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整栋楼炸了。
有人辣到报警,有人直接叫了120。
她带人堵我门口,让我赔医药费。
我拨通校医电话,说了一句话。
校医沉默了三秒:“你说的那批肉干……是你导师实验室那批?”
她脸色变了。
——你偷的不是零食,是还没过审的辣椒素耐受实验样品,想知道校医后面说了什么吗?
【第一章】
我叫程野,食品科学专业研三。
别人读研是为了搞学术,我读研纯粹是因为导师的实验室能让我合法搞吃的。
我导师赵国昌,业内人称“辣王”,国内辣椒素应用研究领域排前三的大佬。
他这辈子就干一件事——研究辣椒素的极限。
我跟他三年,除了论文没发几篇,倒是练出了一条铁喉咙。
卡罗来纳死神椒,我能面不改色嚼两颗当零食。
这不是吹牛,是职业素养。
而我最近的毕业课题,就是利用高浓度辣椒素制备一种特殊的风干肉制品——用来测试人体对辣椒素的耐受阈值。
说白了,就是做辣肉干。
但这批肉干不是普通的辣。
它的辣椒素含量是市面上最辣零食的47倍。
普通人咬一口,体感跟嘴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差不多。
这东西不是食品。
是实验材料。
我在包装袋上贴了三层标签:
“实验样品·禁止食用”
“辣椒素含量超标·请勿私自取用”
“程野私人物品·碰了死全家”
第三条是我自己加的,不太学术,但很真诚。
然后我把它锁进了宿舍柜子里。
铁皮柜,挂锁,钥匙揣兜里。
我以为万无一失。
直到今天中午,我从实验室回来,看到柜门大敞着。
锁被撬了。
地上扔着一根掰弯的铁尺。
柜子里那个密封袋,没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因为样品丢了——虽然这批样品确实花了我三周才做出来。
而是因为我知道它落到了谁手里。
我掏出手机刷朋友圈,果然。
置顶的那条,是一张图配一段文字。
图片里,我那个密封袋被撕开,里面棕红色的肉干整整齐齐摆在一个纸盘子里,旁边还放了一圈牙签。
像自助餐。
配文是:
“某些人天天搁宿舍藏私货,一个人偷偷吃独食,真以为锁上柜子别人就不知道了?来来来,三楼全体姐妹,到302来尝尝这位程大少爷的珍藏肉干,我请客,管够。”
发这条朋友圈的人叫沈妙。
市场营销专业,大四,住我隔壁302。
我的死对头。
说起来这个仇也不算大。
上学期学校美食节,我做的参赛作品是香辣卤牛肉,她做的是水果沙拉。
评委全票把奖给了我。
她当场黑脸,说评委不公平。
后来在宿舍楼道里碰见我,阴阳怪气来了一句:“不就是做饭嘛,谁还不会往里倒辣椒啊。”
我回了一句:“那你倒一个试试。”
从此结下梁子。
她隔三差五就来找茬。
一会儿嫌我炖东西味道大,一会儿嫌我洗锅水声吵。
投诉了三次,楼管都认识我了。
但撬我柜子偷东西?
这是头一回。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着底下评论区一片“来了来了”“沈姐大气”,脑子飞速运转。
我第一反应——冲过去。
把东西抢回来。
第二反应——不行。
来不及了。
她中午十二点零三分发的朋友圈,现在十二点十一分。
八分钟。
按照我对这批肉干的了解,普通人咬下第一口,大约三到五秒开始感觉不对劲。
十秒后,舌头失去知觉。
三十秒后,整个口腔像被火烧。
一分钟后,胃痉挛开始。
如果吞下去的量超过五克——
我不敢想了。
我抓起手机就往隔壁跑。
302的门开着。
走廊里已经弥漫着一股不正常的气息。
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辣椒素气化之后刺激呼吸道的微呛感。
普通人闻不出来,但我这种天天泡在实验室里的人,一闻就知道浓度不低。
我站在302门口,愣住了。
屋里七八个人。
场面可以用四个字形容:人间炼狱。
靠门最近的一个女生蹲在垃圾桶旁边,嘴巴大张着,舌头伸在外面,一只手疯狂扇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旁边那个更惨,直接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瓷砖,两只手捂着肚子,发出一种类似于临终关怀的呻吟声。
沈妙的室友林可站在窗户边,一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脸涨得通红,嘴里发出“嘶哈嘶哈”的声音,像一台漏气的蒸汽机。
还有两个女生已经冲出去了,走廊尽头的厕所传来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而沈妙本人,坐在床上。
她的表情很精彩。
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唇肿了一圈,红得像涂了三层死亡芭比粉。
她面前的纸盘子里,肉干还剩大半。
但牙签上全是齿痕。
她显然不止吃了一块。
看到我出现在门口,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求助。
是怒吼。
“程野!”
她声音沙哑,舌头明显已经不太利索了,吐字含混:“你……你这肉干……放了什么!”
我没说话。
我在看她桌上被撕碎的包装袋。
三层标签,全被她扯掉了,揉成一团丢在旁边。
我弯腰捡起来,展开。
“实验样品·禁止食用”。
白纸黑字。
我举起来给她看。
她瞥了一眼,嘴硬:“我怎么知道是真的!谁家零食上写‘实验样品’啊,我还以为你故意贴上去防别人吃!”
这逻辑。
我深呼吸。
“沈妙,你撬了我的锁。”
“那是你活该!谁让你天天在宿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看到标签了。”
“我——”
“你看到了,撕了,然后发朋友圈请客。”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旁边林可终于缓过来一口气,冲我喊:“你别说这些没用的!你看看她们都成什么样了!你那破肉干到底放了什么?你得负责!”
我扫了一眼屋里的惨状。
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女生开始打嗝了,那种辣椒素刺激膈肌之后的痉挛性打嗝,短时间内停不了。
趴在地上那个,肚子咕噜咕噜响,她自己都吓到了,哆嗦着问:“我是不是要食物中毒了……”
不至于中毒。
但她们接下来两三个小时会非常不好过。
我转头看沈妙。
“你吃了几块?”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可替她答:“她吃了三块,说要证明不辣。”
三块。
按每块肉干平均六克算,十八克。
辣椒素摄入量大概在……我心算了一下,这个数字让我眉头皱了起来。
不会有生命危险。
但胃黏膜肯定要遭殃,搞不好会有急性胃炎的反应。
“你们喝牛奶了没有?”我问。
“喝了矿泉水——”
“水没用。”我打断她们,“辣椒素不溶于水,要喝全脂牛奶,或者吃面包,淀粉类的东西能吸附一部分。”
林可瞪我:“你现在跟我说这个?你先给个说法吧!”
“什么说法?”
“赔医药费啊!你看看她们都成什么样了!”
我没理她,转头出了门。
不是逃跑。
我回303拿了三盒纯牛奶和半袋吐司面包——这都是我日常实验后用来解辣的储备。
重新走进302,把东西放桌上。
“先吃这些。牛奶小口慢喝,面包撕小块吞,别嚼,直接咽,让淀粉裹住胃壁。”
蹲在垃圾桶旁的女生也顾不上形象了,抢过牛奶就开始灌。
趴地上那个被室友扶起来,塞了两口面包,总算不哆嗦了。
我做完这些,回头看沈妙。
她还坐在床上,嘴唇肿着,眼眶红着。
不知道是辣的还是气的。
“程野,你别以为给两盒牛奶就完了。”她声音压低了,带着股狠劲,“你那东西害成这样,你得赔钱。”
我掏出手机,点开她的朋友圈截图——我早就截好了。
“沈妙,我再确认一遍。是你撬了我的柜子,偷了我的实验样品,撕掉了警告标签,然后分发给其他人吃。对吗?”
“你——”
“对吗?”
她嘴唇抖了一下,没否认。
“那现在谁该赔谁?”
“你放那种东西在宿舍就不对——”
“我放在上锁的柜子里,贴了三层标签。”
“你那标签——”
“你撕了。”
她被我噎住了。
但沈妙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她从来不是那种吃了亏会认栽的人。
越被逼到墙角,她越要反咬一口。
果然,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眯着眼看了看屏幕,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程野,你说得对,是我拿的。”
她突然认了。
但认得太爽快,反而不正常。
“不过——”她举起手机晃了晃,“我刚才已经发了消息到系群里了。就说你在宿舍私藏危险化学制品,导致多名同学身体不适,建议大家联名投诉。”
我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这招有用?”
“有没有用你等着看呗。”她翘起腿,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嘴唇还在抖,辣的。“反正你在宿舍搞实验样品这事,学校一查一个准。到时候处分是你的,医药费也是你的。”
我承认,她这招确实有点东西。
宿舍私藏实验样品这件事,严格来说,确实踩线。
哪怕我贴了标签上了锁,但实验材料不回实验室而是放在宿舍——这一条被揪住,我确实不太好解释。
但问题是——
她不知道一件事。
这批肉干,不是我一个人的项目。
是赵国昌导师主持的省级课题《辣椒素在食品保鲜及感官评价中的应用研究》下面的一个子实验。
样品有编号,有备案,有伦理审批。
每一克的去向都记录在实验台账上。
而实验台账上,这批样品的状态是“制备完成·待人体感官测试”。
注意——“待测试”。
就是说,还没测。
还没走流程。
还没签知情同意书。
而沈妙,直接撬锁拿走,撕了标签,喂给了七八个不知情的人吃。
这叫什么?
这叫未经伦理审批的人体实验事故。
而且事故制造者不是我。
是她。
但我现在不打算跟她解释这些。
因为还不到时候。
我看了看时间,十二点二十五分。
导师赵国昌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准时到实验室。
我还有五分钟。
“行。”我点点头,语气平淡,“你要投诉就投诉。不过在那之前,我先打个电话。”
“打给谁?你爸妈来求情?”沈妙嗤笑。
“校医院。”
我拨出去了。
赵国昌的实验有合作方——校医院的宋培德。
宋培德是校医院的院长,也是这个课题的第二负责人。
人体感官测试这一块,就是他负责把关。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小程?什么事?”宋培德的声音很随和。
“宋老师,那批辣椒素耐受测试用的风干肉制品样品,被人偷了。”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偷了?哪批?”
“第三批,编号LJ-2024-037,就是上周五刚做好那批,辣椒素浓度最高的。”
宋培德沉默了。
沈妙在旁边听着,脸上还挂着嗤笑。
但我注意到她的笑容在往下掉。
因为我接下来说了一句话。
“而且,偷样品的人已经把它分给了至少七八个人吃了。没签知情同意书,没做过敏筛查,没有任何安全告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宋培德的声音变了。
“你说的那批样品……辣椒素含量是多少?”
“每克含辣椒素约28毫克。”
”……“
”宋老师?“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严肃,”涉及几个人?“
”目前在场七八个。可能还有已经离开的。“
”症状呢?“
”口腔黏膜灼伤、胃痉挛、呕吐反应,有两个人目前在厕所。其中一人连续摄入约十八克。“
”十八克?!“宋培德的音量拔高了,”那她辣椒素摄入量都快到……你等着,别动,我马上带人过来。你先把所有吃过的人都留在原地。“
”好。“
我挂了电话。
屋里安静了。
沈妙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嚣张的恨意。
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确定。
”你……你打电话给校医干什么?“
”你吃的那个东西,“我看着她,一字一字说,”不是零食。“
”你说过了,实验样品嘛,我——“
”你知道实验样品是什么意思吗?“
她不说话了。
”意思是它没有通过安全评审。意思是它还没被批准用于人体测试。意思是你今天干的事情——“
我停了一下。
”——相当于你偷了一批还在临床前阶段的药物,撕了警告标签,分给一群人吃了。“
沈妙的脸白了。
不是辣的了。
是真白了。
”你……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宋培德是校医院院长,也是这个课题的第二负责人。他现在正往这儿赶。你可以问他我有没有吓你。“
门口传来脚步声。
走廊里有几个人探头探脑往里看——大概是听到动静跑来吃瓜的。
沈妙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低头一看,脸色又变了。
”怎么了?“林可凑过去看。
沈妙没让她看。
但我猜到了是什么。
大概是系群里有人回复了她那条投诉消息。
但回复的内容,恐怕不是她想要的。
【第二章】
沈妙攥着手机的手指泛白。
我没凑过去看屏幕,但我不需要看。
因为她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一切了。
嘴角向下,眼神发虚,那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经典表情。
果然,林可还是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
她拿过手机,念出了系群里的回复。
第一条,辅导员许宁发的:“@沈妙,你说的私藏化学制品,具体是什么?能拍照发一下包装和标签吗?”
第二条,班里一个男生发的:“沈妙你说的是不是程野搞的那个辣椒素课题的样品?那玩意儿是赵国昌教授省级课题的实验材料吧?他上次组会还提过。”
第三条,是另一个女生:“等等,你说你把实验样品拿出来给大家吃了???这个不是应该签知情同意书的吗?”
第四条,辅导员许宁又发了一条:“@沈妙 你把实验样品分发给其他人食用了?请你现在立刻来一趟辅导员办公室。”
第五条,研究生同学王铮发了个长消息:“我说一句不好听的,实验样品未经审批擅自用于人体,这在学术伦理上叫‘未经授权的人体实验’,不管谁干的,都是学术事故。沈妙你要是真干了,你可比程野麻烦大多了。”
屋里的空气凝住了。
沈妙放下手机。
她看着我。
那种看法变了。
不是愤怒。
是恐惧。
”程野……这事……不至于吧?“
她声音发抖,但还在硬撑。
”就是辣了一点而已,又不是毒药,你不要夸大其词——“
”沈妙。“我打断她。
”那批样品的辣椒素浓度,是市面上最辣方便面的47倍。你吃了三块,辣椒素摄入量大约504毫克。你知道FDA建议的每日安全摄入上限是多少吗?“
她摇头。
”没有官方上限。因为正常人不会吃到那种剂量。“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但学术文献里有数据——超过300毫克的单次口服摄入量,可能导致急性胃黏膜损伤。你的量已经超了。“
”那……那我会不会——“
”不会死。“我说,”但你今晚大概率会进医院。“
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不是委屈。
是害怕。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重,很快。
是皮鞋声。
宋培德到了。
他穿着白大褂,后面跟着两个校医院的人,一男一女,各拎着一个急救箱。
宋培德五十出头,平时笑眯眯的,但此刻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他扫了一眼302的场面,眉头拧成一个结。
”都吃了?“他问我。
”在场的都吃了。走廊那头还有两个在厕所。“
”什么时候吃的?“
”大概二十五分钟前。“
”有没有人出现呼吸困难或者过敏反应?“
”目前没有。主要是口腔灼伤和胃痉挛。“
宋培德点了点头,回头对两个同事说:“先给所有人做个初步检查,重点看口腔黏膜和腹部体征。有任何异常的直接送校医院。”
然后他走到沈妙面前。
”你就是把样品分出去的那个?“
沈妙抬头看他。
宋培德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
”沈……沈妙。市场营销……大四。“
”你知道你吃的是什么吗?“
”我……我以为是零食……“
”包装上写了什么?“
沈妙没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被她揉成团的标签,展开,递给宋培德。
宋培德看了一眼。
”实验样品·禁止食用。“他念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然后他看向沈妙。
”这个标签是贴在包装上的?“
”是。“我说。
”你看到了?“他问沈妙。
沈妙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我以为他故意写的……就是不想让别人吃……“
”所以你撬开了锁,撕掉了标签,分给了不知情的人?“
她不说话了。
宋培德直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转向我:“程野,这批样品的实验台账和伦理审批文件都在吧?”
”在。台账在实验室,电子版我手机里也有。伦理审批是去年十一月通过的,编号我记得。“
”好。“他点了点头,”你现在把相关材料整理一份发我邮箱。然后——“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屋里横七竖八的人。
”——这件事已经不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了。涉及实验样品安全事故,学校层面必须介入。“
沈妙猛地抬头:“学校?!不就是吃了点辣的吗?!至于闹到学校吗?!”
宋培德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同学,你知不知道‘未经授权的人体实验’在学术界意味着什么?“
沈妙张了张嘴。
”意味着我们这个课题可能面临伦理复审。意味着赵国昌教授三年的研究进度可能受到影响。意味着如果在场有任何一个人出现严重的不良反应,这件事就不是学校层面能解决的了。“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但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砖,一块接一块地压在沈妙身上。
她的嘴唇在哆嗦。
不是辣的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宋培德重复了一句,”你不知道那是实验样品,虽然标签上写了。你不知道不能乱吃,虽然柜子锁着。你不知道会出事,虽然你撕掉了所有警告。“
他没有骂人。
但这番话比骂人狠十倍。
沈妙的眼泪控制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掉。
但没人同情她。
旁边几个被辣到半死的女生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沈妙请客真大方“变成了”这傻子差点害死我们”。
那个之前趴在地上的女生坐起来了,第一句话就是:“沈妙,你说的是自制零食,你没说是实验室的东西!”
“就是,你说‘程野藏私货’,谁知道是实验样品啊?”
“我嘴巴现在还在辣,舌头都肿了,你说你赔不赔?”
火力转向了。
全部对准沈妙。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根本插不上话。
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不需要我说了。
事情的走向从她撬开我柜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她以为偷了我的东西,发个朋友圈就是“为民除害”。
她以为我贴的标签是虚张声势。
她以为所有人都会站在她那边。
但她错了。
三个全错。
宋培德开始逐个检查在场的人。
他检查到沈妙的时候,让她张嘴伸舌头。
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口腔黏膜有明显的化学灼伤。”他对旁边的女医生说,“这个必须去校医院做进一步检查,抽血看看炎症指标。”
然后他回头看我。
“程野,你导师到了没?”
“我还没通知他。”
“你现在打。”
我拿出手机,给赵国昌拨了过去。
赵国昌接电话的速度永远很快。
“怎么了?”
“导师,LJ-2024-037那批样品被人偷了,而且已经被多人食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赵国昌说了一句话。
就一句。
“那批不是浓度最高的那组吗?”
“是。”
又是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很刺耳。
赵国昌站起来了。
“我五分钟到。”
挂了。
我认识赵国昌三年。
这个人平时慢吞吞的,走路都像散步,泡一杯茶能喝一整天。
但他说“五分钟到”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
是那种实验室里仪器突然冒烟时的紧迫感。
是出事了的那种冷。
沈妙不知道赵国昌是谁。
她只知道自己偷了“程野的零食”。
她不知道她捅了多大的篓子。
但她马上就会知道了。
【第三章】
赵国昌到的时候,302宿舍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人了。
吃瓜群众嘛,大学宿舍楼永远不缺。
但赵国昌一出现,走廊瞬间安静了。
他个子不高,偏瘦,戴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和蔼的中学老师。
但他走路的方式不对。
很快。
快到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围观的学生自动让出一条道。
不是因为认识他,是因为那种气场——一个正在赶往事故现场的课题负责人的气场。
他走进302,先扫了一圈。
目光从地上的纸盘子、散落的牙签、撕碎的包装袋、被揉成团的标签、半空的牛奶盒,一路扫到沈妙脸上。
然后看向宋培德。
“老宋,情况怎么样?”
宋培德递过来一张刚写好的初步检查记录:“八个人食用了样品,两个症状较轻,五个中度,一个——”他看了沈妙一眼,“——摄入量较大,口腔黏膜灼伤明显,建议去校医院进一步检查。”
赵国昌接过记录,低头看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拿出手机,对着纸盘子、包装袋残片、标签、现场,连拍了十几张照片。
每一张都拍得很仔细。
沈妙看着他拍照,表情变得很不安。
“你……你拍什么?”
赵国昌没理她。
拍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我面前。
“样品台账的电子版发我。”
“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好。”
然后他转向沈妙。
“你叫什么?”
“沈妙……”
“哪个学院的?”
“商学院,市场营销。”
赵国昌点了点头。
他没有发火。
没有像宋培德那样一条一条地质问她。
他只是说了一段话。
语气很平,像在实验室给学生讲操作规范。
“这批样品编号LJ-2024-037,是我主持的省级课题‘辣椒素在食品保鲜及感官评价中的应用研究’的第三阶段实验材料。辣椒素浓度是市售最辣产品的47倍,制备周期三周。它通过了校级伦理委员会的审批,但尚未进入人体感官测试阶段。按计划,受试者需签署知情同意书、完成过敏筛查、在医护人员陪同下食用,并进行为期48小时的不良反应观察。”
他停了一下。
“以上任何一个环节,你都没有走。”
沈妙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你撬锁、撕标签、分发样品——这些行为导致的后果,已经构成了实验安全事故。这不是你和程野之间的私人矛盾,这是一起涉及实验伦理、人身安全和课题安全的公共事件。”
他看着沈妙的眼睛,声音依然很平。
“我会把这件事上报学校科研处和教务处。后续怎么处理,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
沈妙终于扛不住了。
“教授——我真不知道——我以为就是普通的辣肉干——我不是故意的——”
“你撬了锁。”赵国昌打断她,“锁不是摆设。标签不是玩笑。你做了选择,现在要承担结果。”
说完他不再看她。
转向宋培德:“老宋,你安排人把需要观察的同学送校医院。我回实验室确认剩余样品的数量,确保没有二次泄漏。”
“好。”
赵国昌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程野,你跟我回实验室。路上说。”
“好。”
我跟他出了302。
走廊里那些吃瓜群众看着赵国昌离开,又看看302里的哭声,窃窃私语。
我听到有人小声说:“完了吧这……搞到教授都来了。”
另一个人说:“我就说嘛,谁偷东西还发朋友圈啊,这不纯纯给自己留证据?”
我没搭理。
跟着赵国昌下了楼。
出了宿舍楼大门,赵国昌终于开口了。
“你为什么把样品放宿舍?”
我早知道这个问题会来。
“上周五做完最后一批,实验室冰箱满了,冷藏室在维修。我想着周一就拿回来,放柜子里锁着应该没事。”
“你觉得没事。”
”……是我疏忽了。“
赵国昌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说:“实验样品管理条例第十四条,制备完成的样品应立即归入指定存放区域,不得带出实验场所。你跟我三年了,这条你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带出去。“
”是我的问题。“
”嗯。你有责任。但你的责任是管理疏忽,她的责任是蓄意破坏实验材料并造成人身伤害。这是两码事。“
他顿了一下。
”你该拿的处分,一分不会少。但她该承担的后果,也一分不会少。“
我点头。
然后赵国昌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打电话给老宋的判断是对的。“
我看他。
”如果你当时冲过去大吵一架,或者自己去跟她算账,这事就变成了两个学生的私人纠纷。最后大概率各打五十大板,不了了之。“
他推了推眼镜。
”但你打给了宋培德,走的是实验安全事故的流程。事件的性质就变了——从‘同学矛盾’变成了‘实验样品安全事故’。后者有明确的责任认定标准和处理程序。“
我没说话。
其实我当时打电话也不全是因为想走流程。
有一部分原因是——我真的担心沈妙吃出事来。
504毫克辣椒素,这个量不是开玩笑的。
虽然不会死人,但万一她本身有胃部疾病或者对辣椒素过敏,那后果不好说。
如果出了事才报告,我的麻烦比现在大一百倍。
所以我第一时间打了电话。
一半是自保。
一半是——
算了,不提了。
回到实验室,我帮赵国昌清点了剩余样品。
第三批一共制备了30份独立包装,被沈妙偷走的是其中一份(10块肉干),吃掉了大约6块(估算),现场回收了4块。
其余29份完好。
台账上的记录没有问题。
”样品损失在可控范围内。“赵国昌合上台账,”但伦理审批那边可能需要补一份安全事故报告。你来写初稿,我改。“
”好。“
”还有——“他看着我,”你那个邻居,沈妙。“
”嗯?“
”她之前就跟你有过节?“
”美食节评奖的事。“
”就因为比赛输了?“
”她觉得评审不公平。“
赵国昌摘下眼镜擦了擦,叹了口气。
”这种人啊……输了比赛就记仇,记仇就要报复,报复就偷东西,偷了东西还要发朋友圈炫耀。“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蠢有很多种,最致命的是那种自以为聪明的蠢。“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赵国昌说的不仅仅是沈妙。
他也在提醒我——别犯同样的错误。
我在实验室待到下午三点,写完了事故报告的初稿。
赵国昌改了两处措辞,然后发给了科研处。
”接下来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他说,”你回去吧,别跟那个女生起冲突。该说的话该做的事,走正规渠道。“
我点头。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三楼走廊冷清了不少。
302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我猜沈妙大概被送去校医院了。
我打开303的门。
室友蒋鹤城躺在上铺打游戏,看我进来,手机往下一探。
”卧槽大哥你回来了?今天你可太炸了。“
”你听说了?“
”整栋楼谁没听说?你知道现在楼里怎么传的吗——‘303的程野在宿舍藏毒,302的沈妙偷了去给全楼下毒’。“
”……“
”放心放心,我帮你辟谣了。我说那不是毒,是辣椒素,合法的。“
”谢了。“
”不过说真的。“蒋鹤城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你也是狠人。沈妙搁那又哭又闹的,你愣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就打了个电话,直接把事情推到学校层面了。“
”不是我狠。是她做的事本身就到了那个程度。“
”那倒是。撬锁偷东西还发朋友圈,她是嫌证据不够齐全吗?“
我没再聊这个。
洗了把脸,躺到床上。
拿出手机。
朋友圈里已经炸了。
沈妙那条原始的”炫耀帖“还在——大概她忘了删,或者已经没心情删了。
底下的评论画风已经彻底变了。
最早那些”来了来了“”沈姐大气“的评论还挂着,但后面跟了一大串新评论:
“所以你偷的是实验样品??你脑子有坑?”
”我还吃了两块,妈的,我舌头到现在还是木的。“
”@沈妙 你赔我医药费。“
”校医院那边说让去做检查的今天必须去,有人约了没?“
”以后离这个人远点吧,干啥啥不行,闯祸第一名。“
沈妙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她的朋友圈从四点钟之后就没再更新。
我翻了翻系群。
辅导员许宁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因涉及实验样品安全事件,请当天在302宿舍食用过相关食品的同学主动联系校医院宋老师预约检查。相关费用由学校先行垫付,后续按事故责任认定结果处理。”
然后是一条单独@我的:
“@程野 明天上午十点到辅导员办公室,带上相关材料。”
意料之中。
我回复了一个”好”。
然后我看到了一条私信。
是沈妙发来的。
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只有一句话:
“程野,能不能私下解决?”
我看了这句话很久。
然后锁屏。
没回。
不是我心狠。
是这件事从她撬开我柜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是能“私下解决”的事了。
她不懂。
但她会懂的。
【第四章】
晚上九点,沈妙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知道是我不对,但你能不能跟你导师说一下,别上报学校了?我大四了,要是有处分,我的毕业和工作都完了。”
我看完,还是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能回。
赵国昌说得很清楚——事故报告已经交到科研处了。这事不是我能撤回的,也不是赵国昌能撤回的。
流程一旦启动,就像实验里的不可逆反应。
想叫停?你得先把产物变回反应物。
但那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
蒋鹤城在上铺刷手机,突然冒了一句:“你不回她?”
“你怎么知道她给我发消息了?”
“她也给我发了。让我帮忙说情。”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找错人了,程野他导师比他还铁面无私’。”
”……你还挺实在。“
”那不然呢,我帮她说情?帮她把你坑了?咱可是一个宿舍的。“
十点半,宿舍熄灯。
我躺在黑暗里,脑子还在转。
不是在想沈妙。
是在想明天辅导员那边要怎么应对。
我有过失——样品带出实验室。这一条没得洗。
但沈妙的行为——撬锁、撕标签、分发、发朋友圈——这一串操作的性质,远比我的过失严重。
关键是证据链。
朋友圈截图(她自己发的,铁证)。
被撕掉的标签(我捡回来了,物证)。
现场照片(赵国昌拍了,宋培德也拍了)。
系群聊天记录(她自己先发的投诉,辅导员的回复)。
实验台账和伦理审批文件(课题级别的官方材料)。
在场所有人的证言(八个被辣到的受害者)。
这条证据链完整到令人发指。
而且最讽刺的是——其中一半是沈妙自己贡献的。
发朋友圈炫耀是她。
在系群里投诉引爆舆论也是她。
她亲手把所有证据摆在了台面上。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决定不再想了。
睡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我提前十分钟到了辅导员办公室。
许宁已经在了。
他三十出头,年轻,做事讲流程。桌上摆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好的材料。
沈妙还没到。
”坐。“许宁给我倒了杯水。
”材料带了?“
”带了。“我把U盘递给他,”里面有实验台账、伦理审批批件、样品编号信息、朋友圈截图、现场照片、还有昨天事故报告的副本。“
许宁接过U盘,看了我一眼。
”你准备得挺充分。“
”赵老师让我整理的。“
”嗯。“他打开电脑,插上U盘开始浏览文件。
九点五十八分,门被推开了。
沈妙进来了。
她今天没化妆。
眼睛肿着,嘴唇还有点红——辣椒素灼伤没那么快好。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了件灰色卫衣,整个人蔫蔫的。
她看到我,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
跟我隔了一张桌子。
许宁看了看时间,合上电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先说流程。昨天的事件,科研处和教务处都已经收到报告了。今天叫你们来,是做初步的情况了解,不是最终处理。你们各自说明情况就行。“
然后他看向沈妙。
”沈妙,你先说。事情经过,从头到尾,你自己的版本。“
沈妙吸了一下鼻子。
”我……我之前就知道程野在宿舍里藏吃的。他经常在303做辣的东西,味道特别大,整层楼都能闻到。我说过他好几次,他不听。“
她停了一下。
”昨天中午我路过他宿舍,门没关严,我看到他柜子里有个密封袋,看着像肉干。我就……我就想拿出来看看。“
”柜子锁着的。“许宁说。
”……对,锁着。“
”你怎么打开的?“
沈妙低下头:“用铁尺撬的。”
”你看到包装上的标签了吗?“
沈默。
”沈妙。“
”……看到了。“
”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实验样品,禁止食用。“
”然后呢?“
”我以为他是故意写的。就是……防别人拿。“
许宁没有表情变化。他转向我。
”程野,你来说你的版本。“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样品是什么,怎么做的,为什么放在宿舍(实验室冰箱满了,冷藏室维修),怎么上的锁,贴了什么标签,什么时候发现被偷的,怎么发现的(朋友圈),到了现场看到什么,做了什么(送牛奶面包),打了什么电话,为什么打。
许宁听完,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抬头看沈妙。
”沈妙,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好……“
”第一,你是否知道程野是食品科学专业的研究生,在做跟辣椒素相关的研究?“
”知道……“
”第二,你是否看到了‘实验样品·禁止食用’的标签?“
”看到了,但我——“
”第三,你是否将样品分发给了至少七名不知情的同学?“
”是,但我以为——“
”第四,你是否在系群中发布了指控程野‘私藏危险化学制品’的消息?“
”那是因为大家都不舒服了,我——“
”沈妙。“许宁打断她,”你可以解释动机,但事实部分,请只回答是或不是。“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
”是。“
许宁把笔放下。
”程野,你这边的确存在将实验样品带出实验室的违规行为。这一点科研处会根据相关管理条例做出处理。“
我点头:“我接受。”
”但是——“
他转向沈妙。
”沈妙,你的行为涉及:撬锁盗取他人财物、毁损实验标识、未经授权处置实验材料、导致多人身体不适。这已经不仅仅是学生纪律的范畴了。“
沈妙猛地抬头。
”不仅仅是……什么意思?“
”校医院那边今天出了初步的检查结果。八名同学中,有三人口腔黏膜轻度灼伤,两人出现急性胃炎症状,其中一人——就是你自己——胃黏膜有充血水肿的表现,需要进一步复查。“
沈妙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教务处的意见是,先等所有人的体检结果出来,再做最终的处分决定。但科研处那边已经初步认定——这是一起因外部人为因素导致的实验样品安全事故。“
”外部人为因素”——说的就是沈妙。
“另外——”许宁翻了一页文件,“昨天系群里有同学已经截图转发了你的朋友圈和你在群里的投诉消息。目前在网上有一定程度的传播。”
沈妙身体一僵。
“什么?”
许宁把手机递给她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内容,但沈妙看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靠在椅背上,眼泪无声地流。
“我没想搞成这样……”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就是气不过……我就是想让他丢个人……”
许宁收回手机。
“你的初衷我理解。但事实是,你偷取并散发了未通过安全评审的实验材料,导致多人受伤。这是事实,不以初衷为转移。”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桌面。
“今天的谈话到这里。后续处理由教务处和科研处联合决定。你们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不要私下接触,不要在网上发表相关言论。有问题找我。”
我站起来。
“许老师,我还想确认一件事。”
“说。”
“我导师课题的伦理审批,会受影响吗?”
许宁看了我一眼。
“赵教授今天早上已经跟科研处沟通过了。只要事故报告完整、责任认定清晰,课题本身的伦理审批不受影响。但你们可能需要补交一份安全事故的整改方案。”
“好。我回去跟导师说。”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妙叫住了我。
“程野。”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小,很哑。
我站了两秒。
然后走了。
不是不接受。
是有些对不起,说得太晚了。
【第五章】
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天气很好。
初冬的阳光照在身上,干燥的暖。
跟昨天302宿舍里那种窒息感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
我站在行政楼门口发了会儿呆。
然后掏出手机,给赵国昌发了条消息:汇报完毕,课题伦理审批不受影响,需补交整改方案。
赵国昌秒回:好。你写,下午给我。
这就是我跟导师的日常沟通方式。
没有废话。
一个“好”字,是信任。
一个“你写”,是考验。
我往宿舍走。
路上经过食堂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林可。
沈妙的室友,昨天在302窗户边“嘶哈嘶哈”的那个。
她堵在食堂门口,一看到我就快步迎上来。
“程野!”
“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看了她一眼,跟她走到旁边花坛边上。
“你说。”
“昨天的事……”她斟酌着用词,“我知道是沈妙不对。我不是来替她求情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说——她昨天不只是临时起意。”
我看着她。
林可深吸一口气。
“上周四晚上,她喝了酒回来,跟我说‘程野那个人太讨厌了,天天在宿舍搞那些东西,我迟早收拾他’。我以为她就是说说。”
“然后呢?”
“然后上周五——就是你做好那批样品的那天——她跟我说她看到你往柜子里放了个密封袋,还上了锁。她说‘锁了肯定是好东西,他越锁我越好奇’。”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她从上周五就开始盯上了?”
“对。她周末还问过我有没有铁尺……”
林可说完这些,低下了头。
“我当时没当回事。如果我拦了她,可能就不会……”
“你拦不住她。”我说。
这不是安慰。
是事实。
一个因为输了美食节比赛就能记仇半年的人,一个喝了酒就念叨“迟早收拾你”的人,一个看到锁就想撬的人——
你拦得住这次,拦不住下次。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干什么?”
林可抬头看我。
“我想让你知道——这事不是她说的那样‘临时起意’或‘一时冲动’。如果学校要调查,我可以作证。”
我看了她几秒。
“谢谢。”
“你别谢我。”她苦笑了一下,“她昨天差点把我也害死了。我嗓子到现在还疼。”
我们就此分开。
回到宿舍,蒋鹤城不在。
安静。
我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整改方案。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程野同学吗?”
“是我。”
“我是校报的记者,姓周。听说昨天你们宿舍楼发生了一起实验样品安全事件——”
“你从哪儿听说的?”
“网上有同学发了帖子,传播得比较广。我想采访你一下,确认一下事实——”
“不好意思,辅导员说了,最终结果出来之前,不接受任何采访。”
我挂了。
然后看了看网上的帖子。
是在学校的匿名论坛上。
标题挺抓眼球:《惊!我校宿舍惊现“生化武器”,多名女生被辣进医院》
帖子内容写得半真半假,添油加醋,把“实验样品”写成了“不明化学物质”,把“辣椒素”写成了“疑似有毒物质”。
评论区两极分化。
一半人骂我:“在宿舍搞实验是不是脑子有病?”
另一半人骂沈妙:“偷人东西还有理了?活该。”
还有一小撮人在吃瓜看戏:“这比电视剧好看多了。”
我把帖子链接转发给了许宁。
许宁很快回复:已知悉,学校网信办在处理。
我不再看了。
关掉浏览器,继续写整改方案。
下午两点,方案写完,发给赵国昌。
赵国昌这次没有秒回。
过了四十分钟才回消息:方案可以。另外告诉你一件事——今天上午科研处跟教务处碰头了。
我心跳快了一拍。
“结果呢?”我打字。
赵国昌发了一段语音过来。
我点开。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科研处认定这是一起外部人员导致的实验样品安全事故。你的责任是违反样品管理规定,将样品带出实验室——科研处的意见是给你一个全院通报批评,不上升到校级处分。”
通报批评。
不是处分。
我松了口气。
语音继续:“至于沈妙那边……教务处已经启动了学生纪律处分程序。”
我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处分。
但“启动了学生纪律处分程序”这几个字,份量已经很重了。
对于一个大四学生来说。
语音最后,赵国昌加了一句:“你这学期的课题进度汇报提前到下周三。别因为这事耽误正事。”
典型的赵国昌。
事情处理完了,下一秒就切回学术模式。
我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我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好一会儿。
想了想昨天中午的事。
从撬锁、偷样品、发朋友圈、堵门要赔偿、系群投诉、到最后被学校启动处分程序。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个小时。
沈妙可能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只是偷了“一包肉干”,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但她忘了一件事。
那包“肉干”背后,是一个省级课题,一份伦理审批,一本实验台账,一个导师的学术声誉,和八个无辜的人。
她撬的不是一把锁。
是一道防线。
防线内外,后果天差地别。
晚上七点,蒋鹤城回来了。
进门第一句话:“大哥,你知道沈妙被什么处分了吗?”
“不知道。”
“我听302的人说——记过。”
记过。
大四,记过。
这意味着——
考研受限,考公受限,很多企业校招也会查处分记录。
对于一个市场营销专业的应届生来说,这基本上等于把最好的几条出路全堵了。
蒋鹤城嘬了一下牙花子。
“你说她图啥呢……就为了膈应你一下,值吗?”
“她觉得值。”我说,“在她撬锁的那一刻,她觉得值。”
“那现在呢?”
“现在不值了。但晚了。”
蒋鹤城没再说话。
宿舍安静了下来。
我拿起手机,把跟沈妙的聊天界面打开。
她下午三点又发了一条消息:
“记过了。你满意了吧。”
我看着这行字。
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满意。
也不是因为不满意。
是因为我从头到尾,就没追求过这个结果。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保护自己,保护样品,保护那些无辜被牵连的人。
至于她得到什么结果,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带来的自然后果。
我不是判官。
但也不是烂好人。
我把手机放下。
打开电脑,继续准备下周三的课题进度汇报。
赵国昌的实验不等人。
那批第三阶段的样品,还有后续的人体感官测试要做。
知情同意书得重新拟。
受试者招募方案得调整。
安全预案要更完善。
这些都是正事。
正事永远比一个偷肉干的邻居重要。
【第六章】
接下来一周,日子出奇地平静。
沈妙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302的门终日紧闭,走廊里再也没出现她的声音。
林可在楼道里碰到我说,沈妙已经三天没去上课了。
“她妈从老家赶过来了。”林可压低声音,“在校外酒店住着,天天打电话跟学校交涉,想把记过改成警告。”
“有用吗?”
“没用。教务处说证据确凿,处分等级不做调整。”
我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
说实话,一点都没有。
但也没有同情。
同情是一种奢侈品,需要建立在“对方值得同情”的基础上。
而沈妙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真正的反省。
“记过了。你满意了吧。”——这句话不是道歉,是迁怒。
在她的逻辑里,她是“受害者”。
她只是偷了一包“肉干”,结果被“小题大做”了。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觉得自己倒霉了。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比辣椒素的辣度等级还大。
周三下午,我做完课题汇报。
赵国昌听完,点了点头。
“样品安全事故的影响基本消化了。下个月可以重新启动人体感官测试。”
“好。”
“新一轮的知情同意书我已经改好了,你核对一下措辞。另外——”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受试者招募这次加一条筛选标准。”
“什么标准?”
“确认受试者不是302宿舍的。”
”……导师,您是认真的吗?“
赵国昌把眼镜重新戴上,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我认识他三年来,见过的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半认真半开玩笑。但302那些人的辣椒素耐受数据确实没法用——非标准化摄入,没有对照组,属于无效数据。“
”从科学角度来说,确实浪费了。“
”所以我说那个女同学蠢。她不光害了自己,还浪费了我的样品。三周的工作量,七块肉干,每克的制备成本大约四十五块钱。“
我算了一下——六块肉干,每块约六克,也就是三十六克左右被消耗了。
三十六克乘以四十五。
一千六百二十块。
沈妙不知道的是——如果走正规的赔偿流程,这笔钱她得掏。
但赵国昌没提赔偿的事。
在他看来,一千六百块钱不值得费那个功夫。
课题能正常推进就行。
其他的都是噪音。
周五晚上,我在实验室加班到八点半。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三楼走廊的灯有一盏坏了,有点暗。
我路过302门口,停了一下。
门缝底下透出灯光,里面有说话声。
不是沈妙的声音。
是她妈妈。
”……你从小就这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人家程野招你惹你了?一个美食节比赛你就记到现在?你看看你干的这叫什么事!“
沈妙的声音很低,听不清。
她妈又说:“你爸在家气得血压都上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从老家坐了十二个小时火车赶过来,你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沈妙终于说了一句能听清的:“妈,你别说了……”
”不说?你当初要是听我的话,好好学习不要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吗?大四了!记过!你以后怎么找工作?“
然后是沈妙的哭声。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
我没有再听下去。
回了303。
蒋鹤城在上铺看视频,看到我进来,摘掉一只耳机。
”隔壁又哭了。“
”嗯。“
”你听到了?“
”没仔细听。“
蒋鹤城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他这一点很好。
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到实验室的冰箱修好了,我把所有样品整整齐齐码进去,关上门,拧上锁。
然后冰箱门自己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
我醒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窗外没有月光。
我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沈妙的消息列表里,她上周那句”记过了。你满意了吧。“还挂在那里。
我想了想,终于打了一行字。
”沈妙。“
发出去了。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大概睡了。
我又打了几行字:
“这件事从头到尾,我没有针对你。你偷了我的实验样品,我走了该走的程序。如果同样的事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这不是报复,是原则。”
”但我也有过失。样品不该放在宿舍。这一点,我已经被通报批评了,我接受。“
”你的处分是你自己的行为导致的自然后果。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我追求的。“
”以后各走各的路。“
发完,锁屏。
没有等回复。
也不需要回复。
我翻了个身,重新入睡。
第二天起来,看了一眼手机。
沈妙的回复是凌晨四点零二分发的。
只有两个字:
“知道了。”
没有”满意了吧”。
没有“你别得意”。
就是平平淡淡的两个字。
也许她想通了。
也许没有。
不重要了。
【第七章】
十二月的第二周,学校正式下发了最终的处理决定。
我在辅导员办公室拿到了自己那份——院级通报批评,附整改要求。
签了字。
许宁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沈妙的。你不需要看内容,但你需要知道——她申请退学了。”
我手上的笔停了。
“退学?”
“她妈妈和她商量的结果。记过处分在档,对她找工作影响很大。考研她成绩不够,考公有处分记录,企业校招也会查。与其顶着处分毕业,不如退学,明年以社会考生身份重新考。”
我张了张嘴。
“她大四了。就差半年毕业。”
“所以我说这是她们自己的选择。”许宁叹了口气,“我劝过她不要冲动,但她妈坚持,她自己也同意了。”
退学。
因为偷了一包肉干——不对,因为撬了一把锁、撕了三张标签、发了一条朋友圈。
因为半年前美食节输了一场比赛。
因为她“气不过”。
我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一楼大厅碰到了沈妙。
她正和她妈妈从学生处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退学手续。
她瘦了不少。
脸上的浮肿消了,但整个人像缩了一圈。
看到我,她顿了一步。
她妈妈也看到了我。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眼圈是红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她要骂我。
但她没有。
她只是拉了拉沈妙的袖子,低声说:“走吧。”
沈妙被她拉着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沈妙停了下来。
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意。
也没有歉意。
只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大概是“我知道了”。
不是那天凌晨四点的“知道了”。
是另一种“知道了”。
是“我终于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一把锁不是摆设。
知道标签不是玩笑。
知道选择有代价。
知道世界不会因为你“气不过”就为你破例。
她转过头,跟着她妈妈走了。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个灰色卫衣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面。
阳光照进来。
很亮。
晃眼睛。
我站了十几秒,转身走了。
回实验室。
赵国昌交代了新一批样品的辣椒素浓度梯度需要调整,今天得把方案定下来。
路上,蒋鹤城发来一条消息:“听说沈妙退学了?真的假的?”
我回了两个字:“真的。”
“卧槽。”
然后是漫长的省略号。
最后蒋鹤城发了一句:“所以说做人还是别手贱。”
我没回了。
到了实验室,推开门。
赵国昌已经在了,正对着电脑看数据。
听到门响,头也没抬。
“方案想好了?”
“想好了。”
“说。”
我把新的浓度梯度方案说了一遍。
赵国昌听完,把椅子转过来,看着我。
“可以。第四组的浓度再往下调一个档位,做个缓冲梯度。万一有受试者耐受性比预期低,不至于像上次……”
他停了一下。
“上次”。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好。我回去改。”
“改完直接发我,今天定稿。”
“好。”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旁边工位的师妹刘知知探过头来。
“师兄,那个偷你肉干的人退学了?”
“嗯。”
“啧。”她缩回去,敲了两下键盘,又探出头来,“师兄你心情怎么样?”
“什么心情?”
“就……她退学了,你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真的?”
“真的。”
刘知知看了我两秒,缩了回去。
我确实没什么感觉。
不是冷血。
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要的。
我不想让她退学。
我也不想让她记过。
我只想把实验样品管好,把课题推进下去,顺利毕业。
这些目标里没有一个叫“收拾沈妙”。
从头到尾,是她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撬锁是第一步。
撕标签是第二步。
分发样品是第三步。
发朋友圈是第四步。
在系群里投诉是第五步。
每一步,她都有机会停下来。
但她没有。
她选择了一条笔直的路,从第一步走到最后一步,没有犹豫。
然后摔下去了。
我救不了她。
也不该救她。
因为那不是我的责任。
我的责任是——冰箱修好之后,再也不把样品放在宿舍了。
这一点,我确实做到了。
下午五点,新方案定稿。
赵国昌审核通过。
“下周一开始制备第四批样品。”他说,“这次你盯紧一点,所有样品出了实验室的门就要有交接记录。”
“明白。”
“去吃饭吧。”
“好。”
我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二月的夜来得早。
冷风灌进脖子里,我缩了缩肩膀。
路过宿舍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302的窗户。
灯是灭的。
沈妙应该已经搬走了。
我收回目光,推开303的门。
蒋鹤城正在泡面。
“回来了?吃面不?”
“吃。”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巨难吃。”
“嗯。”
“还没我泡面好吃。”
“嗯。”
“你今天话好少。”
“嗯。”
蒋鹤城看了我一眼。
然后默默把泡好的面推到我面前。
没再说话。
我端起面,吃了一口。
热的。
咸的。
普普通通的味道。
但在十二月的夜里,吃一碗热面,听室友在上铺打游戏的键盘声——
这就够了。
日子还在继续。
课题还在推进。
第四批样品下周就要开始制备了。
辣椒素的研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那把被撬坏的锁,我已经换了一把新的。
密码锁。
六位数。
这次,谁也撬不开。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