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咽气前攥着我的手。
那双手,枯得只剩骨头。
她说我天生天眼。
能看见没发生过的事。
但她拼尽最后一口气——
“千万……别告诉你妈。”
上辈子我不信。
我妈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发了毒誓。
三天后,全村的男人堵在我家门口。
我妈拿铁链拴住我,关进奶奶的屋子。
算一卦,换一袋米。
我哥拿着钱进了城。
买了房。娶了媳妇。当了城里人。
我死那天,身边只有耗子。
这辈子。
我睁开眼,回到了奶奶咽气前三分钟。
这一次——
谁动我,我让谁后悔投胎做人。
【第一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闻到的是熬了三天三夜的中药味。
苦的。呛嗓子。
手被人攥着,骨节硌得疼。
我低头一看——
是奶奶的手。
枯瘦,发青,指甲盖泛灰紫色。
这双手,上辈子我在梦里攥了无数次。
每次都是攥到一半,人就醒了,手心空的。
奶奶躺在炕上。
嘴唇干裂,白皮翻着,眼睛却拼命睁着。
浑浊的瞳孔里映出我的脸——
十六岁。
瘦,黄,颧骨高高撑着两坨没褪干净的冻疮。
我回来了。
这个认知砸进脑子里的时候,整个人从头皮麻到脚后跟。
上辈子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炸开——
被铁链拴在这张炕上的七年。
每天被推出去给人算命,算不出来就挨打。
姜成拿了钱,头也不回进了城。
赵秀兰坐在院子里嗑瓜子,跟邻居说:“我闺女孝顺,自己愿意帮衬家里。”
死的那天——
屋里的灯泡坏了三个月没人换。
我是摸黑咽的气。
尸体放了两天,隔壁陈大婶闻到味才报的警。
“禾……禾啊……”
奶奶的声音把我从地狱里拽回来。
她说话已经很费劲了,胸口的起伏小得几乎看不见。
“你……命里带天眼。”
“能看见……往后的事。”
我点头。
上辈子她也说了这句话。
但上辈子她只说到这儿就断气了。
这辈子,我攥紧她的手:“奶奶,慢慢说。我听着呢。”
奶奶的嘴角动了动。
不知道是不是想笑。
“天眼……一天只能看三回。”
“看一回……头疼一回。疼得想把脑袋撞墙上。”
“看多了……折寿。”
“你奶奶我……就是折了太多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细。
我拿耳朵凑到她嘴边。
“炕底下……有个铁盒子。”
“棉被里……夹了本日记。”
“那些是你的退路。”
“拿走……别让你妈看见。”
她的手突然攥紧了,指甲嵌进我的肉里。
“禾啊。”
“别信你妈。”
“她不是不疼你。”
“她是只疼钱。”
最后一个字掉下来,奶奶的手松了。
眼睛没闭。
我伸手帮她合上眼皮。
手指碰到她皮肤那一刻,眼眶烫了。
但我咬住后槽牙,没让自己出声。
不是不想哭。
是没时间。
上辈子奶奶断气之后不到十分钟,赵秀兰就推门进来了。
不是来送终——
是来翻东西的。
我蹲下身,掀开炕边那块松动的砖。
底下一层黄土,用手刨了几下,指甲里灌满了泥,摸到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
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小铜锁。
塞进衣服里。
又摸向炕上那床棉被。被角里缝了个暗兜,日记就在里面。
牛皮纸封面,泛黄,厚得能当砖头用。
也塞进去。
衣服鼓鼓囊囊。
刚站起来——
门响了。
赵秀兰推门进来。
我妈。
她穿了一身黑,头发扎在脑后,眼眶红着。
看着像是刚哭过。
但我知道,她那眼睛红不是因为伤心。
是昨晚没睡觉,一直在翻奶奶柜子里的存折。
“禾啊。”她走过来,声音颤着。
“你奶……走了?”
我点头。
她扫了一眼奶奶的脸,两秒。
然后眼神就开始在屋里游移。
炕、柜子、墙角的旧箱子——一样一样扫过去。
“你奶最后……跟你说什么了?”
“奶奶说让我好好读书。”
赵秀兰盯着我看了三秒。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没吭声。
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头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这个动作我太熟了。
上辈子她逼我算命的时候,每次说谎之前,手指都搓裤缝。
她在算计。
算计我奶到底有没有把天眼的事告诉我。
我低头把脸埋进袖子里,装哭。
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刻——
赵秀兰。
这辈子。
你休想。
【第二章】
奶奶的丧事办得快。
村里的规矩,人死三天下葬。
赵秀兰操持得倒利索——
棺材是最便宜的杉木板,薄得指节一敲咚咚响。
花圈是塑料的,借了隔壁王婶家的。
酒席上连个硬菜都没有。
一桌子白菜、豆腐、粉条汤。
村里人嘴上不说,眼神全在说——这个儿媳妇,活着刻薄,死了更不像话。
我站在坟前,没哭。
不是不难过。
是上辈子的眼泪已经流光了。
下葬回来当天晚上,赵秀兰就动了。
她以为我睡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堂屋挪到隔壁——奶奶那间屋子。
翻箱倒柜的声音持续了半个多钟头。
柜门开、关。抽屉拉出来、推回去。
连炕席都被她掀了。
最后“啪”的一声——
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她没找到。
铁盒子和日记在我枕头底下压着。
第二天一早,赵秀兰坐在灶台前喝粥,脸色跟锅底一样。
我端了碗坐她对面。
她抬眼看我,突然换了副表情。
柔了。软了。
“禾啊,你奶那屋你去收拾收拾。她的东西,你想留什么留什么。”
我差点笑出来。
让我去收拾?
是让我去帮她翻。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被套进去的。
“好。”我低头喝粥,不看她。
“对了——”她的筷子点着碗边,装作随口一提,“你奶临走前是不是提过什么箱子、盒子之类的?老人嘛,都爱藏东西,你奶尤其。”
我摇头:“没有。就说让我好好读书。”
赵秀兰盯了我三秒。
筷子在碗边敲了两下。
“行吧。”
中午,姜成回来了。
我哥。
从镇上搭拖拉机回来的,手里提着两瓶劣质白酒,说是给奶奶上坟用。
瓶盖开了一个。
他自己路上喝的。
“妹。”他冲我挤出个笑,嘴里一股廉价酒精味。
二十二,高中没读完,在镇上打零工。挣的钱全撒在网吧和酒桌上。
但他是赵秀兰的命根子。
我上学的钱掏不出来,他买新手机,赵秀兰卖了三百斤粮食。
“你奶走的时候我没赶回来,心里难受。”他坐下,叹了口气。
演得真好。
上辈子奶奶从确诊到咽气,整一个月。
他一次都没来。
“没事,哥。奶奶走得安详。”
我也能演。
晚上,我用了第一次天眼。
闭上眼,太阳穴猛地一阵钻痛——
画面碎片式地炸开:
姜成。
半夜。
蹲在我床边。
在翻我的书包。
画面断了。头疼得我一口咬住被角,指甲抠进棉絮里。
三秒后痛劲过去。
好。
我知道了。
睡前我把铁盒子和日记从枕头底下取出来。
铁盒子塞进了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这地方只有我和奶奶知道。
日记太厚没法藏,我撕下最要命的几页贴身放着,剩下的塞回棉被暗兜里。
书包里放了一张纸条。
写着——
“奶奶说,算命的人会折寿。用多了,会死。”
然后躺下,闭眼,呼吸放匀。
凌晨两点。
脚步声来了。
姜成趿拉着拖鞋,推开我的房门。
书包拉链被拉开。
翻了几下。
停了。
沉默了大约五秒。
脚步声退出去。
门轻轻合上。
第二天一早,我蹲在墙根假装捡柴,听见了堂屋里的对话。
姜成:“妈,她书包里有张纸条,说算命会折寿,会死。”
赵秀兰沉默了两拍。
然后开口——
“折寿也值。穷死更惨。”
我的指甲嵌进土墙,抠下一块泥皮。
碎渣掉了一地。
【第三章】
赵秀兰的套路,上辈子我花了七年才看透。
这辈子三天就够了。
她的剧本永远分三步——
先演温情。
“禾啊,天冷了,妈给你买了件新棉袄。”
一件三十块的地摊货。给姜成买手机花了两千三。
再灌迷汤。
“咱家就你和你哥了,以后这个家还得靠你们。”
靠我——靠我算命挣钱。
靠姜成——靠他花钱。
最后套话。
“你奶以前是不是会算命?我怎么听村里人提过。”
我装傻:“没听说过。奶奶就是个普通老太太。”
赵秀兰笑了笑。
不追了。
但当天下午——
李老三来了。
村里的“半仙”。
说白了,骗子。
靠几句经文、一幅关公像,在十里八村装神弄鬼。
上辈子就是他帮赵秀兰“验证”了我的天眼。
出了道题,让我算他藏的东西在哪。
我看到了。
然后他给赵秀兰支了招——把我关起来,对外说是“静修”,实际上挨个接活算命。
他抽三成。赵秀兰五成。姜成两成。
我?
一个馒头。
今天他穿了件灰褂子,提着一袋烂苹果进院。
“秀兰姐,听说老太太走了,我来瞧瞧。”
少来。
我奶跟他不对付,活着的时候连门都不让他进。
赵秀兰把他迎进堂屋。
我在院里装模作样扫地。
耳朵竖着。
“……那丫头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李老三压低声。
“不好说。嘴紧。”赵秀兰拨弄茶叶。
“你还记得老太太年轻那会儿吧?”
“记得。当年全镇的人都来找她算命。后来她不干了,说伤天和。”赵秀兰顿了顿,“我嫁过来试探过好几回,老东西嘴硬得跟石头似的。”
“这种本事传女不传男。”李老三嘬了口茶,“老太太要是传了,那可就是个金矿。”
金矿。
他说的是我。
我用了今天第二次天眼。
太阳穴又是一阵剧痛。
画面只有两秒——
李老三。
明天。
骑三轮车。
经过村东头那条土路。
前轮压到塌方的沟沿。
整个人连车带人翻进沟底。
右腿,骨折。
画面消失。疼得我扫帚差点脱手。
上辈子这件事也发生过。
当时没人知道为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前两天下了场雨,沟边的土泡松了,三轮轱辘一压就塌。
我把扫帚靠在墙上,走到堂屋门口。
“三叔。”
李老三转头。
“明天别走村东那条路。”
“嗯?怎么了?”
“下过雨,路基松了。别翻沟里。”
说完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
消息从村东头传回来——
李老三没听。
三轮翻进沟里,右腿骨折。
镇卫生院躺着。
全村都知道了。
也全知道了另一件事——
“姜禾头天跟李老三说了别走那条路,他没听。”
赵秀兰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剥蒜。
蒜瓣从手里滚到地上。
她抬头看我。
那眼神——
不是震惊。
是一匹闻到了肉味的狼。
【第四章】
当天晚上,赵秀兰做了一桌子菜。
四菜一汤。
在我们家,过年才有这待遇。
红烧肉、煎鸡蛋、炒豆角、酸菜鱼。
姜成筷子伸了三回,被赵秀兰打掉。
“让你妹先吃。”
姜成愣了。
我也“愣”了。
上辈子的剧本,一个字不差地开始了。
“禾啊,多吃。正长身体呢。”赵秀兰给我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
我咬了一口。
甜的。冰糖炖的。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甜完之后就是铁链的味道。
饭后,赵秀兰拉着我坐到炕上。
“禾啊,妈问你个事。”
“你怎么知道李老三会翻车?”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装出一副纠结又害怕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就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画面。”
赵秀兰的呼吸变了。
粗了。急了。
鼻翼在扇。
“什么画面?”
“就……看到三叔的三轮翻了。沟底。腿折了。特别清楚。”
赵秀兰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她的瞳孔在灶火的光里放大,像一条盯上了田鼠的蛇。
“那你……还能看别的吗?”
我揉着太阳穴,往后缩了缩。
“看完之后头疼得厉害。奶奶以前说过,这种东西用多了人会死。她就是因为这个才……”
赵秀兰的脸僵了一瞬。
但贪婪的劲头只花了半秒就把那点犹豫盖过去了。
“你奶是老了。你才十六,年轻,扛得住。”
我又补了一刀:“而且我觉得……这个东西在消失。上次看完之后,第二次就看不清了。奶奶说天眼传一代弱一代,到我这可能就没几次了。”
这句话是假的。
但赵秀兰信了。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我能看见她脑子里的算盘在噼里啪啦地响。
天眼会消失?那得赶紧用。
趁还没消失,赶紧榨干。
“行了行了,你先歇着。”她拍拍我的手站起来,“妈不逼你。”
她出了屋。
我靠着墙,听见她走到院子里,掏出手机。
声音压得很低,但深夜的村庄太安静了。
每个字都灌进我耳朵。
“……是真的,亲眼验证过。”
”……能算事儿,特准。“
”……你出多少?“
沉默了几秒。
”就这个数?少了。我闺女可是独一份儿的。“
闺女。
她居然还知道叫我闺女。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陈大婶。
她家在我家东边隔两户。奶奶活着的时候最好的老姐妹。
上辈子,她是唯一一个偷偷往我门缝里塞过馒头的人。
我在她家菜地里找到她,蹲下身,声音压到最低。
”婶儿。我奶走之前留了点东西给我。我藏在外面了。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帮我保住。“
陈大婶手里的锄头停了。
她看着我,满脸的褶子拧成一团。
”你妈又……“
”婶儿。“我打断她,”帮我记一件事就行——我奶名下有一块地,在村南河湾那儿。手续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院墙外老槐树的树洞里。“
”这块地,是我奶留给我的。不是赵秀兰的。“
陈大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奶……到死都在护着你。“
我没接。
怕一开口,就绷不住。
【第五章】
赵秀兰等不及了。
可能是因为我说了天眼在消失,她怕夜长梦多。
也可能是那个电话给了她底气。
第五天清早,她把姜成叫到灶房。
我趴在隔壁屋的墙上。
”后天下午,周老板从城里来。“
”来干嘛?“姜成打了个哈欠。
”来看你妹。“
”看什么?“
赵秀兰压低了声音,但语速快了。
”你妹有本事,能看见以后的事。这种人在城里值大钱。周老板做这一行的——手底下养着好几个算命的,客户全是有钱人。“
”你意思……把禾送过去?“
”什么叫送?是合作。她给人算命,周老板出场子找客户,钱咱们分。一个月少说两三万。“
姜成咽了口口水。
很响。
隔着一堵墙我都听得见。
”你的任务——看住你妹。别让她乱跑。“
”放心吧妈。“
我把额头抵在墙上,闭了一秒眼。
周老板。
上辈子就是他。
从城里来的,开着一辆黑面包车,把我带走了。
关在一个老小区的地下室里。
来算命的人什么都有——做生意的、堵伯的、搞见不得光的。
我拒绝了一次。
他让人按住我的手,掰断了小指。
”下次再说不,掰另一根。“
从那以后我没再说过不。
直到天眼被透支到极限,什么都看不见了。
周老板把我退了回来。退一件废了的货。
赵秀兰和姜成嫌我没用了,饭也不给。
后面的事——
不想了。
我用了今天第一次天眼。
太阳穴一阵撕裂。
画面:
后天,下午三点。
一辆黑色面包车。
车牌号——记住了。
车上三个人。
中间那个——胖,秃顶,左手腕有条蜈蚣纹身。
周老板。
两边两个打手,一个平头,一个戴墨镜。
画面消失。
我直起身。
上辈子,我被关在这间屋子里等死。
这辈子——
他们自己会把脖子伸过来。
当天下午赵秀兰去镇上买菜。给”周老板“准备接风宴。
我动了。
第一件事。
姜成的旧手机,扔在他床头柜上。密码是他生日,0603。从来不换。
我拿过来,把奶奶日记里最关键的几页拍了照。
一张一张拍得清清楚楚。
然后打开浏览器,搜到了市法律援助中心的邮箱。
照片发过去了。
附了一段话:“我叫姜禾,十六岁。我妈准备把我卖给一个非法拘禁他人的团伙头目。以下是我祖母的日记,可以证明我家的长期虐待情况。请帮帮我。”
发完,清除记录,手机放回原位。
第二件事。
去村口小卖铺,借了座机。
打了镇派出所的电话。
”你好,我要报警。后天下午三点左右,会有一辆黑色面包车进村。车牌号×××。车上的人叫周国强,涉嫌非法拘禁和强迫未成年人劳动。他会来我家接人。我就是那个要被带走的人。“
对面问:“你叫什么?”
”姜禾。十六岁。家住桃花沟村姜家院子。“
”你怎么知道他后天来?“
”他跟我妈约好的。我偷听到的。“
对面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我们会派人过去。“
挂了电话,我走出小卖铺。
太阳快落山了。
风很凉。
第三件事。
回家之后,我把铁盒子里的房产证和奶奶的亲笔信从老槐树树洞里取出来,贴身放好。
信上写着:
“此地留给我孙女姜禾,任何人不得转让、变卖。如有人逼迫,请持此信报警。”
落款是奶奶的名字,按了手印。
三件事做完。
天黑了。
赵秀兰回来了,拎了一袋子肉。
接风宴的食材。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当晚我回屋。
门从外面锁上了。
窗户被钉了两条木板。
新钉子,亮着银光。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锁头落下的声音。
区别是——
上辈子我缩在炕角哭。
这辈子我坐在炕上,数着时间。
还有三十六个小时。
【第六章】
被锁了两天。
赵秀兰一天送两次饭。
白粥,馒头,咸菜。
从门缝底下推进来。
和喂狗没什么区别。
第二天中午,姜成来了。
他蹲在门口,把碗推进来。
”妹,别怨妈。这是为你好。等见了周老板,好好表现,以后咱全家跟着你享福。“
我蹲下来,隔着门缝看他。
”哥。你拿了多少?“
”……啥?“
”周老板给你多少好处费?让你看住我。“
他的脸涨红了。
”你胡——“
”五五分?还是四六?“
姜成站起来,碗踢翻了。
粥洒了一地。
”姜禾你别不知好歹——“
”哥。“我的声音不大,但他的嘴闭上了。
”你要真觉得这事儿对,你就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我不是在卖我妹’。“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没蹦出来。
转身走了。
馒头我没吃。
不是矫情。
是再过几个小时,就不用在这间屋子里吃任何人的施舍了。
下午两点四十。
我贴着门板,听外面动静。
赵秀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鞋底蹭地的声音急促又兴奋。
两点五十五分。
引擎声。
柴油机的闷响,从村口方向传来。
近了。
停了。
车门开。
脚步声。三个人。
”秀兰姐。人呢?“
声音粗,带着城里人拿腔拿调的味。
周老板到了。
赵秀兰的声音立刻矮了三分。
”周老板您请进!在屋里呢!“
脚步朝我这边来了。
锁被打开。
门推开。
阳光扎进来,我眯了一下。
门口三个人。
中间那个——
胖。秃。左手腕蜈蚣纹身。
和天眼里分毫不差。
他上下打量我,咂了咂嘴。
”就是她?十六?瘦了点。养养能用。“
赵秀兰在他身后点头哈腰。
”对对对,我闺女能耐大——“
”行了。试试再说。“
他掏出一张纸。
”算算这三个人明天的运势。“
我站在原地,没动。
”算啊,愣着干什么?“赵秀兰急了。
我没看那张纸。
我看着周老板的眼睛。
”你从城里来。做这行四年了。“
他挑了下眉。
”手底下五个人。三个从农村弄来的。“
他的表情变了。从不耐烦——
变成了石头。
赵秀兰也僵了。
”最小的一个,十四,贵州的。她叫什么你不知道,你管她叫‘小四’。“
周老板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上辈子在那间地下室里,我旁边隔间就关着那个女孩。
她跟我说的。
她说她叫阿妹。
她说想回家。
后来有一天她不说话了。再后来那间隔间就空了。
我没回答周老板。
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我看见的。“
院墙外面——
警笛响了。
由远及近。
尖锐。刺耳。
周老板两个打手脸色剧变,对视了一眼。
”老板!警车——“
赵秀兰倒退了两步,腿撞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怎——怎么回事?“
我靠在门框上。
看着他们。
三天前那个电话。
准时赴约。
【第七章】
警车停在院门口。
两辆。
四个民警。
领头的是镇派出所的刘所长,黑脸,四十出头,腰上别着对讲机。
周老板转身想跑。
往后院冲了两步,被院墙堵死了。
他那个体型,翻墙不可能。
两个打手更干脆——直接举了手。
老手。知道跑不了。
”不许动!“
刘所长带人进来,对着周老板亮了证件。
”接到举报,你涉嫌非法拘禁未成年人。“
”我没有!“周老板嗓子拔高了,”我来串门的!“
”串门?“
刘所长扫了一圈。
目光落在我站的位置——一间从外面挂锁的屋子。窗户钉着白花花的新木板。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屋里——
一张破炕。一床薄被。门缝底下一碗翻了的白粥。
刘所长的脸沉下来了。
”这间屋子谁锁的?“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没人回答。
”我妈锁的。“
我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她把我关在这里两天。门从外面锁,窗户钉死。一天两顿白粥馒头,从门底推进来。“
赵秀兰的嘴张了。
”禾!你怎么……妈是怕你乱跑——“
”怕我跑?“我指了指那扇窗,”那钉子是你昨晚亲手钉的,锤子还在灶台上放着。“
赵秀兰的声音卡住了。
院墙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村里人。
有人探头往里看。有人窃窃私语。
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几张纸。
奶奶日记的那几页。
递给刘所长。
”这是我奶奶的日记。“
”第三页——赵秀兰在我爸死后第二年,偷了我奶奶柜子里八千块钱。“
赵秀兰的脸白了一层。
”第七页——她把我的学费挪给我哥买手机。“
白了第二层。
”第十一页——我奶奶原话:‘秀兰嫁过来,不是冲着大山。是冲着我的手艺来的。’“
”大山“是我爸的名字。
”手艺”——
外人不知道指的是天眼。
他们只看到一个儿媳妇,冲着婆婆的家底嫁进来,用完了就扔。
围观的人群炸了。
“秀兰你还是人?”
“八千块——老太太的棺材本你也偷?”
“难怪老太太死的时候棺材板那么薄……”
赵秀兰的脑袋“嗡”地转向人群,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转回来看着我。
那张脸上没有愧疚。
一丝都没有。
只有被当众扒光的恼怒。
“你个白眼狼……”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养了你十六年——”
“你养我?”
我走到她面前。
“我六年级,你让我辍学回来下地。姜成打架被学校劝退,你花三千块找关系让他继续读。”
“冬天的棉袄是奶奶做的。夏天的鞋是陈大婶给的旧的。”
“你给我花过一分钱吗?”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是哽咽。
是被人把最后一块遮羞布掀掉的抽搐。
“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我点头,“所以你觉得当妈的就有权把女儿关起来,卖给外面的人当赚钱工具?”
她说不出话了。
但她的眼珠子还在转。
还在算。
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在想怎么圆。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
永远不认错,只想怎么翻盘。
我不再看她。
转向刘所长。
“所长,我还有一份证据。”
【第八章】
我掏出姜成那部旧手机。
他的密码从来不换。
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备注叫“周哥”的聊天。
递了过去。
刘所长接过去。
看了五秒。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聊天记录里,姜成和周老板的对话——
“我妹的事包在我身上。”
“一个月能挣多少?五五分行不行?”
“行,周哥你定。”
然后是一条三天前发的:
“我妈已经把她锁好了。您放心过来。”
再往上翻——
还有一条。
那条消息让刘所长拿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她要是不听话,你们随便管教。别打脸就行,回来不好跟村里交代。”
别打脸就行。
别打脸就行。
这是我亲哥说的话。
院子里安静了。
围观的人不吭声了。
连风都停了一拍。
“小伙子。”刘所长把手机合上,“跟我们走一趟。”
姜成的腿一软,扶住了墙。
“我……所长,我就帮我妈跑跑腿,我真不知道这犯法——”
“不知道?”
刘所长把手机翻开,屏幕对着他。
“‘别打脸就行’——你打的这几个字?”
姜成的嘴张着。
合不上了。
他转头看赵秀兰。
赵秀兰也看他。
两个人的眼神一对上——
不是愧疚。
是互相埋怨。
怨对方没把事办利索。
到现在都还在怨。
我蹲下来,平视瘫在地上的姜成。
“哥。”
他不看我。
“你六岁的时候背过我上学。那天下雨,你怕我踩湿鞋,背了我半个钟头。”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后来呢?”
我站起来。
“后来你长大了。知道钱好花了。”
“你就把背上的妹妹扔进泥里了。”
两个民警把他架起来。
他的腿像面条一样软,站都站不稳。
临上警车之前,他回了头。
眼眶红着。
不是因为悔恨。
是因为在全村人面前丢了脸。
他咬着牙挤出一句:
“姜禾——你等着。”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警车开走。
等着?
等什么?
上辈子我等了七年,等来的是一间没人来收尸的黑屋子。
这辈子——
有本事你从里面出来再说。
【第九章】
派出所的人走了之后,村子炸锅了。
“姜家老二被抓了!”
“秀兰把闺女关屋里给人算命!”
“那个城里胖子是搞拐卖的?”
版本越传越野,但核心没人质疑。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钉死的窗户,翻了的粥碗,还有我站在那间屋子门口,头发乱成草窝的样子。
赵秀兰没被带走。
证据暂时够不上刑事。
她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一动不动。
不哭也不闹。
眼珠子转来转去。
在想下一步怎么操作。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
不管出了多大的事,永远在算下一盘棋。
但这一次,她的棋盘上已经没有子了。
傍晚,陈大婶来了。
端了一碗热面条放在我面前。
“先吃。”
我低头吃了两口。
胃缩得厉害。
吃不进去太多。
“婶儿,那个铁盒子——”
“我知道。”陈大婶点头,“你奶的那块地,我帮你看着。谁来都别想动。”
“还有一件事。”
我把奶奶日记剩下的部分拿出来了。
之前只撕了最关键的几页当证据。
其余的,一直没看完。
当晚。
我坐在奶奶的炕上,就着一盏昏灯,一页一页翻。
奶奶的字歪歪扭扭的。
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得凑近才看得清。
第一页——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天眼。也犯过蠢,让人知道了。”
第五页——
“你爷爷知道之后就变了个人。不打我。但他把我关在屋里,让我给村长算。村长给他批了宅基地。后来给镇上的人算,换了三头牛。”
第十二页——
“我装不会了。装了三年。他不信。打了我两年。”
“第五年,他自己喝醉掉进了河里。”
第十八页——
“大山娶了秀兰。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她看我的眼神,和你爷爷一样。”
“不是在看人。是在看一件工具。”
第二十三页——
“大山死了。”
“说是工地出的事。二楼摔下来。赔了五万。”
“秀兰当天下午就去找工头,问赔多少。”
“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很久。
我爸。
我六岁那年走的。
一直以为是意外。
奶奶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只写了一句——
“我没有证据。但我记得。”
最后几页。
字迹歪得更厉害了。奶奶写这些的时候,手已经抖得握不稳笔。
“禾是个好孩子。天眼传到了她身上。”
“我这辈子最大的罪,就是没本事护住她。”
“铁盒子是她的退路。日记是她的武器。”
“禾啊——”
“别信任何人。”
“你的命,自己攥着。”
我把日记合上。
灯火跳了一下。
墙上映出奶奶的炕、奶奶的柜子、奶奶那条缝了三层补丁的棉被。
全是她的痕迹。
我坐在那儿,没动。
也没哭。
但手从拿起日记到放下——
抖了整整四十分钟。
没停过。
【第十章】
监护权变更的手续走了两个星期。
镇民政局的人来了三趟。法律援助的律师帮我递了材料。
加上警方那边对周老板窝点的调查结果——
他手底下确实有五个被骗来的人。
最小的那个女孩,十四岁,贵州的。
和上辈子我在地下室旁边隔间里看到的那个一样。
这一世,她被救出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等签字。
愣了好几秒。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就是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姜成因为参与非法拘禁被判了一年两个月。
不多。
但够了。
够他在里面想清楚——
一条微信值多少年。
赵秀兰没坐牢。
证据不够立刑事案。
最终结果是剥夺监护权,加社区矫正。
她搬回了娘家。
走的那天,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她会骂我。
或者哭。
或者说一句软话。
都没有。
她看了我三秒。
眼神里没有愧疚。
一丝都没有。
只有恨。
恨我毁了她的财路。
然后她转身走了。
背脊挺得很直。
一点弯腰的意思都没有。
她会恨我一辈子。
我知道。
但无所谓了。
上辈子在乎了十六年,换来的是铁链和一碗馒头。
这辈子——不打算在乎了。
我跟着陈大婶住。
她家多了一双筷子,饭桌上多了个人。
第一顿饭,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米饭,上头盖了个煎蛋。
我端着碗没动。
她筷子敲了敲桌面:“吃啊,愣什么。”
我低头咬了一口。
蛋黄化在饭里。
咸的。
眼眶热了一下,我使劲扒了两大口饭压回去。
奶奶那块地,我没卖。
开春翻了一遍,种了二十棵苹果树。
奶奶最爱吃苹果。
小时候她总把最大那个留给我,自己啃虫眼的。
现在我种了二十棵。
都给她。
天眼还在。
用得少了。
偶尔看一眼——明天下不下雨,果树该不该浇水。
日子过得平。
但每一天,都是我自己选的。
一个月后,学校那边重新办了手续。
律师帮的忙。
我重新背上了书包。
走在去镇上的路上,经过村口小卖铺。
老板娘在门口搬箱子,抬头看见我。
“禾啊!上学去啊?”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停了一下脚步。
“念书。”
“念完呢?”
“离开这儿。去远点的地方。”
她笑了一声,没再问。
我继续走。
太阳刚出来。
不热也不冷。
路上还有露水,踩一脚,鞋印落在土里,清清楚楚。
一步一个。
都是我自己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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