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百万赞的帖子,让我血压直接拉满。
“恋爱三年,分手后依旧每月转5w零花钱。”
“今晚订婚,还跨越1200公里给我送海鲜粥。”
“她说现任是个娇气包大少爷,我才是她心里唯一。”
我看着帖子最后那张实时照片——
女人玉指青葱,吹着浴袍男人的短发,无名指的钻戒闪闪发光。
浴袍男人,是我。
靠谱前女友,是我未婚妻。
那个“娇气包大少爷”……也是我?
我想问问各位,这种情况,我是该先退婚,还是先把这帖子底下一万条“姐姐好飒”的评论挨个举报了?
【第一章】
我叫顾淮安。
京城顾家,独苗。
说出来不怕丢人,二十六岁的人了,没谈过恋爱。
不是不想。
是我妈从小给我灌输的理念太超前——“淮安,咱家的婚事,得讲究门当户对,你别在外面瞎搞。”
瞎搞?
我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我上哪儿瞎搞去?
大学四年,室友们搂着女朋友去看电影,我在图书馆背CPA。
研究生三年,兄弟们带着女朋友去三亚,我在公司实习加班到凌晨。
我顾淮安,堂堂京城顾氏继承人,活了二十六年,感情经验为零。
可笑吗?
一点都不可笑。
因为我有个更惨的兄弟——沈牧野。
沈牧野跟我是发小,沈家做地产的,家底也厚。但这哥们比我还离谱,不是没人追,是追他的姑娘他一个都看不上。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要找的,是那种能让我心跳加速的。”
得,合着你当自己是偶像剧男主呢?
前两天他刚过完二十七岁生日,喝了点酒,红着眼眶跟我说:“淮安,我是不是这辈子注定孤独终老了?”
我说你别搁这矫情了,你要真想找对象,我帮你想办法。
于是我干了一件非常不顾淮安的事——
注册了小红薯。
对,就是那个遍地都是“今日穿搭”和“这杯咖啡好好喝”的平台。
我注册账号的时候,沈牧野在旁边指挥。
“头像别用你那张死人脸,换个阳光点的。”
“名字就叫……‘真诚寻觅’吧。”
我看着这四个字,感觉自己像个婚介所的业务员。
但没办法,兄弟的终身大事,豁出去了。
注册完,我开始刷。
小红薯的推荐算法很神奇,我只是搜了一下“靠谱前女友推荐”,首页就给我推了一堆帖子。
什么“前男友是天花板级别的好”、“分手后才知道他有多好”……
我挨个点进去看,替沈牧野物色。
刷了大概半小时,一条帖子跳了出来。
标题很直白——
“姐妹们,遇到这种前女友,嫁了吧。”
百万点赞。
两万评论。
置顶热帖。
我点进去,慢慢往下滑。
帖子是个男的发的,ID叫“她的前任不后悔”。
第一段就把我看愣了:
“恋爱三年,分手两年。她依旧每月给我转5w零花钱。不是分手费,是她主动的。她说,习惯了照顾我,改不了。”
我心想,这什么神仙前女友?每月五万?当供养啊?
继续往下看。
“我们分手不是因为感情破裂,是她家里出了变故。爷爷病重,以死相逼,要她跟某个世家联姻。她没办法,家里就剩一个爷爷了,父母双亡,她不忍心。”
“但她跟我说,她心里只有我。那个联姻对象,她根本看不上。”
我看到这儿,微微皱了下眉。
这情节……怎么有点耳熟?
继续滑。
“她说那个所谓的未婚夫,就是个娇气包大少爷,除了家里有钱,一无是处。”
“她说她会守身如玉,绝不和他同房。”
“她说等爷爷身体好转,她就想办法退婚,回到我身边。”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娇气包大少爷。
联姻。
爷爷以死相逼。
这些关键词像一根根针,扎进我脑子里。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这世上联姻的多了去了。
然后我看到了评论区。
置顶的高赞回复下面,帖主回复了一连串截图。
第一张,微信转账记录。
每个月固定的5万块,备注写着“宝贝辛苦了”。
转出方的头像是个女人的侧脸,模糊,但隐约能看出轮廓。
第二张,合照。
女人靠在男人肩膀上,笑得很甜,脸上打了马赛克,但锁骨上那颗痣……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三张,聊天截图。
“老公,我今天又被那个娇气包气到了,他居然让管家问我晚上想吃什么,烦死了,我又不是他老婆……哦我确实快是了,但我心里的老公只有你。”
对方回复:“乖,忍忍,等你爷爷好了咱就在一起。”
她又说:“嗯,他那种少爷脾气的人,我真受不了,连自己衣服都不会洗,哪有你体贴。”
我脸上的表情大概很精彩。
因为沈牧野在旁边探头过来看了一眼,问:“怎么了?看见好看的姑娘了?”
我没回答。
我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张图,是实时拍摄的。
画面里,一只女人的手,指甲修得很漂亮,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
那枚钻戒我认识。
卡地亚,Trinity系列,三色金,限量款。
是我上个月让助理买的,送给未婚妻的订婚礼物。
女人的手正在给一个男人吹头发。
男人穿着浴袍,背对镜头,但那个后脑勺的形状,那件浴袍的颜色——
是我的。
酒店定制的浴袍,衣领上绣着“W Hotel”的logo。
我今天下午,确实在W酒店开了房间。
因为明天是订婚宴,场地就在酒店的宴会厅。我和未婚妻宋知意提前过来踩场地、对流程,酒店送了一晚总统套。
吹头发的事也是真的。
我刚洗完澡出来,宋知意说“你头发湿着会头疼”,主动拿吹风机帮我吹的。
当时我还觉得挺暖的。
现在回过头看这张照片的角度——
她是单手举着手机,在帮我吹头发的时候,偷偷拍的。
拍完发给了她的“前男友”。
配文我猜都不用猜,大概是“你看,我跟他保持距离,连吹头发都只是敷衍”之类的鬼话。
但在这张照片底下,帖主的配文是:
“看到了吗姐妹们?今晚就是她跟那个冤大头的订婚宴,但她现在还在给我发消息,说等宴会结束就来找我。这种女人,嫁了绝对不亏。”
评论区炸了。
“天哪这也太让人心动了吧!”
“姐姐也太飒了,被迫联姻还不忘真爱!”
“那个大少爷好惨,哈哈哈哈绿帽戴得严严实实。”
“求问大少爷什么感受,在线等,挺急的。”
什么感受?
我顾淮安,京城顾家独苗,二十六年人生经验为零的娇气包大少爷。
此刻坐在W酒店总统套的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感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
愤怒太低级了。
是一种冰冷的、从脊椎骨一路蔓延到头顶的清醒。
就像有人在我耳边“啪”地打了个响指,把过去三个月的所有画面都重新串联了起来。
宋知意第一次来顾家,跟爷爷聊天,温婉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宋知意每次跟我独处,态度礼貌但疏离,我以为她只是慢热。
宋知意拒绝我所有亲近的举动,说“婚前还是保持分寸吧”,我以为她传统。
宋知意每个月有几天会“出差”,说是公司项目需要她飞外地。
每个月。
五万块。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
房间里很安静。
宋知意的吹风机声刚停,她从浴室里出来,换了一身真丝睡裙,头发半湿地搭在肩上,看着我笑了一下。
“淮安,你怎么不吹头发就坐这儿了?会着凉的。”
语气温柔。
眼神关切。
如果我没看到那个帖子,我大概会觉得,这个女人,是老天爷对我二十六年空白感情的补偿。
可我看到了。
“没事,”我说,声音平稳,“在看手机。”
“看什么呢?”她走过来,自然地想瞥一眼我的屏幕。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
“沈牧野让我帮他刷小红薯找对象。”
宋知意笑了,那种略带嫌弃的、“你们男生真幼稚”的笑:“牧野也是,这种事还要你帮忙。”
她坐到我旁边,保持着恰好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亲密,也不冷漠。
三个月了,一直是这个距离。
我以为是分寸感。
原来是嫌恶。
“明天的流程你都记住了吗?”她歪头看我,“敬酒的顺序,我再跟你对一遍?”
“好。”
“先敬你爷爷,再敬我爷爷……哦对了,我爷爷身体不好,可能会提前离席,到时候你别在意。”
“嗯。”
“然后是两边的长辈,你三叔那桌要注意,上次你不是说他对这门婚事有意见嘛——”
“知意,”我打断她,“你每个月飞外地出差,具体去哪儿?”
她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五秒。
只有零点五秒。
如果不是我刻意盯着她的微表情,根本察觉不到。
“深圳啊,”她笑着说,“我们公司的华南分部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就被那个完美的微笑覆盖了。
“早点休息吧,明天要早起。”她站起来,走向另一间卧室——对,她坚持分房睡,说是婚前不方便,“晚安,淮安。”
“晚安。”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重新把手机翻过来。
那个帖子还停留在屏幕上。
评论区的最新回复是:
“笑死,那个大少爷是真的蠢还是假的蠢啊?绿成这样还要跟人家订婚?”
底下有人回复:“有钱人嘛,估计忙着数钱呢,哪有空管老婆在外面干嘛。”
还有人说:“其实我觉得那个大少爷也挺可怜的,被人当冤大头还不知道。”
这条回复只有三个赞。
我盯着这三个赞,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注册的那个“真诚寻觅”账号还在线,我点开帖子,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
“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很好奇——如果那个‘娇气包大少爷’看到了这个帖子,你觉得会怎样?”
发送。
三分钟后,帖主回复了我:
“他?哈哈哈哈他估计连小红薯都不会用。放心吧兄弟,那种温室花朵,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
我看着这行字,缓缓退出了评论区。
把聊天界面切到沈牧野的对话框。
“牧野,对象的事先放放。我需要你帮我查个人。”
“查谁?大半夜的你抽什么风?”
我把帖子链接甩了过去。
沈牧野那边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连发了十几条消息: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
“这是宋知意????”
“这他妈是你???这浴袍是你的???”
“顾淮安你冷静!你先别冲动!!!”
“你在哪?我现在就过来!!!”
我回了一个字:
“查。”
“查什么?”
“这个帖主,叫‘她的前任不后悔’。我要他的真实身份,所有底细。明天订婚宴之前,我要全部资料。”
那头沈牧野停了几秒,回了一条:
“明白。但你答应我,在我查出来之前,你什么都别做。”
“放心。”
我关掉手机。
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水晶灯的倒影。
好笑。
真的好笑。
我顾淮安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接触“恋爱相关内容”,就是在小红薯上看到了自己未婚妻写给前男友的情书。
而评论区一万多个人,正在为我的未婚妻鼓掌。
夸她飒。
夸她勇敢追爱。
夸她不向命运低头。
那我呢?
我是那个“命运”吗?
我是那个被全网嘲笑的“娇气包冤大头”吗?
挺好的。
明天订婚宴,来宾三百人,京城商界大半个圈子都在。
宋知意,你要演戏,那咱们就一起演。
只是你不知道,这出戏的剧本,从今晚开始,已经不在你手里了。
【第二章】
凌晨两点,我一秒都没睡。
不是睡不着。
是不想睡。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个帖子从头到尾又刷了三遍。
评论区已经突破三万了,还在涨。
帖主在评论区越来越活跃,各种回复骚得飞起:
“不是兄弟们,你们别酸,她是真的爱我。那个大少爷就是个工具人,给她提供一个联姻的壳子而已。”
“有人问她漂不漂亮?我只能说,A9的身材,脸更不用说了,反正她那个大少爷配不上。”
“对,她就是那种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还有脑子的女人。可惜嫁了个废物。”
废物。
我把这两个字反复咀嚼了一下。
舌根发苦。
不是因为被骂了,而是因为我意识到——宋知意在这个男人面前,把我描述成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娇气。废物。冤大头。连衣服都不会洗。
我承认,我是被管家照顾着长大的。
但我二十三岁就拿到了CPA,二十五岁独立操盘了顾氏在东南亚的第一个能源项目,去年一个人飞了十七趟雅加达,在四十度的工地上跟当地团队泡了三个月。
我不会洗衣服吗?
在雅加达的工地上,我的衣服都是自己手洗的,因为那个破项目部连洗衣机都没有。
但这些,我从来没跟宋知意说过。
因为我觉得没必要。
联姻嘛,大家都是成年人,慢慢了解就好。我不急着表现,她也不急着交心。
结果人家不是不急着交心。
是心早就给了别人。
凌晨三点,沈牧野的电话打过来了。
“查到了。”
他的声音很紧,带着一股熬夜的沙哑。
“帖主叫周齐,二十八岁,深圳人。做自媒体的,运营了几个情感类账号,粉丝加起来大概五十多万。”
“家庭背景?”
“普通工薪家庭,父母都是深圳本地的小企业主,做五金生意的。”
“收入?”
“自媒体那点收入你懂的,刨去运营成本,到手也就一万出头。但他银行流水显示,每个月固定有五万块的入账,来源是一张女性户主的银行卡。”
“宋知意的?”
“对,宋知意名下的一张招商银行卡,独立开户,没绑定任何家族账户。每月15号固定转账。”
我闭了一下眼。
“还有呢?”
“周齐和宋知意是大学同学,华南理工,同届。恋爱时间确实是三年左右,分手时间点跟你们开始相亲的时间基本吻合。”
“也就是说,她一边跟我走相亲流程,一边还维持着跟前男友的关系。”
”……对。“
沈牧野停了一下,补充:“还有个事。我查了周齐的出行记录,最近三个月,他每个月都会飞北京一趟,每次待两到三天。时间跟宋知意每个月‘出差’的时间完全重合。”
”不是她飞深圳?“
”不是。是他飞北京。“
我沉默了。
宋知意说的”去深圳出差”,是假的。
她人在北京,周齐飞过来找她。
那这三个月里,每次她说出差的那几天——
“酒店记录也查了,”沈牧野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周齐每次来北京,都住在朝阳区一家公寓式酒店,房间是宋知意的名字订的。”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了几下。
“淮安,”沈牧野的声音压低了,“你打算怎么办?”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应该取消订婚宴,把证据甩给两家长辈,让他们自己处理。这是最干净的方式。”
“然后呢?”
“然后……你跟宋知意一刀两断,各走各的。顾家的面子肯定会受损,但长痛不如短痛。”
“牧野。”
“嗯?”
“如果我取消订婚宴,打的是顾家的脸。你知道爷爷的性格,他不会怪宋知意,他只会觉得我没用,连个女人都拿捏不住。”
“那你总不能真跟她订婚吧?全网都在看你笑话,虽然他们还不知道‘大少爷’是你。”
“对啊,他们不知道。”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距离订婚宴开始,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牧野,帮我再查一件事。”
“你说。”
“宋知意的爷爷,宋老爷子,他到底是什么病?病到了什么程度?宋知意说他以死相逼让她联姻,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怀疑……”
“我怀疑这整件事,从头到尾,可能跟我想的都不一样。查清楚,六点之前给我。”
“行。”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北京的夜景铺在脚下,灯火通明。
隔壁房间的灯已经关了,宋知意应该睡了。
或者没睡,在跟周齐发消息。
我打开小红薯,翻到帖子最新的评论区。
帖主发了一条新回复,应该是刚发的——
“兄弟们别等了我要睡了,明天我的宝贝要去演订婚的戏码,她说她会全程面无表情,让那个大少爷知道什么叫热脸贴冷屁股哈哈哈。行了不说了,等明天的瓜啊,我给你们直播。”
直播。
他要直播我的订婚宴。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件事变得有趣了。
周齐,你想看热闹是吧?
那就来看。
我给沈牧野发了一条消息:
“再加一件事。明天订婚宴,把周齐的帖子实时投屏到宴会厅里,技术上做得到吗?”
三秒后,沈牧野回了一个问号。
十秒后,他回了一句:
“你疯了?”
“做得到吗?”
”……做得到。宴会厅的LED大屏是我们沈氏的设备,调试权限在我手里。但你真要这么干?当着三百个人的面?“
”对。“
”你知道后果吗?宋家的脸、你们的婚约、两个家族的关系——“
”沈牧野。“
”啊?“
”我不想当冤大头。“
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牧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
“行。我准备好了,你说什么时候投,我就什么时候投。但有个条件——事后请我吃一个月的饭。”
”成交。“
放下手机,我深呼吸了一口。
心跳很稳。
脑子很清醒。
过去二十六年,我一直是那个听话的乖孩子。爷爷说联姻,我就联姻。家里安排什么,我就接受什么。
但今天晚上,我想自己做一次决定。
宋知意,你说我是娇气包大少爷,对吧?
那明天就让你看看,这个娇气包被惹急了,是什么样子。
早上六点整,闹钟没响,我自己醒的。
准确地说,我根本没睡。
洗漱的时候,沈牧野的调查报告发过来了。
很长,我扫了一遍,重点圈了几条:
第一,宋老爷子的病。
确实有病,心脏不好,但远没到”以死相逼“的地步。主治医生的评估是”需要长期服药和定期复查,但生活可以自理,情绪稳定”。
也就是说,宋知意对周齐说的“爷爷以死相逼”——夸大了。
第二,联姻的真实动机。
宋家这两年生意不好做,老爷子手里的几个项目资金链紧张。跟顾家联姻,不是什么“被迫”,而是宋家主动找的关系,通过中间人牵的线。
主动的。
不是被逼的。
宋知意嫁给我,不是因为爷爷以死相逼,而是因为她家需要顾家的钱。
第三,也是最让我意外的一条——
周齐的那个小红薯帖子,不是第一次了。
沈牧野往前查了他的发帖记录,类似的“晒前女友”帖子,他发过至少七八条,时间跨度将近一年。
内容都差不多,无非是“她还爱我”、“她每月给我打钱”、“她现在的男人是个废物”之类的。
最早的几条帖子数据很一般,点赞几百上千的都有。但三个月前那条——就是我看到的那条——因为加了“订婚”、“跨越1200公里送粥”这些噱头,一下子爆了。
百万赞。
全网热议。
而周齐,一个月内涨了二十万粉,接了好几条情感类广告。
沈牧野在调查报告的最后写了一句话:
“淮安,我不确定周齐是真爱宋知意,还是在拿这段关系当流量密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宋知意每个月给他转的五万块,他一分都没存过,全花在了运营账号和个人消费上。”
我把报告关掉。
所以真相是——
宋知意,一个主动选择联姻来给家里输血的女人,一边享受着顾家提供的资源和体面,一边拿着自己的私房钱养着前男友。
而她的前男友,拿着她的钱和她的故事,在网上吸引流量、接广告、涨粉。
他们一个卖人设,一个当ATM。
而我,是那个被拿来当背景板的“冤大头”。
是那个在他们的爱情故事里,扮演“反派”的工具人。
挺好。
真挺好。
七点半,宋知意敲门了。
“淮安,起了吗?化妆师八点到。”
我打开门。
她站在门口,素颜,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开衫,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很漂亮。
客观地说,宋知意确实漂亮。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觉得舒服的漂亮,温温柔柔的,像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
“你眼睛怎么有点红?”她微微皱眉,“没睡好吗?”
“嗯,有点失眠。”
“紧张了?”她笑了一下,那种微微弯起眼的笑,很自然,很温暖,“没事,今天有我呢。”
如果我不知道真相,这句话大概能让我心动一整天。
但我知道了。
“知意,”我说,“今天订婚宴,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我想在宴会上加一个环节。”
她眨了眨眼,“什么环节?”
“播一段视频。”
“视频?什么视频?”
我看着她的眼睛,微笑了一下。
很温和的笑。
就像过去三个月里,她每次对我笑的那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愣了一秒,然后笑着推了我一下:“神神秘秘的,行吧,听你的。”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步态轻盈,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我注意到,她回房间之后,没有立刻关门。
而是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速度很快,不到两秒。
然后她关了门。
八点,化妆师到了。
九点,伴郎团到了。沈牧野穿着一身灰色西装,进门第一句话是:“你看起来精神不错。”
我说:“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他压低声音:“投屏设备我已经让人调试过了,随时可以切。但我想再确认一次——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时候投?”
“敬完酒之后。”
“那大概是十一点左右。”
“对。在所有人最放松的时候。”
沈牧野看了我一眼,大概从我的表情里确认了什么,没再多说。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就干吧。”
九点半,我换好了订婚宴的西装。
藏蓝色三件套,领带是宋知意帮我选的,说这个颜色配我的肤色好看。
我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看起来确实还行。
不像一个“连衣服都不会洗的娇气包”。
也不像一个“废物”。
十点整,宾客陆续入场。
我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脸上挂着标准的得体微笑。
宋知意站在我旁边,妆容精致,一袭香槟色礼服,笑容端庄大方。
每一个来宾走过来,她都能恰到好处地打招呼、寒暄,绝不冷场,也绝不抢我的话头。
“淮安,宋小姐真是好教养。”三叔经过的时候,低声跟我说。
“是啊。”我笑着点头。
好教养。
好演技。
十点半,仪式开始。
主持人是顾家老用的那个,说话又稳又好听。
“今天我们齐聚一堂,见证顾淮安先生和宋知意小姐的订婚仪式——”
台下响起掌声。
我扫了一眼全场,三百多人,圆桌坐满了,前排是两家的至亲,后排是商界的合作伙伴和朋友。
爷爷坐在主桌,精神不错,笑呵呵的。
宋老爷子坐在旁边,确实看起来清瘦了些,但精神还行——至少不像“随时会被气死”的样子。
仪式很顺利。
交换信物、敬茶、拍照。
宋知意全程表现无可挑剔。微笑的弧度、挽着我手臂的力度、看着我时眼里的温柔——
都恰到好处。
唯一的破绽是——
在交换信物的时候,她的左手无名指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紧张。
是她在那一瞬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她的手机开了静音,但屏幕在包里亮了一下。
我余光扫到了。
十一点,敬酒结束。
宾客们开始自由交流,现场气氛轻松愉快。
沈牧野端着酒杯走到我身边,跟我碰了一下杯。
“时候差不多了,”他的嘴唇几乎不动,“帖主刚更新了,正在直播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手机。
帖主“她的前任不后悔”发了一条新动态——
“哈哈哈兄弟们,她刚给我发消息了,说订婚仪式‘顺利完成’,语气冷冰冰的。她还说那个大少爷全程都在傻笑,跟个二百五似的。行了,这场戏演完了,接下来就等退婚了。”
底下的评论已经快刷爆了:
“爷爷护体真的绝了。”
“所以大少爷到底长啥样啊?”
“贴主你倒是发个正脸啊!”
帖主回复:“正脸就算了,万一被认出来,我宝贝就麻烦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个大少爷长得确实还行,就是太嫩了,一看就没被社会毒打过,单纯得跟个中学生似的。”
单纯得跟个中学生似的。
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投吧,”我对沈牧野说。
“现在?”
“现在。”
沈牧野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三秒后,宴会厅正面那块两米乘四米的LED大屏,画面切换了。
原本播放着婚纱照合集的屏幕上,缓缓出现了一个小红薯的帖子页面。
标题赫然在目——
“姐妹们,遇到这种前女友,嫁了吧。”
全场三百多人,在看到屏幕的一瞬间,议论声嗡的一下安静了。
然后,又嗡的一下炸开了。
因为屏幕上的内容正在自动滚动——
帖子的全文、截图、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酒店订单——
所有的东西,一条不落。
宋知意正端着一杯红酒跟某位阿姨聊天。
她是最后一个注意到大屏幕的。
当她终于抬起头,看到屏幕上那张——她自己的手、她自己的钻戒、她自己正在帮“浴袍男人”吹头发的照片时——
红酒杯从她手里滑了下去。
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碎了。
红色的酒液溅在她香槟色的裙摆上,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
全场寂静。
三百双眼睛在屏幕和宋知意之间来回扫。
宋知意的脸白了。
不是形容词的白,是真正的、血色全褪的白。
她猛地转过头来看我。
我就站在她三米开外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姿态轻松。
“知意,”我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说想看看我准备的视频吗?”
“这就是。”
【第三章】
宴会厅里,时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三百多个人的目光,在大屏幕和宋知意之间弹来弹去,跟看网球赛似的。
屏幕上的帖子还在自动滚动。
周齐的每一条回复、每一张截图、每一句对宋知意的“深情告白”——全都被放大到两米乘四米的尺寸,清晰得连标点符号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说那个大少爷就是个工具人。”
”……她跟他保持距离,连吹头发都只是敷衍。“
”……等爷爷身体好转,她就会退婚回到我身边。“
全场没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轻了。
宋知意站在原地,脚边是碎掉的红酒杯和一滩红色的酒渍。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但脸上的表情还在努力维持着镇定。
”淮安——“她开口,声音有点劈。
”别急,“我打断她,语气很平静,”还没放完。“
屏幕切到了聊天记录的部分。
就是宋知意跟周齐的微信对话截图,周齐在帖子里引以为傲地贴出来的那些。
”老公,我今天又被那个娇气包气到了——“
这句话被放大在屏幕上的时候,我听到了前排某位长辈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我。
娇气包。
指的是我。
在场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爷爷坐在主桌上,脸色铁青。
三叔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
宋老爷子……宋老爷子的脸色比他孙女还白。
”淮安,你关了!“宋知意终于反应过来,朝我走了两步,声音带着哭腔,”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放下香槟杯,走到大屏幕旁边。
背对着三百个宾客,面对着宋知意。
光打在我身上,我的影子落在她脚边。
”解释这每个月的五万块是你在做慈善?“
”还是解释你每个月的‘深圳出差’,其实是你前男友飞到北京来找你?“
”或者解释你在他面前,管我叫‘废物’、‘冤大头’、‘娇气包’?“
每说一条,宋知意的身体就抖一下。
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淮安!“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是宋老爷子。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手在抖,但声音还算稳:“这件事……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知意她不是这种人,你别听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
”宋爷爷,“我转过身,对他微微欠身,保持了基本的尊重,”这些截图和转账记录,是宋知意的前男友自己发到网上的。帖子百万点赞,全网都在看。您觉得,这是误会吗?“
宋老爷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缓缓转头看向宋知意,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一种老人特有的”被欺骗“的痛。
”知意,“宋老爷子的声音沙哑了,”你跟爷爷说实话……这些是不是真的?“
宋知意咬着下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但她没有回答。
她不敢回答。
因为回答”是”,她当着三百人的面社死。
回答“不是”,屏幕上的证据比她的嘴巴可信一万倍。
“我替她回答吧,”我说。
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我身上。
“宋知意和周齐,华南理工同班同学,恋爱三年。分手原因不是‘爷爷以死相逼’——宋爷爷的心脏病需要长期服药,但远没到以死相逼的程度。对吧,宋爷爷?”
宋老爷子愣住了,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分手的真实原因是——宋家需要和顾家联姻,来解决资金链的问题。这门亲事,是宋家主动找的中间人牵的线。”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后排有人小声议论:“我说呢,宋家最近缺钱缺得厉害……”
宋老爷子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反驳什么,但没说出口。
“宋知意为了家族利益答应联姻,这一点我理解。门当户对,各取所需,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我的语气始终很平。
不怒,不吼,不失控。
我知道,在这种场合,谁先失控谁就输了。
“但我不理解的是——”我看着宋知意,“你一边享受着顾家给你的一切,一边拿着私房钱养前男友。一边对我微笑,一边在他面前叫我废物。”
“你不喜欢我,可以直说。联姻可以谈条件,不满意可以退。但你选了最恶心的方式——”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宋知意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身边的椅背。
“淮安……”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放不下周齐……”她终于说了实话,虽然这实话来得太迟了,“但我跟你之间,我真的有在努力适应……我没有不尊重你……”
“没有不尊重我?”
我笑了一下,然后抬手指向大屏幕。
屏幕上定格在那张照片——她帮我吹头发时偷拍的那张。
“这张照片,你在帮我吹头发的时候拍的。发给你前男友,配文是什么来着?”
宋知意的身体僵住了。
“我不知道原文是什么,但你前男友在帖子里的转述是——‘她说她跟他保持距离,连吹头发都只是在敷衍’。”
我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我当时还觉得挺暖的。一个不怎么熟的未婚妻,愿意帮我吹头发,说明她在试着走近。”
“结果你是在拍照发给别的男人,证明你有多不情愿。”
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在擦眼泪——是我妈那边的亲戚。
有人在摇头——是爷爷的几个老朋友。
爷爷自己一句话没说,但我注意到,他手里的拐杖被握得指节发白。
宋知意哭得说不出话了。
她的妆花了,眼线和腮红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一张正在融化的面具。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牧野发了条消息:
“帖主更新了,你看看。”
我点开小红薯。
帖主“她的前任不后悔”,在三分钟前发了一条新动态。
“???兄弟们出大事了!我宝贝给我发消息说订婚宴出了状况,让我别发帖了!什么情况?有人在现场吗?”
底下评论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现场三百个宾客里,至少有几十个人在刷手机。
有人在朋友圈直播。
有人在微博发了现场照片。
而小红薯的帖子底下,已经有人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了——
“等等,今天京城有个A9订婚宴,是顾家和宋家的?”
“卧槽,那个‘娇气包大少爷’该不会是顾淮安吧?”
“顾淮安?顾氏集团那个顾淮安?就是去年拿下东南亚能源项目的那个?”
“那哥们儿哪里娇气了?你们搜搜他在雅加达工地的照片,晒得跟碳一样,连续三个月住工棚……”
帖子的评论区,风向开始变了。
原来一边倒地夸宋知意“飒”、夸周齐“痴情”的评论,现在开始出现大量反转言论——
“所以这女的一边花顾家的钱,一边养前男友?这不是飒,这是缺德吧?”
“周齐更恶心吧?吃着前女友的软饭还发帖炫耀,涨了二十万粉接了好几条广告,赚的全是绿帽子钱。”
“我现在才是真心疼那个‘大少爷’,人家在非洲啊不对在雅加达吃苦受累,回来连未婚妻都保不住。”
帖主的最新回复是:
“你们别造谣行吗?她给我的钱是她自愿的!我发帖也是为了纪念我们的爱情!你们这些键盘侠懂什么?”
但评论区已经没人买账了。
点赞最高的回复是:
“纪念你*的爱情,你这是拿人家的绿帽子当王冠戴。帖主你多大脸啊?”
我把手机放下。
屏幕上的帖子还在滚动,现在已经切到了实时的评论区——所有宾客都能看到全网网友的反应。
大屏幕上,一条新评论刷了出来,字号被自动放大了——
“顾淮安你要是在现场的话,求你一个事——把那个帖主的真名扒出来,让他也社死一回。”
这条评论出现的一瞬间,全场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声很快被咳嗽掩盖了——毕竟是订婚宴,笑出来不太合适。
但气氛已经变了。
从“宋知意被揭穿的尴尬”,变成了“全网围观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当场翻车”。
宋知意站在原地,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
她应该也知道了——这件事已经不是私人恩怨了。
三百人的宴会厅,加上全网的流量,她的人设,周齐的人设,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宋小姐,”沈牧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宋知意旁边,递过去一张纸巾,声音客气但疏远,“需要去休息室坐坐吗?”
宋知意没接纸巾。
她盯着我,嘴唇白得像纸。
“顾淮安……”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就非得这样吗?你就不能……私下解决?”
我看着她。
“私下解决?”
“你的前男友在全网公开嘲笑我的时候,你有跟他说‘私下解决’吗?”
“你在他面前叫我废物的时候,你有想过给我留面子吗?”
“你在帮我吹头发的时候偷拍发给他,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每一句,宋知意的身体都缩了一下。
像是被鞭子抽的。
“你给了我三个月的假象,”我说,“温柔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假象。你让我以为,这段关系至少是有希望的。”
“但从头到尾,我只是你的工具人。”
“而现在——”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十一点二十。
“从现在起,这段关系结束了。”
我转向全场宾客,微微鸠躬。
“各位长辈、各位朋友,很抱歉让大家看了一场闹剧。今天的订婚宴到此为止,给大家添麻烦了。”
然后我走向主桌。
在爷爷面前蹲下来。
“爷爷,对不起,让您丢脸了。”
爷爷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说话。
但他的手很稳。
不像生气。
更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顾虑。
我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宋知意身边时,我停了一步。
“哦对了,”我说,“你前男友说明天要给网友直播后续。帖子还挂着呢,你可能需要跟他沟通一下。”
“毕竟他每个月花你五万块,你应该有这个话语权。”
说完,我径直走出了宴会厅。
身后三百个人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但我一个字都没回头去听。
沈牧野跟了上来。
我们一起走到电梯口。
“你还好吗?”他问。
我按了电梯按钮。
“没事。”
“真没事?”
电梯到了。
门打开。
我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顶部的灯。
“沈牧野。”
“嗯?”
“我刚才在台上说‘从现在起这段关系结束了’的时候——”
“嗯?”
“我手心全是汗。”
沈牧野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也靠在了电梯壁上,跟我并肩站着。
“废话,”他说,“你那是肾上腺素飙升。正常反应。”
电梯缓缓上升。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回房间换衣服。”
“然后?”
“然后去吃碗面。”
”……就这?“
”就这。“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去,回到总统套。
换下那身藏蓝色三件套,那条宋知意帮我选的领带,我看了一眼,叠好放在桌上。
换上自己的卫衣和牛仔裤。
打开手机。
小红薯上那个帖子,已经登上了全网热搜。
”#订婚宴现场大屏播放前男友帖子#"
“#顾家少爷当场退婚#”
"#全网最惨冤大头翻盘了#“
阅读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而帖主”她的前任不后悔”——
他的最新一条动态,是在十分钟前发的。
只有四个字:
“谁他妈干的?”
我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真的饿了。
我拎起外套出了门。
“走,”我对等在门口的沈牧野说,“去吃面。”
“什么面?”
“牛肉面。加辣。”
沈牧野跟上来。
我们两个大男人,在中午十二点的北京街头,找了一家苍蝇小馆,要了两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我吃了一口,烫得龇牙。
但是舒服。
从昨天半夜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舌头上的味道是真实的。
沈牧野在对面呼噜呼噜吃面,抬头看我一眼。
“你那个帖子底下的评论还在刷,要不要看?”
“不看了。”
“那你的小红薯账号——‘真诚寻觅’——要不要注销?”
我夹起一块牛肉,想了想。
“先留着。”
“留着干嘛?”
“不是说帮你找对象吗?正事还没办呢。”
沈牧野对着面碗笑了。
“行,那你慢慢找。别再找着找着,把自己未婚妻的帖子刷出来了。”
我踢了他一脚。
他笑得更厉害了。
窗外阳光很好。
北京十月的天,秋高气爽的。
牛肉面很香,辣得刚刚好。
我想,从今天开始,我大概真的得学会自己过日子了。
不靠联姻,不靠安排,不靠任何人替我做决定。
二十六年了,也该轮到我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备注的号码。
“顾先生,你好。我是周齐。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谈。”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继续吃面。
该来的会来。
但现在——
这碗面比较重要。
【第四章】
面吃完了,汤底都喝干净了。
我结了账——沈牧野试图抢着付,被我按住了。
“说好的请你吃一个月,从这碗开始。”
他没再争。
从苍蝇小馆出来,手机已经震了不知道多少回。
我扫了一眼通知栏——
爷爷的管家打了三个电话。
三叔发了一条微信:“淮安,回家聊聊。”
妈妈的视频通话请求,两个。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连打了五通——大概率是宋家的人。
我一个都没接。
不是逃避。
是现在不想应付。
我需要一个小时的空白,让脑子从“订婚宴翻车现场”的频道里切出来。
沈牧野走在我旁边,也没有催我回去处理。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需要安静的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在旁边待着,什么都不说。
我们就这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
直到我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
是小红薯的热搜通知。
“#前任不后悔帖主回应#”
我停下脚步,点开了。
帖主周齐,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长文。
不得不说,这人反应速度挺快的——毕竟是搞自媒体的,危机公关的本能还是有的。
长文的内容大致是:
“我知道很多人看到了今天的事情。首先,我想说,我和她之间的感情是真实的。我们相爱三年,因为家庭原因被迫分开,这不是我们的错。”
“其次,关于那些截图和转账记录,是我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发出来的,我对此深表歉意。但我想说,那些钱不是‘软饭’,是她对我的心意,我一直很感激。”
“最后,我想对那位顾先生说——我理解你的愤怒,但请你不要为难她。她已经够苦了。如果你还有一点绅士风度,请高抬贵手。”
评论区。
直接炸了。
但跟帖主想象中的“力挽狂澜”不同,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彻底反转了。
点赞最高的评论是:
“笑死,‘如果你还有一点绅士风度’?哥们你是在教别人做事吗?人家被你们俩当冤大头耍了三个月,现在翻盘了你让人家有风度?你怎么不有风度地把那五万块还给人家啊?”
“感激?你感激个屁。你要真感激你前女友,就不会把她的私人信息贴到网上赚流量。别装了兄弟,你就是个卖绿帽子的。”
“‘她已经够苦了’——苦?一边花着顾家的钱,一边给前男友打钱,一边在网上当飒姐,你管这叫苦?我也想这么苦。”
还有人扒出了周齐的广告收入——
“我查了一下,这哥们三个月内接了六条情感类广告,按他那个粉丝量算,一条少说两三万。也就是说,他靠着这段‘真爱’赚了将近二十万。加上宋知意每月给的五万,三个月十五万。三十五万。这就是‘真爱’的价格?”
周齐大概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的帖子下面,每刷新一次就多几百条骂他的评论。
而那条“姐妹们,遇到这种前女友,嫁了吧”的原帖,现在的画风变成了——
“遇到这种前男友,报警吧。”
我把手机收起来。
“网上的事差不多了,”我跟沈牧野说,“周齐的热度会自己消退,不用管他。”
“那宋知意呢?”
“她自己会处理。”
沈牧野看着我,有些欲言又止。
“说。”
“你真的不恨她?”
我想了一下。
“谈不上恨。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多深的感情基础,三个月的联姻对象,连暧昧都算不上。”
“但被人当面叫废物,不气?”
“气。”
“那你还这么冷静?”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今天在宴会厅上那一套是冲动?”
他没说话。
“从凌晨两点到今天中午,我每一步都是算好的。什么时候投屏,投什么内容,屏幕上的帖子滚动到哪一条时宋知意会注意到,她注意到之后我该站在什么位置、说什么话——”
“全算好了。”
沈牧野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顾淮安,我突然有点理解你为什么能在雅加达搞定那个项目了。”
“什么意思?”
“你这人吧,表面上温温吞吞的,但一旦认真起来,就跟条毒蛇似的。”
”……谢谢,这比喻真好听。“
”我是夸你。“
”我知道。“
走回酒店的路上,我终于开始回消息了。
先回了爷爷管家的电话。
”顾少爷,老爷说让您回来。“
”我一会儿就回。爷爷什么状态?“
”老爷……“管家停顿了一下,”看完大屏幕之后,就让人把宋家那边请走了。现在在书房坐着,没说话。“
”好,我知道了。“
然后回了三叔的微信:
“三叔,我下午回家。”
三叔秒回:“行,我等你。”
妈妈那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发了条语音。
”妈,我没事,别担心,下午回家说。“
然后——
周齐的那条微信。
”顾先生,你好。我是周齐。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谈。“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想了想,回了一条。
”行。你说地点。“
十秒后,他回了:“我明天飞北京,后天见面可以吗?”
”可以。到了告诉我。“
沈牧野在旁边看到了我的回复,皱了下眉。
”你要见他?“
”对。“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帖子上看不出来。我想当面看看这个人。“
”看什么?“
”看他到底是真爱宋知意,还是拿她当提款机。“
”这还用看吗?明摆着——“
”沈牧野,“我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如果宋知意真的只是在利用周齐呢?“
他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周齐的帖子里有一段话——‘她说等爷爷好了就退婚,回到我身边’。但你查的资料显示,联姻是宋家主动找的,宋知意心知肚明这门婚事的重要性。她不可能真的退婚。“
”所以?“
”所以她对周齐说的那些话——什么‘你是我心里唯一’、什么‘绝不跟现任同房’——有没有可能只是稳住周齐的手段?“
沈牧野的表情变得微妙了。
”你的意思是……宋知意用情话和钱,把周齐稳在一个‘等她回来’的状态里。这样周齐不会闹事,不会搅局,乖乖当一条舔狗。而她自己,可以安心跟你完成联姻。“
”有这个可能。“
”那周齐呢?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宋知意不只是对我撒了谎,她对周齐也撒了谎。“
”她谁都没有爱。“
”她爱的是利益。“
沈牧野吹了声口哨。
”行吧,那你见了周齐之后,打算怎么办?“
”看情况。“
”你这叫什么答案?“
”叫随机应变。我在雅加达学的。“
沈牧野翻了个白眼。
回到顾家大宅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
管家在门口等着,把我领到了书房门前。
”老爷在里面。“
我推门进去。
爷爷坐在红木书桌后面的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
他看到我,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
”坐。“
我坐下了。
”今天的事,“爷爷开口,声音沉稳得像一口老钟,”你提前知道的?“
”昨晚知道的。“
”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如果跟您说了,您会怎么做?“
爷爷看了我一眼。
”我会悄悄取消订婚宴,找个台阶下,不动声色地和宋家解除婚约。“
”对。“我说,”您会给宋家留面子。“
”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只是——三百个宾客会觉得是顾家悔婚。宋家可以说是‘两家协商一致’,但外面的人只会传‘顾家少爷看不上宋家姑娘’。您的脸面保住了,但我的名声会多一条‘不靠谱’。“
爷爷沉默了。
”而且,“我继续说,”如果私下处理,周齐的帖子还会挂在那里。他会继续发帖,继续炫耀,继续把我当笑话讲。宋知意可以全身而退,周齐可以继续赚流量。只有我——唯一被伤害的人——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你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
”我选择了最公平的方式。“
爷爷盯着我,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变了。“他最终说。
”没变。只是以前没机会让您看到。“
爷爷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皱了下眉——茶早就凉了。
”管家,“他喊了一声,”换壶热的。“
管家进来添了茶。
爷爷重新端起杯子,慢慢吹了吹。
”宋家那边,我来处理。婚约的事,到此为止。“
”好。“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您说。“
”今天你当着三百人的面翻了桌子,痛快是痛快了。但商场上,翻桌子的代价,有时候比桌上的东西还贵。“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只翻了这一次。“
爷爷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但我看到了。
”行了,去休息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爷爷又叫了我一声。
”淮安。“
”嗯?“
”你在雅加达那个项目……干得不错。“
我怔了一下。
这是爷爷第一次主动提起雅加达的项目。
以前我每次汇报,他都只是”嗯“一声,从不多说。
”谢谢爷爷。“
出了书房,管家在门口等着。
”顾少爷,宋小姐的助理打了电话过来,说宋小姐想见您。“
我想了想。
”不见。“
”那怎么回复?“
”就说我去吃面了,还没回来。“
管家的表情微妙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
”好的。“
回到自己房间,我终于躺到了床上。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不是累。
是那种——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弦,终于松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爷爷说的那句话——
”翻桌子的代价,有时候比桌上的东西还贵。“
他说得对。
今天翻桌,痛快是痛快了,但后果也在一个一个浮出来——
顾家和宋家的关系,断了。宋家正在缺钱的节骨眼上,这门联姻泡汤,他们会不会做什么极端的事?
全网热搜上了好几条,顾家的名字被扒了出来。虽然大部分舆论站在我这边,但商界不看舆论,看的是稳定性。一个”订婚宴翻车“的少东家,合作方怎么看?
还有宋知意——
她现在是什么状态?是崩溃?是愤怒?还是已经在想下一步怎么翻盘了?
我不知道。
也不想现在去想。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微信,是小红薯的消息通知。
有人在我的评论底下回复了。
就是昨晚我用”真诚寻觅“账号发的那条——”如果那个‘娇气包大少爷’看到了这个帖子,你觉得会怎样?“
现在这条评论的点赞数,已经突破了十万。
因为有人把它截了图,配文:“这条评论,是事发前12小时发的。现在回头看,细思极恐。”
底下的评论疯了:
“卧槽,这个‘真诚寻觅’不会就是顾淮安本人吧?”
”12小时前就发了这条评论……所以他当时就已经在看帖子了?“
”天哪,所以他看完帖子之后装了一晚上什么都没发生,第二天照常订婚,然后在最高潮的时候一锅端??“
”这个男人好可怕。他不是在复仇,他是在布局。“
”可怕什么啊!这叫帅好吗!姐妹们我宣布,我要嫁给顾淮安!“
我看着最后那条评论,愣了一下。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笑了。
真的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被逗乐了的、发自肺腑的笑。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可能是因为压了太久,可能是因为——
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有这么多人说想嫁给我。
虽然她们嫁的不是我,是一个”在订婚宴上怒翻桌子的酷哥”。
但管他呢。
就当是今天这场闹剧里,唯一的彩蛋吧。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
明天还要见周齐。
后天可能还要处理宋家的烂摊子。
大后天、大大后天——
一堆事等着我。
但现在。
就让我先睡一觉。
因为距离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的“自己做主”,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而我发现——
自己做主的感觉,比牛肉面还好吃。
【第五章】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七点。
没有梦。
睡得踏实。
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不是看热搜——那些东西我已经不在意了。
是看沈牧野的消息。
凌晨四点他发了一条:“周齐订了今天下午两点的航班,到北京大概五点半。他在朝阳区的那个公寓酒店又订了房间。”
我回他:“收到。明天见面,你陪我去。”
“必须的,万一他带人怎么办。”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现在全网被骂,急需洗白。如果约见面的时候带人,传出去更难看。他只会一个人来,而且态度会很‘诚恳’。”
沈牧野回了个“服了”的表情包。
上午在家,处理了一些杂事。
三叔来找我聊了一会儿。
他是个实在人,不绕弯子。一进门就说:“淮安,你昨天干得好。三叔从一开始就不看好宋家那丫头,但你爷爷一意孤行——”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算了不提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手里的项目做好。感情的事……不急。”
三叔点了点头。“不急就对了。你是顾家的人,以后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他走了之后,妈妈的视频通话又打过来了。
这次我接了。
妈妈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她一如既往地不会用手机前置摄像头。
“淮安!你怎么昨天一个电话都不接!妈妈急死了!”
“妈,我昨天有点累。”
“你跟那个宋什么意到底怎么回事?网上那些消息是真的吗?”
“真的。”
“天哪——”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然后又压下来,“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
“妈,我吃了碗牛肉面,睡了一觉,现在好得很。”
“牛肉面?你吃了辣的?你胃不好,少吃辣的!”
”……知道了。“
”淮安,你听妈说,这件事你做得对。那种女孩子,咱家不要。妈当初就觉得她眼神不对劲——“
”妈,您当初跟爷爷说的是‘知意这孩子真好,温温柔柔的,我一看就喜欢’。“
”那是客气话!你听不出来吗?“
我没忍住,笑了。
妈妈这个人,永远站在我这边。不管我做什么,她都有一百种方式把逻辑圆回来。
”行了妈,我挂了,下午有事。“
”什么事?“
”见个人。“
”什么人?男的女的?“
”男的。“
”哦,“她的语气明显失望了,”那你注意安全。“
下午五点四十五,周齐的航班落地。
沈牧野帮我盯着他的行程。
”落地了,正在打车去酒店。预计六点半到。“
我和沈牧野提前到了那家公寓酒店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位子。
见面地点是周齐定的——他说就在酒店大堂吧。
我说行。
六点二十五,我走进了那家公寓酒店的大堂。
沈牧野在咖啡馆等着,说是”给我留条退路”——其实就是好奇,但不好意思跟进来。
大堂不大,装修算中等偏上。
前台旁边有一个沙发区,两张单人沙发对着坐。
一个男人坐在左边那张沙发上。
穿着一件黑色卫衣,下面配了条深色牛仔裤,脚上是双白色运动鞋。头发做了造型,但因为长途飞行,有点塌了。
长得不算差。五官端正,眉眼挺清秀的,但整体气质透着一股——怎么说呢——
“精致的穷酸”。
就是那种明明家底一般,但非要往“时尚博主”方向靠的感觉。衣服是潮牌的,但仔细看是高仿。手上戴了一块表,样式像欧米茄,但秒针走得不够稳。
他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站了起来。
“顾先生?”
“嗯。”
“你比照片上……”他顿了一下,“年轻。”
“你想说的是‘不像废物’,对吧?”
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遮住了。
“坐吧,”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坐下了。
我们隔着一张茶几,面对面。
他开口了。
“顾先生——”
“叫我淮安就行。”
”……淮安。首先,我想为帖子的事向你道歉。“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些截图、那些评论,我不应该发到网上。这是我的错。知意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她只是——“
”停一下,“我打断他。
他看着我。
”周齐,我今天来不是听你道歉的,也不是来听你夸宋知意的。我就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行吗?“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
”第一个问题。你发那个帖子,是为了纪念爱情,还是为了涨粉接广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两个都有。“
”什么意思?“
”一开始确实是想记录一下我和知意的感情。但后来帖子火了,有广告商找过来……我就没忍住。“
”所以你知道,你在拿宋知意的隐私赚钱。“
”我……“他低下头,”知道。“
”第二个问题。宋知意每个月给你的五万块,你花在哪里了?“
”生活费、账号运营、还有一些……“他声音更低了,”消费。“
”什么消费?“
”买衣服、买设备、请朋友吃饭之类的。“
”有没有存过?“
他沉默了。
”一分都没存。“
答案跟沈牧野查的一模一样。
”第三个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爱宋知意吗?“
这个问题出来的时候,周齐的表情很有意思。
他先是一怔,然后下意识想说”当然爱”——我看到他的嘴型已经摆出了那个形状。
但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
大概是因为我的眼神太直接了。
在这种直视下撒谎,需要比他更厚的脸皮。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以前觉得是爱。但现在……我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我是爱她这个人,还是……”他苦笑了一下,“还是爱她给我的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被需要的感觉。”
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可能不了解我的处境。我是个普通家庭出来的,深圳那种地方,到处都是年薪百万的精英,而我做自媒体,说好听了叫博主,说难听了就是个打零工的。我的那些朋友都混得比我好,聚会的时候我永远是最穷的那个。”
“但知意不一样。她有钱、有背景、长得漂亮——这样的女人,每个月给我打五万块,跟我说‘你是我心里唯一的’——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就像……突然有人告诉你,你其实很重要。”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但现在我发现,她可能只是在稳住我。”
我没说话。
“帖子的事爆了之后,知意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她说什么?”
“她骂我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你毁了所有的事情’。”
“不是‘你毁了我们的感情’?”
“不是。是‘所有的事情’。”
周齐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在她的优先级里,‘事情’排在‘感情’前面。永远。”
酒店大堂的空调嗡嗡响。
前台的服务员在小声聊天。
茶几上周齐点的美式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
“淮安,”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你恨我吗?”
“不恨。”
“真的?”
“真的。你不值得我恨。”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也是。”
“但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头看我。
“什么意思?”
“帖子的事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你的账号基本废了,广告商不会再找你。宋知意那边,以她的性格,不会再给你打钱了。你接下来怎么过?”
周齐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高仿运动鞋,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重新开始吧。”
“怎么重新开始?”
“找份正经工作。不做自媒体了。之前是拿知意的钱当退路,觉得干不下去还有她兜底。现在……退路没了。”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怨恨,也没有不甘。
只是一种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之后的清醒。
“周齐,”我站起来。
他也跟着站起来。
“我不需要你道歉,也不需要你赔偿。这件事到此为止。但你要把那个帖子删了,包括所有关于宋知意的内容。一条不留。”
“如果不删呢?”
“那我会让律师去找你。你帖子里的截图涉及宋知意的个人隐私,她本人如果不追究是她的事,但那些关于我的内容——‘娇气包’、‘废物’、‘冤大头’——构成名誉侵权。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咨询一下。”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我删。”
“今晚之前。”
“好。”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对了。”
“嗯?”
“宋知意……你以后别联系她了。”
周齐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我走出酒店大堂,秋风迎面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沈牧野从咖啡馆冲了出来。
“怎么样?聊什么了?他是什么人?”
“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就这?”
“就这。”
我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回去。”
“去哪?”
“回家。”
“然后呢?”
“然后——”
我想了想。
“继续吃面。”
沈牧野看着我的脸,大概确认了我不是在开玩笑。
“行吧,”他叹了口气,“我开车,你导航。”
我们上了车。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来自宋知意。
“淮安,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有些事,我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打了两个字——
“不必。”
发送。
把手机丢到副驾驶的杂物盒里。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北京的夜晚来得快,但灯更快。
“沈牧野。”
“嗯?”
“你说,如果我一开始就没有注册小红薯——”
“你现在可能已经跟宋知意订完婚,正在回家的路上。”
“嗯。”
“然后她继续给周齐打钱,你继续当那个啥也不知道的——”
“别说了。”
“行。”
车拐上了三环。
“淮安。”
“嗯。”
“你注册小红薯本来是帮我找对象的,结果找出来了这么大一个瓜。”
”……嗯。“
”所以我的对象呢?“
”……“
”你是不是忘了?“
”没忘,我这两天有点忙。“
”你忘了。“
”……我明天帮你刷。“
”算了吧你,“沈牧野一脚油门踩下去,”你刷出来的东西我可不敢看。万一再刷出什么‘前男友推荐’——“
”闭嘴开车。“
”好好好。“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二十六岁。
第一次自己做主。
第一次翻桌子。
第一次直面一个”假“的人。
第一次认清——有些温柔是真的,有些温柔只是包装纸。
撕开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至少,我撕开了。
至少我知道了。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路很长,面很多。
一碗一碗吃。
【第六章】
帖子的热度比我想象中消退得慢。
第三天了,”#顾家少爷退婚#“还挂在热搜上。
不过话题的方向已经从”同情顾淮安“变成了”分析宋知意到底是什么人”。
一群网友像侦探一样扒了宋知意的所有社交账号——虽然她的号全是私密状态,但架不住她大学同学多,总有人出来爆料。
“宋知意在学校的时候就特别会经营人设,成绩好、长得漂亮、还特别会说话。但她身边的女生都不太喜欢她,觉得她太……精算了。”
“她跟周齐谈恋爱的时候,班上好几个男生都追过她。她表面拒绝,但私底下跟每个人都保持着‘暧昧但不越界’的关系。”
“她不是坏人。但她也不是好人。她只是……太会算计了。”
这条评论的点赞最高。
我看到之后,关掉了手机。
过去的事已经翻篇了。
但宋家的事,还没完。
第四天上午,三叔打电话来了。
“淮安,宋老爷子今天早上让人递了话,说想跟你爷爷见一面。”
“为了什么?”
“估计是想挽回婚约。你知道的,宋家现在资金链紧,失去了顾家这条线,他们很难撑过下个季度。”
“爷爷怎么说?”
“你爷爷说,让你决定。”
我愣了一下。
“让我决定?”
“对。原话是——‘这是淮安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
爷爷这是……真的放手了。
“三叔,帮我回个话。”
“你说。”
“告诉宋老爷子,婚约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但如果宋家有商业上的困难,可以通过正规渠道找顾氏谈合作。生意归生意,婚姻归婚姻。”
三叔那边沉默了两秒。
“行,我转达。”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爷爷让我自己决定。
这个信号,比订婚宴上翻桌子本身还重要。
它意味着,在爷爷眼里,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安排的“乖孩子”了。
手机又响了。
沈牧野。
“淮安,帖子删了。”
“嗯,我看到了。”
周齐确实守了信用——帖子、截图、聊天记录,一条不剩,全清了。他的账号也设置了私密,等于社交性死亡。
“还有个事,”沈牧野说,“你小红薯账号‘真诚寻觅’涨了八十万粉丝。”
“什么?”
“你那条评论被截图传遍了,网友顺着找到了你的账号。现在全在底下留言——有求交友的、有表白的、有给你推荐相亲对象的,还有人问你收不收徒弟,想学你那套‘十二小时布局翻车术’。”
”……“
”要不你也搞搞自媒体?以你现在的热度,接广告比周齐赚得多。“
”沈牧野,你是不是最近太闲了?“
”确实挺闲的。毕竟有人承诺请我吃一个月饭。“
我无语了。
中午,沈牧野开车来接我,说是去吃面——他上了瘾了,非要去上次那家苍蝇小馆。
刚在店里坐下,点了两碗牛肉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不是巧合。
是宋知意。
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素颜。
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几天没睡好的痕迹。
她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沈牧野下意识站了起来,挡在我前面。
”宋知意,你跟踪我们?“
”不是跟踪,“她的声音很轻,”是……猜到你会来这里。“
猜到?
我看了沈牧野一眼。他摇了摇头,表示不是他泄露的。
宋知意低着头,双手攥着风衣的腰带,指节发白。
”淮安,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只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店里就那么几张桌子,老板和另外两桌客人都在看这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说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周齐那个帖子,我事先不知道。他发了什么,传了什么截图,我都是事后才看到的。“
”但截图是你发给他的。“
”是。这一点,我不否认。“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努力控制着。
”第二,我跟周齐之间……确实没有完全断干净。每月给他打钱,也是真的。但我的初衷不是养他——“
”那是什么?“
”是……愧疚。“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我是主动选择联姻的。这个决定伤害了周齐,我知道。三年的感情说断就断,换了谁都接受不了。我给他打钱,是想……弥补。“
”弥补?五万一个月?“
”我知道这很蠢。但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以为只要给他钱、说些他想听的话,他就能慢慢放下。“
”结果他没放下。他拿你的钱和故事去赚流量了。“
她闭了一下眼。
”是我的错。我低估了他。“
”还有别的吗?“
”第三——“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下面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都难说出口。
”这三个月,对你说的那些话,关于你的那些评价——‘娇气包’、‘废物’——“
她的声音终于破了,眼泪掉了下来。
”那些不是我的真心话。那是……我说给周齐听的。我以为只要在他面前贬低你,他就不会嫉妒,不会闹事,不会来搅局。“
”所以你把我当道具。在你前男友面前,我连一个‘还行的人’都不配当。我必须是‘废物’,才能让你的表演逻辑成立。“
她没有辩驳。
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店里安静极了。
隔壁桌的大叔面条都不嚼了,支着耳朵听。
”宋知意,“我说,”你说完了?“
她点了点头。
”那我也说几句。“
我坐直了身体。
”第一,你的‘愧疚’论,我不接受。愧疚是给对方买杯咖啡、说声对不起。不是每个月打五万块,维持一种‘我还在乎你’的幻觉。你不是在弥补,你是在控制。你用钱和情话把周齐拴在一个‘等你回来’的状态里,这样他不会闹事,你可以安心联姻。“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第二,你说贬低我是为了稳住周齐。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不只是‘表演’了。你每说一次‘废物’,你心里就多一分真的这么觉得。人是会被自己的谎话洗脑的。“
她的嘴唇在抖。
”第三——“
我看着她。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对不起’。“
宋知意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回顾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事先不知道”、“我的初衷不是”、“那不是我的真心话”——
全是解释。
全是辩解。
全是“我有苦衷”。
唯独没有——
对不起。
“我——”她的声音哑了,“对不起……”
“迟了。”
我站起来。
从桌上拿了几张纸巾,放在她面前。
“宋知意,我不恨你。你有你的难处,我理解。但理解不等于原谅,更不等于要继续。”
“婚约已经取消了。宋家的生意,顾氏可以在商业框架内帮忙。但你和我之间——”
“不会再有了。”
她接过纸巾,手在抖得厉害。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你走吧,”我说,“面要凉了。”
沈牧野在一旁小声咳了一下,大概是觉得“面要凉了”这个收尾太冷酷了。
但我不想再多说了。
该说的都说了。
宋知意站了很久,最终转过身,慢慢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没回头。
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不是废物。从来都不是。”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了。
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一瞬,又消失了。
我重新坐下来。
面已经端上来了,还冒着热气。
沈牧野坐在对面,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你还好吗?”
“嗯。”
“真的?”
我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烫。
但是香。
“牧野。”
“嗯?”
“你不是想找对象吗?”
“啊?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个?”
“对象画像给我一个。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今天晚上回去帮你刷小红薯。”
沈牧野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的笑。
“行,”他说,“我喜欢的类型——”
“第一,别太漂亮,漂亮的我不放心。”
“第二,别太聪明,聪明的我怕算计不过。”
“第三——”
“第三最重要。”
“说。”
“得是个好人。”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我记住了。”
“你别再给我找出个‘前男友推荐’来啊。”
“闭嘴吃面。”
我们两个大男人,坐在苍蝇小馆里,吸溜吸溜地吃面。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打在桌面的油渍上,折射出一小片光。
故事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了。
宋知意的事,翻篇了。
周齐的事,结束了。
爷爷开始让我自己做决定了。
三叔站在我这边。
妈妈永远站在我这边。
沈牧野还是单身。
而我——
顾淮安,二十六岁,京城顾家独苗。
感情经验:负一段。
小红薯粉丝:八十万。
人生状态:刚从一场闹剧里走出来,准备好好过日子。
至于以后会遇到什么人——
急什么。
路很长。
面很多。
一碗一碗吃就是了。
尾声。
一周后。
我在小红薯上发了一条帖子。
没有用“真诚寻觅”那个号——那个号我已经改了名字,叫“牛肉面鉴赏家”。
帖子的内容很简单——
“推荐一家北京的苍蝇小馆,牛肉面绝了。地址在XX胡同口第三家,老板是个秃头大叔,脾气差但手艺好。加辣的记得提前说,不然他会骂你。”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处理工作。
五分钟后,评论区炸了。
“这是那个顾淮安的号吧?淮安哥你好啊!”
“等等,你发牛肉面推荐?你不发相亲帖吗?全网八十万人等着看你脱单呢!”
“笑死,从退婚到美食博主,顾淮安的人生轨迹也太离谱了。”
“这家面我吃过!老板确实很凶,但面是真的香!”
还有一条评论,点赞最高——
“顾淮安,请问你还帮兄弟找对象吗?我也是单身狗,求带。”
我看着这条评论,想了想,回了一句:
“在找了。但上次找出了前女友推荐帖,这次学乖了,先查背景再刷帖。”
评论区又疯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
窗外的北京,秋天已经快过完了。
银杏叶黄了一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上飘。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牧野的消息。
“淮安,你那条帖子下面有个女生留言说她是那家面馆老板的女儿,问你是不是经常去,说想请你吃碗面。”
“然后呢?”
“然后我点进她主页看了一下——”
“长得一般,不太聪明的样子,但——”
“感觉是个好人。”
我盯着最后那四个字。
感觉是个好人。
然后我笑了。
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桌上的外套。
“走,”我给沈牧野发了条语音。
“去吃面。”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