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把条件单推到我面前,一共七条。
全款房加她女儿名字,一百二十八万彩礼给她儿子买婚房,工资卡上交,婚后跟她妈住,头胎姓姚。
她妈还笑:三十二了,开十二万的国产车,这条件你该谢我们。
我放下杯子,转头看向邻桌一直默默喝茶的姑娘:姑娘,缺老公吗?
她耳朵尖一下就红了,把一张黑卡推过来:我妈说,倒贴嫁妆,求着你娶。
三天后,她举着牌子站在公司门口迎接董事长。
车门一开,她的腿就软了。
【第一章】
半山咖啡二楼,靠窗第三桌。
我对面坐着三个人。
媒人梅姨,我妈的老同事。姚曼,三十一,白衬衫,手腕上一只金镯子。她妈周爱娣,五十六,坐下第一句话是问服务员这儿有没有免费的白开水。
水端上来,周爱娣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压在桌面上,往我这边推。
“小宋,你先看条件。合得上我们再往下聊。”
我低头看。
一共七条,加粗宋体,行距还挺整齐。
一,婚前全款房一套,过户时加姚曼名字。
二,彩礼一百二十八万,现金,打到姚曼弟弟姚磊账上,用于姚磊买婚房。
三,三金按一百克起算,金价涨了不补差。
四,婚后工资卡上交,每月返五百零花。
五,婚后与女方母亲同住,日常照顾姚磊起居。
六,头胎随母姓。
七,婚后给男方父母的赡养费,每月不超过两百。
我手里的勺子停在杯子里,没搅。
我抬头:“第七条,给我妈两百?”
周爱娣端起白开水吹了吹:“你妈有退休金。”
“她退休金两千六。”
“那不就够了。”她把杯子放下,“我们家曼曼嫁过去,是给你们老宋家传后的,不是去给你妈当保姆的。钱往你妈那儿流,我们家曼曼喝西北风?”
梅姨在桌子底下踢我一脚,脸上堆着笑:“亦川啊,长辈的话,听听。”
我听。
我把那张纸往回推了两厘米。
姚曼这时候才开口。她从进门就在刷手机,这会儿把手机屏幕一倒,扣在桌上。
“宋亦川,我跟你说实话。”
“你今年三十二,宁拓科技技术岗,技术五级。你的工资条我看得到,我在行政人事口。”
“税前两万三,到手一万七出头,年终奖按两个月算。”
“你那台车,十二万,停我们小区门口我都嫌丢人。”
“我表姐给我介绍的那个在税务局,两套房,父母都有退休金,一分钱彩礼不要我们也考虑。我今天来,是看你老实。”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补一句。
“你该谢谢我们。”
我没说话。
周爱娣接上了。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桌下搓她那只旧皮包的拉链头。
“小宋,你别嫌我们要得多。我们家曼曼从小懂事。十六岁就出去打工,在服装厂踩电动车,手指头扎穿过三回。挣的钱全往家里交,她弟弟从初中到大专的学费,全是她供的。”
“她弟弟今年二十四,婚房还没着落。”
“你娶了她,这个担子就是你的。”
“这叫家庭责任感。”
我看了一眼姚曼。
她在点头。她点得很顺,不是被迫的那种顺。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的逻辑:她这三十一年被家里榨干过一遍,所以她认定自己后半辈子该从一个男人身上把血抽回来。
我当时就一个念头。
这不是相亲。这是绑架谈赎金,还给我看了明码标价。
我正要说话,邻桌有人提了声音。
邻桌两个人。男的穿花衬衫,领口开到第三颗扣子,面前一杯冰美式;女的坐在他对面,米色针织衫,长头发别到耳后,手里捧着一杯茶,从我们落座到现在,一口没动过。
男的在说话。
“二十九了。你去医院查过卵子储备没有?”
“女人二十九跟三十九差不多,我妈那边一关你就过不了。”
女的捏着杯耳,指节发白。
她说:“我们厂三号车间上个月刚上了五轴。”
男的笑出声,笑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五轴?你懂五轴吗?一个女的,天天在车间闻铁锈味。你闻闻你自己身上什么味。”
“还有啊沈小姐,我劝你清醒点。你们家那个铸造厂,设备上个世纪的吧。你知不知道我爸一句话,宏晏的料就能断你们的供?”
“我今天坐在这儿,是给你们家面子。”
我把勺子撂在碟子上。
瓷器碰瓷器,一声。
姚曼抬头看我:“你抖什么?”
我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拖出一声,梅姨以为我要去洗手间,往边上让了让。
我走了两步,停在邻桌旁边。
我看着那个姑娘。
“姑娘。”
她抬头。
她眼睛有点红,但眼神是干的,没掉泪。
我说:“缺老公吗?”
整层楼静了。
花衬衫的手停在半空,杯子里的冰块转了半圈。
姑娘先是愣住。然后她耳朵尖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她把手伸进包里,掏东西,掏了两下,掏出来一张卡。
黑色,没花纹,正面就一行小字。
她把卡推到我手边,又收回去半寸,又推了过来。
她说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我妈说,倒贴嫁妆,求着你娶。”
周爱娣笑了。
她笑得前倾,拍了一下桌子。
“演呢?小宋你行啊,上哪儿找来的托儿。”
她指着那张卡。
“这卡要能刷出两千块,我今天就认你当女婿。”
姑娘抬手叫服务员。
她手指很稳。
“这一层今天所有的单,我结。”
服务员跑过来,弯腰,低着声音:“沈小姐,您上回包的场还有十一次没用完。”
姚曼手里的咖啡杯歪了,一道褐色从杯口流到她白衬衫前襟。
花衬衫男的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沈昭昭你他妈——”
我身后传来一句。
“先生,手放下。”
方琛从楼梯口上来,黑西装,手里拎着我的车钥匙。他走到那男的侧面,不碰人,就站着,站成一堵墙。
我手机在裤兜里震。
我接起来。
方琛看了我一眼,手机那边是他留守产业园的同事。
“宋总,程宏昌还在三期门口等着,等了四十一分钟,问保函什么时候签。”
我看了一眼那件花衬衫。
“让他等。”
挂了电话,我把姚曼那张条件单对折,再对折,放回她面前。
“周阿姨,这七条我留不了。”
“我妈每个月只能拿两百,这一条,我今天听着了。”
姚曼还在笑。
她擦着衬衫上的咖啡,嘴里说:“宋亦川,装。你装给谁看。”
她不知道,三天以后,她要穿着这件白衬衫,举着一块欢迎牌,站在公司大门口迎接我。
【第二章】
楼下停车场。
我走到我那台十二万的国产车跟前,车钥匙刚按下去,身后有人喊我。
“宋先生。”
是她。沈昭昭。她跑下来的,呼吸不匀,手里还捏着那张卡。
她把卡往我这边伸。
“这个……我刚才那句话,是我妈教的。她在二楼包间里,玻璃后面,从我坐下就一直看着。”
我往上看了一眼。二楼靠里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我问:“你妈认识我?”
她摇头。
“我认识你。”
她顿了一下。
“三年前,宁拓的第一台样机,在我们家厂三号车间加工。你在车间睡了四十一天。”
我手上那串钥匙晃了一下。
她接着说。
“你睡在两台立车中间,铺的是物料箱里掏出来的纸板。你那张图,壁厚给到十二,我拿扳手在图纸上敲了三下,跟你说这个地方铸不出来,缩孔会裂。”
“你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小姑娘别捣乱。”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那四十一天一下全回来了。
铁锈味。切削液的味道。半夜三点冷却泵的嗡嗡声。还有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端着一个铁饭盒,往我纸板上一放,转头就走。
“你是小沈。”
“我叫沈昭昭。”
“你爸是沈兆华。”
“嗯。”
她捏着那张卡的手指松了点。
“我爸给你赊了一百二十万的料。那会儿我们厂账上也紧,我二叔在饭桌上拍桌子骂他拿全家的锅底去填一个外人。”
“后来你拿到第一笔钱,先把料款连本带息还了,又给我们厂一个两千万的单子。”
“我妈从那天起,把你那张工牌照片塑封了,压在她梳妆台玻璃底下。她跟我爸说,这孩子以后是要出去的,昭昭要是能跟他……”
她说不下去了。
她把卡塞进包里。
“所以我今天那句话,一半是她的。”
“另一半是我的。”
她抬头看我。
“你刚才那句,我当真了。”
“但不是因为你有钱。”
我正要开口,身后一声响。
花衬衫冲下来了,一脚踹在我车尾灯上,塑料壳裂了个口子。
“沈昭昭,你给我上车!”
他指着我。
“你认识这小子?沈家车间那个睡地板的穷鬼?三年了还在修机器?”
他往我脸上伸手指。
方琛从侧面上来一步,抬手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压。
“程先生,二楼有监控,停车场有监控。您这一脚,修车八千。”
“八千老子给你八万!我爸是程宏昌,宏晏建材你听过没有!我爸一句话——”
“你爸这句话今天说完了。”
我说。
“方琛。”
“宋总。”
“宏晏在三期的供货,停。保函不签。砂含水率超标退的那两车,让采购把报告原件挂上去。”
方琛掏手机:“三期还有两家在排队,宁拓那边我现在就通知。”
程宴脸上的笑还挂着一半。
他听见了“宁拓”两个字,但他没往下想。他那会儿认定我是个开十二万车的工程师,顶多在采购口认识个人。
他把袖子一捋:“你玩我呢?”
“您慢慢想。”方琛松了手。
我拉开车门,又回头看沈昭昭。
“手机。”
她递过来。
我把号码存上,存完还给她。
“你爸那个三号车间,五轴是上个月十七号进的厂?”
她眼睛睁大:“你怎么知道?”
“我家的设备单子。”
我把车门关上,玻璃摇下来。
“沈小姐,那句话我没撤。”
“你慢慢想,想完给我打电话。”
车开出去二十米,后视镜里她还站着没动。
那天晚上十一点,姚曼在亲戚群里发了第一条。
她写:这个宋亦川今天当着我和我妈的面,在咖啡馆跟陌生女人要联系方式,还有女人往他手里塞卡。各位亲戚看看,这叫什么人品。
她不知道,她发的每一条,三天后都会被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声音是抖的。
“亦川,家里来人了。”
我车还没出小区门,直接掉头。
到我妈那栋楼下的时候,楼道口围了十来个邻居。
周爱娣坐在楼梯第三级台阶上,手里一张纸壳,上面红笔写着七个字:宋亦川玩弄女性。
姚曼站在她妈旁边,姚磊靠在墙上玩手机,脚边一个踩扁的烟盒。
我妈在门口,一手扶门框,一手按着胸口。
“你们走吧,”我妈说,“我儿子不合适,我们不怪你们,你们走。”
周爱娣一拍腿:“走?你儿子昨天当众甩我女儿脸子,我女儿单位同事都知道她去相亲了,她明天怎么上班?精神损失费三万,少一分不行!”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三万?”
周爱娣抬头看见我,立刻把纸壳举高了。
“哟,大忙人回来了。”
姚曼把手机一收,上来就冲我胸口推了一把。
“宋亦川,我妈那七条你觉得过分?我告诉你,比你条件好的男人排着队等我点头。你不就是觉得我家里有个弟弟吗?你今天当众那么下我脸,我在单位怎么混?”
我说:“我妈身体不好,你们先下去说。”
姚磊这时候开口了。
他把烟盒踢到我脚边。
“姐夫,哦不对,前姐夫。”他笑,“你妈刚才说你俩有套房是全款的。那房子登记在你妈名下是吧?你让一让呗,我那婚房首付还差三十万。”
我妈在门口突然往前倒了半步,手扒在门框上没扒住。
我扑过去接的时候只接到她半边身子。
她后脑撞在门框上一声闷响。
我抱着她的时候,她眼睛还半开着。
她嘴里说的是:“妈对不起你……妈不该催你相亲……”
邻居喊了救护车。
周爱娣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把纸壳塞到包里。
她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不会忘。
“装的吧。老太太我见多了。”
三甲医院急诊,脑部CT,血压一百九十四。医生说幸亏撞的是软的那块,再偏两厘米就不是住院的事了。
我在走廊坐了四十分钟。
方琛站在我边上,手里拿着平板。
“宋总,咖啡馆那边的监控我调了,昨天那场从头到尾。”
“还有这个。”
他把平板递过来。
一段录音,时长十一分钟。
“周爱娣自己录的。她怕您事后反悔,录了全程留证。她把录音发给了她小妹,她小妹转到了亲戚群,群里有个表侄女转给了梅姨,梅姨转给了阿姨。”
我点开听了二十秒。
周爱娣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念条件,一条一条,念到第七条,念完还笑了一下。
我把平板合上。
“存三份。”
“已经三份了。”
“还有一件。”
方琛顿了顿。
“姚曼今天上午在公司内网群发了帖子。她说提醒各位女同事,技术部宋亦川相亲现场当众耍流氓,让大家注意安全。帖子底下现在一百二十七条回复。”
我站起来,往病房门口走了两步,透过玻璃看了一眼我妈的手背,针头贴着一块胶布,胶布边上还有血点。
我回头问方琛。
“明天那个视察,几点?”
“上午十点。总部通知的是集团领导莅临指导,各部门列队。”
“行政口谁负责接待。”
方琛查了一下,抬眼。
“行政人事副主管,姚曼。”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那就别改了。”
“照原计划。”
那天晚上十点,姚磊拎着一根钢管,在我家小区地下车库,把我那台十二万的车从车头刮到车尾。
他还录了视频发到朋友圈,配字:敢甩我姐,划死你。
他不知道那个车库有十六个摄像头。
他更不知道,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姐会在公司大门口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热烈欢迎集团领导莅临指导。
【第四章】
上午九点五十,宁拓科技总部大门口。
一百多号人列了两排,从大门排到大堂。
姚曼站在最前面,白衬衫洗干净了,咖啡渍没了,头发扎起来,双手举着那块牌子,牌子高度和她下巴齐平。
她旁边站着她手底下一个姑娘,小吴,入职半年,昨天还在内网帖子底下回了八条,最后一条写:姚姐辛苦了,人渣就该被曝光。
十点整,三台车进了院。
前面两台黑色商务,最后一台,十二万的国产,车身从头到尾一道刮痕。
姚曼看到那道刮痕的时候,牌子往下掉了一寸。
她旁边的小吴轻声说:“姚姐,最后那台怎么……”
“闭嘴。”
方琛从第一台车下来,走到最后那台,拉开后门。
我下车。
还是那件灰夹克。
全场一百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姚曼手里那块牌子掉在地上,木柄砸在她自己脚面上,她都没动。
总经理郑岩从队列里快步出来,一只手在裤缝上擦了擦。
“宋总。”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各位,我重新介绍一次。”
“这位是我们公司实际控制人、董事长,宋亦川先生。”
“今天不是集团领导视察。今天是宋总第一次公开到总部。”
静了三秒。
然后姚曼笑了。
她那个笑声在空地上特别响,还往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
她摇头,往四周看了一圈,像是在找人替她作证。
“你们都被他骗了。他是技术五级!他的劳动合同我签的!他的工资条上个月我还核过,两万三,扣完社保一万七千四百八十六!”
“他就是个工程师!”
财务总监李承从队列里站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翻开,面向姚曼。
“宋总在公司挂的是技术顾问岗,级别是他自己定的。”
“三年前签合同那天他跟我说,按最低一档走,不要体检,不要补充医疗,不要车补,不要给他开单独办公室。”
“他说他要在车间待着。”
“姚主管,您核过的那张工资条,是宋总自己要的。”
姚曼的嘴动了两下,没出声。
她看着我。
她的眼神从上往下扫,扫到我的夹克袖口,那上面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印。
她忽然蹲了下去。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往队列里喊。
“各位同事,大家听我说!他对我有不正当的接触!他在相亲现场跟我说,只要我跟他,他给我升职!”
“他还往我账上转过钱!”
她抹了一把眼睛,抬头指我。
“他是不是董事长我不管,这件事我要往上报,我要往监管报,我要往媒体报!”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
我没弯腰。
“方琛。”
“宋总。”
“放。”
方琛把一个蓝牙音箱放在门口那个花坛台子上,按了一下。
周爱娣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第一条,婚前全款房一套,过户加我女儿名字。”
“第二条,彩礼一百二十八万,现金,打我儿子账上。”
一百多个人,一动不动。
“第四条,工资卡上交,每月返五百。”
“第七条,给男方父母每月不超过两百。”
录音里,姚曼的声音接上了。
“宋亦川,你三十二了。你该谢谢我们。”
音箱停了。
姚曼跪在地上,整个人往后仰,手在地砖上撑着。
她开始甩锅。
“那是我妈!那些条件都是我妈写的!跟我没关系!”
我说:“第四条和第七条,是你念的。”
“我、我那是帮我妈念——”
“还有一件。”
我回头看李承。
李承翻到文件夹第二页。
“姚主管,行政口去年十月到今年四月,团建、物料采购、办公用品,一共十一笔报销,金额十一万七千三百。”
“发票全是同一家店开的。那家店的法人叫姚磊。”
“姚磊是您弟弟。”
“这十一万七,上个月二十八号,转进了一个房产中介的收款账户。首付定金。”
姚曼的手从地砖上滑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嘴里喃喃:“……不是,我是打算还的,我下个月工资……”
人事总监吴莉上来,把工牌从她胸前取下来。
小吴站在队列里,低着头,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人堆里去了。
姚曼被带走的时候,在大堂门口回头冲我喊。
“宋亦川你等着!这事没完!”
她说对了。
那天晚上她约了一个人吃饭。
那个人穿花衬衫。
【第五章】
那家烤肉店的包间,后来我看到了消费记录。
四个人:姚曼,姚磊,程宴,还有一个女人——柳茵。
柳茵这个名字我十年没听过。
大学四年,我跟她在一起三年半。
分手那天她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跟我说,宋亦川,你连个苹果手机都买不起,我不想赌。
她上了一台白色跑车,车是程宴一个哥们儿的。
现在她在宏晏建材做行政经理,离婚一年,带一个六岁的女儿。
他们四个人在包间坐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份材料,标题是宁拓科技实控人涉嫌职场性骚扰及项目回扣情况反映,寄给了我们两家投资方和四个媒体邮箱。
第二样,柳茵签字的一份书面陈述,说我大学期间私自把实验室设备带出校外,涉嫌侵占校产。那台设备是我导师批的,批条我还留着,就在我出租屋那个铁盒里,连那张发黄的借用单边角都没卷。
第三样,是姚磊。
第三天上午,姚磊带了两个人,开着一台借来的面包车,开进了沈家铸造厂。
他在厂门口拦住沈昭昭。
她当时手里抱着一卷图纸,刚从三号车间出来。
姚磊伸手抢她的包:“你是不是沈昭昭?宋亦川的新对象?”
她往后躲,包带缠在手上,被硬扯。
她整个人被拽着往前趔了两步,手背刮在厂门那道铁闩上。
铁闩是老的,边上翘起来一块。
她手背开了一道,三针。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坐在处置室外面的长椅上,左手缠着纱布,右手还捏着那卷图纸的塑料筒。
她看见我,先把那只缠纱布的手往身后藏。
“没事。缝了三针,不是主力手。”
我蹲下来,把她手从背后拉出来。
纱布上洇着一点,渗出来的那一点已经干了,颜色发褐。
她又说:“真的没事。你别——”
我说:“昭昭。”
她停住了。
“我想问你一句话。”
“问。”
“这事到今天为止,你怕不怕?”
她想了两秒。
她说:“我爸三年前赊给你那一百二十万料的时候,我二叔在饭桌上说,沈家要被你爸赌掉。我那时候怕。”
“现在不怕了。”
我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了七步,拨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给方琛。
“产业园三期,宏晏建材的供货资格撤销。保函不签。他们在二期剩下的三千万尾款,走合同约定的质量追溯,一笔一笔核。”
第二个给银行那边。
“宏晏建材去年用三期的中标通知书做过增信。那份通知书的效力,我们这边出一个说明。”
第三个给律师。
“两件事。一,姚磊的故意伤害和故意毁坏财物,监控、病历、修车报价,今天递。二,那份寄给媒体和投资方的材料,查发件服务器,查制作音频的工作室,查转账。”
挂完电话,我回头。
沈昭昭还坐在长椅上,用没伤的那只手,一页一页把被扯皱的图纸压平。
她压完抬头看我。
“宋亦川。”
“嗯。”
“你刚才那三个电话,是为我打的,还是为你妈打的?”
我说:“两个都是。”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压纸。
“那行。”
“我家厂的五轴刚调完精度。你要是什么时候需要,我给你开一个班。”
“开两个。”
那天下午,程宏昌给我们采购总监打了十一个电话。
采购总监一个没接。
晚上八点,程宴在他们家小区门口,一脚踹翻了保安亭的垃圾桶。
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那家音频工作室的转账流水。
付款方的名字写得很清楚:程宴。
【第六章】
姚磊被拘之前,去了一趟保时捷中心。
这件事是销售总监后来跟我说的,他说那天店里人都记住了。
姚磊穿着拖鞋进店,手里一杯奶茶,往沙发上一坐,奶茶往展车的前轮边上一放。
接待他的销售小伙子问他要不要看看入门款。
姚磊把腿一架。
“入门?我要那台卡其内饰的,落地多少。”
“先生,这台一百二十八万八,现车要加装。”
“一百二十八万,”姚磊笑,“巧了。”
他掏出手机划了划。
“我姐夫出钱。我姐在宁拓科技,行政的,她男人是宁拓的人。我姐说了,这台车就是我的婚车。”
销售小伙子的笑收了一半:“先生,那您的定金——”
“定金三万我昨天刷了!订单号我有!”
那笔三万的定金,刷的是姚曼的卡。
那张卡里的钱,是从行政报销款那十一万七里出来的。
那天下午三点,我和沈昭昭进了同一家店。
她是来给她爸挑车的。沈兆华开了十四年一台货车改的小车,方向盘打死的时候会响。
她进了店门,没看沙发,直接走到展车旁边蹲下去,脑袋往轮拱里探。
“这个副车架是哪家铸的?”
销售小伙子愣住:“这个……我得问技术。”
“你问吧。这个焊点排布不对,批量会出问题。”
她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姚磊在沙发那头站起来了。
他看见我,奶茶往地上一摔。
“哎!宋亦川!”
他冲过来两步,被两个店员拦住。
“你装什么董事长!我姐被你开了,钱你还要追回去?我告诉你,我们家不还!那是我姐挣的!”
销售总监这时候从二楼下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
“宋总。”
“你们店和我们车队的合同还有两年。”
“是,上个月刚续。”
姚磊的声音突然小了。
他看着那个总监对我点头的角度,看了三秒。
然后他往后退,退到沙发边上,坐下来,又站起来。
销售总监转头跟那个小伙子说:“把三十七号订单调出来。”
小伙子低头看平板,抬起头。
“三十七号订单付款账户已被司法冻结,定金暂不可退,订单自动失效。”
姚磊扑到柜台上。
“什么意思?我的车呢!”
“先生,订单失效了。”
“我定金三万!”
“冻结了。”
他开始砸柜台,砸到第三下,保安从后门进来两个,一个托胳膊,一个托腰,把他往外请。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冲我吼了一句。
“宋亦川!你等着!我爸妈不会放过你!”
沈昭昭站在那台车旁边,等他的声音完全没了,才回头问我。
“你认识他?”
“相亲那天,条件单上第二条那个弟弟。”
她看了一眼门外。
“一百二十八万。”
“嗯。”
“他的婚房,加这台车。”
“嗯。”
她想了一下。
“我给我爸买这台,五十八万。”
“发票开厂里,能抵一部分。”
她说完还抬头看我。
“我自己的钱。我不花你的。”
我把手插进夹克兜里,摸到那张被压扁的加油卡。
我说:“行。”
那天晚上,产业园三期招商酒会的邀请函发到了程宏昌手里。
程宏昌拿着那张函,在办公室走了两圈,拍了桌子。
他跟程宴说:这是个机会。这帮搞产业园的,最怕的就是名声。你明天在场子里把那小子的底揭了,让沈家在宁州抬不起头,咱们家的供货自然回来。
程宴那天晚上还把柳茵叫去对了一遍稿。
他俩都没问一件事。
酒会的主办方是谁。
【第七章】
宁州高新区产业园三期招商酒会,开发区大酒店三楼宴会厅。
两百多号人,桌子二十席,红地毯从电梯口铺到台前。
我带沈昭昭进场,她穿了一条藏青的裙子,左手还缠着纱布,纱布外面套了一只薄手套。
我们坐第八桌。
程宴看到我们,直接端着酒杯过来了。
他身后跟着柳茵。
“哟。”
程宴在我们桌边站住,眼睛先看沈昭昭,再看我。
他把声音抬起来,让周围三桌都听得见。
“沈小姐,这是你新找的?”
“各位各位,我介绍一下。这位宋先生,沈家铸造厂的技术员,三年前在沈家车间睡地板的那位。”
“现在跟着沈小姐进这个场子了。”
“什么叫凤凰男上桌?这就叫。”
有几桌笑了。笑的是宏晏那条线上的几家小供应商。
柳茵往前半步。
她端着红酒,杯口冲我倾了倾。
“亦川。”
我看着她。
她比十年前瘦,眼角有细纹,口红颜色很浓。
“我们好多年没见了。”
她笑。
“你还记得你当年那个手机吗?按键的。我跟你说要换个新的,你说等你项目成了。”
她喝了一口。
“一等十年。”
“现在混到跟着女人进场,也挺好的。至少吃得上这个场的饭。”
沈昭昭把杯子放下,手往桌沿上一按,要站。
我按住她那只没伤的手。
“坐。”
“可是她——”
“等十分钟。”
程宴听见了,笑得更大。
“等十分钟?等谁啊?等沈小姐她爸那台五轴把我吓死?”
他把酒杯往我们桌上一磕。
“宋亦川,我今天跟你说明白。宏晏在三期的料,是我爸跑了一年跑下来的。你让采购那边卡我们,我不管你认识谁。”
“这个场子里真能说话的那几个人,一会儿上台的时候,你抬头看看。”
“你跟他们比,你算什么?”
音乐停了。
主持人上台。
“各位来宾,今天到场的人很多,我们直接请主办方讲话。”
程宴端着酒杯,转身往台上看。
他脸上还挂着那个表情。
“下面有请——产业园三期的主投方、宁拓科技实际控制人,宋亦川先生,致辞。”
程宴手里那只高脚杯直接脱手。
杯子砸在红地毯上,弹了一下,没碎,酒泼在他裤脚。
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在找人。
两百多双眼睛,从台上扫下来,扫到第八桌。
我站起来。
我把夹克前面那颗扣子扣上。
我从程宴身边走过去,他的肩膀往后缩了一下,缩的幅度很小,但我看见了。
柳茵的红酒杯在手里晃,晃出来的酒洒在她裙子上,她没擦。
我走上台,接了话筒。
“各位。”
“三期的招商方案在大家手上。我只说两件跟今天有关的事。”
“第一件,三期的材料供应,从今天起执行新的准入标准。质量追溯到炉号,抽检不合格两次的,永久出局。”
“宏晏建材上个月有两车砂,含水率超标,我们退了。退货单编号我让人贴在门口公告板上,谁都可以看。”
台下有人回头去看那块板。
“第二件。”
我往下看了一眼第八桌。
“我们和沈氏铸造的合作从三年前开始。那年我们一台样机都做不出来,是沈兆华先生赊给我们一百二十万的料。”
“沈家的三号车间上个月上了五轴。三期里精密铸件这一块,招标会按规矩走,但我今天先把话放在这儿——”
“谁要是觉得自己家里一句话就能断沈家的供,可以来试试。”
台下第一声掌声是从后排起来的,然后哗啦一片。
我下台的时候,有人从我右边扑过来。
程宏昌。
他五十多岁,西装袖子还挽着一截,冲到台阶下面,膝盖往地毯上一磕。
他跪下来了。
“宋总!”
两个保安要上,我抬手拦住。
他抓着我的裤脚,手指在料子上拧出一把褶。
“宋总,三期的保函,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宏晏现在三条生产线全靠三期,银行那边的授信也挂在上头,您要是撤——”
“您儿子三天前在半山咖啡馆跟人说,他爸一句话就能断沈家的供。”
程宏昌的脖子往下一缩。
他回头吼了一声。
“程宴!你给我过来跪下!”
程宴站在原地没动。
他脸上一层汗,手在裤子上来回搓。
他嘴里说的是:“爸,他骗人,他哪有这个钱……他开十二万的车……”
程宏昌从地毯上爬起来,走过去,一巴掌抽在他儿子脸上。
那一下,整个厅都听见了。
柳茵这时候坐在椅子上,身子往下滑,滑到半边屁股挂在椅子边上,手里那只杯子滚到桌下去了。
她喃喃了一句。
隔得近的人后来告诉我,她说的是:我那会儿要是再等等……
我没听。
我回第八桌,把沈昭昭的包拿起来,递给她。
“走了。”
她起来,跟我并排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小声问我一句。
“你刚才台上那段,沈家那一块,是不是给我爸看的?”
“是给他们看的。”
“哪个他们?”
“所有觉得沈家好欺负的人。”
她低头走了两步。
走到电梯口,她说:“我妈压在梳妆台玻璃底下那张照片,我今天拿出来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手机震了。
方琛。
“宋总,周爱娣在您母亲家楼下跪着,跪了两个小时,拉了横幅,围了四十多个人。”
“她手里还拿着一瓶农药。”
【第八章】
凌晨十二点四十,我妈那栋楼下。
路灯底下跪着一个人。
周爱娣。她换了一件旧外套,身前摊着一条横幅,上面八个字:宋亦川骗婚逼死老人。
她手里真的有一个瓶子。旺仔牛奶的瓶子,里面是酱油色的水。
姚曼站在她妈身后,低着头,两只手背在身后。
姚磊不在。
我妈下午刚出院,这会儿在楼上,窗帘拉着。
我从车上下来,走到那条横幅前面,蹲下去,把横幅的一角捏起来看了看。
“字写得挺好。”
“你还敢笑!”周爱娣把瓶子往地上一砸,没砸碎,酱油水在水泥地上洇开,没有味儿,“你把我女儿工作搞没了,还要送她进去坐牢!你把我们这一家子逼死算了!”
我把横幅放下。
“周阿姨,我问三个事,你回答完我就上楼。”
“你问什么?”
“第一,昨天我妈从门框上倒下去的时候,你说了一句什么。”
她眼皮跳了一下。
“我、我说什么了?”
方琛把手机举起来,按下播放。
邻居拍的视频。
周爱娣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清清楚楚。
“装的吧。老太太我见多了。”
围着的那四十来个人里,有人骂了一声。
“第二。”
我站起来。
“你女儿挪的那十一万七,转给中介的那天晚上,你在不在场。”
“我不在!”
“你在。那份首付定金的收款确认单上有你的签字,中介那边做了留档。那套房的购房人写的是姚磊,共有人写的是你。”
周爱娣的膝盖往地上又沉了一点。
她开始甩锅。
“是姚磊!是姚磊天天在家闹着要房子,他说没有房人家姑娘不嫁!曼曼她心软她才——”
她说到一半,转过身。
她抬手就抽了姚曼一个耳光。
“都是你!都是你贪!我说让你悠着点你不听!”
姚曼捂着脸没躲。
她被她妈抽完,往前爬了两步,到我脚边,手抓住我的裤脚。
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三天前那个劲儿了。
“宋亦川。”
“我错了。”
“房子我不要了。彩礼我不要了。那七条我妈写的,我一条都不要。”
“那十一万七我还,我把我那套出租房卖了还。”
“你跟公司说一声,刑事那边撤了,行不行?”
“我三十一了。进去一趟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给你磕头。”
她真的磕了。
额头碰在水泥地上,声音很实。
她一边磕一边说,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端茶倒水我给你妈当保姆都行。
磕到第五下,我弯腰了。
我把她的手从我裤腿上拿下来,摊平,放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然后我蹲下去,让她能看见我的脸。
“姚曼。”
“你抬头。”
她抬起来。
“三天前你跟我说什么?”
她嘴唇抖。
“你说,我该谢谢你们。”
我站起来。
“那十一万七,你欠的不是我。公司是法人,法人报案了,撤不撤法院说。”
“我妈那一下,是你弟弟要她房子的时候摔的。她后脑撞在门框上,CT两张,血压一百九十四。这件事,我也不跟你算。”
“公安跟你算。”
我转身往楼道走。
走到台阶上,我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还有一句。”
“你不是不懂事。你从十六岁就懂事,懂到把自己的手指头扎穿三回。”
“你把该跟你妈算的那笔账,记在了我妈头上。”
“这个,谁也帮不了你。”
我上楼的时候,听见下面周爱娣在哭。
哭声里混着姚曼的一声一声喃喃,听不清字。
第二天中午,姚磊因为故意伤害和故意毁坏财物被刑拘。
第三天,他网贷的催收上了姚家的门,把门锁换了,锁芯里灌了胶。
周爱娣坐在楼道里,手里捏着那张写了七条的打印纸。
那张纸,她一直留着。
我这边刚喘一口气,方琛的电话又来了。
“宋总,沈家出事了。”
“沈昭昭她二叔沈仲平,带了一帮人,占了三号车间。”
“五轴的电箱被人砸了。”
【第九章】
我赶到沈家铸造厂的时候,厂门口停着五台车,其中一台是程宏昌的那台黑色大奔。
三号车间门口,六个人围着,里面传出铁器砸铁器的声音。
沈兆华坐在车间门边的水泥台阶上,额头上一道血,顺着眉毛往下流。
沈昭昭站在五轴跟前,背靠着机床,两只手张开。
她那只缠纱布的手,纱布已经开了,拖下来一截。
她面前站着她二叔,沈仲平,五十出头,手里拿着一叠纸。
“昭昭你让开!”
“这厂是我们老沈家的,不是你爸一个人的!股权转让协议我手上有,你爸的章就在上面!”
“这台机器今天拉去抵债,抵完债这厂子还能活!”
沈昭昭没动。
她说:“这台机器的精度我调了十一天。你一根线都不许碰。”
沈仲平往前伸手要拽她。
我喊了一声。
“沈仲平。”
他回头。
他身后那六个人也回头。
我走进车间,走到沈兆华跟前,先把他扶起来,交给方琛。
“叔,去医院。”
沈兆华抓着我胳膊:“小宋,三号车间不能让他们——”
“不会。”
我转过身。
“协议给我看看。”
沈仲平把那叠纸往后一藏:“你谁啊你?”
我身后的律师上前一步,把一个文件夹打开。
“沈仲平先生,我们这边有三样东西。”
“第一,市场监管局调出的股权登记原始档案。沈氏铸造的股权结构,二零一九年十月之后一直是沈兆华持股七十二,您持股八。”
“第二,你手上那份转让协议上的公章,和公司现用章的印模不一致。备案印模我们带来了。鉴定申请今天递。”
“第三,”律师把一张流水单翻过来,“您账上上个月二十六号进了三百万,付款方是宏晏建材关联的一家贸易公司。宏晏建材的实控人程宏昌,前天在产业园三期招商会上给人下跪,他们家现在三条线全停。”
“他是拿三百万买你家的厂房和地。”
“买完之后,这三百万还要从厂房的处置款里扣回去。”
沈仲平手里那叠纸抖了。
他张嘴:“不可能,程总跟我说的是合伙……”
“他跟你说合伙。”我说,“他跟我说的是一句话断你们沈家的供。”
“你亲侄女三天前,在半山咖啡馆,被他儿子问有没有查过卵子储备。”
“你儿子今年多大?”
沈仲平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一台立车边上,手按在车床上,按了一下又抽回来,那上面有油。
那六个人开始往门口溜。
我没拦。
方琛拦了。
“各位,门口有监控。厂区设备损坏的清单我们正在做,电箱一个十二万。谁砸的,自己想好了。”
人全走了之后,车间里只剩我和沈昭昭。
她还靠在五轴跟前,手撑在机床护板上。
她的腿在抖。
我走过去,把她那截拖着的纱布从手上解下来。
伤口裂了,重新渗了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我以为今天要挨打。”
“我爸被推倒的时候我想去扶,我二叔在边上。我想往前,又不敢松开这台机器。”
她抬头看我。
“你知道这台机器我们家凑了多久的钱吗?”
“知道。”我说,“一千一百万的设备,你们首付付了三百三十万,剩下的分三十六期。”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因为付不出来的那两期,是我们这边提前结的货款垫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完眼睛里下来一道。
她转过身去抹,抹完回头。
“宋亦川。”
“嗯。”
“你蹲在这个车间门口啃馒头那天,我记得。”
“我爸给你丢了一包烟和一张赊料单,他说小子你这图我看了,能成。”
“那天晚上他在家喝酒,跟我妈说,昭昭,爸今天可能把家底赌了。”
“他赌对了。”
那天晚上,医院走廊。
沈兆华额头上贴了纱布,坐在轮椅上,何秀兰站在他后面。
何秀兰又把那张黑卡掏出来了。
她双手捧着往我这边推。
“小宋,这卡里是我和她爸这辈子攒的。昭昭的嫁妆,我们一分不留。”
“你拿着,你把厂保住,厂是我们家的根。”
我没接。
我把卡往回推到她手里,又按着她的手背按了一下。
“阿姨,嫁妆我不要。”
“厂我投。”
“注资一个亿,我要四十九的股,控股权在沈兆华先生手上。三期的精密铸件标,我们按规矩招,你们自己投标,投不上我不送。”
沈兆华在轮椅上直往前倾,手要来抓我手腕。
“小宋,这个我不能——”
“叔。”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三年前你那一百二十万,你也没跟我讲条件。”
“你就跟我说了一句,你女儿明天来给你送饭。”
沈兆华的下巴抖了两下。
他没说出话来,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三下。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沈昭昭。
她站在走廊灯底下,一只手缠着新纱布,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她自己存的名字:姚曼。
内容是:订婚宴我会去。你们等着。
【第十章】
沈家订婚宴,定在开发区大酒店三楼。
和那天酒会同一个厅。
我这边只请了三桌:公司几个老人,我妈那边的亲戚,还有沈家厂里跟了十年以上的老师傅。
沈昭昭那只手拆了线,疤还在,她没戴手套。
她说,这是我在我家车间挣的。
下午四点二十,宴会厅门口起了动静。
姚曼来了。
她瘦了一圈,穿一件灰外套,头发剪短了。她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扛着机器,一个举着手机在直播。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音箱。
她冲到厅中间,把音箱往桌上一放,按了播放。
音箱里出来的是我的声音。
“你要是听话,升职的事我来办。”
“这个项目的点数,照老规矩,走那个账。”
厅里一下安静了。
举手机那个人的镜头对着我,我看见他屏幕上滚起了一片弹幕。
姚曼转过身,面向所有人,眼睛通红。
“各位!这就是宁拓科技的宋亦川!”
“他骚扰员工,他拿项目回扣!他把我开了,把我弟弟送进去了,现在他要结婚了!”
“我今天不要钱,我要个说法!”
我没动。
我端着茶杯,等她喊完。
然后我说:“方琛。”
“宋总。”
“把东西给她那个记者。”
方琛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走到那个扛机器的人面前,把袋子口撕开,一样一样往桌上摊。
“第一,这段音频的声纹鉴定意见书。鉴定机构是省里的,意见是合成拼接,拼接点七处,背景底噪不连续。”
“第二,制作这段音频的工作室名称、地址、法人,以及三笔转账记录。付款人:程宴。金额一共六万八。”
“第三,这是今天上午的刑事立案告知书。涉嫌伪造证据、敲诈勒索。程宴昨天下午已经被带走了。”
扛机器那个人把机器从肩上卸下来了。
举手机那个把直播掐了。
姚曼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
她伸手去拿那份鉴定书,手够到一半,缩回来。
她转头看她带来的那两个人。
两个人往后退。
“你们别走啊——”
她去抓那个扛机器的袖子,被甩开。
她一个趔趄,膝盖磕在椅子腿上,跪下去了。
她跪在地上,没立刻哭。
她先是抬头看我,眼睛很直。
她说:“我不信。”
“我不信你三年前真的在车间睡地板。我不信你工资条是假的。我不信我手上签过你的劳动合同,我核过你的社保,我管过你的工牌。”
“宋亦川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装成那个样子?”
“你要是一开始就穿得人模狗样的开辆好车来,我会那么跟你说话吗?”
我放下茶杯。
“你说到点子上了。”
“我穿这件夹克,开那台车,就是为了听你那天那些话。”
“不是为了听你一个人的。”
“我妈给我介绍过十一个。十一次我都是这么去的。”
“前面十次,没人跟我要一百二十八万给她弟弟买房,也没人规定我妈每月只能拿两百。”
“第十一次,我遇上你们家。”
姚曼的脸垮下来了。
她两只手撑在地毯上,头慢慢往下低。
然后她哭出声了。
那个声音不好听,一抽一抽的,中间夹着字。
“我也不想要那么多……我妈从我十六岁就跟我说,你弟弟一天没房你就一天别想活得舒坦……”
“我在厂里踩电动车的时候,手指头扎穿了,我妈说,机器别弄坏了……”
“宋亦川,我要是没有那个弟弟,我是不是能嫁给你……”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跟前。
“这句话你问错人了。”
“你该去问你妈。”
“她现在在你家楼道里坐着,手里还捏着那张七条。”
姚曼往前爬了半步,手伸出来,没碰到我。
她整个人瘫在那块红地毯上,侧着脸,嘴里还在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漏,听不清说什么。
酒店的人上来,两个人托着她的胳膊,把她架出去了。
她被架出门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柳茵。
她没化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叠病历。
她在门口站住,不敢往里走。
她看见我,手往上举了半尺,又放下。
“亦川。”
“我不是来闹的。”
她把袋子口打开一点。
“我女儿……血液科,要配型,我前夫那边联系不上。”
“我那天在酒会说的话,我……”
我看着她。
我没想到自己那一刻那么平静。
“儿童医院血液科,走正规挂号。”
“宁拓三年前捐了一个儿童大病专项,在市红十字会名下。你带病历去申请,材料齐就批,不看姓名。”
“你女儿的事,我不碰。你的事,我也不接。”
柳茵站在那儿,嘴张了张。
她最后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电梯口,她蹲下来,把那叠病历往塑料袋里塞,塞了很久。
厅里的音乐重新开了。
沈昭昭从我身后走过来,把我手里那杯凉茶换成了热的。
她问:“刚那个是你大学那个?”
“嗯。”
“你心里什么感觉。”
我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
“没感觉。”
“真没有?”
“真没有。”
她把自己那杯茶也举起来,跟我碰了一下。
“那挺好。”
“我爸在台上等着敬你酒呢,他练了一下午。”
沈兆华在台上,手里举着一杯白的,纱布还在额头上贴着。
他开口第一句就卡了。
他说:“今天……今天我这个厂,三十一年了……”
他说不下去,低头擦了一把。
然后他把杯子举到我面前,手背上青筋全起来了。
“小宋。”
“我女儿交给你了。”
“我们家的料,你以后随便赊。”
那天晚上十点,方琛给我递了最后一张纸。
宏晏建材破产清算受理通知书。
程宏昌名下三套房,全部查封。
他在法院门口被人扯住衬衫领子,衬衫扣子崩了两颗,滚在台阶上。
【第十一章】
领证那天是个阴天。
民政局九点开门,我们八点四十到。
门口那排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周爱娣。
她头发白了一片,手里还捏着那张纸。那张纸被她折了又展,折痕处已经破了,第七条那一行只看得见半截。
她看见我,站起来,往前冲。
“宋亦川!”
保安从门里出来两个。
她的手伸到一半,被拦下。
她冲着我喊,声音哑得劈了。
“你把那十一万七撤了!曼曼她下个月就要开庭了!她才三十一啊!”
“你当初要是答应我们那七条,什么事都没有!”
我停下来,看了她两秒。
我说:“周阿姨。”
“你女儿十六岁去服装厂,手指头扎穿过三回。”
“她那三回,哪一回是我扎的?”
周爱娣的嘴张着,没出声。
她手里那张纸飘下来,落在台阶上。
保安把她往边上带的时候,她还在回头喊,喊的是“我儿子要买房”。
街对面有一台电动车停在路边。
骑车的人穿着外卖服,头盔的护罩掀起来一半。
姚曼。
她看见了我,也看见了她妈。
她把护罩拉下来,脚一踩,车往前走了。
她没过来。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去。
她手机上的单子还在跳。
我和沈昭昭进去办手续。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近点。
沈昭昭把手放在膝盖上,疤那一面朝下。
摄影师说:“手可以露出来,没关系的。”
她愣了一下,把手翻过来,搭在腿上。
照片出来,两个人都在笑。
出门的时候,她把那本红的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翻了四次。
我说:“别翻了,封面要烂了。”
她把本子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拍了两下。
“宋亦川。”
“嗯。”
“你三年前在我们厂车间,跟我说过一句话。”
“哪句。”
“你抬头跟我说,小姑娘别捣乱。”
“我记了三年。”
我把车门拉开,让她先上。
我说:“这句我今天改一下。”
“小姑娘。”
“来捣乱。”
当天中午我们回我妈那儿。
我妈在厨房包饺子,围裙系到胸口,头发用夹子别着。她血压的药摆在窗台上,一天三粒,瓶盖没拧紧。
她看见沈昭昭手上那道疤,手上的面也没擦,就去抓。
“这是在厂里弄的?”
“门上的铁闩。”
“哪个厂的门还有这玩意儿,”我妈把她手捧着看了一遍,“回头让亦川给你们厂门全换了。”
沈昭昭说:“不用,我自己换。”
“那你明天来,我给你炖排骨。”
厨房水龙头在滴。
我妈说这个滴了半年,物业来过两趟,修不好。
沈昭昭把包放在凳子上,从里头掏出一只活动扳手。
我妈看着那把扳手。
“你随身带这个?”
“带着顺手。”
她蹲下去,水槽底下那个阀门拧了两圈,起来把龙头拆了,拿出那个胶圈对着灯看。
“圈老化了,少个垫。”
她从包里又摸出一个小塑料袋,倒出来三个垫片,挑了中间那个大小。
装回去,开水,关水。
不滴了。
我妈拿着一个饺子站在那儿,手上的面掉在案板上。
她转头看我。
她说的是:“儿子。”
“这个媳妇你给我娶回来。”
沈昭昭站在水槽边上,手里还捏着那把扳手,扳手上沾了一点水。
她耳朵尖又红了。
她说:“妈,我已经娶回来了。”
我妈愣了两秒,然后笑得饺子都捏歪了。
那天下午三点,方琛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姚磊一审判了。
沈家三号车间的五轴,电箱换完,重新调精度,第一件试件出来是合格的。
试件照片是沈昭昭拍的,背景里有一块纸板。
那块纸板还在两台立车中间。
三年前我就睡在那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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