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包厢在酒店十八楼。转盘中央趴着一只澳洲龙虾,空调风吹过,龙虾须一颤一颤。
我盯着它看了十秒,在心里算账。这顿饭对方请客,我能放开吃。公司账上还剩四万三,下个月工资发不出来,十二个员工有六个在偷偷改简历。
“许总,该你了。”遥光集团采购部的王经理拿胳膊肘碰我。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
主位上坐着沈遥。
三年没见,她把长发剪到耳下,黑西装扣到第一颗,手腕上那块表的表盘反光,晃了我一下眼。她现在是遥光集团新上任的总经理,一句话能定我们一舟科技的死活。
她也是我前女友。
“沈总,我敬您。我们一舟的仓储调度系统……”
“抱歉。”她没抬头,“男友管得严,早戒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她拿起一只虾,指尖一挑一拧,虾肉完整地脱出来,放进身边男人的碗里。
那男人戴金丝眼镜,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冲我笑:“许总坐吧,酒我替沈总喝。”
他叫顾言澈,沈遥的特助,名片上印着。
我还举着杯,眼前忽然一花。
一行行半透明的字从左往右飘过去。
【哈哈,我们口是心非的女主又开始故意惹男主吃醋啦~】
【面上装高冷,心里想把男主按墙上亲,女主这反差绝了。】
【她哪有男朋友!那个虾是剥给男主看的!】
【男主快吃醋!摔杯子!把她拽出去!】
我眨了眨眼,字还在。
我又眨了一下。旁边冒出新的一条:
【前方高能,男主马上就要红着眼说“沈遥,你玩够了没有”】
我把酒杯放回桌上,坐下。
一桌人都看着我。沈遥的睫毛抖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我清了清嗓子:“沈总,那咱们聊聊账期。”
【???】
【账期???】
【不是哥们,你前女友在给别的男人剥虾,你跟她聊账期?】
“我们系统部署周期四十五天,”我掰着手指头,“首付百分之三十,验收付六十,质保金十个点。遥光要是能把账期压到三十天以内,报价我再让两个点。”
沈遥看着我,嘴角绷紧,喉咙滚了一下,那句话没吐出来。
顾言澈推了推眼镜:“许总真会做生意。听说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跟沈董谈的?五百万,一分没少。”
王经理低头扒饭。另外两个部门经理交换了一下眼神。
弹幕炸了。
【来了来了!分手费梗!】
【当年沈爸甩给男主五百万让他滚,他拿了钱就走,女主哭了三天三夜。】
【男主一定很痛苦!他有苦衷的!】
我夹起一块龙虾肉:“纠正一下,五百二十万。我谈下来的,多了二十万,还开了收据。”
顾言澈的笑停在脸上。
沈遥手里的筷子“咔”一声,断了一根。
【我裂开了。】
【这男主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作者出来!说好的追妻火葬场呢!】
沈遥把断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高跟鞋声一路响到包厢门外。门一关,眼前的字“唰”地全没了。
我盯着空气,用力眨眼,什么都没有。
两分钟后门再开,沈遥走回来,字又一条条冒出来。
【女主刚才在洗手间补了口红!为谁补的不用我说了吧!】
【姐妹们注意看她手包,挂着男主大学送的钥匙扣。】
我瞄了一眼她的手包。拉链头上挂着一只褪了色的塑料小鸭子,是我大二在夜市套圈套来的,三块钱十个圈,我套了四十个圈才套中。
我揉了揉眼睛。眼球又干又涩,盯弹幕盯久了,跟连熬三个通宵改bug一个感觉。
规律我摸清了。沈遥在我视线里,字就有;她一出去,字就没。
我正琢磨,弹幕飘来一条红色加粗的:
【前排剧透,看过原著的进。男二顾言澈后期黑化,把男主公司报价泄露给满仓物流的钱满仓,男主公司第五章倒闭,第八章男主进派出所,好惨。】
【楼上别剧透!】
【男二好可惜,明明前期那么温柔。】
我的筷子停在嘴边。
公司倒闭,派出所。
我看向顾言澈。他正低头擦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下,收回去。
我放下筷子,转头喊服务员:“麻烦给我拿几个打包盒。”
桌上又安静了。
王经理张着嘴:“许总,这才吃一半……”
“不浪费。”我把剩下的龙虾、半盘白灼虾、一份没动的鲍汁扣鹅掌往盒子里装,“沈总不喝酒,我替公司多吃点,回去给员工改善伙食。”
【他打包了。】
【他真的打包了。】
【我宣布这是我看过最离谱的男主。】
沈遥盯着我手里的打包盒,下颌线一点点收紧。
散场时我拎着四个塑料袋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对话框沉寂了三年,置顶的灰色头像跳出一行字:
“许一舟,地下车库B2,你下来。”
我回:“能报销打车费吗?”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整整一分钟,最后什么都没发过来。
第二章
地下车库B2,沈遥靠在一辆黑色奔驰旁边,车灯没开,只有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响。
我拎着打包袋走过去,鹅掌的汤汁从袋底渗出来,滴了一路。
她眼前没有弹幕,但我眼前有。
【车库!经典车库名场面!】
【男主快把她按在车门上!】
“这三年,”沈遥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过得怎么样?”
“负债三百一十二万,”我说,“公司还剩十二个人,有六个在投简历。”
她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问的是你有没有想她啊笨蛋!】
“你……”她攥着车钥匙,指节发白,“想过我吗?”
“想过。”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想过你们公司的订单。”我把打包袋换到另一只手,“遥光一年的仓储调度预算是一千八百万,我们要是能拿下三分之一……”
车钥匙砸在我脚边。
奔驰车门“砰”地关上,引擎轰了一声,车屁股甩出一道弧线开走了,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弯腰捡起车钥匙。备用钥匙,上面挂着一只塑料小鸭子。
【她把钥匙扣扔给你了啊啊啊!】
【这什么意思?这是要断干净还是留念想?】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打车回家,打车费三十七块,我没舍得开发票,怕财务问。
第二天早上,一舟科技。
公司在城中村一栋自建楼的四层,楼下是麻辣烫店,中午一开锅,整层楼都是牛油味。
刘大壮趴在工位上啃包子,看见我拎着四个打包盒进来,眼睛亮了:“舟哥,昨晚谈成了?”
“没谈成,但我打包了。”
“可以,不亏。”他打开盒子,“卧槽,龙虾!”
我坐在他对面,压低声音:“大壮,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我能看见弹幕。”
刘大壮嘴里叼着龙虾钳,抬头看我。
“就是半透明的字,从左往右飘。只有沈遥在的时候能看见。弹幕说我们公司第五章倒闭,我第八章进派出所。”
刘大壮把龙虾钳吐出来,伸手摸我额头,又摸自己额头,掏出手机。
“你干嘛?”
“打给阿姨。”电话通了,他嗓门一下子拔高,“阿姨,舟哥疯了!他说他能看见弹幕,还说自己第八章进派出所!对,我也不知道第八章是啥!”
我抢过手机挂断。
“我没疯。”我把昨晚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到顾言澈泄露报价那一段,刘大壮的包子停在嘴边。
“所以你的意思是,沈遥身边那个特助是内鬼,我们要倒闭,你要坐牢,这些全是弹幕告诉你的?”
“对。”
“那弹幕有没有说你啥时候能脱单?”
“弹幕说我跟沈遥是一对。”
刘大壮沉默三秒,又掏出手机:“阿姨,他病得更重了。”
我把他手机按在桌上:“不管信不信,遥光这单必须拿。账上四万三,撑不过这个月。”
刘大壮抹了把嘴:“行,我把小舟一号擦一擦,你带过去当场演示。”
小舟一号是我们的仓储搬运机器人,长得像一张会跑的茶几,顶上能驮三百公斤,靠识别员工工牌里的RFID芯片跟人走。刘大壮给它贴了个笑脸贴纸,嘴角还被蹭掉了一块。
下午两点,遥光集团总部大堂。
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前台小姐姐看着我推着一张“茶几”进来,表情从职业微笑变成了职业警惕。
“您好,请问找谁?”
“找沈总,演示设备。”
“请稍等。”
我按下小舟一号的启动键。机器人“滴”了一声,屏幕亮起,开始扫描周围工牌信号,自动锁定权限最高的那个跟随。
刘大壮是这么设置的。他说权限最高的一般是大领导,跟着大领导走,显得我们机器人懂事。
小舟一号转了个圈,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检测到一级权限,开始跟随。
然后它朝着刚从电梯里出来的顾言澈冲了过去。
顾言澈抬头,看见一张茶几以每秒两米的速度朝自己奔来,屏幕上的笑脸贴纸缺了半边嘴。
他往左躲,机器人往左拐。他往右闪,机器人往右拐。
“这什么东西!”
“别跑!”我在后面追,“它是跟随模式,你越跑它越来劲!”
顾言澈绕着大堂中间的绿植跑了两圈,皮鞋在大理石上打滑,一脚踩上真皮沙发,整个人站在沙发靠背上。
小舟一号停在沙发前,原地转圈,发出欢快的提示音:“主人,请吩咐。”
大堂里二十多个员工全停下了。有人掏出手机。
电梯“叮”一声又开了。
沈遥走出来,看见她的特助站在沙发上,一台机器人冲他喊主人。
弹幕跟着她一起出现。
【???我错过了什么?】
【男二为什么站在沙发上?】
【机器人喊他主人哈哈哈哈哈哈】
我蹲下去关掉小舟一号,脑子转得飞快。
小舟一号锁定的是一级权限,整栋楼一级权限的工牌应该只有一张,沈遥那张。
顾言澈一个特助,怎么拿着一级权限?
我抬头看他。顾言澈从沙发上跳下来,整了整领带,脸色铁青:“许总,你这是来谈合作还是来碰瓷?三年前拿了沈家的钱,现在又推着破烂来要饭?”
【男二说话好冲,跟前期人设不一样啊。】
【他急了他急了。】
沈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机器人。
“三天后,”她说,“遥光仓储项目方案演示会。满仓物流也来。许一舟,你只有一次机会。”
她转身进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手指勾了一下手包上空掉的那个钥匙扣挂环。
【她在摸钥匙扣的位置!她舍不得!】
【男主你倒是追上去啊!】
我没追,我蹲在地上给小舟一号导出日志。
屏幕上显示:跟随对象工牌编号YG0001,权限等级一级,持有人:沈遥。
那张工牌,挂在顾言澈脖子上。
第三章
晚上九点,我收到一条短信。
“许总,久仰。明晚七点,老街口烧烤,交个朋友。钱满仓。”
满仓物流,遥光这次竞标的另一家。
刘大壮趴在我肩膀上看完短信:“鸿门宴,别去。”
“去。”我说,“他请客。”
”……你是真缺这顿饭。“
第二天晚上,老街口烧烤摊。
塑料凳子,铁皮桌子,炭火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烤腰子的油滴进炭里,”滋啦“一声,蹿起一道火苗。
钱满仓五十来岁,胖,金链子比我小拇指还粗,坐在那儿占了两张凳子。
”许总,年轻有为。“他推过来一瓶啤酒,”来,先走一个。“
”不喝,开车来的。“
”你车呢?“
”共享单车。“
钱满仓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笑完了脸一收:“明人不说暗话。遥光这单你退出,我给你五十万。”
我拿起一串烤腰子:“五十万少了。”
”那你要多少?“
”八十万,分三期付,开发票,走技术服务费。“
钱满仓眼睛眯起来,盯着我看了五六秒,往后一靠:“许总,你挺上道。”
”上道归上道,我得考虑考虑。“我咬了一口腰子,”你给的钱是你自己的,还是有人帮你出主意?“
”什么意思?“
”遥光的预算是一千八百万,底价没公开。钱总开口就是五十万买我退出,说明你知道遥光的底线在哪,知道吃下这单能赚多少。“
钱满仓手里的啤酒瓶在桌上转了半圈。
”许总,你知道得太多了。“他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顾特助那边……“
话说一半,他咬住了。
我心口一跳,面上继续嚼腰子。
钱满仓盯着我的手机。我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伸手翻过来,按亮,屏幕上是消消乐,第三百四十七关。
他把手机推回来,脸色松了:“许总,你考虑考虑。你公司十二个员工,有老有小,别为了一单生意让他们没饭吃。”
我想回嘴,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他说的是实话。十二个人,三个刚生孩子,一个房贷断了两个月。
钱满仓走了,烧烤摊老板过来收签子:“小伙子,好久没来了。以前不是跟一个短头发姑娘一起来的吗?她每次都点二十串鸡皮,吃不完全塞给你。”
”那时候她是长头发。“
”哦对,长头发。“老板乐了,”有一回你俩为了最后一串鸡皮吵起来,你说你是男朋友,男朋友就该让着女朋友,然后把鸡皮吃了。“
我没接话,脑子里冒出三年前那张支票。
那天沈国栋坐在办公室里,把支票推到我面前,五百万,签名龙飞凤舞。
”离开小遥。“
我盯着那张支票看了很久,抬头问:“叔叔,能多给二十万吗?”
沈国栋的眉毛跳了一下。
”我要开公司。“我说,”另外,能开张收据吗?“
后来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讲过。
”老板,来二十串鸡皮。“
”一个人吃得完?“
”打包。“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
我回头。沈遥站在烧烤摊外面,手里拎着车钥匙,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
弹幕一窝蜂冒出来。
【这是他们以前约会的烧烤摊!】
【她来这里是怀念过去的!】
【等等,桌上怎么有两个酒瓶?刚才谁跟男主坐一起?】
沈遥的视线落在桌上。钱满仓的名片压在啤酒瓶底下,烫金的”满仓物流“四个字被炭火映得发红。
我手里还捏着半串腰子。
她看看名片,看看腰子,看看我。
”许一舟,“她的声音很轻,”你跟钱满仓吃烧烤?“
”他请客。“
”他请你干什么?“
”让我退出竞标,给五十万。“
她攥着车钥匙的手在抖:“所以你收了?”
”我说八十万。“
沈遥转身就走。
我追了两步,被凳子绊了一下,一屁股坐进旁边一桌的大腿上。那桌是四个光膀子大哥,其中一个低头看我:“兄弟,挺主动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主你在干什么!】
【女主走了!弹幕要没了!】
奔驰的车灯从路口划过去。眼前的字一条条变淡,最后一条是:
【前方预警,男二要在演示会上换男主PPT,里面有……】
后面的字没了。
我坐在光膀子大哥腿上,手里的腰子掉进他啤酒杯里。
”大哥,“我说,”有……什么?“
大哥把我推开:“有病。”
第四章
演示会在遥光总部三十二楼,大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着十一个人,七个是董事会成员,平均年龄五十八岁,有三个戴老花镜。顾言澈坐在沈遥右手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投屏线连到墙上的大屏。
满仓物流先讲。钱满仓派了个技术总监,西装笔挺,PPT做得花里胡哨,3D动画转来转去,一个仓库模型在屏幕上旋转,配乐是《命运交响曲》。
我坐在角落,眼睛盯着沈遥,弹幕密密麻麻。
【男二的笔记本里存着男主的PPT!他昨晚三点进机房换的!】
【换成什么了?谁看过原著?】
【我看过!我不说,说了就不好笑了。】
【楼上我求你了!】
我掏出手机给刘大壮发消息:“准备好线上演示环境,随时切过去。”
刘大壮秒回:“收到。另外你PPT我昨晚发给遥光的是最终版,没问题吧?”
”可能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弹幕不肯说。“
刘大壮回了一串省略号。
满仓讲完,董事们鼓掌。沈遥手指敲了敲桌面:“一舟科技。”
我站起来走到前面。顾言澈把激光笔递给我,笑得温文尔雅:“许总,请。”
【来了来了!】
【前方社死!】
【男主快跑!】
我按下翻页键。
大屏上跳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蓝黄配色的公主裙,头戴红色蝴蝶结,脸上两坨腮红,手里捧着一个苹果,涂了口红的嘴张着,正在唱什么。
那是我。大二那年,话剧社演《白雪公主》,男女反串,我抽签抽到了公主。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戴老花镜的那位董事把眼镜往下拉了拉,凑近屏幕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到邻居敲墙】
【白雪公主许一舟!】
我脸上发烫,手指在翻页键上停了一下。
不翻?照片一直挂着。翻?下一页不知道是什么。
我按了下去。
第二张,聊天记录截图。三年前我跟沈遥的微信,最上面一条是我发的:
“宝宝今天也要好好吃饭,不吃饭我会心疼的,心疼到写不出代码。”
下面配了个小猪亲亲的表情包。
沈遥端着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在文件上。她低着头,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根。
【女主耳朵红了!!】
【这是公开处刑!男二好毒!】
【但是好甜我磕到了!】
董事会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噗“地笑出声,又赶紧咳嗽掩饰。
顾言澈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嘴角压着笑。
我把激光笔转了一圈,指向屏幕上的白雪公主。
”各位董事,这张照片说明了一件事。“我说,”我们一舟科技的员工,什么活都能干。只要甲方需要,我们可以是程序员,可以是运维,可以是白雪公主。“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拍着桌子笑出了眼泪。
”第二张,“我指着聊天记录,”说明我们公司对客户的态度。客户不吃饭,我们会心疼,心疼到写不出代码。这叫客户第一。“
又有两个董事笑出声。
我放下激光笔,掏出手机:“PPT出了点技术问题,我直接演示实时系统。”
手机投屏,刘大壮那边的后台同步切过来。屏幕上是遥光三号仓上个月的真实出入库数据,我们拿去做了模拟调度。
”遥光三号仓现有拣货路径平均每单四百二十米,“我滑动屏幕,”用我们的调度算法跑一遍,降到二百六十米,拣货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七。这是实测数据,不是动画。“
戴老花镜的董事坐直了,掏出钢笔在本子上写。
我转向满仓的技术总监:“刚才您讲的路径算法,我有个小问题。”
弹幕里有人在喊:
【满仓的系统是拿开源项目改的!连注释都没删!】
”您的核心调度模块里,第四十三行有一句注释,“我说,”您还记得写的是什么吗?“
技术总监张了张嘴。
”写的是:这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跑,别动它。“我说,”这是GitHub上一个开源项目的作者留的,原作者是个巴西人,注释是葡萄牙语。你们翻译成中文了,没删。“
技术总监额头冒汗,看向钱满仓。钱满仓的金链子在脖子上一起一伏。
沈遥把茶杯放下,看着桌上那摊茶渍,过了很久才开口:“一舟科技进入终轮。散会。”
人往外走。顾言澈经过我身边,脚步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许总,白雪公主穿得挺合身。”
”谢谢。“我说,”顾特助昨晚三点去机房,是用谁的工牌刷的门?“
他眼镜后面的瞳孔缩了一下。
【男二慌了!】
【男主怎么知道的?!】
【他看了机器人日志啊你们忘了吗!】
顾言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步子比来时快。
第五章
演示会后第三天,我早上醒来,手机炸了。
一百多条未读消息,七个未接来电,其中五个是刘大壮。
我点开他发来的链接。本地论坛热帖,标题是:《扒一扒一舟科技老板:拿女方五百二十万分手费,如今与竞争对手私下勾结骗取合同》。
帖子里有三张照片。第一张,老街口烧烤摊,我和钱满仓对坐,他递过来一瓶啤酒,拍摄角度刁钻,看起来是我在接一个信封。第二张,我从遥光大堂推着机器人追人。第三张,那张支票收据的照片,五百二十万,我的签名清清楚楚。
收据原件只有沈国栋那里有。
评论区三千多条。
”拿了分手费还有脸去找前女友公司要合同?“
”这种人也配做技术?“
”已经帮各位查了,一舟科技注册资本一百万,负债累累。“
上午十点,遥光采购部王经理打来电话,声音很为难:“许总,上面说你们的终轮资格暂停,等调查结果。”
十一点,两家老客户发来解约函。
下午一点,我回到公司。
工位空了一半。剩下的人低着头,没人看我。前台小妹桌上放着一封辞职信,信封压在一盆仙人掌下面。
刘大壮的位置空着,电脑没了,水杯没了,椅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舟哥,对不住。”
我打开朋友圈。刘大壮半小时前发了一条:一张满仓物流的工牌照片,配文”新的开始”。
钱满仓在下面点了个赞。
我坐在刘大壮的椅子上,椅子还是热的。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桶泡面,烧水,泡上,盯着泡面盖子发呆。
大学四年,刘大壮睡我下铺。他打游戏坑队友,我替他挨骂。他追隔壁班女生,我替他写情书,写完那女生回信说“字写得好,人帅吗”,他让我去见,结果女生看上了我,他三个月没跟我说话。毕业那天他喝多了,搂着我说:“舟哥,这辈子我刘大壮要是背叛你,我就是狗。”
现在他是狗了。
泡面泡了二十分钟,泡烂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刘大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鼓鼓囊囊。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他回来借钱了。去了满仓第一天就被开了,没钱吃饭,回来找我借。
公司账上四万三,昨天又转出去两万给房贷断了的那个同事,还剩两万三。
我“咚”一声倒在地上,闭上眼。
“舟哥?舟哥你怎么了!”刘大壮扑过来摇我。
我不动。
“舟哥!你别吓我!”他手忙脚乱拉开背包,“你醒醒,我是来还钱的!”
我睁开眼。
“还钱?”
刘大壮把背包拉链全拉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金,还有一支录音笔。
“钱满仓给了我二十万,让我把咱们的源代码偷出来。”他说,“我拿了钱,没给代码,给了他一个三年前的废弃版本,那版本连登录页都跑不起来。”
我坐起来,盯着那堆钱。
“这钱……”
“我已经拿出十二万给大伙发了这个月工资,”他挠头,“剩下八万在这。刚才办公室的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大家配合我演戏,怕你嘴上没把门的漏了。”
我回头看工位。前台小妹从仙人掌后面探出脑袋,冲我比了个V。那封“辞职信”信封上写着:“舟哥,演得像吗?”
“那你朋友圈……”
“钱满仓让我发的,演戏要演全套。”刘大壮把录音笔塞我手里,“他跟我谈的时候我全录了,你听这段。”
录音笔里传出钱满仓的声音,背景有茶杯碰撞声:
“你放心,遥光的底价我手里有,一千二百万。到时候我拿下项目,你过来当技术副总,年薪八十万。我在遥光有人。”
“谁啊?”刘大壮的声音。
“这个你别管,人家可是天天跟在沈总身边的。”
录音停了。
我把录音笔攥在手里,指节发紧。
“不够。”我说,“他没说名字。天天跟在沈总身边的,可能是特助,可能是司机,可能是秘书。顾言澈的律师能把这段掰扯一年。”
刘大壮蹲在地上,也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把那桶泡烂的面倒进垃圾桶。
“大壮。”
“嗯?”
“你刚才说,你是来还钱的。”
“对啊。”
“可这八万是钱满仓的钱,不是你的钱。”
”……所以呢?“
”所以这不叫还钱,这叫分赃。“我把八万现金塞回包里,”明天你拿去派出所,当证据上交,顺便把录音备份一份给我。“
刘大壮张着嘴看我:“舟哥,你是不是被弹幕洗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以前连公司厕纸都要从楼下麻辣烫店拿。”
”我现在也拿。“我说,”一码归一码。“
第六章
周一上午,沈遥的秘书打电话,让我去一趟遥光。
三十二楼,总经理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条江,江面上一艘货轮慢慢挪。
沈遥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打印出来的论坛帖子。
弹幕先她一步开口:
【她要表白了!我能感觉到!】
【终于要复合了吗呜呜呜】
【楼上醒醒,你看她手里攥的是什么。】
她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帽被她捏得咔咔响。
”坐。“
我坐下。
”帖子里的照片,烧烤摊那张,信封是什么?“
”啤酒,他递给我一瓶啤酒,我没喝。“
”收据呢?只有我爸手里有,怎么会流出去?“
”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她把钢笔拍在桌上,”三年前,你为什么要拿那笔钱?“
弹幕全停了,屏幕上只剩一条:
【来了。】
我张嘴,话还没出来,门被推开。
顾言澈抱着一沓文件进来,没敲门:“沈总,抱歉打扰。技术部刚刚发现,咱们内网服务器上个月有一组异常访问,IP追踪到一舟科技的服务器。”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一页页指给沈遥看。
”一舟科技在测试期间获得了我们三号仓的数据权限,“顾言澈推了推眼镜,”他们越权访问了财务模块,包括这次项目的预算底价。“
沈遥盯着文件,手指在纸上划过,停住。
”许一舟,“她没抬头,”这是真的吗?“
”不是。“
”你们服务器的IP是不是这个?“
我看了一眼。是。
顾言澈转向我,语气温和:“许总,我理解你公司困难。但越权访问甲方财务数据,这是违法的。”
【男二好会演!】
【他自己干的栽给男主!】
【男主你倒是说啊!你知道他昨晚三点进机房的!】
我知道,但我不能现在说。小舟一号的日志只能证明那张一级工牌半夜三点进过机房,证明不了是顾言澈刷的。他可以说工牌是借的,是丢了,是沈遥让他去拿文件的。
说早了,他有时间补漏洞。
”沈总,“我站起来,”我申请第三方技术审计。“
”许总拖时间也没用。“顾言澈笑,”董事会周五上午十点开会表决,满仓物流的方案已经在议程上了。“
沈遥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开口:“先这样。顾特助,你出去。”
顾言澈出去了,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沈遥起身,走过去把门关上,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我送你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三十二楼往下,数字一格一格跳。
她站在角落,手指绞着西装下摆。
弹幕:
【电梯!电梯名场面!】
【停电停电停电!】
二十一楼,电梯晃了一下,灯灭了。
应急灯亮起来,一圈暗红色的光。
沈遥往后一退,后背撞上电梯壁,呼吸声一下子急了。她从小怕黑,大学的时候宿舍楼停电,她能给我打一整晚电话。
我想伸手,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抱她!抱她啊!】
【男主你是木头吗!】
”许一舟,“她的声音发颤,”你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
我想了想:“电梯停了,你们物业费白交了。这个月遥光大楼物业费是一平米二十八块,三十二层,每层一千五百平,一个月一百三十四万,电梯说停就停。”
黑暗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笑着笑着鼻子抽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她说,”三年了,一点没变。“
”变了。“我说,”以前我只会算自己的账,现在会算你们公司的账了。“
灯亮了,电梯重新往下走。
沈遥背过身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弹幕慢慢飘过来几条:
【我哭了,这个笑是认真的。】
【男主的直男发言居然把她逗笑了,绝。】
【剧透警告:第七章洗浴中心名场面,周三晚上城东海龙湾,男二跟钱满仓在VIP八号包间交接。看过原著的都知道我在说什么。】
【楼上你剧透了!】
【什么名场面?我没看到那章!】
【那章是男主高光,也是男主社死巅峰。】
电梯门开了。沈遥走出去,弹幕一条条淡下去,最后一条是:
【对了,那章没有女主,所以没弹幕,男主得靠自己了。】
第七章
周三晚上八点,城东海龙湾洗浴中心。
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欢迎光临”,“临”字的灯泡坏了,只剩“欢迎光”。
我站在门口做了三分钟心理建设。
没有沈遥,没有弹幕。我不知道顾言澈几点来,不知道VIP八号在哪,不知道“名场面”是什么。
我只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前台大姐看我一眼:“一位?”
“一位。”
“先换鞋,手牌拿好,男宾往左。”
我换了拖鞋,拿着手牌往左走。更衣区一排排铁柜子,我手牌上写着186,找了一圈没找着,越走越深,推开一扇门,里面是员工休息间,一排挂钩上挂着几条白色毛巾和黑色短裤。
我正要退出来,一个光头大哥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拽住我:“新来的?愣着干嘛,赶紧换衣服,VIP八号点钟了,老张请假,你顶上!”
“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你手牌呢?哦,员工手牌啊,行,换短裤,拿搓澡巾,八号包间,快快快!”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手牌。186,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员工专用。
前台大姐给错了。
我脑子转了两圈,换上了黑短裤。
我把手机塞进一个防水袋里,防水袋是拼夕夕九块九包邮买的,商品名叫“深海级专业防水手机袋,潜水五十米无压力”。我把防水袋塞进搓澡巾篮子底下,用一叠毛巾盖住,打开录音。
VIP八号包间,水汽蒸得人眼睛发花。
钱满仓趴在搓澡床上,背上的肉一层叠一层,金链子挂在床头的钩子上。
“新来的?”他眯着眼。
“嗯,老张请假。”
“手法好点,上次老张给我搓破皮了。”
我戴上搓澡巾。
我这辈子没给人搓过澡。大学宿舍里刘大壮让我给他搓过一回背,我搓完他说“舟哥,你这手法跟刷锅一个样”。
我咬牙下手。
“嘶,轻点。”
“好的。”
“重点。”
“好的。”
“你到底会不会?”
“会,”我说,“我们这边新推的手法,叫分段式搓澡,先轻后重,循序渐进,提高客户体验。”
钱满仓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门开了。顾言澈穿着浴袍进来,金丝眼镜摘了,眼睛眯着,我在水汽里看他,他看不清我。
“钱总。”
“顾老弟,坐。”钱满仓没起身,“东西带了?”
顾言澈从浴袍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桌上还放着一盘西瓜。
“遥光董事会七个人的投票倾向,三个支持满仓,两个中立,两个支持一舟。”顾言澈说,“两个中立的,我给了你他们的软肋,一个儿子在国外读书缺钱,一个跟小三的照片在我手里。”
“一舟那小子呢?”
“论坛帖子发了,他的资格已经暂停了。”顾言澈拿起一块西瓜,“周五董事会一过,项目落到满仓,你答应我的百分之三十股份,下个月转。”
“放心,”钱满仓笑,“到时候遥光的仓储全攥在咱们手里,沈家那丫头就是个空架子,这公司迟早是咱们的。”
我的手在钱满仓背上停了一下。
“愣着干嘛,接着搓。”
我接着搓。搓下来一条一条的泥。
隔壁帘子后面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伙子,你搓完了过来给我也搓搓,老张今天不在,我凑合一下。”
我搓完钱满仓,拿着搓澡巾掀开隔壁帘子。
床上趴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后背有一道手术疤,从肩胛骨一直到腰。
他扭过头,我们对视。
沈国栋。
我手里的搓澡巾掉在地上。
沈国栋眼睛瞪大,嘴张开,那个“小”字刚冒出来,帘子另一边传来顾言澈的声音:“钱总,隔壁有人?”
沈国栋的嘴硬是转了个弯:“小伙子手艺好,我包了,这一晚上我都包了!”
“一个老头,”钱满仓说,“天天来,耳背。”
我蹲下去捡搓澡巾,手抖得厉害。
沈国栋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你怎么在这?”
“查案。”
“查什么案?”
“您特助跟钱满仓的案。”
沈国栋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隔壁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帘子,他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一个趴着一个蹲着,谁也没再说话,隔壁的话一句一句传过来。顾言澈讲到怎么用沈遥的工牌进机房换PPT,钱满仓讲到下个月怎么做空遥光股价。
沈国栋的手攥着床单,攥出一团褶子。
十分钟后,隔壁两个人走了。
我扶着沈国栋去汗蒸房坐了一会儿。他披着毛巾,汗从额头往下淌,好半天才开口:
“顾言澈是我亲手招进来的。”
“我知道。”
“小遥知道吗?”
“她不知道。”
沈国栋盯着汗蒸房墙上的木头纹路,喉结动了动:“那钱的事,你还没跟她说?”
“等还完再说。”
“还完了。”他说,“上个月十五号,最后一期。”
“所以我来了。”
沈国栋转头看我,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我起身出去拿手机。
搓澡巾篮子还在原地,我掀开毛巾,防水袋露出来。
我刚把它拿起来,门口闯进来一个人,钱满仓的保镖,膀大腰圆,回来拿金链子,他一转身胳膊肘撞在我手腕上。
防水袋飞出去,划了一道弧线,“扑通”掉进冷水池。
我扑过去捞上来。
防水袋的封口裂开了一条缝。手机屏幕黑着,按电源键,没反应。
九块九,深海级,潜水五十米无压力。
它在一米二的冷水池里阵亡了。
第八章
我蹲在冷水池边,手里攥着湿透的手机,水顺着手指往下滴。
洗浴中心经理带着光头大哥冲过来:“就是他!冒充技师!”
“我没冒充,是你们前台给错手牌……”
“那你给客人搓澡干什么?”
”……你们大哥让我搓的。“
光头大哥一拍大腿:“我哪知道他是客人!他自己就换衣服了!”
保镖拎着金链子回来,一眼认出我,脸色变了,掏出手机打电话。
五分钟后,钱满仓穿着浴袍回来,指着我:“就是他!我放在柜子里的钱包丢了,里面三万现金,监控就他进过员工区!”
”我没拿!“
”那你在员工区干什么?“
我张嘴,没法解释。
二十分钟后,派出所。
调解室的灯管闪了两下,墙上贴着”文明执法,热情服务“八个字。
民警小哥看我穿着黑色搓澡短裤,光着上身,裹着一条洗浴中心的白毛巾,嘴角抽了好几下才开口:“姓名?”
”许一舟。“
”职业?“
”一舟科技CEO。“
”在洗浴中心干什么?“
”搓澡。“
”给谁搓?“
”给钱满仓,满仓物流老板。还有沈国栋,遥光集团董事长。“
民警小哥放下笔,看了我很久:“你确定?”
”确定。“
”一个CEO,跑去洗浴中心给另外两个老板搓澡,还被人告偷钱包?“
”对。“
”……你等会儿,我去倒杯水冷静一下。“
他出去了。
门一开一关,顾言澈走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灰西装,金丝眼镜重新戴好,头发吹得一丝不乱。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许总,搓澡辛苦了。“
我没说话。
”手机进水了吧?“他笑,”九块九的防水袋,我在你篮子里看见了。你说你,CEO用九块九的防水袋,这公司不倒闭谁倒闭?“
”顾言澈,“我说,”沈董就在隔壁,他全听见了。“
”一个耳背的老头?“顾言澈摇头,”沈董今年六十四了,体检报告上写着中度听力损失。他一个人在洗浴中心,没有录音,没有证人,就凭他说他听见了?董事会会信一个老头的耳朵,还是信我这三年的工作记录?“
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董事会周五上午十点。你在这儿慢慢待着,钱包的事走程序,二十四小时后能出去就算你运气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对了,那张收据是我从沈董保险柜里拍的。我做了三年特助,他保险柜的密码是沈遥的生日。你说他们父女俩,一个比一个好骗。”
门关上了。
我坐在铁椅子上,身上的毛巾滑下去,冷气吹在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盯着墙上”热情服务“的”热“字,脑子里一遍遍过顾言澈的话。
他说得对。沈国栋的证词不够,录音泡汤了,刘大壮那段录音没提名字,小舟一号的日志只能证明工牌进过机房。
我手里每一样都差一口气。
调解室的门又开了。
高跟鞋声。
沈遥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没穿,衬衫皱巴巴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弹幕跟着她进来。
【女主来了!!】
【她是跑过来的吧,你看她喘的。】
【她手里拎的是什么?】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拿出一件T恤,一条运动裤。
”穿上。“
我套上T恤,衣服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跟大学时候她宿舍晾衣架上的味道一样。
”我爸给我打电话了。“她坐在对面,”他说了洗浴中心的事,说了顾言澈。“
”你信吗?“
她不说话,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许一舟,“她说,”我问你最后一次。三年前,你为什么拿那笔钱?“
【这次别跑了!】
【说啊男主!】
我看着她。
”我可以周五再说吗?“
她的手停住了。
”当着你爸的面说。“我说,”不然你不信。“
沈遥看了我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男主居然不直男了??】
【他是在为周五蓄力吗?】
民警小哥端着水杯回来:“许一舟,洗浴中心监控调出来了,你从员工区出来手里只拿了搓澡巾,没碰柜子。钱满仓那边又说钱包找到了,在他车上。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
”沈遥。“
”嗯?“
”能借我两百块钱打车吗?我手机坏了,钱包在洗浴中心柜子里。“
她瞪着我,瞪了三秒,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一百塞我手里。
”你以前也这样,“她说,”每次约会最后都是我付钱。“
”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哈哈哈哈】
【这男人永远欠钱。】
我出了派出所,天快亮了。刘大壮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见我,把烟头一扔:“舟哥,手机呢?”
我把泡烂的手机递给他。
刘大壮翻来覆去看了看,抠开后盖:“主板泡了,数据还有希望。我认识一个修手机的,在华强北,祖传修手机三代,号称能从洗衣机里救回聊天记录。”
”周五上午十点前能修好吗?“
刘大壮看了一眼表:“现在周四早上六点。”
”能吗?“
”……我现在就去买机票。“
第九章
周五上午九点四十分,遥光总部。
我站在一楼大堂,电梯前贴着一张告示:“电梯年检,暂停使用,请走楼梯。”
三十二楼。
我把小舟一号的日志硬盘揣进兜里,开始爬楼梯。
十楼,我腿开始抖。二十楼,我扶着栏杆喘气,喉咙里一股血腥味。二十五楼,我手机响了,是刘大壮借给我的备用机。
”舟哥!修好了!数据导出来了!但是只救回一半,前面十分钟全没了,后面剩八分钟,我已经发你邮箱了!“
”哪八分钟?“
”从‘东西带了’开始,到‘沈家那丫头就是个空架子’结束!“
”够了。“
我挂了电话继续爬。
九点五十八分,三十二楼,大会议室。
我推开门。
七个董事坐在长桌两边。沈国栋坐在主位,沈遥坐在他右手边。顾言澈站在大屏前面,屏幕上是满仓物流的合作方案,第一页写着”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钱满仓坐在旁边,金链子换了一条更粗的。
顾言澈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又挂上了:“许总?您的资格还在暂停期,按规定不能参会。”
“我不参会,”我扶着门框喘气,“我来举报。”
“举报什么?”
“举报遥光集团总经理特别助理顾言澈,盗用总经理工牌,窃取公司机密,收受满仓物流贿赂,伪造证据栽赃一舟科技。”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我的喘气声。
弹幕:
【来了来了来了!】
【高潮!前方高潮!】
【男主冲啊!】
顾言澈笑出了声:“许总,你一个刚从派出所出来的人……”
“第一样。”我把移动硬盘插进会议室电脑,“小舟一号的跟随日志。演示会前一天夜里三点零七分,YG0001号工牌在机房门口被识别,三点四十二分离开。YG0001是沈总的工牌。”
我转向沈遥:“沈总,那天夜里三点,你在哪?”
沈遥看着顾言澈:“在家。我工牌三个月前就交给顾特助代管了,他说方便帮我处理行政手续。”
顾言澈推了推眼镜:“工牌在我这没错,但那天晚上我借给了保洁部门……”
“保洁部门用的是总经理一级权限?”沈国栋开口,声音沉得能砸出坑。
顾言澈没接话。
“第二样。”我点开刘大壮的录音笔文件。
钱满仓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来:“遥光的底价我手里有,一千二百万……我在遥光有人,天天跟在沈总身边的。”
钱满仓腾地站起来:“这是伪造的!”
“第三样。”我点开邮箱里那段八分钟的录音。
水声,搓澡巾的摩擦声,然后是顾言澈的声音:
“遥光董事会七个人的投票倾向,三个支持满仓,两个中立,两个支持一舟。两个中立的,我给了你他们的软肋……”
会议桌两边,有两个董事的脸色同时变了。一个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一个开始解领带。
录音继续:
“周五董事会一过,项目落到满仓,你答应我的百分之三十股份,下个月转。”
“放心,到时候遥光的仓储全攥在咱们手里,沈家那丫头就是个空架子,这公司迟早是咱们的。”
录音停了。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顾言澈的手扶在大屏边框上,指节泛白。
“这是剪辑的。”他开口,声音发紧,“这种录音随便找个软件就能拼。许一舟跟钱满仓一起吃过烧烤,照片在论坛上,你们都看见了。他们串通好了,故意设局陷害我……”
“顾老弟,”钱满仓转向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钱总,你我之间的事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什么?是你主动来找我的!是你说沈家那丫头好骗!”钱满仓拍着桌子站起来,金链子甩得叮当响,“U盘是你给的,董事的照片是你拍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闭嘴!”
两个人在会议桌前互相指着鼻子,唾沫星子溅到了满仓方案的打印稿上。
【狗咬狗了哈哈哈哈】
【反派内讧,经典!】
沈国栋站起来。
他走到顾言澈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天在海龙湾,”他说,“隔壁趴着的那个耳背老头,就是我。”
顾言澈的嘴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是有听力损失,”沈国栋说,“但那天你们讲话的时候,我戴着助听器。防水的,三万八一个,比小许那九块九的防水袋好用。”
顾言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大屏上,屏幕晃了一下。
“不可能……”他喃喃道,“你没说话……你一句话都没说……”
“我怕我一开口,”沈国栋说,“就忍不住把你按进冷水池里。”
会议室门开了,两个穿警服的人走进来。
沈遥站起来,声音很平:“警察是我叫的,二十分钟前,在许一舟进门之前。”
我回头看她。
她没看我,看着顾言澈:“你用我的工牌,我知道得比你想的早。我一直在等,等你自己把证据交出来。”
【女主早就开始查了?!】
【姐太飒了!】
【所以她一直在配合演戏??】
警察走向顾言澈。他往旁边躲,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大屏滑坐到地上,眼镜歪在一边,镜片裂了一道纹。
“我给你们家干了三年……”他坐在地上,嘴里一遍遍念叨,“三年……我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走……凭什么,凭什么她一回来就是总经理……”
他被架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遥一眼,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灰西装的领口上。
钱满仓站在原地,汗从额头流到脖子,金链子黏在脖子上。他想往门口走,另一个警察拦住了他。
“钱总,您也一起。”
“我是被他骗的!我是受害者!”
“到所里慢慢说。”
两个人被带走了。会议室里剩下七个董事,大眼瞪小眼。
那两个被录音点到的中立董事,一个在擦汗,一个在打电话叫律师。
沈国栋走回主位,没坐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
“还有一件事。”他说,“小许,你说要当着我的面说。我替你说吧,你这张嘴,一张口就是账期。”
他把手机推到沈遥面前。
屏幕上是银行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往下排。
“三年前,我给了小许五百二十万,让他离开你。”沈国栋说,“他拿了。我以为他是那种人。”
沈遥盯着屏幕。
“他妈当年查出肝癌晚期,要做移植。他爸走得早,留下一屁股债。”沈国栋说,“他走的第二个月,我收到第一笔转账,十四万八千块,备注写着:分手费分期退款,第一期,含利息。”
沈遥的手指按在屏幕上,往下滑。
“第二期,十四万八。”
“第三期,十四万八。”
“第十七期,十二万。备注:这个月公司亏了,少还两万八,下个月补上,利息照算。”
“第十八期,十七万六。备注:补上个月的,加利息。”
沈遥的手指一直往下滑,滑到最后一条。
“第三十六期,十五万二。备注:分手费分期退款,最后一期。本金五百二十万,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一共五百六十四万三千二百元。叔叔,我还完了,我可以去找她了吗?”
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应酬那天,是十六号。
沈遥的肩膀开始抖,攥着手机的手抖得屏幕都在晃。
“他每个月还完钱,公司就剩一点点,”沈国栋说,“所以他公司穷,所以他要打包,所以他连防水袋都买九块九的。”
沈遥抬头看我,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砸在那行“我可以去找她了吗”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还完,”我说,“没脸。”
【我哭了】
【我在地铁上哭成狗】
【原来打包、算账期、借两百块,全都有原因……】
【这个男主我嗑一辈子】
第十章
两周后,遥光集团和一舟科技正式签约。
合同金额六百万,账期三十天,质保金十个点。
签约那天晚上,还是那家酒店,还是十八楼,还是那个包厢。转盘中间还是一只澳洲龙虾,空调一吹,龙虾须一颤一颤。
王经理端着酒杯站起来:“来来来,咱们敬许总一杯!”
我站起来。
沈遥坐在主位,端着一杯酒,站起来,朝我举杯。
“许总,我敬你。”
满桌人都看着我。刘大壮坐在我旁边,筷子上夹着一只虾,嘴张着等。
我看着沈遥,看着她手包上重新挂好的塑料小鸭子。
“抱歉,”我说,“女友管得严,早戒了。”
沈遥举杯的手停在半空。
满桌安静了。
王经理张着嘴:“许总,您哪来的女友?”
刘大壮的虾掉回盘子里:“舟哥,你什么时候有的女友?我怎么不知道?”
沈遥的眼眶红了,嘴唇抿着,酒杯在手里晃。
“你哪来的女友?”她问。
我从转盘上拿了一只虾。
我剥虾的手法很烂,虾壳剥得七零八落,虾头扯断了,虾肉碎成了两截,汁溅了我一手。
我把那两截碎虾肉放进她碗里。
“你说你男友管得严,”我说,“那换我管你,行不行?”
沈遥盯着碗里的碎虾,盯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酒杯,夹起那两截虾肉,一口吃了。
嚼着嚼着,她笑出了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剥得真难看。”
“下次一定剥好。”
“你每次都说下次一定。”
“这次是真的。”我说,“账期三十天,到期必还。”
弹幕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挤满了整个视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把开头那句话还回去了!】
【追妻火葬场变成追夫分期付款,我宣布这是年度最佳!】
【楼上你说得对,这男主一辈子都在还账。】
【终于在一起了!撒花!】
刘大壮在旁边鼓掌,鼓了两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舟哥,你现在是遥光女婿了,能借我两万块钱吗?我想给我女朋友买个包。”
“你哪来的女朋友?”
“就上次演戏那个前台小妹。”
“不借。”
“下次一定还。”
“你下次一定个屁。”
沈遥在对面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颤一颤,拿手背擦眼泪。
我看着她,眼前的弹幕一条条变淡。
最后一条飘过来,是白色的小字:
【全文完。男主女主后来结婚了吗?】
字慢慢消失。
我眨了眨眼,眼前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沈遥,坐在对面,碗里还剩一点虾汁,手包上的塑料小鸭子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她伸手,把我手上的虾汁擦掉,擦完没松手。
“许一舟。”
“嗯?”
“彩礼你打算分几期?”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我说,“三十六期,含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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