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这辈子没做过梦。我娘说,我睡得跟块石头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病,是命——
祂们,是在梦里找我们的。
我妹妹十一岁,已经开始数自己了。老巫说,满月那夜,把自己数完的人,就"到"了。到哪儿去,没人敢说。
天上有了一层不眨眼的星星。西北大荒里有一座合不上的山。祂们从两层天外头回来过一次,给了先民"问"的本事,也顺手在每个人心里埋了根弦。
满月之夜,新眼归桩,万民归弦。
一个梦不到的少年,一个双瞳的大巫,一个数完了女儿的爹,往西北去,断那座山。
山不合,名曰不周。
(本故事纯属虚构。但里面的"史料",钉子全是真的:《山海经》《尚书·吕刑》《国语·楚语下》《淮南子》,濮阳西水坡M45大墓,陶寺观象台。文末作者的话里对账。)
第1章 我妹妹在数她自己
我妹妹禾,那年十一岁,会养蚕,会用草茎编会蹦的小蛤蟆,全村就她一个能编。
那阵子她夜里睡不踏实,总说有人在窗外数她的头发。
"一根,两根,三根。"她学那声音给我听,学得还挺像,"哥哥,人家数得可好了,一根都不会错。"
我说那是我打呼噜。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其实犯嘀咕。
因为村里那排狗,已经好些天夜里不叫了。它们蹲在房顶上,脑袋齐刷刷朝西北,跟一排烧坏了的陶俑似的。你们要是养过狗就知道,狗没那个耐性。烧坏的东西才有。
十天后,禾开始数东西。
先是蚕。她把蚕室里的蚕一条条排整齐,排成方方正正一片,死了的搁在角上,也排齐。
然后是石子。然后是桑葚。
最后,她数她自己的手指头。
睡觉前摆成一列,嘴里含含糊糊地念:
"白,黑。白,黑。白,白,黑。"
我问她数什么呢。
她抬起头看我。灯芯"啪"地爆了个花。就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她看我的眼神。
怎么说呢。我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我在产房外头听见过那种动静——人疼到了极处,声音反倒轻。她那会儿看我的眼神,就是那种轻。
她说:"哥哥,羊为什么数不清?"
我说羊会乱跑呗。
她点点头,跟终于听明白了一件顶要紧的大道理似的,把小石子又摆齐了一遍。
"我也快不乱跑了。"
我后脊梁"腾"一下就凉了。
当夜我背着她跑到桑山神祠,找守祠的老巫。老巫掰开她眼皮看了一眼,人往后就退,退到墙角,膝盖磕在陶瓮上,瓮当场就碎了,他愣是没觉着疼。
"满月那夜,"他说,"把自己数完的人,就'到'了。"
到哪儿去?
他不答。他把门槛让我跨了三遍,门槛上撒灶灰,灰上摆一把剪断的草,折腾完这一套,他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娃,你做梦么?"
我说我这辈子没做过梦。我娘说,我睡得跟块石头一样。
老巫在灰堆上坐了半天,就这么坐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老头儿。
然后他说,去帝丘。天亮就走。找火正重的门,告诉门里人——桑山,送来了一个梦不到的人。
我没敢问为什么。
我背起禾就下山。
路过村口晒谷场的时候,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邪的邪性,就那么撞进了我眼里。
满村的人,从各家屋里走出来,走到场子中间,站成一片。月光好得很,照得每张脸都是白的。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就是嘴角,同时抬起来,又同时落下去,跟风吹过一片谷子似的。
可那不是风。
那天以后,桑山底下的村子,就再没有活人了。
我是说,再没有"人"。人都还在,会吃,会走,会按着节令下种,就是——再不乱跑了。
第2章 一个不做梦的人
先交代交代我自己,不然后头的事你们接不上。
我叫黎。黎民的黎。
我爹走得早,我娘拿命把我妹妹换下来的,我打小跟着哥哥重过活。重比我大十九岁,官拜火正,掌天下的火、烟、祀,是帝丘城里数得着的人物。我后来被他寄养到桑山外家,说白了,是让我知道人间的疾苦。
这安排挺对。就是没算到,疾苦先知道了我们。
我背着禾进帝丘那天,日头偏西。帝丘是天下最大的城,夯土城圈三层,灵台九仞高,晚上从台顶往下看,千家火塘,跟撒了一地的星星一样。
可我一进城就瞅见一件事。一件全城人心里都有数、嘴上谁也不提的事——
夜里,那层星星上头,又多了一层星星。
星星底下还有星星。排得整整齐齐,一行一行,不眨眼。
你们夜里看过星星就知道,真星星是眨眼的。它们不眨。
不眨眼的东西,要么是画上去的,要么——
是正盯着你。
帝丘人管它们叫"新宿",说是吉兆。家家门前撒盐,图个心安。
我背着禾进了火正府。重我哥把禾安顿了,看完她的眼睛,他半天没言语。然后他把我一个人领进内室,关门,熄灯,就留一豆火。
"梦疫,"他说,"到第几步了?"
"她会数自己了。"
他不吭声了。火豆跳了一下,他脸上两对瞳仁跟着一块儿晃。
对,两对。我哥生下来一只眼睛里俩瞳仁,一只眼四个不算,俩眼加一块四个。族里老人说这不祥,帝说不然——此子看得见两层的东西。
然后他问了那句老巫问过的话:你做梦么。
我说不做。
我这辈子头一回见我哥掉眼泪。
一个掌火正的,帝的亲孙子,冲着我一个乡下野孩子,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我吓得倒退半步。
"梦不到的人,"他说,"在祂们的夜里,不存在。"
这话我琢磨了一宿,没琢磨明白。
第二天,宫里来人了。宣我们兄弟觐见。
来使的火把照着他半张脸。临走他撂下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帝要见的,就是那个'不存在'的人。"
第3章 帝有第三张脸
大殿深得不像人待的地方。
柱子一根一根排过去,排到看不清的远处,每根柱子后头站一个不动的甲士。我数到第七根就不数了——我哥给过我规矩,见什么都别数。
帝坐在最里头。
他老了。但老得不对。你们见过老人吧,人老是从手上老、从腰上老,皮松了,背驼了。他不是。他是从里头往外老,跟一棵心材先朽的大树似的,皮还是青的。
里头,空了。
他说梦疫的事。说梦疫已经过了太行,九黎那片地界,十个村子空了四个。说满月那夜,西北方向的新宿,多了七颗。
然后他说到不周。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帝的声音平得很,平得跟上了冻的河面似的,"有座山。不合,不整,不成个样子。空桑人叫它'大',九黎人叫它'司',共邑人叫它'壬'。史官不敢写它,只画一个圈。"
他顿了顿。
"那是祂们落在地上的桩子。祂们要回来了。"
"不是来——"
"是回来。"
出殿的时候,帝起身相送,这是个天大的体面。我低着头,眼角却瞥见他转身转到一半——
殿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他侧过去的地方,还有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有一只眼,闭着。可它没跟着身子转过去。它对着西北,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极慢极慢地动了一下。
跟水底下游过去一条鱼似的。
我不该看的。
我"扑通"跪下去,数手指头。从一数到十,再倒着数,数到七,跳回十一。
这是我打小练的把戏:故意数错。
数错的东西,抓不住。
当天夜里我才知道那半张脸的来历。帝年轻那会儿,尧还在位,天上十日并出,射下来九个。剩的那一个,盯着帝看了整整一夜。
从那以后,帝听得见祂们说话。
所以帝比谁都清楚——
祂们,说过什么。
第4章 开辟之前,人不是人
出发前夜,重带我去了灵台最深处。
那儿有间土室,里头住着个老太太,号"娲"。娲不是名字,是号,代代传的。里头这位是第七十一代。年岁没人说得清,牙掉没了,手背上的皮跟烧过三遍的陶衣一样,碰一下就要裂。
老娲让禾睡她脚边,给我们讲开辟。
她讲得极慢,讲讲停停。每回停下来,就往火塘里扔块蚌壳,听它烧裂了,再往下讲。
"开辟之前,人是浑敦。"她说,"会走,会吃,会怕。可是不会问。"
"狗不问,猪不问,死了的东西也不问。那阵子的人跟它们之间,其实就隔着薄薄一层纸。"
"有一夜,天上裂了一线。"
她说到这儿,停了,扔蚌壳。烧裂声又短又脆,跟什么东西咽了口唾沫似的。
"你要记住——那不是光。"
"那是'看'。"
那一夜,天底下的先民做了同一个梦。梦里没东西,没声音,没形状,就剩一个事实:有谁在看着你。
跟你在野地里睡熟了,睁眼前那一瞬,忽然知道头边上站了个人——知道,可看不见。
第二天醒来,先民会问为什么了。
为什么日头走,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为什么人死了不回来。这一问,什么都拦不住了。蒙昧那层壳,一天就碎了。
先民把那一日叫"开辟"。代代往下传,越传越大,传成了天崩地裂、清浊两分的动静。
"其实哪有那么大动静。"老娲说,"是人心里的天,开了道口。"
"壳里头,进来了一样东西。"
火塘的光跳了跳。禾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
"白,黑。白。"
满屋子人,谁都没再说话。
第5章 祂给的礼物带着钩
老娲接着讲。
她说进来的那东西,是好东西,也是钩子。
祂给了先民"问"的本事,顺手在每个人心里,埋了一根弦。
琴搁在库里,百年不出声。可祂们哪天要是回来,把弦一根一根拨响,让万民的心按着一个调儿震——
"到那时,人就不是人了,"老娲说,"是弦。"
我问,祂们图什么。
老娲没直接答。她拿比方讲给我听。
"你们看人做弓。一根弦,一根木,搭上箭,就能干成人手干不成的事。"她说,"祂们在两层天上头,看这东西,看了不知道多少代。"
"后来祂们也照这么个样子,造了一件东西。"
"弓要弦,网要结。祂们那件东西——要活的心,当零件。"
"万民的心,一人一个位子。鸟在天上飞,是它的用处;鱼在水里游,是它的用处;人耕,人织,人哭,人笑,全是它的用处。"
"人心就两态。应祂,是明;不应,是暗。跟昼跟夜似的,跟白跟黑似的——"
"白,黑。"禾在梦里又接了一句。
接得严丝合缝。
老娲低头看了她很久很久,才接着说下去。
"祂们那件东西造起来,人间就'齐'了。谁都跑不掉,谁都不乱跑。"
重在边上问了一句,问的还是那件谁都想问的事:既然祂们要走,当年尧王爷那阵,怎么又退了?
老娲点头。
"开辟那年,祂先在天上摆了十只眼。一日一日地看,看了不知多少代。到尧在位,天下大旱,河泽见了底,十日当空,昼夜不分——祂们看得急了,眼贴下来了。"
"是帝赐的弓,羿射落了九个。"
社火里那支歌你们都听过。羿仰天控弦,九乌迸落。唱的人把九日唱成金乌,唱成妖。
老娲说,都不是。
那是九只眼。落下来的时候,没有火,没有声,天上就少了一个"看"。
"九只眼都射了,"我说,"剩的那只呢?"
"剩的那只,看了帝一夜,就瞎了。"老娲说,"祂们那条旧道,断了。"
"可是娃,你出去抬头看看——新宿排的那片天,算什么?"
我没敢答。
"祂们修了新的眼。"老娲伸出一只裂陶似的手,按在禾的脑门上,"新的眼还照不见咱们。祂们丢了这地方,就在梦里头一片一片地扫。扫着谁,谁心里的弦就响了。"
"等满月那夜,扫到西北那座山。山上有桩,桩上有祂们当年落下的旧弦。"
"新眼对旧桩。一对上,就再不用扫了。"
她按着禾的脑门,一字一字地,说完了这段:
"到那时,普天之下,万民的心,一夜归弦。"
"数它的人,就是它。"
第6章 雁飞成了方阵
我们动身在月初,满月之前得赶到不周。
一行五个人。我哥重,我,禾,加火正府两个隶。走水路,循大河往上,桑木的舟,桨上裹了皮子,不许出声。
我哥立的规矩多得数不过来:梦疫的村子不能进,梦疫的井水不能喝,夜里不许睡屋里,睡船上;随身的东西每样都要记着——记着,不许数。
"宁可丢,"他说,"不可数。"
那隶问:那人也不点了?
"人也不点。"
你们听听,这叫什么规矩。可后来我这条命,就捡在这条规矩上。
禾坐在船尾,怀里抱着我给她的一只大蚌壳。她安生,太安生了,眼珠子一天比一天往西北偏。
有一夜我下半宿醒了一趟,一睁眼,汗毛全立起来了。
禾直挺挺坐着,脑袋朝西北。
满船的人都朝西北侧着。俩隶也侧着。他们睡得死沉,可他们的睡相,是排好的。
跟退潮的沙一样齐。
我把舟掉了个头,船头冲东南。众人这才慢慢各自散开。
第七日过太行故道,弃舟走陆。一路的村子,越走越瘆人——人都在。
几十号人立在田里,手里的耒耜同时抬,同时落,翻出来的土垄笔直笔直,直得不像人种的地。
天上过雁。南归的雁。
可它们飞成了方阵。每一行七只,横平竖直,不多一只,不少一只。
给我们带路的老猎户仰头看了一眼,蹲在路边就吐了。
吐完了,这老哥不走。他把弓折了,跪在地上,冲着雁阵磕头。我哥没拦。
过了半晌,老猎户抬起头,就说了这一路上唯一的一句话:
"雁阵过山,从来是'人'字。"
"人字啊。"他反反复复地念,"从来是人字啊。"
他没再跟我们一起走。我哥让人给了他一袋盐,他没要。
他说他要回村,跟村里那些"齐"了的人待着去。
"总得有人,"他说,"陪着他们不眨眼。"
第7章 地底下有心跳
那晚我们宿在一座废烽台里。
后半夜,我叫一种动静弄醒了。
极轻。整整齐齐。成百上千的脚步声,从大地底下过来,像有什么顶大顶大的东西,在地皮底下列队。
我推醒我哥。
他听了片刻,脸就沉了。他按住我们所有人的嘴,又往每个人耳朵里塞一团抹了朱砂的麻。
"那不是脚步,"他贴着我耳朵说,"是心跳。"
"西边有座城,全城人的心跳,被调齐了。"
我们把脸贴在地上,听了一宿。
那心跳不快不慢,一息,一息,跟滴漏似的,跟织机似的。又像一种更大得多的东西的喘气,隔着几百里的地,一下一下,传过来。
天亮,我们绕开了那座城。
城的方向上,天边贴着一层不眨眼的星,密得跟撒盐一样。
第九日,前半夜,我们碰上了共工。
准确说,是他先碰上我们的。
火堆灭了三回。头一回当我没看好,第二回我哥就坐起来了。第三回火灭的时候,火塘对面,坐着一个人。
谁也没听见他来。
那人块头大得吓人,披一身湿漉漉的鱼皮大氅,头发赤红,红得跟凝住的血一样,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像让水泡了很多年。
他冲我们抬抬手,意思是别出声。
然后他从大氅里,抱出来一样东西。
一个姑娘。
姑娘眼睛睁着,不闭,也不动。两口浅浅的、里头没有月亮的井。她怀里抱着半只埙——陶埙裂成了两半,她把两半并一块儿抱着,抱得小心极了,跟抱着个睡熟的娃娃似的。
"祂们拿走了她。"共工说。
他嗓子眼里全是水声。
"我叫共工。水正。我闺女,叫息。"
"呼吸的息。"
第8章 收讫
共工是共邑之长,大河上下游没人不知道的强宗。共邑临河,开天辟地以来,他家世代司水。
梦疫,就是打水上来的。
满河的水,一昼一夜地发绿。河两岸的人,一夜一夜地"到"。他的息,是末一批。
"祂们隔着水跟她说话。"共工说,"我听得见一半。"
"祂说——把两岸的人都带来数。数完了,还你闺女。"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看着火。
"我信了。"
你们听清楚了,他信了。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信呢?闺女就剩一口气吊在那儿,人家开的价,不过是"数数"。
他真开了渠。
把族人一段一段引到水湾里去。他站在水口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变齐",跟看着一垄一垄的黍,叫大水漫过去似的。
"我数到两千七百人的时候,"他说,"那天夜里,河湾里所有变齐了的人,同时开了口。"
两千七百张嘴。
一个声音。
"祂们跟我说了原话。"
共工把这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收、讫。"
"祂们管人叫'收'。"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难看一百倍。"我闺女在祂们那儿,叫'讫'。"
火塘边上,一根柴"啪"地断了。
共工来找我们,是因为这一路上,他把两廓"变齐"的人聚起来,一遍一遍地问,问同一个东西的方位。两千七百张嘴,齐声答他:
西北。
不合之山。
月满之夜,新眼归桩。
"你们去不周。"他说。这不是问话。"带我去。"
我哥打量了他半天,问:"去做什么?"
共工低头,把他闺女怀里那半只埙扶正了。那个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
"求祂,还我闺女。"
"求不回来——"
他没说完。他抬起头。赤头发底下,一双眼睛烧得通红。
我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样东西。后来在不周山底下,我又见过一回——
那是把自个儿的命当柴烧,只求烧一场的狠。
我哥站起来,往火里添了三块新柴。这是他待人顶高的礼。
"月满之前,"他说,"我们还缺一杆撞山的柱。"
这话我当时没听懂。
懂的时候,已经晚了。
第9章 寒暑之水
第十三日,进大荒。
大荒之隅是另一个世界。草是铁色的,风打西北来,贴着地皮刮,一年到头不换向。顶古的舆图上,这片地方画的全是空白,画图的人就在角上注了四个字:
日月所入。
第十四日,见水。
那条水横在荒正当间,宽几十步,青黑色,不起波纹。邪性的地方在两岸——我们沿岸走了一里地,左岸的芦苇挂着冰凌,冰凌粗得跟小孩儿胳膊似的;右岸的芦苇,在冒热气。
岸泥烫得鸟都不敢落。
我哥让人事先沉了一列石头,踩着过。他说这水,一半寒,一半暑,合不到一块儿去——
"跟前头那座山,一个毛病。"
不周到了。
我头一眼看它,跟你们说说是个什么感觉。
那不是一座山。那是两座。
两座一模一样的高山,中间空着一道缝,像一张永远合不上的嘴。缝窄得很,远看就跟山裂了道口子似的。走近了才知道,那缝深不见底,缝里是一种我没见过的黑。
不是夜里那种黑。夜里的黑是"暗"。
缝里的黑,是"满"。
你往里看,就跟看一间一眼望不到头的、装满了的库房似的。
我们绕山走。走了一整天,愣是没绕回出发的地方。地上有我们自个儿的脚印,一行朝前的,一行朝后的,中间差着半日的路。
俩隶吓破胆了,跪在地上死活不走,说这山在"转",说咱们是在叫它嚼。
我哥说,不是山在转。
"是山底下那东西没死透。它还在喘气。山跟着这口气,一昼一夜,长一分,缩一分。"
"祂们管这个叫'桩'。"
"咱们只好叫它,山。"
它合不上,因为它压根就不是长出来的东西。
是夜,宿在山东侧一座旧石坛。坛是祖上传下来的,十二根石柱围一圈,柱身上刻满旧纹。风一过,那些纹呜呜地响,跟远处有人吹埙似的。
我哥抚着柱子,说了句怪话:
"开辟之后,历代接引的人,就在这儿候着祂们。"
"这坛,是咱们这边的门环。"
第10章 没有脸的黄兽
后半夜,我哥把我叫醒。
他领我到坛心,让我看西北的夜空。
月亮已经九分圆了。
那层不眨眼的星,压到山头顶上了,密密匝匝,全朝着山顶那道缝,挪。
挪得极慢。极齐。
"新眼在归桩。"我哥说,"还剩一夜。"
然后我们看见了守山的东西。
两只兽,打山影里走出来。
黄的。通体一种烧过的金黄,跟庙里新塑的像似的,又跟秋天晒透了的谷子似的。身形像虎又像鹿,说不清——因为它们没有脸。
不是没长脸。
是脸那个位置,平的。跟磨过的骨板一样,光溜溜一片。
它们在我们外围停下来。不走,不叫,也不扑。
可你知道它们在"看"。
那感觉,跟三伏天站在日头底下一样,后脖颈子发麻。
我哥压着嗓子:"别看它们的脸。也别让它们看见你的'第三只眼'。"
"它们不是兽。"
"开辟的时候,头一批接引祂们的人,回不来的那些——"
"就是它们。"
两黄兽守山,守了不知道几百年。
正在这时候,禾从坛上下来了。
她抱着蚌壳,跟梦游似的,直勾勾冲那两只兽走过去。我心提到嗓子眼,我哥死死拽住我的胳膊。
禾走到兽跟前。
兽,低头了。
朝她低的。低得极驯顺,跟老家的大黄狗迎小主人回家一个样。
它们认得"到"了的人。
禾伸手,摸了摸那颗没有脸的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
"白,黑,白。"
兽一动不动地受着。
夜风过山。山顶那道缝里,满得往外溢的黑,轻轻地——
涌了一下。
跟应了一声似的。
第11章 西水泊的祖坟
第二天白天,我哥跟我摊了底。
摊的是我们家自己的底。
"西水泊那座墓,"他说,"你还记得不?"
记得。帝丘城西,水泊边上,一座顶古的墓。墓主是我们祖上最显赫的一位——开辟那年,头一个接祂们的人。
墓里他仰身直躺。身子两边,拿河蚌壳堆出两尊大家伙,一左一右:左边那尊有角有须,身长如带;右边那尊巨口利齿,斑斓如焰。脚头的方向,还拿蚌壳摆了七颗星,连成斗的形状——
斗柄,是两根人的胫骨。
族里老人讲,那两尊蚌壳堆的,是祖上"见"着的东西。他见祂那天,祂一半是龙,一半是虎。
"祂没有形。"我哥说,"祂无形,无状。谁看祂,祂就是什么形。"
"祖上心里顶大的东西是龙跟虎,所以他见的,就是龙跟虎。"
"空桑的老巫见祂,是一根通天的柱。桑山的孩子见祂,是十只叠在一块儿的手。老娲的师祖见祂——什么都没见着,光剩'被看着'。"
"她说那回最险。"
"说明祂当时,正专心。"
我问,那墓里那三个人呢。墓的东、西、北三面,各殉着一个少年,脑袋冲着三个方向。史官册子上写的:自愿陪祀,导先祖升遐。
我哥看着西边的日头,看了很久很久。
"是数完了自己的人。"
"接引,不是没有代价。祂们下来了,要吃'看'——得有人看祂,祂们才立得住。看祂的人,看一天,魂薄一分。"
"祖上接了三十年。到末了,他不许自个儿有'不看'的时候。"
"他叫三个数完了的人,日夜倒着班,替他看。"
我背上一层一层地冒凉汗。
"所以祖上临死,要拿两根自个儿碎掉的胫骨,做斗柄。"我哥说,"他到死,都在给祂们摆位置。斗柄指北。祂从北边来。"
"祂们顶忠的仆,就是咱们家顶早的门。"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得很,平得吓人。
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挑这时候,把家丑翻出来讲。
后来才明白。
因为坛上刻的那些旧纹,是我们家的手刻的。接引的名册,历代藏在火正府里。他自个儿——打记事起,每个满月的夜里,都要登一回坛,唱那首开天的迎神歌。
把祂们落下的弦,一根一根,续下去。
他是末一代守弦的人。
"帝召我问话,"他说,"头一句就是——迎神的歌,你还会唱么?"
"会。我唱了三十年。"
第12章 倒着唱的迎神歌
"帝说,"我哥转过头看我,两对瞳仁里四个小小的我,一齐站着,"祂们新眼归桩那夜,要让祂们看见一根够大的弦。"
我听懂了。
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祂们降下来的时候,得借着'看'落脚。祂们要找万民的心,可万民的心散,乱,数不清——祂们就先顺着看得顶清的那一根下来。那一根得烧得亮,亮过千军万马,亮过一座帝丘。"
"祂们的'看',就会叫这一根引住。"
"引住了呢?"
"祂们顺着它,降下来。落进一根弦里。那根弦,就成了祂们的手。"
"谁的弦?"
我哥没答这一茬。
他岔开话,吩咐俩隶去东边伐木、垒灶、炼石。又叫共工引水,在山东侧的坡底下,汇了一口深潭。他自己登上旧石坛,把十二根石柱一根一根拂过去,打怀里掏出一卷顶旧的韦皮,上头密密麻麻全是迎神歌的古字。
黄昏,共工练完了水,走过来,蹲在我哥边上,盯着那卷韦皮看了半天。
"你打算把祂,引到你自己身上?"
我哥把韦皮卷了起来。
"满月那夜,"他说,"你带着息,站到山缝跟前去。"
共工眯起眼:"干什么去?"
"祂们拿走你闺女的时候,"我哥说,"在你身上留了什么,你自个儿心里清楚。"
共工的手,慢慢按上了自个儿的心口。
那一晚他坐在潭边上,一动不动,坐到了天明。
天亮前,我听见他跟怀里的息说话,声音低得跟水底下传上来的一样:
"阿息。"
"爹这一回,数不清了。"
第13章 两层天
满月之夜。
无风。大荒的草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天上那层不眨眼的星,已经压到山头顶上,全朝着那道缝。
旧石坛上,我哥站了两个时辰了。
他赤着上身,骨节上缚朱砂绳,火把插满坛圈。然后,他开口唱了。
开天的迎神之歌。
我小时候听族老哼过残句,一直当那是敬神的调子。这回听全的,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歌——那是"喊"。一声一声,拖得老长,调子往上走,走到人嗓子的尽头,折回来,再往上走。
唱的人敞着胸口,把嗓子、气、魂,全数摆到天上去。
而我哥,把这首歌唱反了。
迎神的歌,本该打天上往地下唱,把祂们引下来。我哥唱的是打地往天——把人心里所有的弦,一根一根,往天上递。
他在把自个儿,烧成一根亮过一切的弦。
歌声起到半截,天,变了。
不是打雷。不是起云。
是天,多了。
原先的天还在原处,月亮星星各归各位。可就在它底下、顶上、外头,又铺开了一层天。新天上也有星,排成棱,排成网,排成我一辈子说不出来的形状。两层天叠在一块儿,跟水里映着天似的。
可倒影,不该比真天还亮。
满山满谷,一眨眼亮如白昼。
俩隶抱着脑袋跪下去,随即又猛地抬头。他们脸上那个表情,我到死都忘不掉——
他们的脸上,没有影子。
火把明明烧着。人站在火边上。地上一片干干净净。
影子,没了。
我再看我自个儿脚下——有。我的影子缩在脚跟儿上。再看他们——没有。
再看共工。
他的影子朝西北,长长地拖出去,拖出十几步,直指山缝。天上没有任何东西照着那个方向。
那影子,不是光给的。
我冲到息身边,从她怀里,抽出那只修好了的埙,高高举起来——
砸了下去。
第16章 一声全错的音
埙碎的那一声,不是"碎"声。
埙是吹的。碎了,气就漏。漏气的埙,在碎开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音"。
一声全错的音。
又哑,又邪,裂着,岔着,不入任何调。不像风,不像水,不像世上一切会响的东西。
它是坏掉的。
而坏掉的东西——
数不清。
我听见天上那道裂口,极轻极轻地,滞了一下。
就滞住的那一瞬,息动了。
她蹲下去,捡埙的碎片。捡起一片,凑到嘴边上,吹。
埙碎了,吹不成调。只有气声。一断,一续。
她吹的不是曲子。她也吹不出曲子了。她就是在吹。
跟每个黄昏她还"在"的时候,坐在水边上吹,一模一样。
一口断气,一口续气。
呼吸的息。
灌进共工身子里的黑,停住了。
祂们卡住了。
祂们什么都数得了:星能数,水能数,人心能数,两千七百人,收讫。可祂们数不了这个——
一个坏掉的音。
一口断断续续的气。
一个闺女黄昏时候的习惯。
共工胸口那平掉的一层,裂开了一道缝。
他自个儿的裂缝里,那双烧红的眼睛,重新睁开了。
我这辈子听过很多动静。大河开凌,山崩,两千七百张嘴齐声念"收讫"。
可我从没听过共工那一声。
那不是吼。那是打他身子最深处、打祂们占去的每一条缝里,同时挤出来的一个字:
"还。"
这一声"还"出口,天上两层天,猛地一缩。
祂们灌进他身子里的一切,成了他的东西。
祂们造"手"的手艺,万无一失,就漏算了一样:
灌进去的力,认主。
那力,认了主人的怒。
第17章 怒触不周
共工——人面,蛇身,朱发的那个东西,背上还驮着祂们垂下来的、两层的天——转过身。
面向不周山。
面向那道他亲手走进去的山缝。
"你们数我。"他说,"两日之前,两千七百人,收讫。"
"今日——"
"我不收讫。"
他把整个身子抡了起来。
一丈一丈长的躯体,在月光底下绷成一张弓。天上垂下来的光,叫他拉得笔直。他的头颅向后,向后,再向后,仰过了天顶——
砸了下去。
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声音先到。那声音不是打耳朵进来的,是打骨头里、打牙根里、打我这会儿捏着笔的这只手里,炸出来的。
后人讲"天塌下来",是编的词儿。真到那一刻,你想不起"塌"这个字。你只会想一件事——
原来天地是一口钟。
原来咱们一直住在钟里头。
原来钟,是能叫人撞响的。
不周山那道缝,打山顶,裂到了山根。
两半山朝两侧缓缓分开,像一张终于张到顶大的嘴。缝里那满得往外溢的黑,全数垮塌下去,塌进山根,塌进大荒的地底下。
天当中那道裂口里的光,"唰"地缩了回去。
两层天,撤了。
祂们撤走的样子,我这辈子就见过这一回。不是飞,也不是走——
是天上那层不眨眼的星,一颗,一颗,一颗,灭。
跟有人挨家挨户,吹熄一盏一盏灯似的。
一排星灭掉,夜就深一层。
我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它们灭。我想数数灭了多少颗。
数不清。
数不清,真好。
第18章 天倾西北
山崩之后第七日,我们才动身回帝丘。
路上走了一个月零七天。
一路上的世界,已经不是原先那个世界了。
天,朝西北斜了。
星宿挪了窝。老的舆图全作废了——织女星斜到了原先斗柄的位置上,原先的天河断成了三截。
地,朝东南塌。大河掉了头,改往东南跑。跑不动的山泡在洪水里,一座一座,就露个尖儿。
后来的人抬头低头,只当是天生的模样: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水往东南流。
没人知道,那一夜,桩断了,维绝了,天斜了一角。
共工没死。
也没活。
山崩之后,我们在碎石里找着他。人面蛇身的形褪了,缩回一个凡人的身子,一头赤发全白了。他抱着息,坐在两半山当间儿,望着东南的洪水,一动不动。
共邑没了。共邑的人全数收讫——两千七百口,散在洪水边的洼地里,还站得整整齐齐。
他谁也不认得了。
帝的人去接他,他不动窝。末了,是我抱了一捆柴给他。他抬眼看我,说了这么一句。
这是绝地天通之前,人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羊会乱跑了。"
他说。
"数不清了。就这样吧。"
息留在了不周。
她自个儿走进山缝里去的。走进那道已经空了的、合不上的缝。共工在缝口给她立了一块石头。
石头上没刻字。
一个字都没有。
第19章 补天
帝丘那边,天破了一个洞。
就在帝丘头顶的西北天上。山崩那一刻,旧桩断了顶,把"天"顶穿了一角。
洞里头起初没光,也没黑。就是一种,盯着你看的"没有"。
打洞里漏下来一样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凡是洞底下的活物,夜里都做同一个梦——
梦里没东西。
只有"看"。
梦疫换了个模样,又回来了。
老娲上了灵台。
她在台上垒窑,我三哥祝融自请守窑,烧了九日九夜。朱砂、青碧、白玉、黑炭、黄土——五色的石料一筐一筐往上送。烧熔了,炼出一种谁也没见过的颜色。
就是天将黑没黑、你抬头看末一眼的时候——天,那个颜色。
老娲拿着它,往天洞上抹。
跟女人抹一件裂了的陶器似的。抹得极慢,极匀。九日九夜,她没下来,也没合眼。窑火照着她,她一头黑发一夜一夜地白,一寸一寸地白,跟落了霜似的。
洞合上那天,她坐在窑边上,一口牙掉尽了的手抖着,摸了摸天,又摸了摸自个儿一头白发。
补天,用尽了她剩下的所有年岁。
第七十二代娲把她接下灵台的时候,她轻得,跟一捧灰似的。
洞合上了,天还斜着。老娲说,斜了的天挂不住,得立新柱。她指名要龟——
龟是聋的。不做梦,梦不到,数不清。龟甲上那一片一片的纹,乱得连它自个儿都数不清自个儿。
这样的东西,祂们的眼,照不见。
四只大龟的足断下来,立在地的四极,撑住了斜过来的天。
打那以后,我们问天,只问龟。龟卜的规矩是老娲立的:把要问的话灼在龟甲上,看它裂。
纹乱,祂们看不见。
纹乱,人间自由。
我在帝丘补天那一个月里,天天守在禾的榻边上。
满月那夜以后,她不数了。
她睡得又香又沉,一天要睡五个时辰。蚕养得比从前还好,草蛤蟆编得比从前还活。
她就是不认得我了。
朱砂、灶灰、老巫的门槛,什么都试过了,唤不回来。医官说,她"到"过的那片地方,叫那一夜烧平了,烧成了白地。
她管我叫"火正府的人"。客客气气的。
可她收着那只大蚌壳,谁都不许碰。我问她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很久,说:
"不知道。"
"就是不能丢。"
那只蚌壳,就搁在我这部骨册边上。
就是这会儿。
第20章 绝地天通
帝丘的事都了结了,腊月,帝下了那道诏。
诏文是帝亲口,我执的刀。刻的时候帝站在我背后,我刻一个字,他看一个字。刻到某几个字的时候,我后脖颈子发麻——我知道,他第三张脸上那只闭着的眼,在极慢极慢地转。
诏曰:
乃命重、黎。命重司天,以属神;命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
绝地天通,罔有降格。
重司天——我哥,随着祂们的撤走,"献"上了天。
老娲说,他还在。在上头,在两层的天外头,在祂们的库房里。摆着,摊平着。
帝不立他的祭,不许招他的魂。祂们顺着祭祀找弦,一根都不能再给。
所以史册里头,我哥没有名字。就"司天"两个字。
黎司地——是我。
我领了火正的官。此后三十年,就干三件事。
头一件,毁门环。旧石坛十二根柱,灵山十巫的升降之阶,各家各户私设的巫位,一概拆了。九黎那片地界,我走了十一年。拆到末了,普天之下,巫觋不再家家有,梦不再人人通。
有人跪着求我:梯子拆了,天旱了问谁去?
我说,问龟。
龟聋。祂听不见。
第二件,封山。不周的两半山,各封各的。我在山口立了块碑,不刻字,就刻我数错的那些数:从十倒数,七,跳十一。
族人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防我自个儿的。
到老了,我才敢跟他们说真话——那碑是留给祂们的。祂们要是回来,先读碑。
读得懂的,就识相。
第三件,造册,烧册。梦疫地界的人口,全数重造。造好,烧掉。往后官府造册,只造田,不造人。
帝说:地可以数,人不可以。
数了人,就是替祂们点名。
第21章 第一个梦
这三件事办完,帝召了我最后一回。
殿还是那个深殿,柱子还是排到看不清的远处。帝老得快不成形状了,可他开口,声音还是平的。跟上了冻的河面一样平。
"重献上天,"他说,"黎邛下地。"
"从此民神不杂。民不渎神,神不扰民。梦归人,人归土。"
说完,他挥手让我退。
我走到殿门口,他在背后又添了一句。声音轻得很,跟自言自语似的:
"天闭了嘴。"
"往后天说话,只走四季。"
——
绝地天通之后的第四十九年,我做了这一辈子头一个梦。
没人告诉过我,梦不到的人,老了会开始做梦。
梦里没有"看"。没有排成行的星,没有两层的天。
就一片桑山。晒谷场上晒着新黍。禾在蚕室门口编草蛤蟆,编一只,蹦走一只。我哥坐在门槛上磨他那把刀,磨得很慢很慢,不看我。
就是坐在那儿。
我醒来,天没亮。
我摸着黑坐起来,摸到案上的骨册,摸到那只蚌壳,摸到自个儿一手的老人斑。
我把这一册写完了。
写完末一个字,我蘸了朱砂,在册首又添了一个字。字形是我自个儿造的:上头一个"玄"——祂们撤走前,末了灭掉的那颗星的颜色;底下,交错的几道刻痕——直的,平的,不眨眼的刻痕。
这个字里该锁着什么,我知道:错画也。
错的画。乱的纹。数不清的痕。
后人要是认得此册,替我记着一件事。就这一件:
祂们给过我们"为什么"。
可我们自个儿,长出了"不为什么"。
莽的,痴的,怨的,恋的。错的音,断的气。全是数不清的。
数不清的东西,就是咱们的。
这一册,我会埋到西水泊那座墓边上。蚌龙蚌虎,还守着那位顶早的、数完了自个儿的人。他等了几千年,等的不是祂们。
等的是这个。
等一个人来告诉他——
不必数了。
天不说话了。
四季照样走,百物照样生。
这样,就很好。
作者的话
各位看官对个账——故事是编的,钉子全是真的:
"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出自《尚书·吕刑》;"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和重、黎的分工,出自《国语·楚语下》观射父那段;"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守山的两黄兽、寒暑之水、《大荒西经》原文;"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出自《淮南子·天文训》;女娲炼五色石补天、断鳌足立四极,出自《淮南子·览冥训》;共工人面蛇身朱发,是纬书和汉画像石传下来的样子;帝的三张脸——《大荒西经》里白纸黑字:"有人焉三面,是颛顼。"
考古这边:帝丘就是河南濮阳,颛顼之墟。西水坡M45大墓,一九八七年挖出来的,墓主两侧蚌壳堆的龙和虎,脚头摆的北斗,斗柄真是两根人的胫骨,墓里真殉着三个人。陶寺的观象台和那把写了朱书"文"字的扁壶,都在山西襄汾搁着。故事发生的年代,搁在龙山晚期,正好卡在"夏商周断代工程"定夏代起点(约公元前二〇七〇年)的前夜。篇里射日的大旱,暗合四千二百年前那场全球气候事件;天倾之后东南的大水,对着学界考证的公元前一九二〇年前后黄河上游溃坝大洪水。
最后一句是我私货:天何言哉。
它不说话,就赢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