那阵乱跳才稍微压住。
周启明看见了我的动作。
“心脏不好,还逞什么能?”
“怕死。”我很坦白,“所以你们最好别让我激动。”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朝林妍偏了偏下巴。
林妍让开路。
许梅走到门边,又回头看我。
我没跟上去。
“还有事?”周启明问。
“仓库在哪?”
林妍脸色变了。
“姐,你问这个干什么?”
“病例上有个批号。”我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明早要用,我得提前核对。”
“什么批号?”
“YL-1703。”
林妍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许梅却突然抬起头。
“那车别坐。”
“怎么了?”
“那地方邪性。”她攥紧围裙,“早年间仓库漏雨,周启明他爸让人守过几年。后来有个网红半夜翻墙进去,第二天人就没了。”
周启明打断她。
“许姨,年 old 的传闻就别说了。”
我看着他。
“你认识她?”
“做过调查。”
“调查到批号了?”
他没接话。
这就有意思了。
我没再闹,跟着周启明他们出了饭馆。临走前,我给顾岚发了条消息。
“旧仓库,能查到位置吗?”
她很快回过来:“北三环外,旧纺织厂后面。你别一个人去。”
我回:“我没说一个人。”
顾岚又发来一句:“周启明也在那儿。”
我收起手机。
林妍坐进副驾驶,周启明留下开另一辆车。我被安排在后面,和她一起。
车开出两条街,她忽然问:“姐,你真拿到通知了?”
“什么通知?”
“你在旧机房删过一条。”她盯着前排座椅背,“关于明天发布会主案例的。”
我心里一沉。
这句话有坑。
我重活回来后,林妍只说过她在旧机房删通知。她没提删的是哪一条。
我试探着问:“你删了谁的通知?”
她的手指蜷起来,捏住袖口。
“你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你拿刀进饭馆。”
林妍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也是。你那时候刚做完术前评估,脑子不清楚。”
我没再问。
她知道明天的手术,却不知道重活那一晚发生过什么。
车到城郊时,天已经黑了。
旧纺织厂围墙上刷着“停产”两个红字。铁门没锁,门口停着周启明的车。
林妍先下车,绕到后备箱拿东西。
我趁机给顾岚回消息。
“周启明已经到了。”
顾岚发来一个地址,正是仓库大门。
紧接着又来一条。
“直播缓存不在旧服务器。”
我皱眉:“你之前说——”
“里面有一台本地缓存机。只要通电,删除记录还能恢复。”
“谁知道密码?”
“不知道。”
我抬头看仓库二楼。
一盏手术灯从破碎的窗户里探出光。
灯罩边缘,刻着一道很深的数字。
17。
许梅说仓库漏雨,没人提过灯。
林妍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想起许姨的饭了。”
“我给你留了面。”
“下次。”
“别有下次了,姐。”
她说得很轻。
我心脏又乱了一拍,没接她的话。
周启明已经站在仓库门口。
“程潇,批号是假的。”
我脚步一顿。
他手里捏着一张旧病例,正是我发给顾岚核验的那份。
“你想问YL-1703代表什么?”他翻到背面,“那是我父亲当年经手的一批药。十二年前,妍美还没成立。”
林妍猛地看向他。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周启明把病例折起来。
“因为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删记录的人。”
我心口一沉。
“十二年前有个网红,注射后过敏休克。”他抬眼看我,“她没死,但从此下落不明。”
“谁?”
“宋妍。”
林妍脸色全白了。
“你胡说。”
“本名宋佳怡。”周启明说,“你母亲出事后,妍美对外报过一次死亡。实际上,她带着你换了身份。”
我看向林妍。
她嘴唇发抖,手伸进外套口袋,攥住里面那把美工刀。
“我妈没死。”她说。
“活着。”周启明点头,“她一直想让妍美把当年的项目重新做起来。YL-1703,是她留下的试验编号。”
仓库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手术灯亮了。
吊绳晃了两下,灯罩上的刻痕正对门口。
不是一道。
是三行。
YL-1703。
2009年11月。
程潇。
我盯着最后两个字,指尖瞬间没了温度。
他们十二年前就记过我的名字?
“你以为你只是临时调来当咨询师?”周启明推开铁门,“程潇,你从入职那天起就在名单里。”
林妍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姐,我不知道这个。”
“松手。”
“你听我解释——”
“许姨呢?”我甩开她,“你说的那个网红家属,来了没有?”
周启明笑了一声。
“已经在了。”
门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女人从货架之间走出来,眼圈发红,手里攥着病历袋。
“是你吧?”她看着我,“十二年前给我女儿打针的人,叫程潇。”
“胡说。”我说,“我十二年前才十七岁,还在读护理专业。”
“你记错了。”她把病历袋递过来,“我女儿叫宋妍。她出事以后,有人用你的名字注销了原始病历。她说只要我签下这张放弃追责书,就把当年的监控还给我。”
她翻开袋子。
里面果然有一张签名页,签名是宋妍母亲。
女人手指抖得厉害。
“签完字,他们才让我见最后一面。”
“我没见过宋妍。”我说。
“你当然不记得。”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可我留了东西。”
屏幕亮起。
一段录音。
“2009年11月6日,下午三点二十。”
女人按下播放。
先是一阵电流声,接着有金属门落锁的声音。
“批次确认,YL-1703。”
一个女声说。
“受试者宋妍,换药后出现呼吸急促,家属要求停止注射。”
另一个男声打断她。
“继续。她是自愿项目,出了问题也只会是个人体质问题。”
“程潇,把抢救记录补上。”
我的耳边嗡了一声。
那个声音。
我听过。
十二年前,我在学校附属医院实习,跟着带教老师抢救过一个过敏休克的女孩。
我记得她的脸,也记得那晚的抢救记录被人抽走过。
后来我被医院以“档案管理不当”为由处分,抹掉了实习记录。
“你认识这个声音吗?”女人盯着我。
我没回答。
周启明朝门口的人抬了抬手。
“刘女士,录音先交给我们。”
“不。”女人把手机收回去,“这是我女儿的命。”
“她涉嫌非法拘禁和医疗诈骗。”周启明说,“这段录音没有完整上下文,不能作为证据。”
“完整上下文就在仓库里。”
“刘女士。”周启明的声音压下来,“别忘了是谁替你女儿付的医药费。”
女人的手僵住。
“当年那笔费用,是妍美出的。”周启明说,“你女儿现在在精神康复中心,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知道。”
仓库里安静下来。
我想起顾岚说过的话。周启明极度依赖证据链完整。他敢把女人放进来,就一定提前拿捏住了她最怕失去的东西。
女人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摸。
“对不起。”她说,“我刚才认错人了。”
“什么?”
“不是你。”她把病历袋推回我怀里,“我女儿出事那天,医生确实叫程潇。可那只是名字。护士服上的名字,谁都能穿。”
她转身往外走。
周启明没有拦。
他不需要拦。
证据链断了。
我一把抓住女人的胳膊。
“你女儿在哪个康复中心?”
她猛地甩开我。
“放手!”
“是不是叫青禾疗养院?”我问,“院长姓沈。”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给沈青禾发消息。
“青禾疗养院,宋妍,十二年前的费用谁续的?”
沈青禾没有秒回。
周启明走到我身边。
“程潇,够了。”
“周总。”我看着他,“你删过服务器缓存,对吧?”
“什么缓存?”
“旧机房里,每台终端每天都会自动备份。你不懂技术,可你懂怎么让人闭嘴。”
他嘴角还挂着笑,手指却慢慢收紧。
“你在套我的话。”
“我在拿证据。”
仓库门被重重关上。
女人被隔在门外。
几秒后,她的声音从铁门那边传进来。
“我只说一次。录音我已经发给我女儿。”
周启明猛地转身。
女人继续说:“她失忆十二年,可她手机里存着一段新的。”
“什么录音?”我问。
“我不知道。”
“她刚才给我发消息,说有人进了仓库。”
我低头看手机。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三秒音频。
顾岚说过,旧服务器的本地缓存机只要通电,就能恢复删除记录。
我慢慢抬头。
二楼那盏手术灯下面,锁着一台布满灰尘的服务器。
屏幕正亮着。
有人在里面。
我按下播放。
陌生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周启明,你以为把主案例换成程潇,就能让她替宋妍把药试完吗?”
我心跳停了一拍。
音频最后,响起了林妍母亲的哭声。
“还有四十八小时。别让他们找到我女儿。”
第6章
仓库的铁门还锁着,二楼那台旧服务器的屏幕却已经黑了。
“有人切断了远程画面。”
周启明盯着屏幕,手机贴在耳边。
“把直播推到青禾直播间,马上。”
程潇听见“直播”两个字,胸口猛地一紧。
“周总,旧服务器里的东西还没导出来。”
“已经来不及了。”
顾岚从楼梯口跑上来,手机举在程潇面前。
“青禾的预热视频提前上线了。林妍正在直播,标题是‘姐姐推伤妹妹’。”
画面里,林妍穿着白色针织衫,右边脸颊贴着一块纱布。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姐姐一向很有职业耐心,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后台推我。”
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不断跳动。
程潇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对,太快了。
他扶住楼梯扶手,指尖发凉。
顾岚点开评论区。
“刚才那段视频,看清了吗?程潇直接把林妍推倒在化妆镜前。”
“亲妹妹都不放过,滚出妍美。”
“妍美完了,快去看她直播。”
程潇盯着画面左上角。
右上角显示直播开始已经八分钟。
可预热视频的点赞数是十二万。
他翻开后台记录,发布时间写着昨天。
昨天他还在公司核对旧案例,根本没有发布任何视频。
“剪过的。”
“能看出来。”顾岚把平板递给他,“原始缓存我找到了,但服务器被锁了。”
程潇想伸手拿,心口突然一阵乱跳。
他收回手,摸了摸桌边的冷水杯。
杯壁上的水珠沾在指腹,胸口还是堵得难受。
“先把推流停了。”他说,“至少给我五分钟。”
“停不了。”顾岚压低声音,“沈总签过特别推流授权,周启明手里有密钥。”
“那就换节点。”
“换到哪儿?”
“夜航的备用节点,延迟三十秒。”
顾岚看了他一眼。
“能行,但只能拖几分钟。”
“够了。”
她转身拨通电话。
程潇靠着墙,呼吸一点点压慢。
仓库里没有空调,汗从后背渗出来,衬衫贴在皮肤上。
周启明没有阻拦。
他站在服务器旁,手指在裤缝边敲了两下。
“你们拖时间,是因为证据链不够。”
程潇抬眼看他。
“完整证据链还是你删过什么?”
“我只认留下来的东西。”
周启明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
直播画面还在继续。
林妍对着镜头说:“她从小就是这样,认定的东西绝不松手。我只是替她试了一款还没上市的药,她就说我是疯子。”
程潇的视线停住。
还没上市的药。
他盯着那块纱布。
“林妍,右边脸颊是她自己撞的,还是药疹?”
顾岚的手机响了。
“推流切过来了,延迟三十七秒。”
程潇拿过平板,快速登录青禾后台。
原始推流已经被撤掉,替换流挂在青禾主账号下。
权限人是沈青禾。
他给沈青禾发消息。
“是你签的授权?”
对方没有回答。
直播间人数涨到了四万。
林妍抬起脸,让镜头拍清纱布。
“十二年前,姐姐答应过妈妈,会照顾好我。可她现在连我的脸都不愿意看。”
程潇盯着屏幕。
这句话不对。
十二年前,林妍才六岁。
那一年,她根本没有见过妈妈。
手机震了一下。
沈青禾终于回消息。
“不是我签的。密钥一直由周启明保管。”
程潇把这句话截了图。
“顾岚,主账号能下线吗?”
“能,但我没有管理员口令。”
“去拿。”
“你呢?”
“我留下来。”
顾岚没再问,转身下楼。
周启明走到直播屏幕前。
“程潇,你母亲的饭馆和青禾疗养院,我都查过了。那女人当年收过一个过敏患者,对吗?”
程潇抬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周启明点了点手机。
直播画面突然卡住。
林妍的声音继续传出来。
“那年你发烧,妈妈一直抱着你。你说姐姐不会走,让姐姐别丢下她。”
程潇的手停在冷水杯上。
这是他八岁时说过的话。
母亲当时守在床边,告诉他妹妹在医院里。妈妈还活着,只是不能回家。
林妍怎么会知道?
她甚至把最后一句也复述得一模一样。
“你说,等你长大了,要给妹妹买糖。”
仓库里安静下来。
程潇盯着那块纱布,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不对。
这段话,他只对母亲说过。
周启明收回手机。
“林妍只是太想得到这次机会。她需要一段能让全网站在她那边的故事。”
“她从哪里听来的?”
“我不知道。”
“你撒谎。”
“证据呢?”
程潇摸出手机,点开刚才保存的音频。
服务器虽然断了画面,本地缓存还在。
文件夹里有三十七个案例编号。
最后一个编号是“零七”。
程潇点开。
录音只有四秒。
先是小女孩的笑声。
接着,一个女人压低声音说:“如果你不想让她恢复记忆,就把程潇推出去。”
程潇把音量拉高。
“这是林妍的声音。”
周启明伸手来抢。
程潇按住手机,心口又是一阵剧痛。
眼前黑了几秒。
他强行站稳,抬脚踢开桌角。
周启明被逼退半步。
录音还在播放。
可最后半句变了。
“如果你不想让她恢复记忆,就把程潇推出去。明天九点,带着零号药去老仓库。”
程潇盯着时间。
现在已经八点五十七分。
仓库外传来汽车刹车声。
顾岚的电话打进来。
“程潇,外面来了直播团队。周启明叫了二十多个人,要现场拍你承认推人。”
程潇没回答。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林妍发来一条私信。
“姐姐,别来老仓库。”
“你一个人在仓库。”
程潇抬头看向二楼。
屏幕重新亮起来。
旧服务器上跳出一行字。
“零号药到了。”
随后,仓库深处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有人一直等在里面。
第7章
老仓库的门锁还在转,里面却传出女人的声音。
“程潇,进来吧。”
我停在门槛外,手指摸向口袋里的冷水杯。
杯壁凝着水珠,凉意透过指腹压下去,心口那阵乱跳才稍微收住。
“周启明呢?”我问。
“他在楼下等你。”
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灯光下摆着一只银色手提箱。
箱子没有打开,箱盖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
零号药。
沈青禾压低声音:“唐婉亲自来的。她要的不是箱子,是直播事故的责任人。”
“她想让我背锅。”
“她想让你当众承认推倒林妍。药是假的,直播是真的。”
我盯着那道门缝。
上一章我踹开周启明,逃出仓库,却没抓到唐婉。她是妍美传媒的创始人,也是周启明背后真正拿主意的人。
“那就让全网看个清楚。”我说。
沈青禾没动。
“青禾。”
“我可以帮你拖住服务器。”他说,“但偷闯总部这事,出了事我得写进事故报告。你别指望我替你扛。”
“本来就没指望。”
他看了我一眼,掏出门禁卡。
仓库侧门刷开,冷气扑出来,里面没有药,只有一排空货架。
墙上挂着监控屏幕。
三十七个案例编号依次亮着。
“缓存还在。”沈青禾走到控制台前,“周启明切了画面,没清本地记录。”
我点开“零七”。
屏幕跳出三份文件。
一份病例摘要。
一份采购记录。
还有一张仓库照片。
零号药对应的批号,末尾刻着三道短线。
沈青禾皱眉:“这是什么?”
“仓库刻痕。每批药入库后,库管会划一道,核对数量。”
“你记得?”
“做术前咨询时,我见过同批次的药盒。”
我放大照片,在货架底部找到一块被刮花的金属牌。
“青禾,把这个编号发给顾岚。”
“顾岚已经进去了。”
屏幕上跳出顾岚的消息。
【夜航组到了,直播车停在后门。周启明带人在一楼。】
沈青禾的手指敲着桌面:“唐婉呢?”
“还在仓库。”
监控画面忽然闪了一下。
我抬头,看见二楼玻璃窗后站着一个女人。
唐婉冲我举了举手机。
她身后的屏幕正在直播。
画面里的我站在仓库中央,桌上摆着银色手提箱。
“程潇,别碰那箱子。”
唐婉的声音从仓库广播里传出来。
“你一碰,今晚的直播标题就是‘医美咨询师私藏违禁药物’。”
我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没有动。
箱子里传出滴答声。
不是药。
是倒计时。
沈青禾拔下网线,屏幕黑了。
“你疯了?”我问。
“直播画面来自她自己的服务器。我拔线,只能断这一处。”
广播里,唐婉笑了。
“沈总,妍美给你的合同,今天到期。你要陪她一起进去吗?”
沈青禾把网卡攥在手里。
“我的公司还欠着两个月房租。你进去,我就得考虑怎么跟股东解释。”
“明白。”
我转身往侧门走。
沈青禾跟上来:“你去哪儿?”
“去拿完整的证据。”
“你怎么拿?”
我没有回答。
三十七个编号在监控屏上出现过,零七又指向旧仓库。可那只箱子是个坑,唐婉故意让我踩进去。
我必须在她封死所有入口前,找到真正的记录。
沈青禾看了一眼手机:“周启明带人往后门走了。直播团队还有三分钟进场。”
“够了。”
“够什么?”
我抬手把控制台砸开。
电源线断开,里面掉出一个金属盒。
盒子上写着旧库编号。
沈青禾蹲下看了一眼:“这是旧服务器的手动备份钥匙?”
“顾岚说过,旧服务器不在楼上。”
“对,在一楼档案室。”
“走。”
我们刚出侧门,后门方向传来喊声。
“里面的人别动!”
周启明带着直播团队冲进来,镜头全对准我。
“程潇,你涉嫌非法持有违禁药物,现在接受现场核验!”
我没跑。
跑了他就能说我是心虚。
“周启明,三十七个案例编号是谁打开的?”
“你少套话。”
“还有零七。”我看着他,“你自己点的文件,需要我帮你复述内容吗?”
周启明脸色一变。
唐婉从二楼下来,拿走他手里的手机。
“各位观众,刚刚程潇承认她接触了非法药物。”她说,“她现在情绪激动,已经出现心律不齐。她不适合继续执业。”
我心口一紧。
她知道我有病。
左手已经摸到冷水杯,杯盖却怎么也拧不开。手指发麻,我用了两次力,杯盖仍旧卡着。
周启明朝镜头靠近:“程潇,你是否承认未经批准进入仓库?”
“不承认。”
“箱子里是不是你私藏的药物?”
“不是。”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凉水。
“我来找证据。”
唐婉把手机递还给周启明。
“搜她的身。”
两个保安往前逼近。
沈青禾忽然开口:“她不能被搜。”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到我前面,语速很快。
“根据公司内部规定,涉事员工接受调查前,必须由法务确认搜身流程。你现在开直播搜她,明天所有平台都会问妍美是不是在制造证人。”
周启明骂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算你们还没敢公开的合同持有人。”
沈青禾把手机放到镜头前。
合同期限,今天到期。
唐婉盯着他,手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
“沈总,别把事情做绝。”
“你们扣员工工资的时候,也没给我留余地。”
沈青禾收回手机。
周启明不再催保安,转头问唐婉。
唐婉只说:“让她走。”
她说得平静。
我反而停住脚步。
她敢放我走,说明还有东西没拿到。
或者说,真正要抓的人不是我。
我转身往外走。
经过唐婉身边时,她忽然低声说:“你母亲店里有个铁皮柜。”
我猛地抬头。
“柜底一层,右后角。”
她松开领口的一枚纽扣,里面露出半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许梅和一个昏迷的年轻女人。
那个女人手腕上,有妍美医院的批次贴纸。
“你想问那个人是谁,对吗?”
我没回答。
“先找到柜子。”唐婉说,“找到以后,你就知道林妍为什么一直盯着你。”
她退开半步。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心开始出汗。
离开妍美总部时,顾岚发来消息。
【直播已切。后门抓到周启明安排的人,桌上有一份未授权药物清单。】
我回了一个“好”,转身上车。
赶到小饭馆已经十点四十。
卷帘门开着,店里没开灯。
母亲系着围裙从后厨出来,看见我,脸一下白了。
“潇潇,你怎么回来了?”
“你店里进过什么人?”
“没进过。”
“铁皮柜呢?”
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收银台后面那个?”
“对。”
她沉默了几秒,转身往后厨走。
我跟进去。
靠墙的铁皮柜敞着,里面空空荡荡。
旧账本没了。
一沓病例复印件没了。
连柜底那层木板都被撬开,螺丝丢在地上。
我蹲下去摸柜底,指尖碰到一处温度异常。
木板下面塞着一部旧手机。
屏幕忽然亮了。
电量只有百分之三。
没有来电,没有消息,录音界面却自动开始播放。
先是一阵电流杂音。
随后,一个女人说:“许姨,如果她想恢复记忆,就把零号药的记录藏好。”
我屏住呼吸。
那是我的声音。
录音继续。
“尤其是程潇。她最怕别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听见林妍小时候说过的话。”
手机电量跳到百分之二。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录音里传来。
“藏在哪里?”
“柜子不能留了。”
咔哒。
录音结束。
母亲扶着门框,脸色发白。
“潇潇,这声音……”
“是我的。”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昨天的我,从没进过这个柜子。
手机又亮了一下。
一条新录音自动播放。
里面传出我的声音。
“妈,如果我今晚没回来,去找零七。”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后厨的灯亮了。
柜底木板下,有个东西正反着光。
第8章
那块反光的东西卡在木板和柜底之间,是一枚透明药瓶。
瓶身没有标签,瓶盖却用红线缠了三圈。
我伸手去拿,母亲一把按住我的手。
“别碰。”
“零号药,对吗?”
她脸色更白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先别问。手机还能录吗?”
我把它翻过来。侧边开关已经磨掉一半,电量跳回百分之三,录音文件只剩一段。
刚才那两段之后,还有一条。
文件名叫“昨天以前”。
我点开。
先是我的声音。
“你到底给我看了什么?”
林妍的哭腔从扬声器里挤出来。
“我没给你看。姐,是周启明让我把那段监控剪掉的。”
“监控?”
“你不记得了?”
她的手拍着桌子,录音里全是杂音。
“你签过字。仓库那天晚上,你亲口说,只要能拿到妍美的流量,你什么都愿意做。”
我盯着手机,指尖发凉。
那晚的记忆只剩几块。酒精味、白色灯光,还有林妍递来的半杯水。
之后呢?
“然后你把摄像头砸了。”
林妍哭着说。
“你逼我剪掉你进仓库前的那半个小时。程潇,你自己删的。”
“我删的?”
“文件还在旧服务器。你不是让顾岚帮你留备份吗?”
录音忽然中断。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我从小就有心律不齐,紧张时更严重。胸口开始发闷,我摸到旁边的冷水杯,指腹贴着杯壁,等那阵心跳缓下来。
母亲去扶墙上的杯子。
“她喝醉了,签字不算。”
“你也签过。”母亲没看我,“你说不能让唐医生出事。”
唐婉。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耳边嗡了一声。
仓库的灯亮了。
唐婉穿着妍美的白大褂,左手拿针,右手压着我的手腕。
“小程,药物反应只是短期波动。签了这份责任协议,集团会替你解决。”
我挣了一下。
“你没告诉我是青霉素过敏。”
“你对青霉素过敏,和今天打的药没关系。”
针尖扎进皮肤。
我想拔,她按住我。
“唐医生签见证,你签责任。唐婉,别再装了。
我听见自己说:“唐医生签见证,我签责任。”
下一秒,唐婉抬起我的脸。
“记住,是你自愿的。”
记忆断了。
手机屏幕上弹出顾岚的消息。
“旧服务器只能进一次。你手里是不是有那段监控?”
我立刻回她。
“有。”
“不是在我这。原始备份在你那里?”
“在零七。”
“谁是零七?”
我没有回答,重新播放那段争执。
“程潇,你自己删的。”
“文件还在旧服务器。你不是让顾岚帮你留备份吗?”
我拨通顾岚的电话。
她那边很吵。
“我只帮你找文件,别指望我正面刚妍美。”
“我知道。”
“你先告诉我,零七是谁。”
我沉默几秒。
“我不知道。”
“那我没法进。”
“你先放我进直播复盘会的缓存。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
“周启明会去?”
“运营总监,当然去。还有投了妍美项目的MCN负责人。”
“沈青禾?”
“他的公司在等这笔钱,能不能替妍美背书,看你明天能拿出什么。”
电话挂断。
母亲一直站在后厨门口。
“潇潇,唐医生后来给店里送过钱。”
“多少?”
“八万。”
“什么时候?”
“三年前。”
我看向那排空掉的铁皮柜。
“你为什么收?”
“她跪在我店门口,说她要离职,怕连累我。她说只要我不继续问,就当没来过。”
“你拿了钱,还答应不说?”
“我怕你出事。”母亲声音发抖,“你爸走得早,你又天天说自己没时间。那天你喝多了,唐医生说你只是低血糖。我看见她给你扎针,可你醒来后说什么都不记得。”
“我真不记得?”
“你拿走了她给你的药瓶,还把协议塞进铁皮柜。后来你问我柜子在哪,第二天又说不记得。”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我以为是你把东西都毁了。”
我接过钥匙,插进后厨最里面那只旧碗柜。
锁芯卡了一下。
柜门弹开。
里面整齐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拿出协议。
签名是我自己的,日期就是悲剧发生前一天。
见证人一栏,写着唐婉。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一行手写备注。
“原始影像由零七保管。”
我拿出那枚红线缠瓶盖的药瓶。
瓶底贴着一张小标签。
“顾岚,今晚别睡了。帮我查一个人。”
“谁?”
“唐婉。她现在还在妍美吗?”
顾岚停了两秒。
“巧了。明天复盘会,她会到场。”
“你怎么知道?”
“会议名单刚发出来。”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程潇,你拿到她的名字了?”
我看着协议末尾那行字。
“还没有。”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直播复盘会的邀请链接。
头像是一张被裁掉半张脸的监控截图。
截图里,唐婉站在仓库门口。
她手里捏着我的右手。
而我另一只手里,正握着一支录音笔。
链接下面只有一句话。
“程潇,明天别来。你不记得的那天,比你的死更早。”
第9章
“把门锁上,今天谁也别走。”
周启明按下会议室门控,玻璃门应声合拢。
他看了一眼会议桌上的旧手机,又看向坐在对面的程潇。
“程潇,你知道这场复盘会讨论的是什么吗?”
“知道。”程潇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到桌上,“讨论你们怎么把林妍违规注射的事,扣到我头上。”
林妍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
“哥,你非要把所有脏水都往我身上泼吗?”
“药是你用的,资料是你拿的,直播脚本也是你改的。”程潇抽出一沓打印稿,“现在轮到你叫哥了?”
“你有什么证据?”
程潇没有回答,只把旧手机推了过去。
屏幕亮着,停在一段直播缓存的加载页面。
周启明的手停在半空。
“你从哪儿拿到的?”
“顾岚只替我找了个入口。东西在旧服务器里。怎么进去,她不负责,缓存怎么恢复,我也不负责。”
沈青禾皱着眉敲了两下桌面。
“程潇,公司的数据不能私自留存。你先说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
“林妍直播时说过一句话。”程潇盯着他,“她说自己用的是‘妍美内部验证过的配方’。顾岚找到的那段缓存没被删干净,音频还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妍攥紧衣角。
“沈总,公司服务器有严格的权限管理。顾岚以前因为擅离职守被扣过工资,她说的话,你们真信?”
“我信一半。”程潇说,“所以我没只带缓存。”
她拿出旧手机,又摆上一份盖过章的责任协议。
“这是悲剧前一天,我亲手签的。上面有唐婉的见证签名,也写了我会去零七仓库拿原始影像。”
周启明向前一步。
“协议可以伪造。”
“那手术灯上的刻痕呢?”
他停住了。
程潇将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手术灯边缘,编号七下方刻着当天的日期,刻痕里还残留一点消毒用的碘伏颜色。
“每个术前咨询师都会核对手术灯编号。我的照片、手环和责任协议能对上。零七不是仓库,是备用手术室。”
沈青禾拿起照片看了一眼。
“照片谁拍的?”
“我妈。”
许梅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装饭盒的布袋。她在桌边站定,没看周启明。
“那天我给店里送饭,看见程潇从后门进去。他右手拿着录音笔,脸色很难看。唐医生就在手术灯下面,说要给他做药物过敏测试。”
林妍站起来。
“阿姨,你隔着一扇门,能看清什么?”
许梅把布袋放到桌上。
“看得清唐医生的白大褂,也看得清程潇右手的血。他从小打针就紧张,血管又细,哪有医生把病人按在手术灯下面扎的?”
“你在诬陷!”
“我店后门坏了半个月,唐医生还催我找人修。她帮我付了八十块,第二天我请她吃饭,她只说了一句话。”
许梅看向程潇。
“她说,小程签完责任书,今天就安全了。”
程潇伸手去摸桌上的水杯。杯身是凉水,他握住杯壁,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抖。
唐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警员。
她看见桌上的协议,脚步停了停。
“谁报的警?”
周启明沉声道:“这是公司内部复盘。”
“有人举报违规注射,涉嫌掩盖旧案。”其中一名警员说,“我们只是来了解情况。”
唐婉走到桌边,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她反复看了两遍,脸色没有变化。
“见证人是我签的字。内容我没有看。”
“你记得那天的注射吗?”程潇问。
唐婉抬眼。
“记得。”
“那你为什么带走我的药瓶?”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唐婉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你对红霉素过敏,瞒了病历。手术前试药时,你已经出现呼吸困难。我让你走,你说要把证据交出去,让我删病历,还要拿回原始影像。”
“我后来什么都不记得。”
“你母亲把你送回家后,你删掉了半段录音。我拿走药瓶,是怕你出事。”
林妍忽然冷笑。
“说得好听。谁知道你拿药瓶做什么?”
唐婉转向她。
“你用的针剂,也经过我的手。”
林妍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那是公司给我的试用装!”
“试用装没有批号。”唐婉说,“你的直播间里还留着拆封画面。你为了制造‘术后面部肿胀’的效果,让助理临时换了一支来源不明的针剂。助理已经交出聊天记录。”
周启明拍了下桌子。
“够了!唐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唐婉把手放在桌面上,“零七手术室的原始影像三年前就被转移了。转移单上有你的审批码。那名网红药物过敏送医的病历,也被压在旧服务器里。你们怕她醒来以后开口,所以一直催许梅改口。”
“我没有改口!”
“我没说你改了。”唐婉看了他一眼,“我是在回答程潇。”
程潇的喉咙发紧。她摸着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顺着食道下去,心跳仍旧乱。
沈青禾打开会议室的投屏。
“顾岚已经提交了缓存索引。视频、聊天记录、直播原片都在。你们可以不公开,但警方已经带走备份。”
周启明沉声道:“沈青禾,你要把事情闹大?”
“我不替你背书。”沈青禾说,“公司现金流再紧,也不能拿员工去顶罪。”
他点下公开键。
林妍的直播出现在屏幕上。画面里,她举着针剂,对镜头说这是“妍美内部验证过的配方”。几分钟后,她疼得捂住脸,助理在画面外慌乱地说,赶紧换药。
第二条记录紧跟着弹出。
聊天框里,周启明发了一个仓库定位。
林妍回了一句:“人已经按过去了。”
沈青禾关掉投屏。
“完整录像已经交给警方,也上传到公司审计平台。后续怎么处理,由调查部门决定。”
林妍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只是想翻一次身。”
程潇看着她。
“你想翻身,可以自己接广告,可以老老实实做直播。你拿我的病历,偷我的资料,还想让我替你挨这一针?”
“我没想让你挨针。”
“那是谁的右手?”
林妍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哑着嗓子开口。
“是我拿的资料,也是我让周启明安排直播事故。偷视频、删记录,我都做了。我以为只要把流量抢过来,公司就会给我资源。”
周启明冷冷道:“你现在攀咬我?”
林妍转头看他。
“是你说程潇只是基层员工,出了事赔不起,最适合顶锅。我信了。”
“那你也不干净。”
“我不干净。”林妍抹掉眼泪,“可别拿我当坏人的证据。你们让我删掉那段视频时,谁都没说停手。”
周启明还想说话,警员已经拿出证件。
“周启明,请配合调查。涉及旧案审批、直播事故安排及相关材料处理,需要说明情况。”
他脸色发青,最终还是点了头。
林妍也被要求配合后续调查。临走时,她停在门口。
“哥。”
程潇没有抬头。
“别叫我哥。”
林妍嘴唇动了动。
“我妈那边,我会去赔罪。”
“不用。你先学会承担自己做过的事。”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只剩四个人。
沈青禾问:“你准备起诉妍美吗?”
“暂时不。”程潇说,“我会把咨询记录、违规注射和旧案全部交给律师。该赔的,一分不会少。”
“还留下吗?”
“不留了。”
沈青禾有点意外。
“你手里有证书,出去不缺去处。”
“我缺的是不用替别人改病历的地方。”
程潇把旧手机、协议和照片收回牛皮纸袋。沈青禾当场给她开了离职证明,又让财务结清工资和未休的假期。
“你妈那边,我让司机送她回去。”
“不用,她自己会骂人。”
许梅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句,扭头瞪了她一眼。
“还嫌我话少?你凌晨四点把我叫起来,我那锅小米粥都熬糊了。”
程潇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妈。”
“这次真记得?”
“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收治过那个网红,也记得你因为怕麻烦,没有继续问。”程潇顿了顿,“可最后还是留下了证据,对吗?”
许梅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早知道会惹事,我就不留那把钥匙了。”
“你还是留了。”
“留着骂你。”
程潇笑了一下。
她没有再回妍美。
一个月后,她在另一家医美机构做术前咨询。新工作不轻松,病人会嫌她话多,院长也会问她为什么离开老东家。她只说职业底线不合。
那天晚上下班,她回母亲的小饭馆吃饭。店里多了一张桌子,专门放她新买的病历夹和检测设备。
许梅端来一碗面。
“店里地方小,嫌挤就搬出去。”
“不搬。”
“林妍呢?”
“接受调查,账号被封了。周启明停职,妍美赔偿另行处理。唐婉配合警方问询,旧案会继续查。”
许梅点点头。
“唐医生以后还能工作吗?”
“不知道。她主动承认了违规操作,也交出了审批记录。怎么处理,看法律和调查结果。”
许梅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那就吃面。菜都凉了。”
程潇低头吃面,心跳还是偶尔会乱。她摸了摸桌边的冷水杯,没有去碰。
墙上的旧挂钟走到九点,厨房灯闪了一下。
许梅起身去换灯泡,程潇忽然说:“妈,零七手术室那晚,我是不是删过一段录音?”
“可能吧。”
“你怎么不拦我?”
许梅扶着梯子,低头看她。
“你都站不稳了,我拿什么拦?再说,你删掉的只是一段。后面的我留着。”
程潇放下筷子,起身扶住梯子。
“灯我来换,您歇着。”
“早这么听话,我不至于等到今天。”
母女俩把灯泡换好,旧手机在牛皮纸袋里安静地躺着。
那晚之后,程潇继续做术前咨询。她给每个客人重新检查过敏史,不肯签的病历一律退回。遇到说不清来源的药品,她宁可让手术延期。
许梅的小饭馆一直开到夜里十二点。
有时客人问程潇,为什么从不接妍美转来的单子。
她会把菜单合上,说一句:“吃过一次亏就够了。”
说完,她去后厨拿新的冷水杯。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