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集团干了八年,业绩年年第一。
竞聘总裁,述职报告拿了全场最高分。
结果输给了一个空降的“战略顾问”。
第二天,那个男人和我老婆的亲密照,传遍了整个公司。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发疯。
我没闹,没查,走进她办公室递了辞呈。
她冷笑:“别拿辞职威胁我,你就是本事不如他。”
我说了一句话,她咖啡杯摔了一地。
三天后,集团股价暴跌40%。
她打了我四十七个电话。
想知道我说了什么?
【第一章】
周一早上九点,集团大厅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竞聘结果。
“新任总裁:贺明远。”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遍。
旁边的助理小周比我还激动,声音都在抖:“陆总,这不可能吧?您述职评分九十七,全场最高,那个贺明远才来了三个月——”
“够了。”
我打断他。
不是不气。
是气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人反而会很安静。
贺明远,三十二岁,履历上写着“某投行高级合伙人”。
三个月前空降到集团,挂了个“战略顾问”的头衔,什么实际业务都没碰过。
竞聘答辩那天,他连集团旗下有几条产品线都说不清楚。
我亲耳听见的。
评委问他:“贺总,您对集团未来三年的战略规划有什么看法?”
他笑了笑,说:“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信任,董事长既然把机会给了我,那一定有她的考量。”
就这?
就凭这种话拿到了总裁的位子?
我在这个集团干了八年。
从区域经理做到事业部副总,每年的业绩考核没掉出过前三。
去年那个差点烂尾的华南项目,是我带着团队连续加班四十天救回来的。
公司年会上,董事长——也是我妻子,宋知薇,亲手给我颁的“年度卓越贡献奖”。
那天她笑着说:“陆远洲是集团的中流砥柱。”
中流砥柱。
现在中流砥柱输给了一个来了三个月的人。
我没有去找宋知薇质问。
我回了办公室,关上门,把那份准备了两个月的述职PPT删了。
一百三十七页。
每一页都是数据、方案、推演。
删除键按下去的时候,进度条走得很慢。
我就那么看着它一点一点消失,像是在看自己过去八年被格式化。
小周敲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陆总……外面在传一件事。”
我没抬头。
“说。”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公司内部论坛的匿名帖。
一张照片。
贺明远和宋知薇走出一家私房菜馆,他的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靠得很近,她在笑。
帖子标题写的是:“知道竞聘为什么爆冷吗?看看这个。”
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
“我就说嘛,那个贺明远什么水平大家不知道?”
“陆总这是被绿了还被踢了啊,惨。”
“董事长格局大,公私不分,一步到位。”
“别说了,人家那叫战略合作,深入合作那种。”
我把手机还给小周。
他紧张地看着我:“陆总,您……”
“帮我约一下法务部的老赵,下午三点。”
“啊?找法务?您要——”
“还有,把我这八年经手的所有项目资料备份一份到我的个人硬盘。”
小周愣了两秒,然后点头出去了。
他没多问。
跟了我六年,他知道我这种时候越安静,事情越大。
下午两点,我没等到三点。
宋知薇先找上了我。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冷香,穿着那件灰色的Brunello Cucinelli,耳钉是我去年送的卡地亚。
“论坛上的帖子我看了。”她坐到我对面,语气很平,“已经让行政删了,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贺明远的任命是董事会的决定,七票通过,流程合规。你述职分数高,但综合评估不只看分数,还看战略适配度。”
战略适配度。
又一个新词。
我看着她,想起去年她在年会上颁奖给我时的表情。
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你是我最骄傲的丈夫”的光。
现在她的眼睛很平,像在跟一个普通的下属谈话。
不对。
连普通下属都不如。
她在安抚一个“可能会闹事的落选者”。
“知薇,”我叫了她的名字,“那张照片是什么情况?”
她的表情没变。
“工作晚餐。”
“他手搭在你腰上。”
“拍照角度问题。”
“你在笑。”
“我跟很多合作伙伴吃饭都会笑。”她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点不耐烦,“陆远洲,你要是因为竞聘的事心态失衡,可以理解,但不要拿捕风捉影的东西来质疑我。”
我沉默了五秒。
“好。”
“嗯?”
“我说好。”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辞呈。
日期是今天的。
其实我中午就打印好了。
宋知薇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
“又来这套?”她往椅背上一靠,冷笑了一声,“陆远洲,别拿辞职威胁我,你纯粹是本事不如他。”
本事不如他。
这句话从我妻子嘴里说出来,比论坛上那些匿名嘲讽狠多了。
我站起来,把辞呈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不是威胁。”
“那你想怎样?觉得集团离了你就转不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平静。
真的很平静。
因为该痛的地方早就痛完了。
我说:“知薇,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
“华南项目的地块,产权备案不在集团名下。”
她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去年那个项目烂尾的时候,原开发商跑路,土地和在建工程的产权出了问题。是我个人担保,用我的名义做的过桥,才把产权链条理顺的。集团后来的施工许可、预售证,全部是挂在这条链上的。”
她的脸色开始变了。
“你——”
“我辞职,担保自动解除。”我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链条一断,华南项目所有在途手续全部冻结。在建的四栋楼,停工。已经卖出去的两百三十七套房子,交付违约。”
“你敢?”
“不是我敢不敢。是我辞职了,法律上就没有义务继续担保。”
她终于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滑,撞到了书柜。
手里那杯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端稳,直接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棕色的液体溅到了她的高跟鞋尖上。
她没低头看,死死盯着我。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辞呈在桌上,你可以签也可以不签。不签的话,我就走法律程序。”
“陆远洲!”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好碰见贺明远从走廊那头过来。
新上任的总裁,西装革履,胸前别着崭新的工牌。
他冲我笑了笑,那种志得意满的、拿到一切的笑。
“陆总,听说你述职做得很好,可惜了啊。”
我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集团的财年结算日是哪天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
“那年报审计用的是哪套准则?”
他嘴角的笑僵住了。
“新官上任,这些基本的东西最好早点弄清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到时候签字的时候,连自己签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走了。
身后是宋知薇的高跟鞋踩着碎瓷片的声音。
很脆。
像什么东西碎掉了。
我没回头看是什么。
【第二章】
辞职之后的第一天,我哪儿都没去。
就在家里坐着。
我跟宋知薇没住在一起,已经半年了。
她说集团事务太忙,住公司附近的公寓方便些。
我说好。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想想,这半年她加的那些“班”,开的那些“晚会”,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不重要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她挑的灯。
她审美一向好,家里每件家具都是她选的。
沙发是她喜欢的莫兰迪灰,茶几是她从意大利运回来的大理石面,厨房里的料理机用过两次就再也没动过。
这个家从里到外都是她的痕迹。
但她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我看了一眼来电。
不是宋知薇。
是老赵。
法务部的赵成海,五十三岁,集团的老人了。
我接了。
“陆总,听说你辞职了?”
“嗯。”
“真辞?”
“辞呈交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
“华南项目的事……你跟董事长说了?”
“说了。”
“她什么反应?”
“摔了杯子。”
老赵叹了口气,声音有点沙哑。
“陆总,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步棋走得对。”
我没说话。
“华南那个担保的事,当时就我和你知道。集团账上过不了那个坎,是你自己扛下来的。八千万的个人担保,你跟谁说了?谁领你的情了?”
“当时情况紧急,没时间走流程。”
“是啊,紧急。紧急到你拿自己的房子抵押,紧急到你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在旁边看着呢。”老赵的声音压低了,“结果呢?项目救活了,功劳是集团的,董事长年会上说你是中流砥柱,说完就完了。该分的红没分,该给的股权没给,连个正式的书面致谢都没有。”
“这些我不在意。”
“你不在意,但你得在意。”老赵的语气突然严肃了,“陆总,你知道贺明远是什么人吗?”
“履历上写的是某投行的。”
“放屁。”
老赵难得爆粗口。
“我查了。他那个投行的职位,是挂名的。实际上他就是个二代,家里做矿的,这几年矿不好做了,他到处找下家。你猜他怎么搭上宋知薇的?”
我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
“去年十月,集团那个新能源论坛,宋知薇去站台,贺明远是赞助商之一。之后就开始频繁接触。三个月前进了集团,挂战略顾问,一分钱没投,一个项目没跑,直接拿了总裁的位子。”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走了也好。这条船要沉了,你别跟着一起沉。”
挂了电话,我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一下。
是宋知薇的消息。
第一条:“你冷静点,明天来公司谈。”
第二条:“华南的事我会处理,你不要冲动。”
第三条:“陆远洲,你到底想怎样?”
我没回。
不是赌气。
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把那套抵押的房子办了解押手续——上个月项目尾款到账后我就还清了贷款,只是产权备案的变更流程还没走完。
现在要加速了。
我的担保函上写得很清楚:担保人与集团解除劳动关系之日起三十日内,如集团未完成产权转移登记,担保自动失效。
三十天。
这是我给她的时间。
也是给自己的。
从银行出来,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许昌年。
集团的前任副总,两年前被宋知薇以“战略调整”为由边缘化,后来主动离职。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老许离开的真正原因是反对宋知薇引入外部资本的方案,被穿了小鞋。
“远洲,听说你走了?”
“消息够快的。”
“你嫂子在集团行政部还有个老姐妹,昨晚就传开了。”他笑了一声,“怎么着,出来喝一杯?”
我们约在了他常去的那家私房菜馆。
许昌年比两年前胖了些,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自由了就是不一样。”他自己倒了杯茶,“我跟你说,我离开的时候跟你现在心态一样,觉得天塌了。结果呢?出来才发现,外面的天比集团里大得多。”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茶杯。
“行,不灌鸡汤了。说正事。”
“你知道贺明远的底细?”
“何止知道。”许昌年压低声音,“他那个所谓的投行背景,三年前就被圈内人扒过了。空壳公司,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为零。他爹的矿去年环保不达标被关了四个,现在整个家族的现金流都断了。”
“那他图什么?”
“图集团啊。”许昌年的表情变得认真,“远洲,你想想。集团现在市值多少?一百二十个亿。宋知薇持股百分之三十四,是第一大股东。但你知道第二大股东是谁吗?”
“盛和资本,持股百分之十八。”
“对。盛和背后是谁?”
我皱了皱眉。
“盛和是机构投资人,背后股东结构很复杂,我之前看过,没理出来。”
许昌年竖起一根手指。
“我理出来了。盛和的实际控制人,是贺明远的舅舅。”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你的意思是——”
“贺明远进集团,不是来当总裁的。是来接盘的。”许昌年盯着我,“宋知薇现在跟他搅在一起,要么是被蒙了,要么是——”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要么她是心甘情愿的。
用总裁的位子、用集团的控制权,换了一段新的关系。
至于我这个丈夫——
述职评分九十七又怎样?
在她的天平上,根本就没有我这个砝码。
“远洲。”许昌年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今天找你,不只是叙旧。”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封面上印着一个logo,我没见过。
“鼎川科技?”
“我出来之后做的。新能源储能方向,去年拿了两轮融资,A轮领投方是中金。”
我翻了两页。
财务数据很漂亮,增长曲线陡峭。
“缺人?”
“缺一个能扛业务的。”许昌年看着我,“我做战略,你做执行。就跟当年在集团一样,只不过这次,不用看别人脸色。”
我合上文件。
“让我想想。”
“行。但别想太久。”他站起来结账,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华南项目的事,你比我清楚。那条线一断,集团的财务报表会很难看。下个月刚好是年报披露期。”
他没再多说。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我走出餐厅,阳光很烈。
手机里宋知薇的未接来电已经到了十二个。
还有三条贺明远的消息。
“陆总,咱们之间没什么过不去的,有空聊聊?”
“听说你有些情绪,理解理解,都是为了集团好嘛。”
“宋总说了,你的贡献集团会记住的,回来咱们好好谈。”
口吻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式的。
一个来了三个月的人,用这种语气跟干了八年的人说话。
我把消息删了。
然后给小周发了条微信。
“华南项目的产权资料,备份好了吗?”
“好了,陆总。三份备份,一份在您邮箱,一份在加密U盘里,一份我锁在家里了。”
“你也辞职吧。”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四个字:
“等您一句话。”
【第三章】
辞职后第三天。
我坐在家里吃早饭,手机弹出来一条财经快讯。
“锦盛集团(股票代码:600XXX)今日开盘暴跌7.2%,触发临时停牌。市场传言集团核心项目存在产权争议,年报数据可能面临重大调整。”
我放下筷子。
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昨天下午,我让老赵帮忙做了一件事。
不是举报,不是爆料。
只是依照正常法律程序,把我个人担保的状态做了一个“风险提示”——
担保人已离职,担保函效力存疑,建议相关方核查产权链完整性。
这封提示函,发给了华南项目涉及的三家合作银行。
银行最怕什么?
不确定性。
一封函,三家银行同时启动了风控排查。
排查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资本市场。
资本市场最怕什么?
也是不确定性。
于是股价崩了。
我不是故意要搞垮这个集团。
这个集团有八千名员工,我在里面待了八年,跟很多人都有感情。
但我必须让宋知薇知道一件事——
她的傲慢是有代价的。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宋知薇的来电。
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没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早饭。
粥有点凉了,但还能喝。
吃完洗了碗,擦了手,拿起手机看了看。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十四条微信。
前几条还算克制:
“陆远洲,华南项目的事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回我电话。”
“银行那边在查担保函,你是不是发了什么东西?”
“你想谈条件就直说,别搞这种小动作。”
后面开始失态了:
“你疯了吗?股价跌了七个点!”
“你知不知道这会影响多少人?”
“你这是在报复我?就因为竞聘的事?”
最后一条是语音,四十七秒。
我点开听了。
前十秒是沉默。
然后是她的声音,带着气,但也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过的东西。
慌。
“陆远洲,我们谈谈。你说个时间、说个地方。你的条件,我可以考虑。”
我没有回复。
而是给许昌年发了条消息:“鼎川的offer,我接。”
那边秒回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小周来了我家。
他真的辞了。
“今天上午交的辞呈,人事说要走流程,我说不走了,直接办交接。”他把工牌放在茶几上,“陆总,集团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说说。”
“贺总——”他顿了一下,改口,“贺明远今天早上召集了紧急会议,要处理华南项目的事。结果他连项目的基本情况都不了解,问了三个问题全问到了点子外面。财务总监当场甩脸子,说‘这种事你问我?你问陆总去。’”
我没说话。
“然后宋总进来了,脸色特别差。在会议室里跟贺明远吵了一架,具体内容不知道,但出来的时候贺明远的脸都是白的。”
“吵什么了?”
“听隔壁办公室的人说,好像是宋总让他去联系银行解决担保的事,他说他不认识银行的人。宋总说你连这点事都办不了,你来干什么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
“还有一件事。”小周压低声音,“我走之前,听行政部的人说,盛和资本今天往集团发了一封函。”
“什么内容?”
“不知道具体的,但好像是关于股东权益保护的。行政部的人说,宋总看完那封函之后,在办公室里砸了东西。”
盛和资本。
贺明远舅舅的公司。
持股百分之十八。
看来股价一跌,那边也坐不住了。
资本嘛,最擅长的就是趁火打劫。
我心里有了大致的判断。
贺明远进集团的真实目的,恐怕就是为盛和铺路。
股价高的时候,他当总裁,慢慢把集团的决策权向盛和倾斜。
股价低的时候——
更好。
盛和可以低价增持,逐步蚕食宋知薇的控股权。
无论涨跌,贺明远和盛和都稳赚不赔。
唯一的代价,是我这个丈夫的位子。
而宋知薇——
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但觉得无所谓?
或者她以为自己能控制住局面?
不管哪种,都不是我该操心的了。
我从茶几上拿起许昌年给我的那份文件。
鼎川科技。
新的起点。
“小周,你愿意跟我去一家创业公司吗?”
“跟您去哪儿都行。”
他回答得连一秒都没犹豫。
晚上九点,宋知薇来了。
没有打电话,直接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外,妆容很精致,但眼底有青黑。
换了一双平底鞋,这在以前几乎不可能——她一米六二,永远踩着八公分的高跟。
我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像是在确认我的状态。
“能进来吗?”
我侧身让开。
她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眼睛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在茶几上的鼎川科技文件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坐到对面。
“说吧。”
“华南项目的担保,你能不能先恢复?”
“不能。”
“为什么?”
“我已经不是集团员工了。”
“辞呈我还没签。”
“劳动法规定,员工提出离职三十天后,劳动关系自动解除。不需要你签。”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就重新入职。我给你总裁的位子。”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表情是认真的。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说的是“我给你”,不是“你本来就该得”。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觉得总裁的位子是她的东西,可以给我,也可以给贺明远。
区别只在于谁更“有用”。
“不要了。”
“陆远洲——”
“我八年前进这个集团,不是因为你。”我看着她,“我做了什么你很清楚,我值多少你也很清楚。但你选了贺明远,这是你的权利。你让我不如他,这也是你的权利。但你不能在需要我的时候就让我回来,不需要的时候就把我踢开。”
“我什么时候踢开你了?竞聘是董事会——”
“你就是董事会。”
她闭了嘴。
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站起来,从书房拿了一个文件袋出来。
“离婚协议。”
她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没伸手。
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裙子的面料里。
“财产我不要。房子归你,车归你,集团的股权我一股都不带走。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华南项目的产权,正式转移到集团名下。我配合走完手续,你去银行销担保。从此两清。”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就这样?”
“就这样。”
“你连争都不争一下?”
我看着她。
“知薇,你让我争什么?争那个总裁的位子,还是争你?”
她没回答。
站起来,拿了文件袋。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去鼎川,是许昌年找的你?”
“嗯。”
“他故意的。”
“我知道。”
“那你还去?”
“许昌年怎么想是他的事,我去是因为鼎川值得。”
她转过身,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懊悔、不甘、不解,可能还有一点点没来由的委屈。
但没有挽留。
她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是高跟鞋——
不对,平底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安静得不像她。
我站在门口,把门锁的链条挂上了。
以前她在的时候,我从来不挂这个链条。
因为怕她半夜加班回来进不了门。
现在不用了。
【第四章】
入职鼎川科技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许昌年没骗我。
这家公司确实有东西。
技术团队是从中科院能源所出来的,核心专利十二项,储能效率比行业平均高了百分之二十三。
但管理一塌糊涂。
许昌年是做战略的人,看得见方向,但落不了地。销售团队三个月没出单子,供应链压了两千万的库存,财务连现金流预测表都是错的。
“看出来了?”许昌年在他那间乱糟糟的办公室里冲我笑。
“这就是你找我来的原因。”
“聪明。”
我没废话,当天下午就开了全员大会。
站在会议室里,看着下面三十多号人。
有的打量我,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面带不信任——又来了一个空降的。
我理解。
“我叫陆远洲,今天开始负责公司的整体运营。不讲废话,只说三件事。”
“第一,从今天起,所有部门的周报改成日报。不是为了折腾你们,是因为我需要在最短时间内了解每条业务线的实际情况。”
底下有人皱眉。
“第二,销售团队这周内交一份客户分级表,A类客户是谁、痛点是什么、卡在哪个环节。下周一我逐个过。”
销售总监的表情僵了一下。
“第三,供应链的两千万库存,我明天来盘。盘完之后该处理的处理,该追责的追责。”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许昌年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喝茶。
散会之后,有人在走廊里小声议论。
“这人谁啊?一来就搞这么大动静?”
“听说是锦盛出来的。”
“锦盛那个陆远洲?把集团搞得股价暴跌那个?”
我听见了,没在意。
第一周,我几乎没睡过完整觉。
白天盘业务,晚上看数据。
鼎川的技术确实强,但商业化路径完全没打通。许昌年画了一个很漂亮的愿景,但从愿景到合同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第四天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
鼎川有一个大客户,南方电网下属的一家区域配电公司,之前谈了半年,意向合同都签了,但迟迟不下正式采购单。
我调出了所有的沟通记录。
发现卡点在一个技术认证上——对方要求的CMA检测报告,鼎川用的是一家小实验室出的,对方不认。
“为什么不去做国家级实验室的认证?”我问技术总监。
“贵。一次检测二十多万,许总说先省着点。”
我看了一眼许昌年。
他摸了摸鼻子。
当天下午,我自己签了检测合同。
用的是我个人的钱。
二十三万四千块。
许昌年看着转账记录,沉默了一会儿。
“远洲,你不用——”
“这钱算我借给公司的,等这单成了再还我。”
检测报告七个工作日出结果。
在等报告的这一周里,锦盛那边出了新的状况。
小周给我发消息。
“陆总,锦盛今天公告了,延期披露年报。理由是‘审计工作需要补充核实部分项目信息’。”
我看了一眼公告全文。
“补充核实部分项目信息”——
翻译成人话就是:华南项目的产权问题没解决,审计师不敢签字。
年报延期披露,按交易所规定,股票会被标注ST,也就是“特别处理”。
ST之后如果限期内还解决不了,就是退市警告。
锦盛的股价又跌了百分之五。
两天之内,宋知薇打了我四十七个电话。
对。
四十七个。
我知道这个数字,因为小周帮我统计的。
他说:“陆总,四十七个,您真不接一个?”
“不接。”
“万一她是来谈产权转移的事呢?”
“那她应该找我的律师,不是找我。”
小周不说话了。
到了第九天,检测报告出了。
全部达标,部分指标超标——是好的那种超标,意味着性能比送检时申报的还好。
我拿着报告,亲自飞了一趟广州。
南方电网那家配电公司的采购总监姓范,四十出头,精明但不刁钻。
之前跟鼎川的销售打了半年太极,不是不想买,是怕担责任——万一设备出了问题,认证报告不硬,他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报告硬了。
国家级实验室的章,盖得方方正正。
范总监翻了两遍报告,抬头看我。
“陆总是吧?听说你刚从锦盛出来?”
“是。”
“锦盛那个华南项目,跟你有关系?”
消息传得真快。
“有。但已经结束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指了指一个数据。
“这个循环寿命的数据,是实测的?”
“实测。报告上有原始测试记录的编号,您可以去实验室调取。”
他放下报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合同的事,回头我让法务跟你们对接。”
这句话,意味着正式采购单要下了。
金额:一千六百万。
从鼎川成立到现在,最大的一单。
我从广州飞回来的时候,许昌年在机场接的我。
他看了看我,说了句:“你瘦了。”
“这周没怎么吃正经饭。”
“单子签了?”
“法务对接中,下周走流程。”
他用力拍了我一下肩膀,差点把我拍了个趔趄。
“走,吃饭去。今天我请。”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一条新闻。
“锦盛集团总裁贺明远,上任不足一个月,被曝出学历造假。其自称的MBA学位经核实为非认证机构颁发,集团尚未回应。”
我看了两遍。
学历造假。
“这消息谁爆出来的?”
许昌年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不知道啊。可能是哪个正义的网友吧。”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也没再问。
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宋知薇的。
不是电话,是微信。
只有八个字。
“离婚协议,我签了。”
我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对话框,继续吃饭。
菜有点咸。
但吃得下。
【第五章】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我们约在民政局,上午九点。
她到的时候我已经在门口等了十分钟。
开的是那辆白色的保时捷Cayenne,我送她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她下车的时候穿了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很素净。
没化妆。
第一次见她素颜出现在公共场合。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早秋的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动了一下。
“走吧。”她说。
就两个字。
进去之后,流程很简单。
签字、按手印、拿证。
工作人员问了一句:“确定吗?”
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确定。”
她也说:“确定。”
出来的时候,阳光比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些。
我们并肩走了几步,在停车场分道。
她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陆远洲。”
“嗯。”
“华南项目的产权转移,法务那边已经在对接了。最迟下周完成。”
“好。”
“你的担保解除之后……还会做什么?”
“继续在鼎川。”
她沉默了一下。
“许昌年那个人,比你想的复杂。”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转身走向她的车。
拉开车门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背对着我。
“那句话。”
“什么?”
“你在办公室对我说的那句话——华南项目产权不在集团名下。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用这个的?”
我想了想。
“你说我本事不如他的时候。”
她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上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白色的车消失在路口。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许昌年的消息:
“南方电网的合同确认了。下午两点签约。另外,有个大消息,你来公司我当面跟你说。”
我收起手机,走向我那辆开了五年的雅阁。
到了公司,许昌年在他办公室等我,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压着兴奋但故作淡定的样子。
“先说合同。”
“一千六百万,账期六十天,首付款百分之三十下周到账。”
“好。”
“然后说大消息。”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国家电网某省公司战略合作部。
标题:“关于储能技术合作意向的函”。
我逐字看完。
国家电网某省公司,计划在辖区内建设五个分布式储能示范站。鼎川的技术在他们的选型清单里。这封函是邀请我们参加下个月的技术评审。
如果入选——
这不是一千六百万的生意。
这是上亿的生意。
“怎么来的?”
“南方电网那边签了之后,消息在系统内传开了。国网这边有人注意到了我们的检测报告,主动找过来的。”许昌年靠在椅背上,“远洲,你那二十三万花得值。”
我没接话,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技术评审意味着要准备大量的材料——技术方案、运行数据、安全认证、商业案例。我们刚签了南方电网的单子,运行数据还不够。
“时间够吗?”
“评审在下月十五号。”
“一个月。”我算了算,“紧,但能做。”
“所以我才需要你。”许昌年站起来,“我去搞定上面的关系,你把下面的东西准备好。”
分工明确,跟八年前在锦盛一样。
只不过这次,我们是合伙人,不是给别人打工。
这种感觉不一样。
很不一样。
接下来的两周,我带着团队把自己关在公司里。
白天改方案,晚上对数据。
技术总监被我逼着加班到凌晨两点,终于在第三天晚上爆发了。
“陆总!这个运行数据我们只有实验室的,没有实际项目的!南方电网的设备还没装,我变不出来啊!”
我看着他。
“张工,你在中科院的时候,做过多少次储能系统的模拟运行测试?”
他愣了一下。
“……十几次吧。”
“那些测试数据还在吗?”
“在是在,但那是实验室环境下的——”
“实验室数据加上我们自己的产品参数,做一个等效模拟运行报告。注明数据来源和模拟条件,不造假,但把能呈现的价值最大化。”
他想了三秒。
“可以。但需要重新建模。”
“给你五天。够不够?”
“三天就行。”
技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给他方向,他能跑得比你快。
第十天的时候,我们的评审材料基本成型。
三百多页的技术方案,五十页的商业案例分析,加上国家级实验室的检测报告和等效模拟运行报告。
许昌年翻了一遍,放下了。
“你比在锦盛的时候猛。”
“在锦盛是给别人做,现在是给自己做。”
他笑了。
评审的前三天,发生了一件事。
小周给我转了一条新闻。
“锦盛集团董事长宋知薇发布公开信,宣布免除贺明远总裁职务,并对公司治理结构进行全面整改。公开信中承认公司在人事任命上存在‘决策失误’,并就华南项目产权问题向投资者致歉。”
我看了看日期。
距离贺明远上任,刚好四十二天。
四十二天。
连试用期都没过完。
小周在消息后面加了一句:“陆总,盛和资本的股份好像也出了变动。”
我查了一下。
盛和资本将所持锦盛百分之十八的股份,以大宗交易方式转让给了一家国资背景的基金。
转让价格比市价低了百分之十五。
割肉跑了。
贺明远的靠山没了。
他本人的下场,我没有去打听。
不重要了。
评审那天,我带着技术总监张工飞到了目标省份。
会场里坐了八家企业的代表,加上国网那边十几个评审专家。
气氛很紧张。
我们抽到的汇报顺序是第六个,中间偏后。
前面五家我都认真听了。
有两家是上市公司,体量比我们大十倍不止。
他们的方案做得很漂亮,PPT精美,数据华丽。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的核心数据都来自于已有项目的运营情况,而国网这次要建的是“分布式”示范站,跟传统的集中式储能在技术路线上有本质区别。
他们在用旧方案套新需求。
轮到我们了。
我没用PPT。
直接把那份三百多页的方案打印稿发给了每个评审专家。
“各位老师好,我是鼎川科技的陆远洲。我们是今天最小的一家公司,但我认为,分布式储能这条赛道上,小不是劣势。”
我用了二十分钟,讲了三件事。
第一,我们的技术为什么适合分布式场景——因为我们的模块化设计天然适配小规模、多点位部署,不需要大规模改造电网。
第二,我们的成本为什么低——因为核心材料用的是国产替代方案,不依赖进口供应链。
第三,我们的检测数据为什么可信——国家级实验室报告,加上等效模拟运行数据,所有原始数据现场可查。
讲完之后,主评审老师问了一个问题。
“陆总,你们公司成立才两年,之前没有做过这个量级的项目。我怎么相信你们能交付?”
我看着他。
“您说得对,我们没做过这个量级。但南方电网的一千六百万订单,从签约到交付,我们承诺六十天。如果超期一天,违约金百分之一。这是我们用真金白银在给自己担保。”
“那这个项目呢?”
“同样的条件。超期一天,违约金百分之一。如果设备运行第一年出了任何技术问题,免费更换全套设备。”
会场安静了几秒。
旁边一家上市公司的代表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评审结果一周后出。
我们飞回来的路上,张工问我:“陆总,您真敢承诺超期一天赔百分之一?”
“你三天能建完模型,我觉得六十天交付没问题。”
“那免费换设备呢?万一真出问题——”
“出问题就换。做生意就是做信用。”
他不说话了。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鼎川科技入选。
五个示范站,我们拿了两个。
合同金额:一亿两千万。
许昌年在电话里笑了整整十秒。
“陆远洲,你值二十三万。不对,你值一个亿。”
“别贫。准备签约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公司里大部分人都走了,只有技术部还亮着灯。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宋知薇。
“请问是陆远洲先生吗?”
“是。”
“我叫方筠,是锦盛集团新任财务总监。有一件事需要跟您确认——华南项目的产权转移手续已经全部完成,您名下的担保函已正式解除。这是通知您一声。”
“好。谢谢。”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宋总让我转告您——她说,对不起。”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陆先生?”
“听到了。”
“那……就这些。打扰了。”
挂了。
对不起。
三个字。
从别人嘴里转述过来的三个字。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继续看明天要交的项目排期表。
看了两行,发现看不进去。
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
楼下的马路上车流不断,红灯绿灯交替闪烁。
在锦盛的八年,我以为我是在建设一个家。
公司是家,婚姻也是家。
结果两个家都不是我的。
公司是她的,婚姻也是她说了算的。
我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
好用的时候是“中流砥柱”,不好用了就是“本事不如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鼎川是许昌年和我一起建的。
每一份合同、每一个客户、每一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都是真实的。
没有人能用一句“本事不如他”就把这些抹掉。
水喝完了。
我回到工位,把排期表看完了。
然后关灯,锁门,回家。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碗泡面。
牛肉味的。
以前宋知薇不让我吃这个,说不健康。
现在想吃就吃。
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六章】
国网项目签约后的第一个月,我基本住在了工地上。
两个示范站,一个在粤北山区,一个在粤西沿海。
粤北的站点条件最差——山路窄,大型设备运不进去,只能拆成模块用小车拉进去再现场组装。
张工第一天到现场就骂了一句脏话。
“这是给人干活的地方?路都没有!”
“没路就修路。”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骂了。
施工队是当地找的,水平参差不齐。
第一周就出了两次事——一次是接线接错了极性,差点烧了一块电池模组;一次是基础浇筑的混凝土配比不对,强度不够,得砸了重来。
我盯在现场,每个环节亲自验收。
施工队的老板姓黄,四十多岁,一开始看我是个穿衬衫的,以为是来走过场的。
后来发现我比他还懂施工规范,态度才变了。
“陆总,你以前干过工地?”
“没干过工地,但我干过烂尾项目。”
他嘿嘿笑了两声,递了根烟给我。
我接了。
不抽,夹在手指上,跟他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施工现场。
太阳很大,汗从领子里往下淌。
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远处山坳里传来搅拌机的声音,混着工人喊号子的声音。
这种感觉跟坐在锦盛三十七楼的办公室里完全不同。
那时候我面对的是PPT、数据、会议室里的空调冷风。
现在面对的是泥土、汗水和真实的东西。
说不上哪个更好。
但这个更踏实。
第三周的时候,粤西的站点传来好消息——设备调试完成,并网测试一次通过。
张工在电话里的声音都在抖。
“陆总,一次通过!所有指标全部达标!电网调度那边的人说,他们见过这么顺的项目不超过三个!”
“好。粤北这边还需要十天。”
“十天够吗?”
“够。”
粤北站点的最后一道工序是系统联调。
所有模块装好了,接线检查了三遍,但合闸的那一刻,谁都说不准。
联调那天,国网那边来了两个人监督。
现场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控制台上的指示灯。
我站在张工旁边。
“合闸。”
他推下了开关。
指示灯从红变成黄,跳了两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绿了。
稳稳的绿。
控制台上的数据开始跳动,功率曲线平稳上升。
“并网成功!”张工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施工队的人开始鼓掌。
国网监督员点了点头,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我看了一眼日期。
距离签约,五十三天。
比承诺的六十天提前了一周。
从粤北回来的那天,许昌年请我吃了一顿大餐。
不是他常去的那家私房菜馆,是一家米其林。
“你值这顿饭。”他举着杯子,“一个亿的项目,五十三天交付。你知道那两家落选的上市公司怎么说你的吗?”
“怎么说?”
“说你是疯子。”
我笑了一下。
“他们说对了。”
吃到一半,许昌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远洲,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说。”
“贺明远学历造假的事。”他停了一下,“是我让人爆出去的。”
我放下杯子。
“我知道。”
“你不生气?”
“你帮了我,也帮了你自己。贺明远不倒,盛和不退,锦盛的局面会越来越烂。你在锦盛还有前同事、有人脉,你不想看着它烂掉。”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我以为的更了解我。”
“搭档嘛。”
他点了点头,重新端起杯子。
“那敬搭档。”
我们碰了一下杯。
酒不错。
但我只喝了两杯。
第二天还有事要干。
国网的项目交付完成后,行业里的风向变了。
鼎川科技这个名字开始出现在各种会议、论坛和行业报告里。
“黑马”“打败者”“国产替代标杆”——
媒体的形容词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接下来的事。
有三家投资机构主动找上了门,要谈B轮融资。
其中一家是国内顶尖的产业基金,管理规模过百亿。
他们的合伙人亲自飞过来,跟我和许昌年聊了一个下午。
“陆总,你们的技术壁垒和交付能力我们都看到了。我们想领投B轮,估值我们初步给到十五亿。”
十五亿。
鼎川成立两年,从零到十五亿。
许昌年在旁边听着,手指在桌子底下敲了两下——这是我们的暗号,意思是“条件可以谈”。
我没有当场答应,说回去考虑一下。
不是矜持。
是这种级别的融资,需要想清楚拿谁的钱、让多少股、未来的退出路径是什么。
走的时候,那位合伙人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陆总,你在锦盛的事我们都了解。但说实话,离开那个平台之后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人,我见过的不超过五个。”
我没接话。
心里想的是,离开那个平台不是我的选择。
是被推下来的。
只不过摔下去之后发现,地上也能站起来。
而且站得比以前稳。
晚上回到家,打开电脑看财务模型。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
宋知薇。
我们离婚之后,她没有删我微信,我也没删她的。
但几乎没有联系过。
她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
“看到鼎川的新闻了。恭喜。”
我盯着这五个字,想了很久该怎么回。
最后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发完之后,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客气了。
但也想不出更合适的。
就这样吧。
【第七章】
B轮融资谈了三周。
最终确定由那家百亿产业基金领投,另外两家跟投,总融资额三亿八千万。
鼎川的投后估值定在了十八亿——比对方最初提出的十五亿高了三亿,是我跟许昌年一起谈下来的。
签约那天,许昌年特别高兴,说要请全公司吃饭。
我说行,但别去太贵的地方,公司刚融完资,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最后选了公司楼下的火锅店,包了整个二楼。
六十多号人,热气腾腾地涮着锅,喝着啤酒。
张工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陆总,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你不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不装。”
我笑了笑。
“以前来的那些高管,一个比一个会讲,PPT做得比我的论文还漂亮。但你是第一个自己掏钱去做检测报告的。”他晃了晃手里的啤酒杯,“二十三万,说掏就掏。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是来干事的,不是来镀金的。”
旁边的销售总监插了一嘴:“陆总来之前,咱们三个月没开单。陆总来之后,三个月签了一个亿。这叫什么?这叫——”
“闭嘴喝酒。”我打断他。
全桌哄笑。
小周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一个人闷头吃。
我端着杯子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不高兴?”
他摇了摇头:“高兴的。就是……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您从锦盛走的那天,我跟着您走的时候,我妈骂了我一个小时。说我脑子进水了,放着上市公司不待,跟一个辞职的人去创业。”
“你妈说得对。”
“但我不后悔。”他看着我,认真地说,“陆总,我跟了您六年,您是什么人我清楚。在锦盛那八年,您受了多少委屈您自己知道。现在好了,咱们自己干,谁也别看谁脸色。”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你的肉。”
他“嗯”了一声,夹了一大筷子毛肚塞进嘴里。
融资完成后,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扩充技术团队。从中科院和几所重点高校挖了七个人,都是储能方向的博士。
第二,建了自己的生产线。之前的设备都是找代工的,品控不稳定。自建产线虽然投入大,但长期来看是必须的。
第三,拿下了三个新项目。两个是地方政府的储能示范项目,一个是一家头部光伏企业的配套储能合作。
半年时间,鼎川的收入从零做到了两个亿。
团队从三十多人扩到了一百五十人。
许昌年在一次董事会上说:“鼎川今天的局面,百分之六十是陆远洲的功劳。”
我说:“你别给我戴高帽,方向是你定的,我只是执行。”
他哼了一声:“你这叫执行?你这叫打仗。每次看你盯项目的样子,我都觉得你上辈子是个将军。”
日子就这么过着。
忙,但充实。
偶尔深夜加班到很晚,一个人开车回家的路上,会经过锦盛集团的大楼。
三十七层的灯有时候还亮着。
不知道是谁在加班。
也不关我的事了。
有一天夜里,开车经过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我第一次走进那栋楼的时候,面试官是宋知薇的父亲,老宋总。
老爷子看了我的简历,问了一个问题:“小陆,你觉得一个人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我说:“把事做成的能力。”
老爷子笑了,当场拍板录用了我。
后来他把女儿介绍给了我。
再后来他退休了,宋知薇接班。
再后来——
就没有后来了。
老爷子去年生病住院,我去看过一次。
他拉着我的手说:“远洲,知薇那个脾气你多担待。”
我说:“爸,没事。”
现在想起来,那个“没事”说得太轻了。
不是没事。
是有事也扛着。
扛到最后扛不动了,才发现扛的不是事,是一个人的自以为是。
算了。
不想了。
绿灯亮了,我踩了油门,开过了那栋楼。
没有减速。
【第八章】
鼎川成立第三年的春天,许昌年提出了上市计划。
“按现在的增速,明年营收能到八个亿。利润率百分之十五以上。科创板的门槛够了。”
我看着他准备的材料。
“急什么?”
“不急。但投资人急。”他摊了摊手,“B轮的对赌条款里写了,三年内不上市,他们有权回购。到时候咱们要么掏钱,要么被动稀释。”
对赌条款。
当时融资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个风险,但许昌年坚持——他觉得三年上市完全来得及。
现在看来,确实来得及。
但我不想为了赶时间而乱来。
“上市可以,但不能为了上市把公司搞变形。”
“你说怎么做?”
“先把内部治理理顺。财务规范、关联交易清理、知识产权梳理。这些事不做,上了也白上。”
许昌年想了想,点头。
“行,你来牵头。”
接下来半年,我干了一件很枯燥但很重要的事——给鼎川做上市前的全面体检。
请了国内最好的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进场,把所有的合同、账目、关联关系翻了个底朝天。
过程中发现了几个问题。
最大的一个是:鼎川早期有一笔五百万的借款,来源是许昌年个人。但这笔钱的入账方式有问题——走的是“往来款”科目,没有正规的借款协议。
审计师的意见是:必须补签协议,明确借款性质和还款计划,否则会被认定为关联交易,上市审核过不了。
我拿着审计报告去找许昌年。
他看了一眼,笑了。
“这笔钱是我自己掏的,公司刚成立那会儿什么都没有,我先垫了五百万当启动资金。当时就想着等融资到了再说,谁知道一忙就忘了。”
“忘了也得补。”
“补就补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协议补签了。
但这件事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许昌年虽然在战略上很厉害,但在合规意识上确实粗糙。
这也是他当年在锦盛没能走到最后的原因之一。
他太相信“关系”和“感觉”,不够相信“规则”和“制度”。
而我恰好相反。
可能这就是我们互补的地方。
体检用了六个月。
所有问题清理完毕,鼎川正式启动了上市辅导。
辅导期间,又出了一件事。
锦盛集团的事。
那天我正在开会,小周推门进来,表情很奇怪。
“陆总,锦盛出事了。”
“什么事?”
他把手机递给我。
新闻标题:“锦盛集团涉嫌财务造假,证监会立案调查。”
我把新闻看完了。
大致内容是:锦盛在去年的年报中,对多个项目的收入确认存在提前入账的问题。华南项目虽然产权问题已经解决了,但在我离开之后,新的管理层为了粉饰报表,在其他几个项目上动了手脚。
被查出来了。
证监会立案,意味着至少要停牌,严重的话可能会退市。
宋知薇作为董事长和实际控制人,首当其冲。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这条新闻看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她在年会上给我颁奖时的笑容。
她冷笑着说“你就是本事不如他”时的表情。
她在民政局签字时没化妆的脸。
还有那个通过别人转述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不是高兴。
绝对不是。
也不是难过。
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很复杂的、无法用一个词概括的东西。
像是看着一艘自己曾经拼命修补过的船,终于还是沉了。
你站在岸上,知道自己已经下船了,知道这不关你的事了。
但那艘船上有你八年的痕迹。
它沉下去的时候,你的胸口还是会闷一下。
小周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陆总,您……没事吧?”
“没事。”
这次是真的没事。
“继续开会吧。”
辅导期的最后阶段,鼎川收到了科创板的受理通知。
材料齐了,等上会。
许昌年在那天请我喝了一杯酒。
不是庆祝,是他说有话跟我说。
“远洲,公司上市之后,我想慢慢退居二线。”
我放下杯子。
“什么意思?”
“我不适合管一个上市公司。我适合从零到一,不适合从一到十。当初搞鼎川,我就是想证明自己离了锦盛也能行。现在证明了,够了。”
他看着我。
“你来当CEO。”
我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从你拿着二十三万去做检测报告的那天起,我就想好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
我想起三年前,从锦盛离开的那天。
宋知薇说“别拿辞职威胁我”。
贺明远说“可惜了啊”。
论坛上的匿名帖子说“陆总被绿了还被踢了”。
没有人觉得我能翻盘。
包括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三年后的今天,答案已经不需要想了。
它就在眼前。
“好。”我说。
许昌年笑了。
“那敬未来的CEO。”
我们碰了一下杯。
这一杯,我喝干了。
【第九章】
鼎川上市那天,是个大晴天。
科创板。
发行价二十四块八。
开盘直接涨了百分之六十二。
许昌年站在交易所门口,穿着一身他难得穿的正装,皮鞋锃亮。
“感觉怎么样?”他问我。
“感觉皮鞋夹脚。”
他大笑。
上市仪式上该敲的钟我们敲了,该拍的照我们拍了。
照片里我和许昌年站在一起,背后是鼎川科技的logo和跳动的股价。
我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装的。
是真的平静。
因为我知道,上市只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束。
接下来的路更长,也更难。
仪式结束后,记者围上来采访。
有一个记者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陆总,您之前在锦盛集团工作了八年,离开的方式在业内引起过很大争议。现在锦盛面临退市危机,而鼎川成功上市。您怎么看待这种对比?”
现场安静了一下。
许昌年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我想了两秒。
“没什么好对比的。锦盛是一家有八千名员工的企业,它遇到的问题我希望能尽快解决。至于鼎川,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记者不死心,追问了一句:“那您对前妻、锦盛董事长宋知薇女士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跟鼎川上市没有关系,我就不回答了。谢谢。”
场面话说完了。
但说实话,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确实想了一些事。
关于宋知薇的事。
她现在应该很难。
证监会立案调查意味着她可能会面临市场禁入,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锦盛的股价已经跌到了两块多,距离退市只有一步之遥。
八千名员工的饭碗,悬在她一个人的决定上。
我不恨她。
真的不恨。
恨是需要能量的,我已经把所有的能量都花在了鼎川上。
但我也不会帮她。
不是狠心。
是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当年她选了贺明远,把我推开的时候,她也没给过我退路。
现在轮到她没有退路了。
这叫什么?
这叫公平。
一周后,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找到了我。
宋知薇的父亲,老宋总。
他让人打电话给小周,约我见一面。
我去了。
在他常住的那家疗养院。
老爷子八十一了,身体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坐在轮椅上,但精神还行。
看到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远洲,你来了。”
“爸——”话到嘴边,顿了一下。已经离婚了,这个称呼不合适了。“宋老。”
他摆了摆手。
“叫什么宋老,别生分。”
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护工给我倒了杯茶就退出去了。
老爷子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瘦了。”
“忙的。”
“鼎川上市的事我看到了。”他笑了笑,露出所剩不多的牙,“好小子,八年前我就看出来你能干大事。”
我没说话。
“知薇的事——”他叹了口气,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我知道她对不起你。”
“宋老,过去的事——”
“你让我说完。”他抬起手,干枯的手指微微颤抖,“她从小就倔,像她妈。我把公司交给她的时候就担心,她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她觉得什么都是对的,直到碰了壁才知道疼。”
他看着窗外。
“贺明远那个事,是她最大的错。不只是对你,是对整个公司。她让感情影响了判断,让一个不该进来的人进了集团的核心。”
“宋老,这些事她自己会想明白的。”
“她想明白了也晚了。”老爷子摇了摇头,“证监会的人已经约谈她了。集团的事……可能比外面传的更严重。”
我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远洲,我没资格求你。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如果有一天,锦盛真的保不住了。那八千个人……你能帮着想想办法吗?”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请求。
不是为了宋知薇。
是为了那八千个人。
那些跟我一起加班过、一起拼过命的人。
我在那个公司待了八年,认识的、叫得上名字的,至少有三四百个。
食堂里总给我多打一勺红烧肉的大姐。
保安室那个每次见我都敬礼的老王。
技术部那帮跟我通宵赶方案的年轻人。
他们不该为管理层的错误买单。
“宋老,”我说,“如果到了那一步,我会看情况。”
他点了点头。
“够了。”
从疗养院出来,我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接到了一个电话。
宋知薇的。
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小周的,小周转给了我。
“她说想见你。”小周说,“在锦盛。”
“她为什么不直接打给我?”
小周沉默了一下。
“可能是不敢吧。”
不敢。
宋知薇不敢给我打电话。
三年前她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就是本事不如他”的时候,可没有“不敢”过。
但我没有在这上面纠结。
“告诉她,明天下午三点,锦盛大楼一楼咖啡厅。”
“为什么是一楼?”
“因为我不想上去。”
不想上去那栋楼的三十七层。
不想坐在那个我坐了八年的办公室里。
不想让回忆影响判断。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
锦盛大楼一楼的咖啡厅,以前我每天早上都会来买一杯美式的地方。
现在的咖啡师是个新面孔,不认识我。
我要了一杯黑咖啡,坐在靠窗的位子。
三点零五分,宋知薇来了。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
不是那种减肥瘦,是那种操心操出来的瘦。脸上的肉没了,颧骨突了出来,法令纹很明显。
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你气色不错。”她说。
“你不太好。”
她苦笑了一下。
“直接说吧。”
“证监会的调查基本结束了。”她低声说,“财务造假的事,主要是贺明远任期内搞的。他为了粉饰业绩给盛和看,提前确认了三个项目的收入。账面差了一个多亿。”
“你呢?”
“我是实控人。他做的事,我负连带责任。”
“具体什么处罚?”
“市场禁入五年,罚款三千万。刑事方面目前还在评估。”
市场禁入五年,意味着她五年内不能担任任何上市公司的董事、监事和高管。
三千万罚款。
对她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加上律师费、和解费、以及公司可能面临的赔偿,加在一起是个恐怖的数字。
“公司呢?”
“在退市边缘。如果年底前不能完成财务重述和合规整改,明年一月就要摘牌。”
摘牌。
八千人。
她的声音没有抖,但说“摘牌”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
“所以你找我——”
“我不是来求你救我的。”她打断了我,目光直视着我,“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锦盛退市,你愿不愿意接手锦盛的储能业务板块?”
我没有立刻回答。
锦盛的储能业务板块,是三年前我一手搭建的。
从零开始,团队、技术路线、客户关系,全是我带出来的。
后来我走了,那个板块换了三任负责人,业绩一直在下滑。但底子还在——团队核心成员还在,几个关键客户的合同没到期。
如果鼎川能吃下这个板块——
等于在一夜之间把产能翻一倍,客户网络扩大三倍。
“你开什么条件?”我问。
“资产评估后按市价打七折。团队整体转移,你来安排。”
“人呢?”
“储能板块有一百二十个人。你全接,我不裁一个。”
“剩下的呢?锦盛其他板块的人呢?”
她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
“其他板块……我在跟几家公司谈。能保多少算多少。”
我看着她。
三年了。
三年前她是高高在上的董事长,掌控一切,指点江山。
“你就是本事不如他”——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甚至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对等的人来看。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谈的是怎么让一个即将沉没的公司少死几个人。
“知薇。”
“嗯。”
“这个方案,鼎川的董事会需要讨论。我不能一个人做决定。”
“我知道。所以我来的时候只是来谈可能性的。”
“但我个人的意见是——”
她抬起了头。
“可以谈。”
她的眼睛红了一瞬间。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低下头,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谢谢。”
我站起来。
“材料准备好了发给我的律师。”
“好。”
我走到咖啡厅门口,推开玻璃门。
秋天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陆远洲。”
我停了一下。
她坐在原位没动,声音从背后传来。
“当年让你辞职的时候,我说了一句最错的话。”
我没转身。
“我说你本事不如他。”
风灌进来,吹得门框嗡嗡响。
“现在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你不如他。是我不配你。”
我站在门口。
站了三秒。
然后迈步出去了。
走进阳光里。
没有回头。
【第十章】
收购锦盛储能板块的事,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
鼎川的董事会虽然有些顾虑——毕竟锦盛正在被调查,接手它的业务有一定的声誉风险——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原因很简单:账算得过来。
七折的价格买入一个成熟的团队和客户网络,怎么算都划算。
尽职调查用了一个月。
我亲自盯每一个环节,确保不会把锦盛的“病”带进鼎川。
结果还好。储能板块的财务相对干净,因为贺明远当初动手脚的主要是地产和文旅板块,储能这块他看不上,没怎么碰。
签约那天,锦盛的一百二十个人正式加入了鼎川。
我在新员工见面会上说了几句话。
“你们当中有些人认识我,有些人可能只听过我的名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你们是鼎川的人。过去的事不用想了,往前看。”
底下一阵安静。
然后有人鼓掌。
不是那种客套的掌声,是那种带着一点庆幸和释然的掌声。
他们不用失业了。
那就够了。
散会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走到我面前。
“陆总,我叫林川。之前在锦盛储能板块做技术。”
“我记得你。你是华南项目的现场技术负责人。”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还记得我?”
“当时工地上五十多度的高温,你一个人扛着检测仪器跑了四个点位。我在监控里看到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被人记住的笑。
“陆总,欢迎回来。”他说。
“不是回来。”我纠正他,“是你们来了新地方。”
他点了点头,转身的时候步伐都轻快了些。
鼎川加上锦盛的储能团队,一共接近三百人。
产能翻倍,客户网络扩大,估值再涨。
到了年底,鼎川的股价从上市时的二十四块八,涨到了六十七块。
市值突破了一百亿。
许昌年正式退居二线,只保留了董事长的头衔。
我成了鼎川的CEO和总裁。
那天他把办公室钥匙交给我的时候,说了句:“这间办公室比你在锦盛的小。”
“够用了。”
“以后别跟我客气。有事找我,没事——也找我。退休太无聊了。”
我笑了一下。
“你才五十五,退什么休。”
“心态上退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准备开始养生了。”
年底的行业峰会上,鼎川被评为“年度最具成长力企业”。
我上台领奖的时候,台下坐了五六百人。
有投资人、有同行、有媒体、有政府官员。
灯光打在脸上,很亮。
我看着台下,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谢谢。”
下了台,有人拉住我。
是范总监——南方电网那家配电公司的采购总监。鼎川的第一个大客户。
“陆总,恭喜恭喜!”他使劲握着我的手,“当年你拿着检测报告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人能成事。”
“范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当年你承诺超期一天赔百分之一,我回去跟领导说了,领导说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本事。”他大笑,“现在看来,两样都占了。”
那天晚上的酒会上,我喝了不少酒。
不是应酬,是真的想喝。
站在酒店的露台上,手里端着杯红酒,看着城市的夜景。
小周走过来,也端了一杯。
“陆总,您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那您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
“在想,三年前从锦盛走出来的那天下午,我买了一碗泡面当晚饭。牛肉味的。”
小周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觉得天塌了。老婆不要我了,公司也不要我了。连论坛上的匿名帖子都在笑话我。”
风从露台上吹过来,微凉。
“但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做了什么吗?”
“什么?”
“我把那碗泡面吃完了。”
小周看着我。
“吃完之后,我洗了碗,擦了桌子,把手机关了,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
“小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觉得过不去的时候,先把饭吃了。吃完就能想明白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端着酒杯,愣愣地看着我。
然后说了句:“陆总,你真的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在锦盛的时候,您虽然厉害,但总是绷着。现在——”他想了想,找了个词,“松了。”
松了。
这个词用得好。
确实松了。
不是因为有钱了,不是因为成功了。
是因为终于不用再为别人的眼光活了。
不用再证明自己“配不配”,不用再等一句“你做得好”,不用再在意“本事不如谁”。
我就是我。
做我认为对的事,走我认为对的路。
够了。
酒会结束后,我一个人开车回家。
路上又经过了锦盛的大楼。
这次——灯全黑了。
所有楼层,一盏灯都没有。
锦盛已经正式退市了。
我减了速,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黑漆漆的楼。
八年的记忆。
好的坏的。
都在那栋楼里。
但它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踩下油门,开过去了。
收音机里正放着一首歌。
歌词我没听清。
但旋律不错。
往前开就是了。
路很长。
但方向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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