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我的录取通知书被改寄到大伯家的饭店。
收件人是我,电话却是堂姐的。
亲戚群里,他们正庆祝堂姐考上京州大学。
我把通知书改成自取,带着录音、遗嘱和律师去了升学宴。
他们不知道,连摆宴的房子,都是我的。
【第一章】
我查到物流地址被改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洗碗水。
手机贴着灶台震了两声。
亲戚群里,大婶发来一张照片。
饭店门口挂着横幅,上面一行字:热烈庆祝许嘉宁同学考入京州大学。
下面接着一条语音。
明天中午都来啊!孩子争气,咱们许家总算出了个名牌大学生!
我把水龙头关了。
后厨一下只剩排风扇的响声。
京州大学录取查询页面还停在我的手机上。
姓名,许承安。
专业,机械工程。
高考成绩,六百八十七分。
我点开堂姐的头像,给她发消息。
你考上京州大学了?
她回得很快。
你查我干什么?明天把后厨收拾好,别穿那件领口发黄的衣服出来。
我没再问她,拨通了邮政客服电话。
工作人员核对邮件号码,告诉我,原定送往学校的通知书,已经根据联系电话机主的要求,改投到建成饭店。
我问:收件人没变,为什么别人能改地址?
对方停了一下。
先生,这边显示申请人提供了邮件信息,并通过预留号码确认。您如果认为不是本人授权,我们可以先登记异常,停止按新地址投递。
我报了身份证号,又按要求提交了材料。
通知书改为本人持身份证到营业部领取。
工作人员最后提醒:请您尽快把学校系统里的联系电话换成本人号码。
我说好。
高考报名时,我没有自己的手机。
大伯把堂姐的号码填了进去,说一家人,用谁的都一样。
高考结束,我替饭店搬了十一天啤酒,拿到六百块钱,才买了这部二手手机。
我把通话记录和物流页面截了图。
刚放下手机,大婶的声音从后厨门口砸过来。
许承安,二号桌的碗呢?客人等着,你在里面孵蛋?
她扯过我手边的托盘,盘沿撞在指节上。
我把手收回来。
大婶,你们为什么给许嘉宁挂京州大学的横幅?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小孩子少管闲事。
考上京州大学的是我。
她把托盘往灶台上一放。
你说是你就是你?通知书呢?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嘴角往上提。
承安,人得懂事。你姐复读一年,压力够大了。明天那么多亲戚来,你别闹。
我指着手机上的横幅。
那我的名字呢?
她伸手来拿手机。
我退了一步。
她的手抓了个空,脸上的那点笑没了。
你爸没了以后,谁给你一口饭吃?现在考个学校,倒学会跟长辈算账了。
后厨门口站着帮工刘姨。
她手里的葱还没择完,往前走了一步。
孩子自己的成绩,总不能——
大婶转头瞪她。
明天酒席忙不过来,你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刘姨把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想把围裙直接摔在地上,手攥住系带,又松开了。
现在摔了,明天他们就能说,是我发疯闹事。
我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旁边。
今天的活,到这里。
大婶伸手堵门。
你敢走?你身份证还在你大伯那儿!
我从口袋里抽出身份证,让她看了一眼。
上个月成年换证,我自己去领的。
她的眼睛从卡片移到我脸上。
我把身份证收好,走过她身边。
身后传来盆子落地的声音。
跨出饭店,我拨通唐律师的电话。
唐律师,明天那场升学宴,我决定去了。
他问:通知书保住了?
改成自取了。
那就按原来的准备来。证据带副本,原件不要拿给他们。
我站在路边,闻见袖子上的油烟味。
还有一件事。他们把我的录取,说成许嘉宁的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明天几点?
十一点半。
好,我陪你进去。
【第二章】
我刚到学校门口,大伯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回家。
我没有动。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他那边传来麻将牌推倒的声音。
你大婶说,你翅膀硬了?让你帮两天忙,给我摆脸色?
我问:明天到底是谁的升学宴?
当然是你姐的。
她考了多少分?
电话里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压低嗓子。
承安,一家人,别分这么清。你姐在外地复读,亲戚都不知道情况。横幅先挂着,酒席办完再说。
我站到门卫室墙边,点开录音。
我的通知书,也是酒席办完再给我?
大伯啧了一声。
一张纸,又不会少块肉。
你们拿它干什么?
让你姐拍几张照片。她同学都上了本科,她今年才三百九十一分,你让她怎么见人?
我的手指压住手机边框。
她怎么见人,要用我的名字来换?
谁换你名字了?就借个封套,借个场面!学校里那个名额,谁还能真给你抢了?
我问:你知道抢不了名额,还改我的收件地址?
他呼吸重了。
明天商会陈老板也来,他有个助学项目。你姐把场面撑起来,以后找工作都方便。你一个男孩子,计较这些做什么?
那助学钱呢?
家里统一安排!你这几年吃的穿的,不花钱?
我看着门卫室玻璃里的自己。
额前头发被汗贴住,校服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酱油渍。
我一字一句问:所以你们拿我的录取通知书,给许嘉宁办宴,再用她的名字申请助学金?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明天他们问我考到哪儿,我怎么答?
就说没录上,在店里学手艺。
我没有接话。
大伯又说:给你五千,开学的车票你自己买。你不说,谁会知道?
学校会知道。
你学校那些老师,明天又不来!
门卫室的窗户推开了。
班主任赵老师站在里面,手里还拿着刚登记完的来访本。
她看见我,原本抬起来的手停住了。
我低声问大伯:我不答应呢?
那你一分钱也别想拿。你以为考上大学就能去读?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你从哪儿变出来?
电话挂断了。
赵老师走出来,把一包纸巾塞给我。
先擦手。
我这才看见,指节被盘子撞开的地方还在渗血。
她没问我怎么了,先把办公室的钥匙递给门卫,请他帮忙开门。
办公室里,唐律师已经到了。
桌上放着三个文件袋。
他看见我的手,拧开一瓶水递过来。
要先去处理一下吗?
不用。录音我发给您。
赵老师听了不到一半,就按住桌沿。
你六百八十七分,他让你说没录上?
我点头。
她拿起手机。
我现在就给他打——
唐律师伸手拦了一下。
赵老师,先别提醒他们补说法。通知书已经止投,孩子不会失去录取资格。眼下要保住的,是材料和财产线索。
赵老师把手机放下,杯里的水洒出来一圈。
唐律师抽出第一份资料。
上次你委托查询的结果,拿到了。
我把手在裤缝上擦干,才接过去。
那是一份不动产登记资料。
权利人一栏,写着许承安。
地址是建成饭店现在经营的那栋临街楼。
唐律师指着登记时间。
你父亲去世后,你大伯作为监护人,替你办理了继承登记。产权没有落在他名下,这一点很清楚。
赵老师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也就是说,他一直在孩子自己的房子里,骂孩子吃白饭?
我盯着纸上的地址。
三楼靠楼梯那间杂物房,是我住的地方。
大婶每次开门,都要提醒我,屋檐是他们家的。
唐律师又推过来一份材料。
还有你父亲的遗嘱。
你是继承人,身份和亲属关系核验过后,公证处按程序提供了材料。你大伯当年办继承,用的也是这一份。
我摸到纸页边缘,指尖有点僵。
遗嘱末尾,有父亲的名字。
许建业。
那三个字下面,有一句单独列出的安排。
存款优先用于许承安的生活、教育,不得用于他人的经营投资。
我抬起头。
存款呢?
唐律师把最后一个文件袋打开。
这就是我们明天要问他的第二件事。
【第三章】
赵老师把办公室门关上了。
唐律师问我:你大伯告诉你,你父亲留下多少存款?
没有。他说我爸治病、办丧事,把钱都花光了,还欠他十几万。
你父亲是事故去世,对吗?
我点头。
母亲走得早,父亲是家里最后一个会在冬天替我焐热鞋垫的人。
那年我十五岁。
大伯来学校接我时,手里拎着我的书包,只说了一句,往后跟我过。
我曾经信过那句话。
唐律师把银行流水铺开。
继承手续办完后,四十六万元进入了你名下的账户。之后分几笔转出,收款人都是你大伯。
最后一笔的时间,离我父亲下葬还不到两个月。
我把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用途一栏,有一笔写着店面扩张。
赵老师问:这些钱,现在能直接要回来吗?
可以主张核算和返还,但不能只看转账就认定全部被侵占。合理用于孩子生活、教育的支出,需要扣除;用于他自己经营的部分,不能算抚养费。
我问:要是他拿不出账呢?
法庭会结合票据、转账、实际生活情况判断。我们也要准备自己的材料,不是只靠他一句话。
我把书包里的旧本子拿出来。
这里有三年的缴费单。
赵老师翻了两页,停住。
高一住宿费,减免。
高二助学金,两千。
高三生活补助,一千五。
还有饭店给我记的工钱。
一天五十,周末两天。
大多数日期后面都画着一个圈,没有打钩。
赵老师问:圈是什么意思?
大婶说先记账,等我上大学一起给。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压得纸面起了褶。
这三周,你为什么突然开始查房子?
我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
高考结束那天,大伯让我签一份东西,说是领工钱。
照片里是一张用文件夹遮住大半的纸。
露出的下半截,有委托经营和租赁几个字。
我说想拿走看完,他就把纸收了,说我防着自家人。
赵老师看向唐律师。
唐律师点头。
所以我让承安先查产权,再查继承档案。这不是他临时赌气。
我的手机响了。
堂姐发来一个短视频。
她穿着新裙子站在横幅下面,手里拿着饭店印的宴席流程卡。
卡片上除了她的名字,还写着京州大学优秀新生。
她问我:物流怎么停了?是不是你干的?
我直接回了电话。
她一接通就问:你把通知书改去哪儿了?
我说:我自己领。
许承安,你是不是有病?我就用半天,明天下午还你,能耽误你上大学?
你准备怎么把上面的名字变成你的?
电话另一端传来拉椅子的声音。
我又没说要拿原件给人细看。外面的袋子拍一下,里面的信息遮一下,谁会凑过来检查?
陈老板审核的时候呢?
那是以后的事。你现在帮我把宴办了,会死吗?
我望着桌上的遗嘱。
你们知道饭店的房子是谁的吗?
她笑了一声。
你想说是你爸留下的?我爸说了,房子早抵债了。你住三楼那间都算我们家可怜你。
我没说话。
她的声音又拔高。
我告诉你,明天别提什么遗产。你爸留下那点烂账,不够我爸擦屁股的!
赵老师猛地站起来。
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我把录音保存好,挂断电话。
唐律师递给我一张纸。
这是书面通知。要求他们提供监护期间的财产管理账目,并对房屋后续使用协商清楚。解除无偿使用、要求腾退,都要留出合理期限,不能明天带人去砸门换锁。
我看完,签了字。
赵老师问:明天就把这些全说了?
我把三份材料重新装好。
先问他们借我的通知书做什么。
再问他们凭什么替我安排学费。
最后,让他们看这个。
我把产权资料放到最上面。
那上面,不只有饭店。
登记附图里,整栋临街楼,从一层到三层,都在我的名下。
大伯给堂姐准备的婚房,也在三楼。
而我住了三年的杂物间,是整栋楼里唯一没有窗户的房间。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邮政营业部拿到了通知书。
工作人员核验身份证,让我在签收栏写名字。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我握笔的手停了停。
她抬头看我。
哪里不对吗?
没有。
我把许承安三个字写完。
通知书放进书包的内层,拉链拉到底。
十一点二十,我和唐律师到了饭店。
门口铺了红毯。
大婶看见我身后的唐律师,先把笑挂出来。
承安,这是你老师?来来来,里面坐。今天你姐大喜的日子,你也沾沾光。
我没顺着她的话走。
这是我委托的律师,唐衡。
她伸到半空的手收了回去。
你带律师干什么?
大厅里有人转过头。
我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拿回我的名字。
堂姐正站在舞台上试话筒。
她看见我,话筒贴着音箱,发出一声尖响。
大伯从主桌旁边过来,伸手抓我的胳膊。
有话后面说,别堵门。
我退开。
就在这里说。
他的手落在我肩上,指头收紧。
唐律师上前半步。
许先生,请不要拉扯我的委托人。
大伯盯住他,又看了眼已经停下筷子的亲戚,松了手。
孩子不懂事,你做律师的也跟着不懂事?
唐律师没接他的火。
我们今天来,是核实情况、送达材料。您如果愿意坐下谈,我们也可以谈。
堂姐已经从舞台上走下来。
她压着嗓子问我:东西拿到了?
我拉开书包。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伸手就来抽。
我把通知书举高,转身朝着最近的几桌。
各位叔伯,打扰两分钟。
大伯冲过来,话筒却先被一只手拿走了。
主桌边,穿灰衬衫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横幅。
先让孩子说。
大婶抢着介绍:陈老板,这是我侄子,跟他姐闹别扭呢。
陈立没有坐回去。
我把通知书展开。
京州大学录取的是我,许承安。不是许嘉宁。
近处一个叔公扶了扶眼镜。
他把名字念出来,声音不大,旁边那桌却全听见了。
许承安。
堂姐往前迈了一步。
你拿自己的东西出来显摆什么?谁说你没考上了?
我指向她头顶的横幅。
那你的呢?
她抿住嘴。
大婶把她往身后一拉。
横幅是广告店打错了!一家两个孩子,人家记混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我点开手机。
堂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又没说要拿原件给人细看。外面的袋子拍一下,里面的信息遮一下,谁会凑过来检查?
刘姨端着一盆汤停在过道。
汤面晃出来,烫到了她的手,她都没挪开眼睛。
大婶扑过来要按我的手机。
陈立挡了一下。
周女士,我这六万元资助,是给核实过的困难新生,不是给谁家酒席添彩。
堂姐的嘴唇动了动。
钱不是还没给我吗?
陈立看着她。
所以你知道申请表上填的是你的名字。
她往大伯身后退。
大伯把桌上的酒杯一放。
行了!名字改回来不就完了?一顿饭,非让全家下不来台?
他转头对我说:你在这里吃了三年,住了三年,你爸欠的债都是我扛的!现在带外人来咬我?
我把通知书收好。
唐律师打开文件袋,把不动产登记资料放在空桌上。
大伯一看封面,手里的酒杯没放稳,倒在桌布上。
我指着权利人一栏。
你说,我在谁的房子里,吃了三年白饭?
大厅里有人站了起来。
椅子挪动的声音接连响起。
大伯盯着那三个字,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把第二份资料推过去。
你替我办的继承登记。
你比谁都清楚,这是谁的房子。
【第五章】
大伯把登记资料翻过来,又翻回去。
假的。
他把纸往桌上一甩。
现在打印店什么不能做?找个人穿身西装,就敢来骗亲戚?
唐律师把查询手续和执业信息放到旁边。
这些材料可以核验。您若对产权有异议,可以向登记机构查询,也可以通过诉讼解决。
叔公伸手去拿资料。
大伯先按住了。
家里的事,不用你们看!
叔公的手停在他面前。
刚才说孩子吃白饭的时候,你怎么不嫌人多?
大婶用纸巾擦桌上的酒。
她擦了几下,纸巾全湿了,还在原地来回蹭。
房子是他的又怎么样?饭店是我们开起来的,桌椅设备是我们买的,他一个孩子懂经营?
我说:饭店的桌椅设备,我没有说是我的。
她抬起头。
我把书面通知递到她面前。
我的房子,我父亲留给我的钱,也请你们别再说是你们的。
大伯一把抽过通知。
腾退?三十天?
他的指甲划过纸面。
许承安,你要把你大伯赶到街上?
唐律师说:通知里写明了协商方式和期限。具体争议由双方协商或法院处理,不会今天强行搬东西。但成年后的财产处置,应当尊重产权人的意愿。
大伯不看他,只盯着我。
你知道这栋楼值多少钱吗?你守得住吗?
我说:所以我请了律师。
他下巴往前顶了一下。
你爸当年开店,没有我帮忙,能买下这个楼?
那就拿出你的出资凭证。
我们兄弟之间,谁留那些东西!
你让我签字的时候,倒是一页都没少准备。
他的目光往堂姐那边扫了一下。
堂姐拽了拽裙摆。
我没漏掉这个动作。
唐律师把银行流水摆出来。
许先生,四十六万元由许承安名下转入您的账户,请您提供使用明细。
这句话落下,最靠近主桌的几个人都抬起头。
大婶手里的湿纸巾掉在地上。
大伯拍了桌子。
养孩子不要钱?
我从本子里抽出缴费单。
高一的学杂费和住宿补助,学校能查。
高二的助学金,银行能查。
我在店里干活,你们写给我的工钱,也在这里。
我把那本记了三年的账摊开。
你说四十六万都花在我身上了,我们一笔一笔算。
有亲戚低头看自己的碗。
以前我在宴席上端菜,他们常劝我,勤快点,你大伯养你不容易。
现在那几个人的筷子都放下了。
堂姐伸手来合账本。
你非要把家里弄散才高兴?
我压住书页。
你昨天让我说没录上大学的时候,想过我也是这个家里的人吗?
她没接话,眼睛越过我,朝门口看。
赵老师正从外面进来。
她手里拿着学校出具的获助情况说明。
许承安高中阶段接受过哪些资助,学校都有记录。需要核实,我们配合。
大伯的嘴角扯了一下。
赵老师,你们教孩子,就教他拿律师对付长辈?
赵老师把材料放到桌上。
我教他算账。
六百八十七分是谁考的,四十六万是谁的,房产证上写的是谁。
这些数,不难算。
大厅后面有人咳嗽了一声。
接着,一个年轻亲戚把举着的手机放低了。
他问堂姐:你昨天发的录取截图,也是改的?
堂姐抓住桌布。
你管得着吗?
陈立拿出手机,拨通工作人员的电话。
许嘉宁的资助申请暂停,材料全部保留。按正式流程核验,不要只看她家提供的截图。
大婶赶紧伸手。
陈老板,孩子一时糊涂,你别把路堵死!
陈立退开一步。
她的路,是靠把另一个孩子说成落榜才铺出来的?
大婶的手停在半空。
大伯却在这时候把桌上的材料推开。
行,你们都站他那边。
他看向我,嘴角往下压。
房子是你的,也不代表你能收。
白纸黑字,你早就答应给我家用十年了。
【第六章】
堂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
大伯抽出里面的纸,往我面前一拍。
无偿使用协议。
期限十年。
落款日期,是我满十八岁的第二天。
签名处,许承安三个字端端正正。
叔公拿起眼镜又戴上。
承安,这是不是你签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三个字,我认得。
最后那个安字,右边有一小道拖出去的墨线。
我翻开自己的记账本,找到高考后领六百块搬运费的那张收条照片。
手机屏幕上,也是同样的拖线。
我把照片递给唐律师。
这份协议我没签过。这张收条,签过。
唐律师把两处签名看了一遍,没有替我下结论。
许先生,请保管好您所称的协议原件。对真实性存在争议,我们会依法申请核验,必要时申请鉴定。
大伯哼了一声。
签了不认?没那么便宜。
堂姐站在他身后,忽然说:反正你写过这个名字。
唐律师抬起眼。
写过名字,不代表同意所有放着这个名字的文件。
堂姐把嘴闭上。
大婶见亲戚又有些迟疑,立刻抹起眼睛。
大家都听听,他自己承认字是他的!我们养他三年,现在一张嘴全推干净了!
她的手拍在胸口,哭声把旁边的议论压下去。
我想去拿那张协议,又把手收了回来。
唐律师已经示意我,不要抢原件。
我拿出手机,对着文件拍照留存。
大伯伸手挡住镜头。
你不是说协议有效吗?
我看着他。
为什么不让我拍?
他手指一缩。
拍!我看你能折腾出什么!
我把整页、落款和页边都拍下来。
大婶还在哭。
有个表姑走过来,伸手碰我的肩膀。
承安,房子迟早是你的,先让你大伯用几年怎么了?你现在闹,他真不给你学费,你怎么办?
我转头看她。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只要捏住我的学费,我就得认?
她手上的金镯子碰到桌沿,叮了一声。
我这是为你好。
赵老师把一张打印纸放到我面前。
生源地助学贷款的申请流程,学校绿色通道的联系方式,我都给你列了。符合条件就申请,该审核的审核。上大学不必拿十年房产使用权换。
我接过那张纸,折好。
大伯看见,伸手扯了扯衣领。
贷款?你以后背一屁股债,别回头来找我!
我把背包拉上。
我自己的学费,我自己想办法。
你欠我的,另算。
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告诉你,你敢发到网上,我就告你诽谤!
唐律师说:我们会通过正式渠道处理。也请您不要发布失实信息,不要泄露孩子的证件和录取资料。
我最后看了堂姐一眼。
横幅,撤掉。
她攥着文件夹,没动。
陈立已经走到门口。
路过横幅时,他停下来,对饭店的伙计说:你们自己处理。我不会在这个背景下面合影。
跟他一桌的几个人也站起来。
大婶顾不上再哭,追出去留客。
大伯站在桌前,脚边一片酒水。
我把通知书抱紧,和唐律师往外走。
到门口,手机接连震了起来。
亲戚群里,大伯发了三张照片。
一张是他给我买过的棉服。
一张是那份我没签过的协议。
最后一张,是我父亲的黑白照片。
下面写着:弟弟,你睁眼看看,你养了个什么东西。
我停在门槛外。
唐律师伸手接住我差点滑下去的文件袋。
我把手机递给他。
这条,也留证。
【第七章】
离开饭店后,赵老师把我送到了学校附近的招待所。
房费是我自己付的。
六百块搬运费,加上这些年攒下的零钱,还够我撑一阵。
我把通知书放在枕边,先去洗手。
水碰到指节的伤口,我吸了口气。
门外,赵老师正在接电话。
是,考上的是许承安。
不存在抢堂姐名额的事。
她停了停,声音硬下来。
成绩和录取都能查,不要拿孩子父亲的照片替谣言作证。
我从洗手间出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已经有人打到学校问了。
我点开亲戚群。
大伯又发了一段话,说我拿着父亲的遗产挥霍,受外人挑唆,要卖祖产。
大婶在下面发语音。
我们不让他乱花,他就恨上我们了。可怜他爸走得早,没人管得住他。
有人劝我回去磕个头。
也有人问,那四十六万到底怎么回事。
大伯没有回答,只把那张协议又发了一遍。
我截完图,把群消息免打扰。
唐律师在电话里问:要不要先发一份简短说明?只澄清录取和产权,不公开完整证件,不和他们对骂。
我说:发。
说明只有三件事。
京州大学录取对象是我,材料已由学校核验。
房屋产权归我,相关争议将通过法律程序解决。
所谓十年无偿使用协议,并非我本人签署。
发出去没几分钟,刘姨打来电话。
承安,你那间屋的门被锁了。他们说你不认这个家,东西也别想拿。
我看了一眼脚边的书包。
里面只有通知书、证件和几件衣服。
我父亲那块旧手表,还放在杂物间铁盒里。
我刚要出门,唐律师的消息到了。
不要单独回去。我陪你,必要时请警方到场处理财物取回和现场冲突。
当天下午,我们重新进了饭店。
大婶抱着胳膊堵在楼梯口。
这不是你自己的楼吗?自己想办法进去啊。
民警把情况问清后,让双方先停止争吵。
房产纠纷走法律程序,孩子的个人物品先核对取走。谁有异议,列出来,不要扣着东西逼人签字。
大伯站在柜台后面,没有看我。
大婶拿钥匙时,把一串钥匙抖得直响。
三楼杂物间的门开了。
霉味和旧纸箱的味道挤出来。
赵老师跟到门口,看见墙角那张折叠床,脚步停住。
你这三年,就住这里?
我点了点头,把床底的铁盒拉出来。
里面有手表、父亲的驾驶证,还有一张我们小学运动会时拍的照片。
我把铁盒抱进怀里。
隔壁房间的门敞着。
堂姐站在落地镜旁边,正在取下耳环。
她看见我抱着盒子,忽然开口。
那块表能值几个钱?你拿走就拿走,别再装可怜。
我看着她身后的窗户。
阳光照在她的书桌上,桌面摆着两台电脑。
你的房间,有二十多平方米吧?
她皱眉。
关你什么事?
我没有再答,把最后一摞书装进袋子。
下楼时,刘姨拦住我。
她递过来两张纸。
这是我手里记的工钱。你的那份,我留过底。不是所有都结清了,你别听他们胡说。
大婶从柜台冲出来。
刘秀,你不想干了?
刘姨把围裙扯下来,放到桌上。
欠我的两个月工资,也结一下。
她的手在抖,声音却没低。
我给你们端菜,不是给你们作伪证。
大伯把抽屉推回去,撞得收银机晃了一下。
滚,都滚!
唐律师把两张纸分别拍照,原件仍还给各自持有人。
走出饭店时,他接到事务所的电话。
听完,他让我先把书袋放进车里。
承安,诉讼材料已经提交了。还有一个情况,准备申请财产保全时,我们发现,你大伯正在挂牌出售他自己名下的一套住宅。
我抓住车门。
他想把钱转走?
现在不能下结论。但既然有转移财产的风险,我们要把保全申请和担保材料尽快补齐。
我往饭店看过去。
三楼,堂姐站在窗边。
她手里拿着手机,正对大伯说什么。
大伯抬起头,看见我,猛地把窗帘拉上了。
【第八章】
第三天,大伯主动来找我。
他没进招待所,在门口买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我没有接。
他拧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口。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站在台阶上,等他往下说。
承安,事情做到这一步,大家都没好处。你姐已经把朋友圈删了,横幅也撤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说:公开澄清。把我的账算清。房子的事依法处理。
他把瓶盖拧回去。
你知道保全是什么意思吗?我的钱动不了,供应商追着要账,饭店怎么做生意?
法院裁定下来多少,就按裁定执行。不是我拿钥匙锁你的账户。
谁教你说这些的?
你逼我学的。
他的手捏着水瓶,瓶身发出一声脆响。
我给你两万学费,再给你五万。那份协议你认下来,家里以后还让你住。
我看着他。
七万,买我的四十六万,再加十年房子?
四十六万不是都花你身上了吗!
那就交账。
他把水瓶放到台阶上,站起来。
行。你别后悔。
当天下午,亲戚群里出现了一个表格。
大伯列了三年的抚养支出,总额四十八万六千元。
住宿,每月五千。
伙食,每月三千。
补课、医疗、衣物,各列了一大串。
我把表格发给唐律师。
他回了一个电话。
住宿费先不说标准,你住在自己房产里,他不能只写个数字就拿来扣。补课和医疗要有对应凭证。我们逐项提出异议。
我把三年的病历和学校记录找出来。
我没上过表格里那家补习机构的课。
那家机构的联系人,倒是堂姐高二的班主任。
赵老师帮我核对完,说:你堂姐的费用,他也算到你头上了?
我指着其中一笔。
这台笔记本电脑,也在她房间。
唐律师按程序整理争议清单,要求对方提供原始凭证。
大伯的律师后来联系他,约了一次调解。
地点在律师事务所会议室。
大伯带着大婶和堂姐来,刚坐下就把一叠票据拍在桌上。
账不是要算吗?算!
唐律师把票据按时间摊开。
这一笔,是许嘉宁的复读费用。
这一笔,购买人是周桂芬,商品是金手镯。
这一笔,商户备注是二店装修材料。
大婶伸手抢票据。
拿错了!
唐律师把复印件留下,原件放回她面前。
您可以重新整理。但拿错的票据,不能证明为许承安支付了费用。
对面的律师摘下眼镜,转头问大伯。
许先生,我之前让您把真实材料带齐。
大伯把嘴抿成一条线。
堂姐突然开口。
他又不是一天学没上,一口饭没吃,我们养了就是养了,凭什么还要一张一张找?
我问她:你复读那八万,是谁的钱?
她下巴一抬。
我爸给我的。
我指着银行流水。
钱从我的账户转出去,隔天付了你的复读费和住宿费。
她的指甲掐住椅子边。
那你找我爸,关我什么事?
大伯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回去。
我把那份十年协议的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这个呢?也不关你的事?
她的视线落到签名上,又移开。
不知道。
唐律师问大伯:这份协议据您所说,是双方现场签署。地点在哪里,有谁在场,原件能否提交?
就在饭店。
具体哪一层?
柜台。
签署时谁打印的?
大伯顿了一下。
嘉宁。
堂姐猛地抬头。
你不是说——
会议室里静了。
她后半句话停在喉咙里,手指一点点松开椅子。
我没有追问她没说完的内容。
唐律师把问题记在纸上。
请按实际情况回答。我们会申请对原件的形成方式进行核验。
大伯的律师合上文件夹。
今天先到这里。许先生,您跟我单独谈一下。
大婶站起来时,椅子撞在墙上。
堂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那天夜里,她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如果我说协议怎么来的,你能不能别让他们把责任全推给我?
【第九章】
我没有答应替堂姐免掉任何责任。
我只回她:说实话,保存原始材料,向律师和法庭说明。该是谁的责任,就由谁承担。
她隔了很久才发来第二条。
我爸说,是我乱弄的,他不知道。
我看着那行字,给唐律师打了电话。
第二天,堂姐到了事务所。
她没有穿升学宴那条裙子,头发扎得有些歪,手里抱着电脑包。
大婶跟在她后面,一进门就指着我。
你非要把你姐逼死?
唐律师把椅子往旁边拉开。
今天如果不能正常沟通,就停止。请不要用这类话施压。
堂姐把电脑放到桌上。
协议是我排版的。
我问:签名呢?
她看了大婶一眼。
从收条照片里截的。
大婶伸手去扣电脑。
你瞎说什么!
堂姐按住屏幕边缘。
我不说,他就要说全是我干的!
她把一段聊天记录翻出来。
大伯发给她那张收条照片,让她把签名处理干净。
后面还跟着一句:日期写成年以后,他不认,也能先拖住。
唐律师没有只收几张截图。
他核对聊天对应的账号信息,告知她应保留原始设备和文件,后续按程序提交、核验。
堂姐的眼睛盯着桌面。
我爸说,房子在你名下,不先弄一份协议,你读大学回来就能把我们赶走。
我问:升学宴,也是他让你办的?
她抬头,想张嘴,又低下头。
横幅是我订的。
录取截图呢?
我改的。
联系电话呢?
我让邮政改的地址。
她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下。
我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我复读还没考上本科。
我看着她。
所以你要让我在亲戚面前承认,我落榜了。
她没有回答。
大婶拿纸巾擦眼角。
承安,她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她也是个孩子。
她比我大一岁。
我把通知书的复印件收回文件夹。
我被你们推到后厨的时候,你们怎么没记得,我还是个孩子?
堂姐抓住桌沿,终于说:对不起。
我没接这三个字。
她欠的,不是说完就能翻过去的一句话。
在律师见证下,她写了情况说明,愿意配合后续核验,也在亲戚群和原来发布录取消息的平台发了澄清。
她把手机递过来让我看。
澄清里写明,考入京州大学的是许承安,她从未被该校录取,此前展示的信息经过修改。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原来真是承安。
那天还逼孩子承认没考上,怎么做得出来?
她手腕往下垂,手机差点滑到地上。
这一次,我没有伸手替她接。
开学前,法院组织了一次证据交换和调解。
大伯到场时,看见堂姐坐在另一边,停在门口。
你来干什么?
堂姐把手缩进袖子里。
我来说清楚。
大伯一步跨过来。
你说清楚什么?你乱做的东西,拿来害你爸?
工作人员拦住他,让他坐下。
协议原件被拿出来时,我看见上面的签名没有笔压,只有打印的墨迹。
大伯仍说,是我同意他这么办的。
随后核验的聊天记录、原始文件和堂姐的说明,一件件摆到他面前。
他的声音从高到低,最后只剩一句。
一家人,写个名字怎么了?
唐律师把我的收条放到旁边。
领六百元搬运费,不等于放弃十年房产使用收益。
对账部分,大伯最初仍咬着四十八万不松口。
当学校资助记录、费用票据和几笔经营转账逐项核过,他开始翻找文件,纸页被他攥出一道道折痕。
那八万不是给嘉宁,是家里周转。
工作人员问:用于许承安本人生活、教育的凭证在哪里?
他没有拿出来。
最后,双方对有凭证及结合实际情况认可的生活教育支出核到八万四千元。
其余三十七万六千元,需要返还。
房屋没有有效的十年使用约定。
大伯还想再拖。
我开店的装修都在里面,搬走谁赔?
唐律师说:可拆卸的经营设备依法处理,装修争议可以另行提出具体依据,不能因此无限期占用房屋。许承安提出的方案,是给足搬迁时间,约定期限内完成交付。
大伯把脸转向我。
承安,你非要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曾经按着我的头,让我在亲戚面前说谢谢大伯养我。
我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是父亲的遗嘱复印件。
你办继承的时候,看过这一句。
存款优先用于许承安的生活、教育。
你不是不知道。
你是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他的手撑住椅子扶手,试了两次,没有站起来。
大婶蹲在旁边,拽着他的袖口哭。
把自己房子卖了,咱们以后住哪儿?
大伯盯着桌上的遗嘱,嘴里来回念着一句。
我把他养大了,我把他养大了。
没有人替他接话。
我站起来,把自己的材料收好。
你用我的钱,在我的房子里,把我养大。
现在,我成年了。
他的眼泪砸在裤腿上。
承安,是大伯糊涂。你别让人看我的笑话。
我拉好书包拉链。
升学宴那天,我问我的名字在哪儿。
你让我去后厨。
在法官主持下,大伯最终接受了调解方案。
返还款分期支付,首期在约定期限内到账,余款设置明确期限;未履行部分,按生效法律文书申请执行。
房屋另定交付日期,不得擅自毁损设施、隐匿应交接的材料。原保全措施是否调整,也由法院依履行情况依法处理。
没有人承诺一笔勾销。
更没有人替我签原谅书。
大伯签字时,笔尖在姓氏上停了很久。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把许建成三个字写完。
这一次,是真的由他自己签。
【第十章】
我先去了大学报到。
首期返还款到账后,学费和住宿费按学校通知缴了。
我给赵老师发了缴费凭证。
她回我:收到。到了学校先吃饭,别光顾着跑手续。
我站在食堂门口,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转身买了一份两荤一素。
吃完,盘子里没剩一粒米。
后续交接并没有因为大伯哭过一次就变顺。
约定期限临近,他又打电话,说旺季不能停业,要求延到年底。
我把电话交给唐律师沟通,仍按调解确定的日期办。
大婶在群里发了两次旧照片。
一次是我十五岁时坐在他们家饭桌旁。
一次是大伯给我买的那件棉服。
她说,人不能只认钱。
叔公在下面回了一句:账已经算过,别再拿同一件衣服收第四次钱。
她把照片撤回了。
余款支付截止前,大伯处置了自己名下的住宅,按程序处理相应保全事项,补齐了款项。
唐律师把到账金额发给我核对。
我逐笔看完,回复了收到。
钱没有让我立刻换手机,也没有让我去买那双在橱窗里看过很多次的鞋。
我先打开父亲的遗嘱扫描件,又看了一遍教育那一项。
然后把未来几年的学费、住宿费单独存好。
交房那天,我请假回了一趟家。
街口那家打印店还开着。
建成饭店的横幅早没了,门头的字也拆了下来,墙上留着一圈浅印。
搬运工从里面抬出桌椅。
大婶站在路边数,少一把椅子都要追上去问。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把手里的清单折起来。
唐律师带着交接清单,和我们逐项核对。
水电表读数、钥匙数量、房屋现状,都拍照确认。
饭店自己的设备让他们搬走,我的房屋也不再给他们继续占用。
大伯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他把钥匙放到桌上,推到一半,又按住。
承安,这栋楼,你准备怎么办?
我说:先修缮,之后依法出租。
我比外人熟,租给我,你也省事。
不租。
他抬起头。
我多出一点。
我把交接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请签字。
他盯了我一会儿,手背的筋绷起来,又一点点松下去。
笔划过纸面。
钥匙终于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先上了三楼。
堂姐坐在她原来房间的地板上,旁边放着两个行李箱。
她报了自己分数对应的学校,录取结果也在亲戚群里重新说过。
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把窗台上最后一盆花抱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如果我那天没改你的地址,你是不是就不会闹这么大?
我把窗户推开。
楼下搬货的声音传进来。
你还是觉得,错在让我发现。
她抱着花盆,手指压在盆沿上。
我没有再等她回答。
隔壁杂物间空了。
折叠床被搬走后,墙角露出一块发黑的墙皮。
我走进去,按了一下灯。
灯泡闪了两次,亮了。
没有窗户。
没有书桌。
门背后还有一道我用铅笔画的刻度。
高一时,我站在这里量身高,怕自己一直长不大。
唐律师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承安,楼下都核完了。
我点头,把灯关掉。
门锁上的时候,我没有再回头。
楼下,大伯一家站在装满家具的货车旁。
大婶忽然往这边走了两步。
以后过年,你还回来吗?
我把最后一份签好的清单交给唐律师。
我回来。
她眼睛抬起来。
我指了指身后的楼。
这是我的家。
她停住了。
大伯伸手拉她,她甩了一下,没甩开。两个人站在台阶下面,谁也没有再说话。
我锁好门,把钥匙装进口袋。
临走前,我去了学校。
赵老师正在办公室批卷子。
她看见我,摘下眼镜。
都办妥了?
我把交接清单放给她看。
她看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以后遇到事,记得先找能帮你的人。别一个人扛到手都破了才开口。
我摊开手。
指节上的伤已经结痂脱落,只剩一道浅印。
她看了一眼,笑着把清单还给我。
行,长本事了。
我想说几句准备好的话,刚开口,门外的学生就喊她去看一道题。
她应了一声,站起来。
我也跟着站起来。
赵老师,谢谢您。
她拿笔在我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
好好读书。
回大学的车上,我把父亲那块旧手表戴到腕上。
表带有些松,表盘边缘磨掉了一小块漆。
我去修表店换过电池,秒针已经重新走起来。
到宿舍时,室友正趴在桌上填新生信息表。
他抬头问我:承安,紧急联系人这栏,你填谁?
我打开手机,看见赵老师发来的消息。
到了说一声。
我回复:到了。
又问她,能不能暂时把您填作紧急联系人。
她很快发来两个字。
可以。
我把号码写好,继续往下填。
收件人,许承安。
联系电话,我自己的。
室友递来一卷透明胶,问我要不要贴照片。
我从铁盒里取出那张小学运动会的合影。
照片上,父亲蹲在我旁边,我脖子上挂着一块塑料奖牌,手里举着一瓶汽水。
我把照片贴在书桌正上方。
再把录取通知书放进抽屉。
抽屉合上,钥匙转了半圈。
这一次,钥匙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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