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十一路
早上七点四十,花果山路公交站。
站牌上的漆掉了一半,“花果山”三个字只剩“花果”,底下有人用马克笔补了个“猴”字。
我叫侯野,二十六岁,被上一家公司优化了三个月。今天九点,我要去灵山大厦面试文案策划。
这是我投了一百四十七份简历之后,唯一一个回我“方便来聊聊吗”的公司。
我穿着前年参加表哥婚礼时买的西装,袖口短了一截,一抬手就露出半截秋衣。
八十一路已经四十分钟没来了。
旁边的大妈拉着买菜小推车,推车轮子在地上来回滚,咯吱咯吱响。她第三次问我:“小伙子,几点了?”
“七点四十一,阿姨。”
“哎呀,唐师傅今天又迟了。”
“唐师傅是谁?”
“开八十一路的呀,开了三十年了。”大妈把推车往前一推,正压在我皮鞋上,“他那车,等的时候不来,来了你也挤不上。”
我把脚抽出来,鞋面上多了一道车轮印。
【开局一道印,面试一定稳。我信了。】
站台另一头站着个姑娘,扎着低马尾,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马路,嘴里小声念叨:“早高峰实拍,第四十二分钟,八十一路依然没有出现……”
她在拍视频。
我往她镜头外挪了两步。人穷的时候,最怕被拍进别人的素材里。
七点四十三。
马路尽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喇叭。
“来了来了!”
大妈的推车先动了,我的腿还没动,前后左右的人已经全动了。站台上原本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一瞬间涌到了马路牙子边上。
一辆绿白相间的老式公交晃过来,车头玻璃上贴着红字:81。
车门“嗤”一声打开。
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脚尖离地,整个人是被大妈们的胳膊肘架着往车门送的。
“别挤别挤!让一让!”
“谁踩我脚了!”
“前面的往里走啊!里面还有地儿!”
我好不容易挤到车门口,一只脚踩上了台阶,另一只脚还在马路上。手里捏着公交卡,伸长胳膊往刷卡机那边够。
就差十公分。
后面那位推车大妈一推车,车轮子又压在我脚上了。
我一抖,手一松。
公交卡飞了出去。
它在空中翻了两圈,越过三个人的头顶,啪嗒一声,掉进了车厢里面。
我盯着那张卡。
卡也躺在地上,盯着我。
“车满了啊!下一辆!”驾驶座上传来一嗓子。
车门开始关。
“等等等等!我卡进去了!我卡——”
门“哐”一声合上,我那只踩在台阶上的脚,被门夹出来的风轻轻推了回去。
公交车动了。
我愣了半秒,然后拔腿就追。
“师傅!师傅停车!”
皮鞋底子拍在柏油路上,啪啪啪响。西装后摆被风掀起来,秋衣露得更多了。
“师傅!我卡在你车上!卡里还有三块二!”
车越开越快。
我跑过了包子铺,跑过了修车摊,跑过了一个正在晨练甩鞭子的大爷。大爷的鞭子在我耳边炸了个响,我差点原地跪下。
“师傅!停车啊!”
驾驶座的窗户摇了下来。
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光头,反光,金丝边老花镜,镜腿上还拴着一根红绳。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慈祥,眼神里写满了不舍。
然后他用一种我只在电视里听过的腔调,抑扬顿挫地喊:
“悟空,悟空!师傅马上就回来!”
我脚下一刹,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才停住。
马路上安静了一秒。
修车摊的大哥手里的扳手掉了。
晨练大爷的鞭子停在半空。
我站在马路中间,西装敞着,领带歪到肩膀上,喘得肺管子嗡嗡响,看着八十一路的车屁股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路口,没了。
【他叫我什么?】
【我是谁?我在哪?我是不是该拿个金箍棒去把车砸了?】
身后传来一声憋不住的“噗”。
我回头。
站台上十几个没挤上车的乘客,全都在看我。
推车大妈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拍视频那姑娘把手机举得高高的,镜头正对着我,屏幕上的红点一闪一闪。
“你……你拍了?”
姑娘把手机放下来一点,眼睛弯成两道缝:“对不起,我本来拍公交的,你自己跑进来的。”
“删了。”
“我已经发了。”
“……”
推车大妈终于笑完了,擦着眼角走过来:“小伙子,别追了,唐师傅这车绕城一圈四十分钟,他说马上回来,那就是马上回来。”
“四十分钟叫马上?”
“对唐师傅来说是。”
我掏出手机,七点四十六。
九点面试,灵山大厦在城东,坐公交要五十分钟。
我的卡在车上,钱包里只有一张五块的,还是我妈塞给我买早饭的。
我抬头看天,天很蓝,几只鸽子从头顶飞过去,其中一只往我西装上留了个纪念。
【好的,第八十二难,我收下了。】
第二章 灵山大厦
我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余额一块零五分,正好够骑三十分钟。
我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蹬着那辆链条咔咔响的小黄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冲。
红灯,我停。绿灯,我冲。路过一个十字路口,一辆送水的三轮车跟我并排,师傅扭头看了我一眼:“兄弟,你是不是那个悟空?”
我脚下一滑,差点把车骑进花坛。
“什么悟空?”
“抖音上那个,追八十一路的。”他把手机举起来给我看,“十分钟前发的,二十万赞了。”
屏幕上,一个穿着短一截西装的男人,在马路中间狂奔,秋衣在风里飘。
光头司机探出窗外,配了一行大字:
【八十一路第八十二难:师傅把悟空丢下了】
背景音乐是《敢问路在何方》。
我盯着那行字,脚一软,车把一歪,真进了花坛。
九点零七分,我推开灵山大厦二十三层的玻璃门。
前台小妹抬头,看到我的第一眼,嘴角就开始抽。
“您好,我是来面试的,侯野。”
“侯……”她低头看名单,又抬头看我,“您先进去吧,三号会议室。”
她说完就把头埋进电脑后面,肩膀一直在抖。
三号会议室的门开着。
我深吸一口气,把西装重新穿好,袖子往下拽了拽,走了进去。
“您好,我是侯野,来面试文案策划的,路上出了点意外,迟到了七分钟,实在——”
我抬头。
会议桌对面坐着一个姑娘。
低马尾,手边一杯燕麦拿铁。
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条视频。
我俩对视了三秒。
“是你?”
“是你?”
她先反应过来,把手机扣在桌上,咳了一声,表情一秒切回职业状态:“你好,我是灵山传媒的运营总监苏念念。请坐。”
我坐下,椅子吱呀一声。
“侯先生,简历我看过了。”苏念念翻开文件夹,“你之前做过三年的公众号文案?”
“对,写过一篇十万加,《打工人的第一百种死法》。”
“嗯……那你对我们公司有了解吗?”
“了解,你们做短剧,最近在做一部西游题材的,叫《大圣今天不加班》。”
苏念念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你觉得,一个西游题材的短剧,宣发最难的是什么?”
“找到观众的情绪点。”我挺直腰板,“西游是国民IP,大家都看过,要做出新意,得把神话拉进日常。比如……”
“比如悟空追公交?”
我卡住了。
苏念念的嘴角压了三次,没压住。
“对不起。”她摆摆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继续。”
“我……我刚才说到哪了?”
“拉进日常。”
“对,拉进日常。比如……”我脑子里全是那个光头司机探出来的脑袋,“比如……唐僧开公交。”
“噗。”
这次她没忍住。
会议室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穿花衬衫、戴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冲进来,手里攥着手机:“念念!念念!那个悟空找到了没有?咱们得签他!今天就签!”
“钱总……”苏念念朝我抬了抬下巴。
花衬衫转头看我。
看了三秒。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我的脸比了比,又放下。
“就是你?”
“钱总您好,我是来面试文案的……”
“文案个屁!”钱总一拍桌子,“全网三百万播放,评论区十万条在喊悟空出来营业!你知道这是什么流量吗?这是泼天的流量!咱们《大圣今天不加班》下周上线,你就是现成的宣传大使!”
“我是学中文的……”
“中文好,中文好!悟空也会说中文!”
“我想做文案……”
“做!文案也让你做!兼职宣传大使!底薪八千,五险一金,出镜另算!”
我张了张嘴。
八千。
我上一份工作底薪五千二。
【尊严是什么?能刷公交卡吗?】
“钱总,”我站起来,双手握住他的手,“请问我什么时候入职?”
钱总笑出一嘴大白牙:“明天!明天早上七点半,花果山路公交站,咱们拍一组还原图!”
“还……还原?”
“对!穿猴子衣服!追公交!”
我的手从他手里慢慢滑了下来。
苏念念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笔帽已经拔了,笔尖朝着我:“侯先生,签吗?”
我看着合同上“宣传大使”四个字,又看着她那张憋笑憋得发红的脸。
“苏总监,问一下,你那条视频是不是能拿分成?”
“能。”
“分我一半。”
“……那是我个人账号。”
“那条视频的男主角是我,我授权了吗?”
她愣住,眨了两下眼。
“我可以不追究。”我把笔接过来,“你请我吃顿饭。”
苏念念的眉毛挑起来:“你这是在约我?”
“不是。”我一边签字一边说,“我早饭钱买单车了,中午没饭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钱总一拍大腿:“好!这个直男劲儿!镜头感有了!”
第三章 塑料兄弟
晚上十点,我回到出租屋。
推开门,一股烧烤味扑面而来。
我室友朱大壮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盒外卖。他一米七五,两百斤,一笑脸上的肉往两边挤,眼睛就剩一条线。
“哟,悟空回来了!”
“你也看了?”
“全宿舍楼都看了。”大壮举起手机,“楼下保安大爷今天跟我说,你室友那个跑姿,跟他年轻时候追媳妇一模一样。”
我把西装往床上一扔,走过去,看了一眼外卖盒。
上面贴着单子:侯先生,备注:多放辣。
“这是我的外卖?”
“对啊,我看你没回来,怕凉了。”
“你吃了几串?”
大壮低头看了看签子堆:“十二串。”
“我点了十五串。”
“我给你留了三串啊!”他理直气壮,“兄弟,有福同享。”
我拿起最后三串,咬了一口,凉的。
“对了。”大壮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评论区。”
视频底下的评论已经刷到了十几万条。
“师傅:放心,师傅马上就回来。悟空:你是去西天还是去火葬场?”
“八十一路司机的武德太充沛了。”
“他的秋衣是暗红色的,这是本命年吗?”
“求悟空本人联系方式,我是师傅的徒弟,我想跟他拜个把子。”
我往下翻,翻到一条点赞两万的评论:
“这是我室友,名叫侯野,26岁,单身,月薪八千,身高一米八,有意者私聊,打赏五十送生辰八字。”
ID:大壮爱吃烤腰子。
我抬头看他。
大壮把脸转向窗外,望着夜空:“今晚月亮真圆啊。”
“你卖我?”
“兄弟,你听我解释。”他双手合十,“我这个月花呗还剩八百没还,有个姐姐打赏了我两百,我总得回报人家点啥吧?”
“你回报了什么?”
“你的身份证照片。”
我手里的签子掉在了地上。
“开玩笑开玩笑!”他赶紧摆手,“就是你大学毕业照,穿学士服那张,你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丑。”
【这就是兄弟。平时管你叫爹,关键时刻把你挂在闲鱼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花果山路公交站。
我站在站牌下面,身上套着一件毛茸茸的猴子连体服,脑袋上箍着一个塑料金箍,手里拿着一根泡沫金箍棒。
猴子服是钱总连夜从淘宝买的,尺码偏小,裆部勒得我走路只能外八字。
苏念念举着相机,旁边还有两个摄影助理。
“侯野,表情再惨一点。”
“我已经很惨了。”
“再惨一点,你想想你那三块二。”
我想起那张卡,眼眶真的红了。
“好!就这个!”
站台上的人越聚越多。推车大妈又来了,今天推车里装的是两颗大白菜。她绕着我走了一圈,伸手捏了捏我的猴子尾巴:“小伙子,转行了?”
“阿姨,我这是上班。”
“哦,那挺好。”大妈点头,“比上次那身西装合身。”
七点四十二。
马路尽头又响起了那声长长的喇叭。
八十一路晃过来,车门一开,人群一涌,我按照拍摄计划,站在原地不动。
驾驶座上的光头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住。
停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再看。
“你,过来。”
我指了指自己:“我?”
“对,悟空,过来。”
我夹着腿,一摇一摆地走过去。
唐师傅把胳膊架在窗框上,上下打量我:“你这个扮相不对。”
“哪里不对?”
“悟空没这么虚。”他指了指我的腿,“你这个站姿,是八戒。”
身后苏念念的相机快门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师傅,”我凑过去,“我那张公交卡……”
“什么卡?”
“昨天,掉你车上那张,卡套是奥特曼的。”
唐师傅皱眉,想了想,一拍脑门:“哦——那张!我捡起来了,放失物招领了。”
“在哪?”
“公交集团总部,三楼,失物招领处,登记要带身份证,工作日九点到五点。”
“我现在就在你车上,你能直接给我吗?”
“不能。”唐师傅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交上去的东西,就是公家的。规矩就是规矩。”
后面的乘客开始催:“师傅,走不走啊?”
“走!”唐师傅一挥手,车门关了。
他把头又探出来,冲我喊:“悟空!下次站直了!别给师傅丢人!”
八十一路又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猴子尾巴在风里晃。
苏念念走过来,把相机屏幕给我看。
照片里,我歪着嘴,夹着腿,抬头仰望一个光头老司机,老司机居高临下,一脸恨铁不成钢。
“这张。”她说,“今天下午就发。”
“标题叫什么?”
“《师傅:你这扮相是八戒》。”
我捂住了脸。
第四章 真假美猴王
照片发出去三个小时,播放量破了五百万。
钱总在公司群里连发了二十个红包,最后一个备注:悟空的命,我们的流量。
我抢了一块三。
下午四点,苏念念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的表情不太对。
“你看这个。”
她把平板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新视频,发布者叫“马昆Kun”,粉丝一百二十万,认证是“健身博主、城市生活家”。
视频里,一个穿紧身运动服的男人,在一条空荡荡的马路上狂奔。肌肉线条分明,跑姿标准,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跑到镜头前,停下,对着镜头一笑,露出八颗牙。
“兄弟们,很多人在问,那个追八十一路的悟空到底是谁。今天,我正式回应——”
他拍了拍胸口。
“是我。”
我手里的燕麦拿铁差点洒了。
“那天我去做晨跑,正好碰上公交没停,就顺便追了一段,没想到被人拍下来了。原视频里光线不好,看不清脸,很正常。”
他说着,换了一套西装,对着镜头又跑了一段。
那套西装是定制的,袖口一丝不差。
“至于网上那个穿猴子衣服的,”他耸了耸肩,“兄弟们,蹭热度可以,别太过分。”
视频底下的评论区炸了。
“我就说嘛,原视频那个跑姿那么帅,怎么可能是那个八戒腿。”
“马哥实锤了,原视频的背影跟马哥一模一样!”
“那个猴子服的是灵山传媒找的演员吧?吃相太难看了。”
我盯着那句“八戒腿”,手指攥紧了平板边缘。
“原视频是我拍的。”苏念念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拍的是背影,因为你当时背对着我在跑。正脸只有司机探头那几秒,你回头看了一眼,但是镜头抖了,糊的。”
“那就再拍一个,说清楚。”
“我们说了。”苏念念叹了口气,“一个小时前,官号发了声明。底下全在骂我们炒作。”
我刷新了一下灵山传媒的官号。
最新一条评论,点赞三万:“自己公司员工拍、自己公司员工演,现在还要蹭马哥的热度,灵山你们要不要脸?”
【我追个公交,追出了一个真假美猴王。】
“钱总怎么说?”
“钱总说,”苏念念顿了顿,“如果三天之内不能证明你是本人,就……”
“就怎么?”
“就让马昆来当宣传大使。马昆的经纪人已经联系过我们了。”
我站起来。
“他在哪?”
“今晚七点,城东万象城有个网红见面会,他是嘉宾。”
“我去找他。”
晚上七点,万象城中庭。
舞台上挂着横幅:城市生活家·夏日分享会。
台下站满了人,一半是举着灯牌的女粉丝,一半是拿着手机拍的路人。
马昆站在台中央,穿一件白T恤,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紧紧的。
“兄弟们,追公交这个事,其实就是一种城市精神。”他举着话筒,“不放弃,不认命,追到底!”
台下一片尖叫。
我挤到最前面,举手。
“我有个问题!”
主持人看了我一眼:“这位先生请说。”
我接过话筒:“马先生,你说你是原视频里那个人,那你知道,那天你在追车的时候,喊的是什么吗?”
马昆看着我,嘴角一扬:“你是那个穿猴子服的吧?”
台下有人认出来了,开始窃窃私语。
“我喊的当然是师傅停车啊。”马昆笑了,“原视频里清清楚楚。”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原视频后半段,我还喊了一句话,被背景音乐盖住了,只有现场的人能听见。”
马昆的眼神闪了一下,只有一下。
“兄弟,你这个问题就很没意思了。”他把话筒换了只手,“那天太乱,谁记得自己喊了什么?倒是你,穿个猴子服蹭了两天热度,现在跑到我的见面会来砸场子?”
台下开始起哄:“滚下去!”“蹭狗!”
保安朝我走过来。
我没动,对着话筒,用那天的音量,一字一句吼出来:
“师傅!我卡在你车上!卡里还有三块二!”
全场安静了。
马昆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台下有个举着手机的大姐突然开口:“诶,我那天也在站台,他喊的确实是这句!”
又有一个声音:“对对对,还有三块二!我当时还笑了!”
人群里的风向晃了一下。
马昆反应极快,把话筒凑到嘴边:“哈哈哈,兄弟们,这一段我前天直播的时候就讲过了啊,他从我直播里听来的,背得挺熟。”
“你什么时候直播讲过?”
“你自己去翻回放啊。”
保安架住了我的胳膊。
我被拖出人群的时候,听到马昆在台上笑:“兄弟们,看到没,这就是流量的代价。”
第五章 反扑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震醒。
一百多条消息。
我点开热搜:
“灵山传媒雇演员冒充追车悟空”,热度第七。
点进去,是一段剪辑过的视频。
视频的第一部分,是我昨晚在万象城被保安架出去的画面,配了一个慢动作和一个“丑态”的大红字。
第二部分,是灵山大厦的监控截图:我穿西装走进二十三楼,时间是“追车”当天九点零七分。
配字:“追车十分钟之后,就出现在了灵山传媒的面试现场,这么巧?”
第三部分,是苏念念的个人账号截图,上面写着她的职位:灵山传媒运营总监。
配字:“拍视频的是灵山的人,追车的是灵山的人,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营销骗局。”
最后一帧,马昆对着镜头,一脸痛心:“我本来不想说什么,但是欺骗网友,就是不对。”
我坐在床上,盯着屏幕。
他没说错任何一个事实。
我确实九点零七分就到了灵山。苏念念确实是灵山的人。
可时间顺序是反的。
【这孙子不傻。他把真话拼成了假话。】
门被敲响。
大壮探进头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的直播间。
“兄弟,借你脸用一下,就一下。”
“你在干嘛?”
“直播啊。”他把镜头对准我,“家人们,这就是那个悟空本人!刚睡醒!”
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
“问他是不是灵山的员工!”
“室友实话实说,是不是演员!”
“刷个火箭,室友说真话!”
一个火箭飞过屏幕。
大壮眼睛亮了。
他咽了口唾沫,看看我,又看看火箭。
“家人们……”他清了清嗓子,“我室友……确实是灵山传媒的员工。”
弹幕炸了。
又一个火箭飞过去。
“而且他入职那天,确实就是追车那天。”
第三个火箭。
我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抢过他的手机,关了直播。
“你干什么?”
“兄弟,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大壮往后缩,“我又没说你是演员!”
“你这么说,跟说我是演员有区别吗?”
“三个火箭!三千块!”他伸出三根手指,“兄弟,我花呗清了!我请你吃烤腰子!十串!”
“我要十五串。”
“……成交。”
【我管他叫兄弟,他管我叫财神。】
上午十点,灵山传媒。
钱总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出拍桌子的声音。
“念念!我说过的!这个事闹大了,我们公司要被平台限流的!”
“钱总,侯野是本人,这是事实。”
“事实有个屁用!网友信马昆!马昆一百二十万粉!咱们官号才八万!”
我推门进去。
钱总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指了指沙发:“小侯,坐。”
我没坐。
“钱总,再给我三天。”
“三天?三天后剧都上线了!”
“我能证明。”
“怎么证明?”
我张了张嘴。
原视频是背影。我在万象城喊的那句话,马昆说是他直播里讲过的,我去翻了,他确实在前天晚上直播的时候提过一句,因为他早就看过评论区里那个大姐的评论。
他做了功课。
“司机。”我说,“八十一路的司机,唐师傅。他看到我的脸了。他还冲我喊了悟空。”
钱总愣了一下:“那个光头?”
“对。”
“他能出来作证?”
“我去找他。”
苏念念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钱总看看我,又看看她,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三天,就三天。三天后要是不行,宣传大使换人,你回去写文案,底薪照发。”
我愣了:“底薪照发?”
“我说话算话。”钱总瞪我,“我是抠,但我不坑员工。”
我出了办公室,苏念念跟在后面。
电梯里,她突然开口:“你刚才那句‘我能证明’,是真的有把握?”
“没有。”
“那你说什么?”
“不说的话,钱总那个脸色,下一秒就要扣我工资了。”
她看着我,憋了三秒,笑出了声。
“侯野,你是不是从来不说软话?”
“说过。”
“什么时候?”
“昨天,我跟共享单车说,你再坚持一下,就差一个路口了。”
电梯门开了,她笑着走出去,马尾一甩一甩的。
第六章 坐一天公交
唐师傅的班是早六点到晚六点,八十一路,全程二十三站,一圈四十分钟。
我和苏念念早上六点零五分上了车。
我刷的是新办的卡,卡套是从地摊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孙悟空。
唐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推了推老花镜。
“悟空来了。”
“师傅早。”
“今天没穿猴子衣服?”
“洗了。”
“嗯。”他点点头,一脚油门,车开了。
我和苏念念坐在第一排。
车上人不多,几个晨练回来的老头老太太,一个背着书包睡觉的高中生。
“师傅,”我凑过去,“网上的事,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唐师傅盯着前方,“我孙女给我看了。”
“那您能出来说句话吗?就说那天您看到的人是我。”
唐师傅没吭声。
车过了一个红绿灯,转了个弯,停在第二站。
上来一个老太太,刷卡,唐师傅说了声“您慢点,扶好”,车又开了。
“师傅?”
“不行。”
“为什么?”
“公交集团有规定,司机不能在网上跟乘客吵架,不能接受采访,不能对外发表个人言论。”他说得一板一眼,“我开了三十年车,一次投诉都没有,一次违纪都没有,下个月退休,不能晚节不保。”
“就说一句话……”
“一句也不行。”
我靠回座椅上。
苏念念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小声说:“别急,坐一天,总能找到机会。”
我们坐了一圈。
又坐了一圈。
第三圈的时候,我开始晕车。
第四圈,苏念念掏出一包话梅递给我。我含了一颗,酸得眼泪直流。
“你哭了?”
“没有,话梅太酸。”
“你哭了。”
“你再说一遍我就把核吐你包里。”
她不说话了,把头扭向窗外,肩膀在抖。
第五圈,中午十二点。
唐师傅在终点站停车休息,从座位底下掏出一个不锈钢饭盒和一个保温杯,保温杯外面套着一个手织的毛线套,毛线套上有个兜。
他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个馒头一份炒白菜。
我从包里掏出两个肉夹馍:“师傅,吃这个。”
唐师傅看了我一眼,没接。
“我不收乘客东西。”
“这不是送您的,我买多了,吃不完要扔。”
唐师傅犹豫了一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接了过去。
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小伙子,”他咽下去,“你知道我为什么喊你悟空吗?”
“为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在县剧团唱过唐僧。”他推了推老花镜,“演了八年,演到剧团解散。后来来开公交,一开三十年。”
“那您喊悟空……”
“习惯了。”他笑了笑,“有人追车,我就喊一嗓子。这三十年,我喊过的悟空,少说也有几百个了。”
“那您还记得我吗?”
“记得。”他看着我,“你那天跑得特别难看,鞋还是皮的,踩在地上啪啪响,我在车里都听见了。”
“……谢谢您。”
“而且你还喊了一句什么三块二。”他摇摇头,“三十年,就你一个追车追的是卡里余额的。”
苏念念在旁边捂着嘴,憋得满脸通红。
我瞪了她一眼,转向唐师傅:“师傅,您记得这么清楚,就帮我说一句吧。”
唐师傅低头吃馍,不吭声了。
下午两点,车又开了。
第七圈,车过花果山路站的时候,唐师傅突然一脚刹车。
我差点从座位上飞出去。
“师傅?”
唐师傅没回头。他盯着车头上方的一个小黑匣子,看了很久。
“小伙子。”
“嗯?”
“车上有行车记录仪。”
我愣住了。
“前后两个摄像头,前面拍路,后面拍车门。”唐师傅的声音很低,“那天你追车,前摄像头录了你半张脸。车门那个,录了你的卡飞进来。”
苏念念一下子坐直了。
“那能调出来吗?”
“能。”唐师傅转过头来,“但是要集团审批,而且——”
他顿了一下。
“记录仪是循环录的,七天覆盖一次。”
我掏出手机看日期。
今天是第六天。
明天晚上十二点,录像就没了。
第七章 十二点的签名
“审批要谁签字?”
“车队队长签,场站主任签,最后集团安保部签。”唐师傅一边开车一边说,“三个章,缺一个都调不出来。”
“那赶紧申请啊!”
“我不能申请。”唐师傅摇头,“司机不能主动给乘客调录像,违规。乘客申请,得走报警流程,让警察来调。”
“我报警,理由是什么?”
“你卡丢了?”
“卡在你们失物招领处,没丢。”
“那就没理由了。”
车里安静下来。
苏念念掏出手机,开始翻法律条文。我盯着车窗外面,花果山路站的站牌一闪而过,那个马克笔补的“猴”字还在。
下午四点,第九圈。
车上来了个年轻人,刷完卡,站在唐师傅旁边,举着手机:“师傅,您就是那个八十一路的唐师傅吧?”
唐师傅点点头。
“您看看这个。”年轻人把手机凑过去,“马昆今天又发了个视频。”
我凑过去看。
视频里,马昆站在花果山路站的站牌下面,对着镜头:“兄弟们,关于那个司机,我得说两句。很多人问,司机为什么那么配合,追车的人刚跑,他就探头喊悟空?”
他笑了一下。
“兄弟们,你们见过哪个公交司机,开车的时候把头伸出窗外喊台词的?这太刻意了。我合理怀疑,这个司机,也是灵山传媒安排好的托。”
评论区第一条:“我就说这个光头不对劲,多大年纪了还演戏。”
第二条:“查查这个司机,是不是收钱了。”
第三条:“建议公交集团开除这种人,影响城市形象。”
唐师傅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一点一点地发白。
车停在下一站,车门开了,没人上下。
车门又关上。
车没动。
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
唐师傅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仪表盘上。
“小伙子。”
“师傅。”
“我开了三十年车,一次投诉都没有。”他的声音在抖,“我孙女今年考大学,她同学要是看到这个……”
他没说下去。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挂挡,踩油门,车开了。
“今天下班,我去找队长。”
晚上六点十分,公交三场站。
唐师傅换下工作服,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在调度室门口等队长。
队长姓沙,五十出头,黑脸,话少。
“老唐,你下个月退休了,别惹事。”
“沙队,那小子说我是托。”唐师傅把手机递过去,“三十年了,没人这么说过我。”
沙队长看完视频,沉默了半分钟。
“走名誉侵权的路子。”他说,“你本人申请调录像,证明自己清白,这个合规。”
他在申请单上签了字。
“场站主任那边,我打电话。”
场站主任在三亚度假。
电话打过去,响了八声,没人接。
再打,响了十二声,接了,背景音是海浪和KTV。
“老沙?什么事?”
“主任,老唐的事,要调个录像,您签个电子章。”
“明天再说,我喝多了……”
“主任,明天晚上十二点就覆盖了。”
“那就后天……”
电话挂了。
沙队长看了看唐师傅,叹了口气:“我明天再打。”
第二天,我和苏念念在场站门口守了一天。
上午打了四个电话,主任在潜水。
下午打了六个,主任在睡觉。
晚上八点,终于接了,说明天早上回来再签。
“不行,今晚十二点就没了。”
“那就没了吧,多大点事。”
电话又挂了。
晚上十一点,场站门口的路灯一闪一闪。
苏念念蹲在路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钱总的消息:“明天早上十点,马昆的经纪人来签合同。”
我坐在她旁边的马路牙子上。
夜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碰到我的胳膊。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贴在脸上。
我想把那几根头发拨开,手抬到一半,停住,放回了膝盖上。
“侯野。”
“嗯?”
“你冷吗?”
“不冷。”
“我冷。”
我想了想,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她接过去,披上,又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侯野。”
“嗯?”
“你说今天要是不行,你会怎么样?”
“回去写文案,底薪照发。”我看着前面闪烁的路灯,“不过唐师傅那边不行。他下个月退休,退休前要是被人骂成托,他孙女……”
我没说完。
苏念念没说话,把头靠在了我肩膀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敢动,脖子梗着,连呼吸都放慢了。
【她靠过来了。】
【我该干什么?】
【打车回去要四十块,她要是睡着了,我是不是得付打车费?】
“侯野。”
“在。”
“你心跳好快。”
“……晚饭吃辣了。”
她笑了,肩膀在我胳膊上一抖一抖的。
十一点五十二分。
场站的门突然开了。
沙队长举着手机冲出来:“签了!签了!主任从三亚连夜飞回来了,刚落地,在机场签的!”
唐师傅从调度室里跑出来,跑得太急,老花镜都歪了。
“录像呢?”
“技术科正在导!”
我们冲进技术科,一个戴眼镜的小年轻正在电脑前操作,屏幕上是进度条。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七十五。
百分之九十。
十一点五十八分,屏幕弹出一个窗口:导出完成。
十一点五十九分,硬盘发出一声轻响,原始文件被覆盖了。
技术科的小年轻长出一口气:“好险。”
唐师傅坐在椅子上,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师傅,您哭了?”
“没有。”他把眼镜戴回去,“空调太干。”
第八章 退休前一周
录像导出来了,问题又来了。
“公交集团的录像,只能用于司法和内部调查。”沙队长坐在调度室里,把U盘推到桌子中间,“不能直接发网上。”
“那怎么办?”
“走法律程序,起诉马昆名誉侵权,法院调取。”
“那得多久?”
“三个月吧。”
我和苏念念对视一眼。
剧下周上线,马昆的合同明天签。
“还有个办法。”沙队长清了清嗓子,“下周五,八十一路开通三十周年,集团要搞个纪念活动,正好也是老唐退休前最后一个班。活动有直播,集团宣传部在搞。”
“然后呢?”
“然后,集团宣传部请了一个嘉宾,当咱们公交的文明乘车大使。”
他把一张海报推过来。
海报上,马昆穿着公交制服,对着镜头竖大拇指,配字:“追梦路上,八十一路与你同行。”
我盯着那张海报,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集团宣传部跟马昆签的是代言合同,前天签的。”沙队长叹气,“他们看网上热度高,就找了他。”
唐师傅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突然开口:
“活动上,有我的环节吗?”
“有,退休致辞,三分钟。”
“好。”唐师傅点点头,“我就用这三分钟。”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很忙。
白天在公司写《大圣今天不加班》的宣传文案,晚上跟苏念念一起,研究活动当天的流程。
钱总那边,我没敢说实话。我跟他说,周五之后,一定给他一个结果。
钱总看了我很久,说了一句:“小侯,你要是坑我,我扣你三个月奖金。”
“我没有奖金。”
“那就扣你下个月的。”
周三晚上,大壮又来敲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烤腰子,脸上的肉挤成一团:“兄弟,那个,周五的活动,我能去吗?”
“你去干嘛?”
“我直播啊。”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要是赢了,我直播间能涨十万粉。”
“我要是输了呢?”
大壮想了想:“那我就直播你输。”
我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兄弟!烤腰子我放门口了!十五串!一串不少!”
我开门,袋子在地上。
我数了数,十四串。
周四,马昆又发了一条视频。
他站在八十一路的车头前面,穿着公交集团发的制服,对着镜头笑:“兄弟们,周五见,八十一路三十周年,我会到现场,跟大家一起追梦。”
他顿了顿,表情一收。
“对了,有人说要在活动上搞事情。兄弟们放心,我已经跟集团法务沟通过了,谁敢在活动上造谣,我们会依法追究。”
评论区一片叫好。
“马哥牛逼!”
“看那个猴子还敢不敢来!”
“建议集团把那个光头司机也赶走,别影响活动。”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苏念念从对面看着我。
“怕吗?”
“怕。”
“那还去吗?”
“去。”
“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我的卡还在他们失物招领处,我得去领。”
苏念念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
“侯野,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周五我陪你。”
第九章 三块二
周五,上午十点,花果山路公交站。
站台上挂满了红绸,站牌被擦得锃亮,那个马克笔补的“猴”字被人用白漆盖住了。
一辆刚洗过的八十一路停在站台边,车头扎着一朵大红花。
台下坐着两百多人,有公交集团的领导,有老乘客,还有一大群拿着手机拍的网友。
推车大妈也来了,坐在第一排,推车里装着一捆葱。
我和苏念念坐在最后一排。大壮在我旁边,举着手机直播,嘴里念叨:“家人们,悟空到了,悟空就在我旁边,看他紧不紧张……”
我一把把他的手机按下去。
十点半,活动开始。
主持人上台,讲了一段八十一路的历史,从一九九四年开通,到现在三十年,换了四代车型,送过的乘客能绕地球三圈。
然后,马昆上台了。
他穿着公交制服,胸前别着一枚“文明乘车大使”的徽章,一上台,台下的女粉丝就开始尖叫。
“大家好,我是马昆。”他拿着话筒,笑得一脸灿烂,“很荣幸能成为八十一路的文明乘车大使。追公交那天,是我人生中一个很特别的时刻……”
我攥着椅子扶手,手心全是汗。
他讲了五分钟,讲他那天怎么晨跑,怎么看到公交没停,怎么下意识就追了上去。
讲得声情并茂,细节满满。
讲完了,台下一片掌声。
主持人接过话筒:“接下来,有请今天的另一位主角,八十一路的老司机,开了三十年车、下个月光荣退休的唐守义师傅!”
唐师傅上台了。
他穿着一身新熨的公交制服,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光头擦得锃亮,老花镜上那根红绳换了一根新的。
他走得很慢,走到话筒前,停下。
台下安静下来。
“我叫唐守义。”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开了三十年八十一路。”
他顿了一下。
“今天,我不讲退休感言。”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马昆站在台侧,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
主持人有点慌,凑过去小声说:“唐师傅,按流程……”
唐师傅抬手,挡住了他。
“我就讲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举起来。
是一张公交卡,卡套是蓝色的奥特曼。
“这张卡,是十四天前,花果山路站,一个小伙子追车的时候丢到我车上的。”
台下一片哗然。
马昆的脸色变了。他抢过一个话筒:“唐师傅,那张卡是我的!我那天跑的时候……”
“是你的?”唐师傅转过头,看着他,“那你说,卡套上是什么?”
马昆看了一眼:“奥特曼。”
“哪一个奥特曼?”
马昆的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唐师傅把卡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他把卡对着台下的直播镜头,放大。
“侯野。”
台下炸开了锅。
“侯野是谁?”
“就是那个猴子!穿猴子衣服那个!”
“卧槽,真的假的?”
马昆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这……这什么都证明不了!谁都能在卡上写名字!”
“那就再看这个。”唐师傅冲台下点了点头。
沙队长站起来,拿着一个U盘,走到舞台侧面,插进了大屏幕的电脑。
屏幕亮了。
是行车记录仪的画面,左上角有时间:七点四十三分。
前摄像头的画面里,一个穿着短一截西装的男人从车侧面冲出来,在马路上狂奔。他回了一下头,正脸清清楚楚,嘴巴大张。
画面带声音。
“师傅!我卡在你车上!卡里还有三块二!”
车门摄像头切进来:一张蓝色的奥特曼卡套,在空中翻了两圈,掉在车厢地板上。
然后,画面里,光头司机探出头,用唱戏的腔调喊:
“悟空,悟空!师傅马上就回来!”
画面定格在我那张大张着嘴、被风吹得变形的脸上。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推车大妈第一个站起来:“对!就是他!我那天就在旁边!他还被我推车压了脚!”
台下一片沸腾。
“原来是真的!”
“马昆在撒谎!”
“我刚才还给他刷了礼物!退钱!”
马昆站在台上,话筒还攥在手里,手在抖。
“这……这录像是伪造的……”
“集团安保部调的。”沙队长站在台侧,“三个章,场站主任从三亚飞回来签的,你可以去查。”
“那……那是我助理……”马昆的声音越来越低,“是我助理让我发的,说这个热度可以蹭,我……我不知道……”
唐师傅看着他,开口:
“小伙子,你说我是托。”
马昆的嘴唇动了动。
“我开了三十年车,一次投诉都没有。你那条视频,我孙女看了,哭了一晚上。”唐师傅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砸在话筒上,“你说我是托,那我今天就站在这儿,让你看清楚,托长什么样。”
马昆往后退了一步,脚绊在台阶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公交集团宣传部的负责人从第一排冲上台,脸色铁青,一把扯下了马昆胸前的徽章。
“代言合同,现在解除。违约金,法务部会联系你。”
马昆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嘴里喃喃:“不是……我……我粉丝……”
台下有人喊:“取关了!”
又有人喊:“粉丝掉了十万了!”
马昆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粉丝数一直在跳,从一百二十万,跳到一百一十万,又跳到一百零五万。
他攥着手机,整个人瘫在台阶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我旁边,大壮举着手机,声音拔高了八度:“家人们!家人们看到了吗!这是我兄弟!我亲兄弟!我早就说他是真的!我直播间第一天就说了!”
我扭头看他。
他把脸转过去,对着镜头:“刷火箭的家人们,室友会感谢你们的。”
唐师傅冲我招手:“悟空,上来。”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苏念念推了我一把:“去啊。”
我走上台,唐师傅把那张卡塞进我手里。
“拿着,你的。”
“师傅,失物招领处不是要登记吗?”
“我替你登记了。”他推了推老花镜,“规矩就是规矩,可我下个月就退休了,破一次例。”
我低头看那张卡。
奥特曼的脸上沾了一块灰。
我抬起头,眼眶有点热。
“师傅……”
“别哭。”唐师傅拍拍我肩膀,“悟空不能哭。”
台下,钱总从后门挤进来,举着手机冲我喊:“小侯!小侯!官号涨了五十万粉!剧还没上线,预约破百万了!”
我冲他挥了挥手。
然后我转向话筒:
“感谢唐师傅,感谢八十一路。”
我顿了一下。
“最后,我想说一句。”
台下安静下来。
“这张卡里,还有三块二。”
全场爆笑。
第十章 师傅马上就回来
活动结束,到了最后一个环节:唐师傅的最后一班车。
按照流程,唐师傅要在花果山路站,跟八十一路合影,然后开最后一圈,绕城一周,回到场站,正式退休。
接班的是个刚考出证的年轻司机,叫小白,二十三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站在车门口紧张得一直搓手。
“唐师傅,您先拍照,拍完我跟着您坐一圈,跟车学习。”
“好。”
唐师傅从驾驶座下来,走到车头前,站定。
一大群人围过来拍照。唐师傅手里抱着集团送的一大捧花,胸口别着红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唐师傅,往左一点!”
“唐师傅,笑一个!”
“唐师傅,比个耶!”
唐师傅比了个耶,比得很僵硬。
小白在驾驶座上坐着,帮唐师傅看车。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边是唐师傅那个套着毛线套的保温杯。
“小白!”宣传部的人在外面喊,“车往前挪一点,后面要摆横幅!”
“好的!”
小白挂挡,松刹车,脚踩油门。
他踩得猛了点。
车“嗡”一声往前冲了五米。
“够了够了!停!”
小白一慌,脚往下一踩,踩的是油门。
车又往前冲了二十米,冲出了站台,冲上了主路。
“停车!停车!”
小白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刹车在哪?我……我踩到了,我踩到了!”
车速慢了下来,可是后面的车在按喇叭,主路上不能停,小白只能往前开。
车开走了。
唐师傅抱着那捧花,站在站台上,愣了三秒。
“我的保温杯!”
他拔腿就追。
六十岁的老头,穿着公交制服,怀里抱着一大捧花,在马路上一路狂奔。
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掉。
“停车!小白!停车!”
我站在站台上,愣了半秒。
然后我看到车厢里那个熟悉的车门。
车门旁边是开着的窗户。
我冲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在车开出路口之前,扒住了车门旁的扶手,翻身跳了上去。
“你干嘛!”小白吓得叫起来。
“别停,主路停不了,前面公交港湾再停。”我站在门边,回头往后看。
唐师傅还在追。
他跑得很慢,可是跑得很认真,怀里的花一直没扔,嘴里一直在喊:
“小白!停车啊!我的保温杯!”
我把头从车窗探出去。
风灌进嘴里,我深吸一口,用这辈子最大的音量,抑扬顿挫地喊:
“师傅,师傅!悟空马上就回来!”
马路上安静了一秒。
唐师傅的脚刹住了。
他站在马路中间,花瓣落了一地,老花镜歪在鼻梁上,看着我,嘴张着。
然后他笑了。
笑得腰都弯下去了,一只手抱着花,一只手撑着膝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站台上,几百部手机全对着这边。
大壮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家人们!家人们!名场面!名场面复刻!”
推车大妈坐在第一排,笑得推车里那捆葱都掉了。
苏念念站在人群最前面,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屏幕上的红点一闪一闪。
车开到下一个公交港湾,停了。
小白瘫在驾驶座上,满头大汗:“哥,我……我是不是要被开除了?”
“不会。”我把唐师傅的保温杯从座位上拿起来,“师傅说,规矩就是规矩,但是第一次,破个例。”
我拎着保温杯下车,往回走。
唐师傅已经走到了公交港湾,喘着粗气,看着我。
“你小子……”
“师傅,您的杯子。”
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还是热的。”
“嗯。”
“你小子,学得挺像。”
“跟您学的。”
唐师傅把老花镜扶正,看了我很久。
“那天我喊你悟空,其实不是习惯。”
“那是什么?”
“我看你那身西装,袖子短了一截,鞋是皮的,跑得那么难看,还在喊卡里的三块二。”他推了推眼镜,“我就想,这孩子,今天肯定有事要赶。我不能停车,满载了,停下来要违规,那就喊一句,让你别跑了,站台等着,我四十分钟就回来。”
我愣住了。
“谁知道你一喊,全国都知道了。”他笑了,“我这辈子,唱戏没唱红,开车开红了。”
我站在那儿,喉咙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唐师傅拍拍我的肩,转身往站台走。
“走吧,悟空,最后一圈了,你陪师傅坐一趟。”
“好。”
八十一路的最后一班,唐师傅开车,小白坐在旁边学,我坐在第一排。
苏念念坐在我旁边。
大壮坐在后面,举着手机直播,嘴里还在念叨:“家人们,我兄弟现在坐在第一排,他旁边那个姑娘……我兄弟的老板……我兄弟单身二十六年……”
我回头瞪他。
他把镜头转向窗外:“今天天气真好啊。”
车开出花果山路站,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包子铺,修车摊,那个甩鞭子的晨练大爷,冲着车挥了挥手。
苏念念侧过头看我。
“侯野。”
“嗯。”
“你那天说,让我请你吃顿饭。”
“对。”
“我还没请。”
“没事,我现在有工资了,不急。”
她沉默了两秒:“那你请我?”
我想了想:“AA吗?”
苏念念的表情凝固了。
后排大壮的声音:“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兄弟单身二十六年的原因。”
我咳了一声:“开玩笑的,我请。”
“这还差不多。”
“吃什么?”
“烤腰子。”
我愣了一下:“你也吃这个?”
“不吃。”她把头扭向窗外,嘴角翘着,“我听说你室友每次都偷吃你的,我想看你吃一次完整的十五串。”
后排传来大壮的惨叫:“姐!我错了姐!”
车过了一个路口,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她手背上。
我想去握她的手,手伸出去一半,停在空中。
车一颠,我的手落在了她手背上。
她没抽回去。
我也没动。
我俩都看着窗外,谁也没说话。
【这一次,我没追,车把我送到了她旁边。】
车绕了一圈,四十分钟。
开回花果山路站的时候,站台上还站着很多人,横幅还在,红绸还在。
推车大妈站在最前面,推车里的葱已经捡回来了。
唐师傅把车稳稳停在站牌前面,拉手刹,熄火。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他转过身,看着一车的人。
“各位,八十一路,到站了。”
车门“嗤”一声打开。
站台上,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人鼓,两个人鼓,最后整个站台的人都在鼓。
唐师傅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走到车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座位。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车。
我跟在后面,站在车门边。
唐师傅走到站牌下面,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
被白漆盖住的地方,有人又用马克笔补上了一个字。
“猴”。
他看着那个字,笑出了声。
他回过头,冲我喊:
“悟空,下车了!师傅退休了,以后你自己追车!”
我站在车门口,冲他喊回去:
“师傅,我不追了!我有车卡了!三块二!”
站台上的人又笑成一片。
苏念念从车上下来,站在我旁边,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唐师傅,对着站牌,对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猴”字。
“拍什么?”
“拍结尾。”
“标题叫什么?”
她想了想,低头打字:
《八十一路,第八十二难,悟空到站了。》
她按下了发送。
风从马路那头吹过来,吹得站台上的红绸哗哗响。
远处,接班的八十一路又从路口拐了过来,车头上那个“81”的红字,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
小白探出脑袋,冲站台上喊:
“还有没有人上车?”
推车大妈第一个举手:
“等等!等等!我的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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