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二十年聚会,我开了辆老旧桑塔纳。
班花张薇挽着她老公,上下打量我一眼:“哲安,二十年还开这破车?”
合影时组织者摆摆手:“位置不够,林哲安你就算了。”
全场笑。
只有同桌赵凯追出来:“哥,这帮人不值当。”
我拍了拍他,什么都没说。
一年后赵凯小厂快倒了,账上突然多了两千万,注资方是盛恒集团。
张薇老公的地产公司资金链断裂,托遍关系才约到盛恒集团董事长。
推开那扇门,两口子愣在原地。
我把那张没有我的合影立在桌上。
“张薇,照片里没我这号人。你们请回吧。”
【第一章】
二十年了。
方旭在群里发了个定位,星悦国际大饭店,三楼宴会厅。
配了张菜单的照片,八千一桌。
底下一排排竖起的大拇指,恭维声没断过。
“旭哥大气!”“不愧是咱们班最有排面的!”“期待期待!”
我看了一眼,没回复,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秘书许瑾敲门进来:“林总,今晚省城那边的晚宴——”
“推了。”
“好的。另外明天和远洋基金的……”
“也推了。今晚有个同学聚会。”
许瑾愣了一下。
跟了我六年,从没听我提过任何同学聚会。
她没多问,点头出去了。
我把西装脱了,换了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
车库里停着十几辆车。我走过那排黑色迈巴赫,走过库里南和保时捷,拉开了角落里那辆桑塔纳的车门。
这车跟了我十八年。
方向盘上的皮磨得发白,发动机一响,整个地库跟着抖。
保安老周看见我开这车出库,嘴张了张,硬是没吭声。
星悦国际的停车场,我被拦了两次。
保安弯腰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我,确认了包间号才放行。
桑塔纳停在一排保时捷和奔驰中间。
漆面发灰,前杠一道浅浅的擦痕。
格格不入。
三楼宴会厅,推门那一刻,二十多道视线扫过来。
落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散了。
方旭站在主桌边,胸前别着个“20周年”的胸针,正跟几个人碰杯。
看到我,挑了挑眉。
“哟,哲安来了啊。随便坐随便坐。”
语气跟招呼服务员上菜差不多。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倒了杯茶。
“林哲安?”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
张薇。
二十年前的班花,现在妆容精致,耳朵上坠着两颗鸽蛋大的钻石,手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
男人西装笔挺,腕上一块百达翡丽,下巴微抬,视线从鼻梁上方落下来。
陈锐。她老公。本市做地产的,这两年风头正劲。
张薇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polo衫、牛仔裤、布鞋。
“哲安,二十年了,还开那辆……”
她故意停了停,眼睛往窗外停车场那辆桑塔纳瞟了一眼。
“……那辆车呢?”
周围几个人的笑声压都压不住。
陈锐把手插兜里,歪着头打量我,嘴角往上扯了扯。
“老婆你别这么说,人家可能图情怀嘛。”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在自己西装裤上蹭了一下。
旁边的人看见了。
没人说破。
方旭端着酒杯走过来,拉住陈锐的胳膊:“陈总陈总,来来来,给你介绍几位……”
路过我的时候,扫了一眼:“哲安你随意啊,吃好喝好。”
转身走了。
我坐在角落喝茶。
桌上没人跟我说话。
隔壁桌在聊房子聊车聊孩子上什么学校,声音不小,隔三岔五混着“陈总”“方总”的称呼。
中途有人问了一句:“哲安,你现在做什么呢?”
是周鹏,以前的体育委员,现在发福了,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子。
全桌安静了一瞬。
“做点小生意。”我说。
“哦——”周鹏的语调拉得很长,“什么生意啊?”
“不值一提。”
陈锐在主桌那边听见了,没回头,但笑了一声。
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跟着笑。
宴会过了一半,方旭拿着话筒站到台上。
“各位老同学!二十年了!来,合个影,记录这个时刻!”
掌声,口哨,椅子拖动。
二十多个人呼啦啦往舞台那边涌。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方旭在前面指挥——左边右边,高的站后排,矮的蹲前面。
我走过去,站到最边上。
方旭回头,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眉头皱了皱。
“位置不够——”他摆了摆手,“林哲安,你就算了。”
手一挥。
跟赶什么东西一样。
我停住了。
全场的目光第三次落过来。
这次没人移开。
有几个人笑出了声——又马上憋回去,咬着嘴唇,肩膀还在抖。
张薇靠在陈锐身上,没看我。
但她嘴角那个弧度,我看得清清楚楚。
陈锐倒是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小心走错包间的服务员。
我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走回座位,拿起茶杯。
凉了。
咽下去的时候,茶叶梗卡了一下嗓子。
咔嚓。
闪光灯亮了。
身后传来一片笑声,摄影师在喊“一、二、三——茄子”。
我面朝窗外。
玻璃上映着宴会厅的灯光和那群人的轮廓。
少了一个。
无所谓。
【第二章】
“哥!”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凯。
他从宴会厅追出来,领带歪了,衬衫领口的扣子崩开一颗。
“这帮人不值当。”他喘着气,脸涨得通红。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没事。”
“什么叫没事?方旭那个——”
“凯子。”
他闭了嘴。
走廊很安静。宴会厅的喧闹隔了一道门,闷闷的,听不太真切。
我靠在墙上,掏出烟,递了他一根。
他接过去,手指有点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
我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烟气在走廊的灯光下打了个旋儿,散了。
“二十年了。”他吸了一口,“高中那会儿,你数学竞赛全省金牌,方旭天天抄你作业。现在倒好,合影都不让你站。”
我没接话。
“还有张薇。”他冷哼了一声,“当年——算了,不提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当年张薇给我塞过一封信。
粉色的信封,叠成心形。
我还了回去。
那时候忙着竞赛,没工夫想这些。
“你呢?”我把话头转了,“厂子怎么样?”
赵凯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
“还行。”
“还行”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往下掉。
我知道不是“还行”。
他的宏远机械厂,三十多号人,靠两个下游客户吃饭。上半年其中一个拖了三个月的款,供应商那边也开始催。
这些他没跟我说过。
但我知道。
“缺钱就说。”
“不缺。”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真不缺。你别操心了。”
他看了眼楼下停车场的桑塔纳。
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你自己也不宽裕吧。
“走了。”我拍了拍他的肩。
“嗯。改天咱俩单独喝一杯。”
“好。”
下了楼,拉开车门,坐进去。
桑塔纳的座椅硬邦邦的,空调嘎吱响了两声才出风。
手机亮了。
同学群里,方旭发了那张合影。
底下刷了一屏的回复——
“帅!”“二十年风采不减!”“陈总和薇姐太般配了!”“方总组织能力一流!”
二十三个人,笑容灿烂。
画面右边有一小截空隙。
那是我站过的地方。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上。
发动机颤了两下,桑塔纳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星悦国际的霓虹灯越来越小。
手机又震了。
不是同学群。
是许瑾。
“林总,恒远地产的陈锐近期申请了和盛恒的项目合作授信,材料已递交。您看……”
我盯着前方的路面,车灯把沥青照成灰白色。
“搁着。”
【第三章】
盛恒集团总部在省城。
三十四层。
早上八点半,我坐在办公室里翻一份并购案的文件。落地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整个城市的天际线铺在脚下。
门敲了三下。
“进。”
许瑾推门,手里抱着一叠资料。
“林总,今天的日程:九点半远洋基金视频会,十一点城投王总来访,下午两点——”
“嗯。”
“另外,”她翻了一页,“您昨天提到的赵凯先生的工厂,我查过了。”
“说。”
“宏远机械厂,注册资本八百万,实缴三百二十万,目前总负债一千四百万。主要客户账期超九十天,最大的一家已经拖了五个月。材料供应商上月断货一次。按目前的现金流,最多再撑两个月。”
我把文件放下。
“产品呢?”
“中小型精密零件加工,技术水平行业中上。问题不在产品,在资金和管理。”
“两千万够不够让他缓过来?”
许瑾快速算了一下:“附带供应链整合方案的话,足够。但林总,这种体量走正常审批——”
“走特批。”
“以什么名义注入?”
“盛恒产业基金。”
“需要让赵凯先生知道投资方是您本人吗?”
我靠进椅背,想了两秒。
“不需要。”
许瑾合上笔记本,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恒远地产的陈锐,昨天通过三个不同的中间人递交了合作会面的申请。您昨晚说搁着——是暂时搁着,还是……”
“一直搁着。”
“明白。”
门关上了,声音很轻。
我拿起手机。
同学群里又有新消息。
方旭发了条文字:“兄弟们昨晚太尽兴了!合影高清版已出!大家保存!”
底下张薇回复了一段话——
“昨天好开心呀!咱们这一届人才辈出~方旭的广告公司蒸蒸日上,我家陈锐的天著项目马上开盘,大家各有各的精彩,一起加油!”
一连串的点赞和玫瑰。
没有一个人提到我。
我把消息划过去。
手指在赵凯的头像上停了一下。
他也在群里。
一个字都没发。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搁在桌角。
桌上有一张照片。
不是昨晚那张。
是二十年前的。
高中毕业照,全班四十六个人,操场上,阳光很白。
那张照片里,所有人都在。
没有人被挤出去。
【第四章】
聚会之后第三个月。
陈锐的“恒远·天著”楼盘开盘。
排场很大。红毯铺了半条街,省台的主持人来了两个,售楼处门口停了一排全新的保时捷当样车。
方旭在同学群发了现场视频。
配的文字是:“陈总这手笔,啧啧啧!”
底下又是一排跪舔——
“陈总真是咱们班的骄傲!”
“薇姐好福气!”
“什么时候内部价给兄弟来一套?”
我刚散了个会,瞥了一眼,划过去了。
隔了一周,一件事发生了。
我去老城区的一家修车铺保养桑塔纳。这铺子我去了十几年,老板姓董,手艺好,不宰人。
车架在举升机上,我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等。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
车门开了。
陈锐。
他身边跟着两个人,应该是助理。
他在看旁边一栋老写字楼——听说恒远准备收了这块地做商业配套。
他走进写字楼大厅,走了两步,余光扫到了路边的修车铺。
准确地说,扫到了我。
他停了。
助理跟着停了。
“哟。”
他走过来,双手插兜,皮鞋踩在修车铺门口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种“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架势。
“哲安,你还来这种地方修车?”
我拿着杯豆浆,抬了下眼皮。
“习惯了。”
“习惯……”他重复了一下,笑了,“你是真能沉得住。”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拿着。我那边正好缺人手,你要是——有需要,打这个电话。”
他说“有需要”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的意思很明白——如果你混不下去了。
我看了一眼名片。
“恒远地产集团 董事长 陈锐”
烫金字,凹凸纹理,摸上去硌手。
“谢了。”我搁在膝盖上,没接过来的那种搁。
他也不在意,拍了拍我的肩——跟聚会那次一样的动作。
“行了,改天聊。”
转身走了。
皮鞋声咔咔咔,走出修车铺的范围,节奏没变。
他上了迈巴赫,车门关上,黑色车身无声滑走。
董老板从车底钻出来,满手油污。
“小林,那人谁啊?那么大架子。”
“一个同学。”
“得,你这同学,看人都拿鼻孔。”
我笑了一下。
把那张名片折了两折,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晚上,许瑾发来消息。
“林总,陈锐的第四次合作申请,如何回复?”
“八个字。”
“排期已满,暂不接待?”
“嗯。”
【第五章】
半年过去。
恒远地产的天著项目,卖了四成就卖不动了。
降价促销,买房送车位,首付分期,能用的招全用了。
售楼处从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销售员比看房的人多。
陈锐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饭局上。
酒量从半斤涨到一斤,脸上的笑越来越僵,敬酒的腰越弯越低。
同学群里,他不再发项目动态了。
张薇也安静了。
朋友圈从一天三条变成一周一条,从晒包晒表变成转发养生文章。
我没关注这些。
是许瑾每周的行业简报里顺带提了一句——“恒远地产现金流持续收紧,Q3到期债务约四点七亿,目前仅落实一点二亿展期。”
四点七亿的窟窿。
陈锐兜不住了。
同一时间,赵凯的宏远机械厂活了过来。
那两千万到账的时候,赵凯给我打了个电话。
声音是懵的。
“哥,盛恒集团?盛恒产业基金给我注资?我他妈一个小破厂,盛恒看得上?”
“人家可能看中你的技术。”
“真的假的?我查了,盛恒集团那是什么体量啊,省内前三,董事长据说神龙见首不见尾——哥,你认识盛恒的人吗?”
“不认识。”
“那这也太邪乎了……”
“钱到了就踏实干。别瞎想。”
“嗯……哥,改天请你吃饭。”
“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窗外的城市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像一盘没下完的棋。
赵凯拿到注资后干了两件事。
第一,把拖欠供应商的货款全部结清。
第二,招了一个正经的财务总监。
三个月内,产线扩了一倍,接了两个新客户,账上开始有正向现金流了。
许瑾汇报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宏远机械厂Q4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一百四十,预计明年Q2可实现盈利。”
“继续跟。”
“是。”
这事跟陈锐没关系。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跟陈锐有关系了。
恒远的资金链快断了。
银行抽贷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供应商开始堵门,施工队停工,业主拉横幅。
陈锐四处找钱。
银行不敢放了。
民间借贷利息高得吓人。
他想到了盛恒。
盛恒集团在省内的地位,不用多说。只要盛恒肯出面做一笔过桥贷,或者接手天著项目的尾盘,恒远就能缓过来。
陈锐开始托人。
第一个中间人,省城一家律所的合伙人。
被拒了。
第二个,市里一位退休的老领导。
被婉拒了。
第三个,某银行行长亲自陪着递的材料。
石沉大海。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许瑾每次都来问我,我每次都是两个字。
“搁着。”
陈锐不知道盛恒的董事长是谁。
外界只知道盛恒集团的实控人姓林,行事极低调,从不出席公开活动,连商会年会都不去。
媒体上没有一张照片。
陈锐托了七层关系,终于拿到了一个“面谈机会”。
据说是盛恒某位副总松了口,愿意安排一次非正式会面。
条件——陈锐本人带材料,亲自来。
他来了。
张薇也来了。
【第六章】
盛恒集团总部,三十四楼。
会客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深色胡桃木的,没有标牌。
陈锐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
张薇站在他旁边,挎着一只铂金包。
但她的指节发白——攥包带攥的。
前台引导他们在会客室坐下。
茶端上来了,龙井,用的是汝窑杯。
陈锐扫了一眼会客室的陈设——整面墙的书柜,一幅留白极多的水墨画,没有任何奢侈品的痕迹,但每一件东西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分量。
“陈总,林总马上到。”
前台退出去了。
会客室安静下来。
陈锐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又合上。
张薇低声说:“老公,等会儿态度放低点。”
“我知道。”
“盛恒的林总听说脾气古怪,很少见人——”
“我知道。”
他的声音有点硬。
被人拒了七八次才等到这个机会,任谁都窝火。
但窝火归窝火,四点七个亿的窟窿,不是窝火能填的。
门开了。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陈锐抬起头,嘴角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右手已经伸出去——
然后僵在半空。
我走进来。
polo衫,牛仔裤,布鞋。
跟聚会那晚一模一样。
许瑾跟在身后,手里抱着文件夹,安静地退到角落。
会客室里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陈锐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只伸出去的手,悬在空中,不上不下。
张薇的嘴张开了。
合不拢。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身后那扇门上“盛恒集团 董事长办公室”的铜牌上,又移回来。
来回了三次。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坐啊。”
陈锐机械地坐下了。
他的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茶水晃了一下,洒出几滴。
他没擦。
张薇没坐。
她的腿在发软——不是形容词,是膝盖真的在打颤,裙摆的下摆肉眼可见地晃。
三秒后她才跌坐回沙发,铂金包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毯上,她没捡。
“你……”陈锐开口了。
声音哑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
“哲安,你——你是盛恒的……”
“嗯。”
一个字。
会客室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重量不一样。
聚会那晚,全场安静是因为没人把我当回事。
此刻的安静,是两个人的整个认知体系正在坍塌的声音。
陈锐的手指开始抖。
不是害怕。
是他的大脑在飞速倒带——
聚会上他拍我肩膀之后在裤子上蹭手的那个动作;
修车铺门口他递名片时那个“有需要就打电话”的语气;
他托了七八层关系、低三下四求来的这个面谈机会——
对面坐着的人,就是那个被他从合影里赶出去的同学。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从红到白,从白到灰。
张薇比他反应更快。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感动。
是那种被扒光了站在人群中间、所有人都在看的羞耻。
二十年前她给我塞过情书,被退回来了。后来她嫁了陈锐,同学聚会上挽着陈锐的胳膊问我是不是还开破车。
此刻她坐在盛恒集团三十四楼的会客室里,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把茶杯放下,从许瑾手里接过文件夹。
翻开。
“恒远地产的材料我看过了。”
陈锐一激灵,身体前倾了五度。
“天著项目去化率不到四成,现金流缺口四点七亿,三家银行发了催收函,两家供应商已经起诉。”
每说一个数字,陈锐的肩膀就塌一分。
“另外,你用天著的土地证做了二次抵押,这事银监那边已经在查了。”
陈锐的脸彻底没了颜色。
这件事他做得极隐蔽。
连张薇都不知道。
张薇猛地转头看他:“什么二次抵押?”
陈锐没回答。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次,额角沁出了汗珠。
我合上文件夹。
会客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嗡声。
然后我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A4大小,塑封过的。
二十年同学聚会的合影。
二十三个人,笑容灿烂。
画面右边有一小截空隙。
我把照片立在茶几上,面朝他们两个。
陈锐盯着那张照片。
他终于想起来了——“位置不够,林哲安你就算了。”
方旭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笑。
张薇也在笑。
全场都在笑。
此刻那些笑声全部涌回来了,灌进他的耳朵,堵在他的喉咙口。
“张薇。”
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身体一颤。
“照片里没我这号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砸在裙子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你们请回吧。”
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两个人的脊梁同时折断。
【第七章】
陈锐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头垂下去,像一根被抽掉了钢筋的柱子。
“哲安……”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破碎的气音。
“我知道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对。但——生意归生意,你看能不能——”
“许瑾。”
“在。”
“送客。”
许瑾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站好,目光平视前方,没看他们。
陈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还想说什么。
张薇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站起来了。
腿还在抖,但她站住了。
弯腰捡起地上的铂金包,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
“走吧。”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锐被她拽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走到门口。
陈锐回了一次头。
我坐在椅子上,翻开了下一份文件,没有抬眼。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先是张薇的高跟鞋——节奏碎而急促,然后是陈锐的皮鞋——拖着地面,像是每一步都需要重新学习怎么走路。
许瑾回来,轻轻把门带上。
“林总。”
“嗯。”
“恒远的事,后续怎么处理?”
我把签完字的文件推过去。
“不处理。市场自己会处理。”
许瑾点了下头,抱着文件出去了。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合影。
二十三张笑脸。
一个空位。
我伸手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抽屉,放进了最底层。
和那张二十年前的毕业照放在一起。
手机震了。
赵凯。
“哥!大事!盛恒集团的人找我谈了,说产业基金要追加投资,让我扩产线进军医疗器械零部件!”
他的声音快要从听筒里蹦出来。
“哥,你说邪不邪,我一个小破厂,盛恒凭什么看上我?”
“可能你命好。”
“去你的!——哥,今晚必须喝一杯,不许推啊!”
“行。”
“老地方,大排档!”
挂了电话,我笑了一下。
起身,换下polo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又放下了。
算了。
去大排档穿什么西装。
【第八章】
恒远地产的崩盘比我预估的还快。
二次抵押的事被银监查实,陈锐吃了一张限制消费令。
天著项目被法院查封。
那些售楼处门口的保时捷样车,被拖车一辆一辆拉走的时候,围了一圈人拍视频。
同学群炸了。
先是有人发了新闻链接——“恒远地产资金链断裂,董事长陈锐被限制高消费”。
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方旭率先发言:“我早就觉得恒远扩张太快了,步子迈太大。”
底下跟了一串——
“是啊是啊,上次聚会我就感觉陈锐有点虚。”
“天著那个位置本来就不好,谁买谁冤。”
“薇姐怎么样啊?有人联系上她吗?”
没人回。
张薇退群了。
陈锐也退了。
安静了两天。
第三天,方旭又冒出来。
“兄弟们,又到年底了,今年还搞聚会吗?”
有人附和,有人发表情包,气氛又热闹起来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许瑾进来汇报:“林总,陈锐今天又递了一封信,是手写的。”
“写了什么?”
“大意是承认过去对您多有冒犯,希望盛恒能收购天著项目的尾盘,他愿意以市价七折出让全部股权,并附上了个人道歉。”
她顿了一下。
“信末附了一句——‘当年合影的事,我至今难安。’”
我停了几秒。
“回一封。”
“内容?”
“‘盛恒集团业务方向与恒远地产无交集,恕不参与。祝商安。’”
”……就这些?“
”就这些。“
许瑾走了。
我翻出手机,看了一眼赵凯上午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
宏远机械厂门口,新换了招牌——”宏远精密制造有限公司”。
赵凯站在招牌底下,咧嘴笑着,工服上还沾着油渍。
他配了一行字:“哥,等你来剪彩!”
我回了个“好”字。
放下手机,窗外的天空干干净净,一片云都没有。
【第九章】
又过了三个月。
恒远地产正式进入破产清算。
陈锐的名字上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他和张薇的婚姻也没撑住——法院公告里,两个人的离婚诉讼和财产分割同时进行。
这些我都是从许瑾的简报里看到的,没有多问过一个字。
倒是另一件事,出乎我意料。
那天下午,我在宏远精密的新厂房里转。赵凯非要亲自带我看产线,从注塑车间一直走到检测室,嘴就没停过。
“哥你看,这台五轴联动的,全省第三台!订单排到明年六月了!”
“这边是新招的质检团队,从省质检院挖的人——”
“还有还有,盛恒产业基金的投后经理说了,明年可以申报省级专精特新——”
我跟着他走,偶尔点个头。
厂区尽头是一间小会议室,玻璃墙上贴满了订单排期表和客户对接表。
赵凯泡了两杯茶,一屁股坐到塑料椅上。
安静了。
他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
“哥。”
“嗯。”
“盛恒产业基金的事……是你吧?”
我端着茶杯没动。
他抬起头看我。
眼睛红了。
“我去省城办手续的时候,产业基金的人带我参观总部。三十四楼,走廊尽头有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董事长’。”
他吸了一口气。
“我问接待的小姑娘,你们林总长什么样。她说林总很低调,没有公开照片。但是——”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是盛恒集团大厅的文化墙上,一行小字:“盛恒集团创始人 林哲安”
旁边没有照片。
但名字够了。
赵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紧了,喉结滚了两下。
“哥,你开着那辆破桑塔纳去聚会。被他们笑。被方旭从合影里赶出来。陈锐给你递名片让你去他那打工——”
他说不下去了。
用力揉了一把脸,手掌蹭过眼眶的时候,带出了一道湿痕。
“你他妈是盛恒的老板。”
这句话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我放下茶杯。
“凯子。”
“啊。”
“茶凉了,再泡一壶。”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骂了一句脏话,抹了把脸,站起来去倒水。
热水冲下去,茶叶翻了个滚,香气散开。
“哥,那天聚会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是盛恒的——”
“说了又怎样?”
他端着水壶的手停住了。
“那帮人,”我接过茶杯,“知道了就会换一副嘴脸贴上来。不知道,就是那天晚上那副德行。”
“哪副是真的,你觉得?”
赵凯没说话。
他把水壶放下,坐回塑料椅,架着二郎腿,摇了两下。
“都是假的。”
“那不就结了。”
“但你……不气吗?”
我想了想。
“气过。”
“然后呢?”
“然后不值当。”
窗外叉车倒车的蜂鸣声传进来,工人在喊口号搬货。
赵凯突然问了句:“那两千万,我什么时候还你?”
“还什么还。产业基金入的股,按协议来。你厂子做大了,分红就是回报。”
“那我——”
“好好干。别的别想。”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从桌上拿起一包花生米撕开。
“吃花生吗哥?”
“吃。”
两个人坐在塑料椅上,就着凉茶嗑花生。
厂房外面天快黑了,车间的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铁皮墙缝里漏出来。
赵凯嗑了半天,突然嘟囔了一句。
“哥,明年同学聚会你还去吗?”
“不去了。”
“嗯。不去了好。”
他把花生壳搓成一团,投进垃圾桶。
“那帮人不配。”
【第十章】
一年后。
宏远精密拿下了省级专精特新企业认证,同时成为三家上市公司的核心供应商。
赵凯在厂门口挂了块新牌子的那天,给我发了条语音。
“哥,今天我请客。老地方,大排档。你要是敢开迈巴赫来,我跟你翻脸。”
我开桑塔纳去的。
大排档还是那家。老板娘认识我们俩,直接上了两箱啤酒,招牌烤串先来二十把。
赵凯喝了两杯,话开始多了。
“哥,我跟你说,上个月省里搞企业家座谈,你猜我碰见谁了?”
“谁?”
“方旭。”
我剥了颗蒜,没接话。
“他凑过来跟我套近乎,说‘凯哥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了啊,改天介绍几个客户给我,我们广告公司给你做宣传’。”
赵凯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
“我就问了他一句——哥,你猜我问了什么?”
“什么?”
“我说:‘方旭,你还记得上次聚会合影的事吗?’”
他学方旭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尴尬地笑,摆手说“那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我跟他说:‘那不是玩笑。’”
赵凯夹了把烤串,咬了一口。
“他脸都绿了。后面整场座谈没再看我一眼。”
我笑了。
“至于吗?”
“至于。”
他放下烤串,认真地看着我。
“哥。有些事别人忘了,我没忘。”
“那天你一个人坐在角落,对着一杯凉茶。全场没人跟你说话。方旭把你从合影里赶出去的时候,那帮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的声音低了。
“只有你什么都没说。拿起杯子喝了口凉茶,起身就走了。”
“我追出去的时候,你靠在走廊墙上,给我递了根烟。”
“你说没事。”
“你说没事的时候,烟是反着点的,滤嘴那头烧了一小截,你都没发现。”
我愣了一下。
这个细节我自己都忘了。
赵凯端起啤酒杯。
“哥,我敬你。”
“不是敬你有钱。”
“是敬你有钱还能咽得下那口气,等得了那个时间,分得清谁值当谁不值当。”
玻璃杯碰在一起,啤酒的泡沫溅出来,落在油腻的塑料桌面上。
我仰头灌了一口。
凉的。
但这次不是聚会上那杯凉茶的凉。
大排档的烟火气很重,烤炉的烟混着孜然味飘过来,旁边桌几个工人在划拳,嗓门震天响。
赵凯又开了一瓶酒,碰了碰我的杯。
“哥,你说那张合影——”
“怎么了?”
“你还留着吗?”
“留着。”
“干嘛还留着?”
我想了一下。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自己当年为什么出发。”
赵凯嚼着花生,没再问了。
夜深了。
大排档的人散得差不多了,老板娘开始收摊,铁桌椅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
我和赵凯走出来,站在路边吹风。
桑塔纳停在路灯下面,漆面上落了一层烧烤的油烟灰。
赵凯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
“哥,你什么时候换辆车?”
“不换。”
“为啥?”
“习惯了。”
他笑着摇头。
“行,随你。”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抖了两下,空调嘎吱响。
后视镜里,赵凯站在路灯下冲我挥手。
“哥,慢点开!”
“知道了。”
桑塔纳驶上空旷的马路。
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天尾巴上那股热烘烘的、混着烤串味儿的气息。
收音机自己蹦出了一段电台——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声音低低的,在讲一个关于“被辜负的善良最终被看见”的故事。
我把频道换了。
换到交通台。
路况播报员说:“各位司机朋友注意,省城南三环目前路况良好,畅通无阻。”
畅通无阻。
我踩了一脚油门。
桑塔纳的发动机吼了一声,不太有底气,但稳稳当当地往前冲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没看后视镜。
前面的路亮着。
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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