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母娘说,彩礼从二十八万涨到五十八万。
还补了一刀:“你爸死了,连个给你撑场面的人都没有。”
那晚我没回家,跑了单代驾。
一台黑色库里南,车主是个女人。
高跟鞋拎在手里,当着一群人的面指着我说:
“这是我男朋友,谁敢动他试试。”
第二天,全城都在传我有背景。
可他们不知道,我兜里那张2016年的维修工单,写的是什么。
你猜,那张工单上的名字,是谁?
【第一章】
我叫宋辞。
三十一岁,没房没车没存款,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
跟了三个月的单子,今天签约。
客户姓赵,赵总,做连锁酒店装修的。
三个月,我陪他喝了十七顿酒,半夜三点帮他儿子接过代驾,他老婆生日我比他自己记得还清楚。
合同都打印好了,盖章的红泥都晾在桌上。
赵总坐在我对面,笑眯眯端起茶杯。
“小宋啊,今天这事儿……”
门被推开了。
我们公司销售总监,李国栋,四十六岁,秃顶,啤酒肚,西装扣子永远系不上最下面那颗。
他端着两杯星巴克走进来,一杯递给赵总,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没给我。
“赵总,久仰久仰。”
赵总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我。
李国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大,但那种从上往下的姿态,像拍一条狗。
“小宋,辛苦了,后面的事我来跟进。”
我没动。
“李总,这单子是我从头跟的。”
“我知道。”他笑了,“所以我才来嘛,帮你把把关,大客户嘛,不能出差错。”
赵总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愤怒或者同情的变化,是那种——
“哦,原来你只是个小兵”的变化。
他放下茶杯,看向李国栋:“李总,那咱们聊聊?”
就这么一句话。
三个月,十七顿酒,半夜三点的代驾,生日提醒。
全他妈白干。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不是气的,是那种突然被抽空的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力气都散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听见李国栋在里面笑。
“赵总,这小伙子嘛,年轻,经验不足,我来给您对接,您放心……”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震了一下。
丈母娘的微信。
“小宋,彩礼的事我跟你媳妇商量了,二十八万不行,现在行情涨了,五十八万。你要是拿不出来,趁早说。”
我正要回,又来了一条语音。
点开。
丈母娘的声音尖锐,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
“你爸都没了,连个给你撑场面的人都没有,我们家小雪跟了你,本来就委屈。”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站在走廊里,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密密麻麻,像一格一格的笼子。
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在加班、在应酬、在陪笑脸。
我也是其中一格。
只不过今晚,我这一格的灯,灭了。
晚上没回家。
给女朋友小雪发了条消息:“今晚加班,你先睡。”
她回了个“哦”。
一个字,干干净净,不带任何温度。
我打开代驾平台,点了上线。
跑代驾是我的副业。
确切地说,是我的续命手段。
底薪三千八,提成被李国栋截了一半,房租两千二,每个月给我妈转一千五。
剩下的,刚够我吃饭和还花呗。
代驾一单五六十,多跑几单,月底能多喘口气。
晚上十一点四十,接到一单。
定位在东城那边的一个私人会所门口。
备注写着:黑色库里南,车牌尾号889。
库里南。
劳斯莱斯库里南。
我骑着折叠电动车到的时候,那辆车就停在会所门口,旁边站着三四个西装男人,都在抽烟。
车门开着,一个女人从车里出来。
黑色连衣裙,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脖子。
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地上。
她喝了不少。
脸是红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看见我,皱了皱眉:“你是代驾?”
“对,宋辞,平台派单的。”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开吧。”
我上了驾驶座,调座椅、调后视镜。
这车的座椅比我租的床还舒服。
她坐在后排,窗户开了一半,风吹进来,带着深夜的凉意。
车刚启动,后面有人追出来了。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表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百达翡丽,鹦鹉螺。
这玩意儿我认识,之前陪赵总逛表店的时候见过,二手的都两百多万。
他拍了拍车窗。
“小苏,你喝多了,别闹,我送你回去。”
后排的女人没开窗。
“顾鸣城,你是聋了还是瞎了,我说了不用你送。”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冷,能把人冻住。
叫顾鸣城的男人脸色变了变,目光扫到驾驶座上的我。
“这谁?”
“代驾。”我说。
他没理我,继续对着后排:“你让一个陌生男人开你的车?小苏,你至于吗?”
后排沉默了两秒。
然后车门开了。
她下了车,赤着脚走到我驾驶座这边。
那几个抽烟的西装男都看过来了。
她拉开我的车门,一只手搭在车门框上,另一只手——
拎着高跟鞋,鞋尖对着顾鸣城的方向。
“这是我男朋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停车场里,清清楚楚。
“谁敢动他试试。”
我愣住了。
顾鸣城愣住了。
那几个西装男的烟都忘了抽。
整个停车场安静了大概三秒。
我脑子里闪过一百种可能。
碰瓷的?不像,这车是她的。
喝多了认错人?也不像,她眼神清醒得很。
拿我当挡箭牌?
大概率是这个。
顾鸣城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那眼神像在量尺寸——量我的棺材尺寸。
“你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
还没说话,她替我回了。
“你管他叫什么。”
她转头看我,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容很淡,但在深夜的灯光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不是暧昧,是……
战友。
就好像她在说:别怕,配合我演完这出。
“开车。”她说。
我踩了油门。
库里南像一头黑色的猛兽,从停车场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顾鸣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几个西装男围过去,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
“往城南开,翡翠湾。”
翡翠湾,全城最贵的别墅区。
我开过那里,一栋最小的独栋,八千万起。
车开了十分钟,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胆子挺大的。”
“嗯?”
“换个人,早跑了。”
我想了想:“跑了这单就白干了。”
她笑了一声。
不是敷衍的那种笑,是真觉得好笑。
“你挺实在的。”
“谢谢。我每个月的花呗也这么夸我。”
她又笑了。
这次笑完,她没再说话。
车到翡翠湾门口,保安看了看车牌,直接放行。
开到一栋三层独栋别墅前,她指了指:“这儿。”
我把车停好,下车,帮她拉开后排车门。
她赤着脚踩在地砖上,站了一会儿,好像在让自己清醒。
然后她掏出手机,扫了代驾费。
我看了一眼——
平台显示,这单87块。
到账的时候,我发现多了个零。
870块。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转身往别墅走了,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大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至少值十万块的大门,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870块。
这钱我收了。
但“当没发生过”这件事……
我做不了主。
因为第二天早上,我就知道了。
全城都在传:苏氏集团的千金苏言,在东城会所当众认了个男朋友。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
是微信消息。
“叮叮叮叮叮”,连着响了十几条。
我迷迷糊糊点开一看——
同事群炸了。
销售部的赵磊发了张截图,是本地一个八卦营销号的推送,标题写着:
“震惊!苏氏集团千金深夜当众示爱,男方疑似圈外素人!”
配图是一张拍得很模糊的照片。
黑色库里南,一个女人站在驾驶座旁边,手搭在车门上。
我。
那个角度拍的,看不清脸,但车牌号拍得清清楚楚。
赵磊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震惊。jpg
“卧槽,苏氏集团啊兄弟们,苏言啊,那个苏言!全城第一白富美!”
刘婷回了句:“真的假的?这男的是谁啊?”
赵磊:“不知道,但有人说是昨晚东城会所的代驾司机。”
刘婷:“代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吧。”
赵磊:“你还别笑,人家代驾一晚上就拿下了苏氏千金,比咱们跟客户三个月强。”
这句话扎心了。
三个月。
十七顿酒。
半夜三点的代驾。
换来李国栋一个拍肩膀。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九点,到公司。
一进门就感觉不对。
平时我进办公室,没人抬头。
今天,所有人都在看我。
不是那种“你迟到了”的看法,是那种——
“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的看法。
前台小姑娘叫周甜甜,平时跟我说话从来不超过三个字:“签到”“放那儿”“不知道”。
今天她叫住我。
“宋哥,早。”
宋哥?
我在这公司干了两年,她管我叫过“宋辞”“那个谁”“喂”。
从来没叫过“宋哥”。
“……早。”
“宋哥你今天气色不错啊,昨晚睡得好?”
我昨晚两点才到家,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还行吧。”
她笑了笑,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
我没多想,走进了销售部。
赵磊立刻凑过来。
“辞哥,我听说昨晚你接了个大活儿?”
“什么大活儿?”
“别装了。”他压低声音,“群里那个新闻,东城会所,黑色库里南,代驾——你昨晚是不是接了苏言的单?”
我没说话。
他眼睛亮了。
“卧槽,真是你?”
“别瞎说。”
“我没瞎说啊,你看这照片,这身高这体型,再看看昨晚你不在公司——”
“我说了别瞎说。”
我的语气重了一点。
赵磊一愣,退了一步。
“好好好,不说不说。”
但他退回工位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那种“我懂的我懂的”的翘法。
上午十点,李国栋叫我去他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销售总监”四个字,金色的,自己花钱贴的。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喝枸杞水。
保温杯里飘出一股中年养生的味道。
“坐,小宋。”
我没坐。
“李总,有事说事。”
他放下杯子,笑了笑。
“昨天赵总的单子,你别放在心上。”
“放在心上也没用。”
“对嘛,你这心态就很好。”他靠在椅背上,“小宋,你年轻,有冲劲,我看好你。但你要知道,有些大客户,需要层级对等,你一个普通销售去对接,人家觉得不受重视,懂吗?”
我懂。
我懂他在放屁。
赵总跟我吃了十七顿饭,从来没觉得“不受重视”。
是他看到这单子的提成数字,坐不住了。
“这样,下个月有个城东的项目,开发商那边需要建材供应,我把线索给你,你去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个名字和电话。
“这项目不大,但适合你练手。”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城东那个项目我知道。
烂尾了两年的工地,开发商欠了一屁股债,谁接谁倒霉。
上一个跑这条线的销售,到现在还有八万块货款没收回来。
他把这坑扔给我,还要我说谢谢。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
“行,我去跑。”
“好好好。”他又笑了,“对了,小宋,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门路啊?”
“什么门路?”
“也没什么,就是今天前台那个小周,还有几个同事,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盯着我,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狗。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
小雪的微信。
“我妈问你彩礼的事想好没有。”
五十八万。
我的银行卡余额是四千三百二十块七毛。
我回了两个字:“在想。”
她回了三个字:“快点想。”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手指碰到一样东西。
硬的,纸质的,被折了好几折。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一张维修工单。
2016年的。
我翻到正面,上面有一行字:
“委托人:苏建邦。维修内容:汽车空调系统检修。维修人员签字:宋国安。”
苏建邦。
苏氏集团董事长。
宋国安。
我爸。
这张工单一直在我兜里,从我爸去世那天开始,就一直在。
不是因为什么纪念。
是因为工单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在空白处。
“邦哥,那件事我不会说。你答应我的,要算数。”
哪件事?
什么答应?
我不知道。
2016年,我二十三岁,刚毕业,在外地打工。
我爸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最近揽了个大活儿,等忙完了,请我回家吃饭。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天后,我接到的电话就变成了——
“您好,请问您是宋国安先生的家属吗?他在高速上出了车祸……”
交警说是疲劳驾驶。
一辆修好的客户车,他要送回市里。
凌晨三点,在高速上追尾了一辆大货车。
当场。
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送到了殡仪馆。
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在他工作服的口袋里,找到了这张工单。
正面是正常的维修记录。
背面是那行字。
我去找过苏建邦。
没找到。
苏氏集团的前台告诉我:“苏董很忙,你预约了吗?”
我一个刚毕业的穷小子,穿着起球的毛衣,站在那个全是大理石的大厅里。
预约?
我连他的秘书电话都没有。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
每次得到的回答都一样:“苏董不在”“苏董在出差”“你有预约吗”。
再后来,我就不去了。
但这张工单,我一直留着。
我看了八年了,那行字我能倒背如流。
我爸到底知道苏建邦什么秘密?
苏建邦答应他的,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我想了八年,没有答案。
直到昨晚。
昨晚那个女人叫苏言。
苏氏集团,千金。
苏建邦的女儿。
我深吸一口气,把工单重新折好,塞回兜里。
巧合?
不知道。
但我的兜里装着她爸的秘密,她当着一群人的面说我是她男朋友。
这事儿,没完。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磊又凑过来了。
“辞哥,网上那事儿越传越大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
营销号的推送转发量已经破了五千,评论区全是猜测。
“苏言什么时候谈恋爱了?对象是谁?”
“有人说是个代驾司机?这也太……浪漫了吧?”
“假的吧,苏氏千金怎么可能找代驾。”
“你们不知道吗?顾鸣城昨晚也在场,据说当场脸都绿了。”
顾鸣城。
我又看到了这个名字。
我搜了一下。
顾鸣城,顾氏地产董事长的长子,三十四岁,海归,常年出现在本市富豪排行榜前十。
和苏言传过绯闻,但从未官宣。
昨晚在会所,他追出来叫她“小苏”,态度很亲密。
她当着他的面说我是她男朋友。
那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宋辞先生吗?”
“是。”
“我是苏言苏总的助理,我姓陈。苏总想约您下午见一面,方便吗?”
我拿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方便。”
“好的,下午三点,城南翡翠湾苏总的住所,我把地址发您。您到了之后打这个电话就行。”
挂了。
赵磊的脸都快贴到我耳朵上了。
“谁啊?”
“外卖员,问我地址。”
“外卖员这么客气?还‘苏总’?”
“新来的,不熟练。”
我起身走了,留赵磊一个人在原地消化这个离谱的解释。
下午两点半,我跟公司请了个假,说去跑客户。
李国栋大手一挥:“去吧去吧,城东那个项目,要上心。”
我没去城东。
打了个车,直奔翡翠湾。
【第三章】
翡翠湾的大门比我记忆中还气派。
两根罗马柱立在门口,保安穿的都是西装,比我上班穿的还挺括。
我报了苏言的名字,保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名单,犹豫了一下。
“您稍等。”
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放行了。
但他看我的眼神,和昨晚那个保安完全不同。
昨晚我开的是库里南,他直接抬杆。
今天我打车来的,他要打电话确认。
这就是现实。
载具决定待遇。
沿着别墅区的小路走了几分钟,到了昨晚那栋独栋别墅。
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穿着职业装,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宋先生?我是陈助理。请进。”
客厅大得离谱。
一进门正对着一面落地窗,外面是一片私家花园,花园后面是人工湖。
沙发是那种一看就不能瘫的类型——米白色真皮,坐上去估计要先洗手。
苏言坐在沙发上。
和昨晚完全不一样。
昨晚她穿黑裙,赤脚拎着高跟鞋,醉意朦胧。
今天她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散下来,素颜,端着一杯咖啡。
像换了一个人。
昨晚是战场上的女将军。
今天是咖啡店里的常客。
但眼神没变。
还是那种亮得吓人的眼神,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坐吧。”她说。
我坐下了。
沙发确实软,但我没心思感受。
“宋辞,三十一岁,建材公司销售。”她不看我,看手里的咖啡,“2016年从外地回来,一直在这座城市打工。父亲宋国安,生前是一名汽车修理工,2016年因车祸去世。”
她抬起头。
“我说得对吗?”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调查我了。”
“你帮我解了围,我得知道你是谁。”
合理。但不舒服。
“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
“你爸生前跟我爸有过来往,对吧。”
不是问句。
是确认。
我没回答。
她继续:“2016年,你爸在我爸名下的一辆私人座驾上做过维修。那辆车后来出了事——不是你爸出事那次——是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我一直以为我爸就是给苏建邦修了辆车,仅此而已。
“什么事?”
“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阳光从玻璃后面照进来,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辞,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爸身体不好,去年查出来的,情况不太乐观。公司内部现在很乱,有人在动手脚。”
她转过身。
“我需要一样东西来稳住局面。而这样东西,可能跟你爸当年知道的事有关。”
“什么东西?”
“一份记录。你爸在修那辆车的时候,可能无意中接触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那辆车的后备箱里装过一份文件,那份文件,是我爸和别人签的一个协议。”
她看着我。
“那个‘别人’,就是顾鸣城他爸,顾兆年。”
顾鸣城。
昨晚在停车场追出来的那个男人。
“所以昨晚那出戏——”
“不是演给他看的。”她说得很快,“昨晚是意外。我喝多了,顾鸣城纠缠我,我烦了,随口说的。但既然已经说了……”
她顿了一下。
“不如将计就计。”
“什么意思?”
“顾家现在在吃苏氏的股份。顾鸣城接近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他爸需要通过联姻控制苏氏。如果我有了一个‘男朋友’,他就没理由再纠缠。而且——”
她走回沙发坐下,离我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
“如果顾家知道,你是宋国安的儿子,他们会比谁都紧张。”
“为什么?”
“因为你爸知道的那件事,如果被翻出来,顾兆年会坐牢。”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我的胸口。
我爸知道的事——
顾兆年会坐牢——
我爸在工单背面写的那行字——“邦哥,那件事我不会说。你答应我的,要算数。”
那件事。
原来不是苏建邦的秘密。
是苏建邦和顾兆年共同的秘密。
而我爸,是唯一的目击者。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有些发白。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两件事。”她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配合我演这个男朋友,至少一个月。我会付你报酬。”
“第二……”
她看着我的眼睛。
“帮我找到你爸留下的那份证据。如果它还在的话。”
客厅安静了很久。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像某种倒计时。
我想了很多。
想起我爸,想起那张工单,想起那个凌晨三点的电话,想起殡仪馆的冷气,想起我在苏氏集团大厅被前台挡回去的那些下午。
想起丈母娘说的那句话。
“你爸都没了,连个给你撑场面的人都没有。”
我抬起头。
“报酬不用了。”
苏言愣了一下。
“我不要钱。”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说我爸知道的事,能让顾兆年坐牢。那我爸的死——2016年那场车祸——是不是真的只是疲劳驾驶?”
苏言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她说任何话都更有重量。
三秒。
五秒。
“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你帮我找到那份证据——”
“我就能知道。”
“对。”
我站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也站起来,伸出手。
“现在。”
我和她握了手。
她的手凉凉的,指节分明,力道却很稳。
从这一刻起,全城都以为宋辞是苏言的男朋友。
但只有我和她知道——
我不是来谈恋爱的。
我是来翻一个八年前的旧账的。
【第四章】
从翡翠湾出来,我接到了小雪的电话。
“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去跑客户了。”
“跑什么客户?你同事说你下午请假走了。”
赵磊这大嘴巴。
“临时有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宋辞,我妈那边,你到底怎么想的?”
“五十八万,我在凑。”
“凑?你一个月到手多少?什么时候能凑够?”
“我在想办法——”
“你天天说想办法想办法,想了两年了,想出什么了?”她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我同事小李的老公,做生意的,上个月直接把全款打过去了,人家父母乐得合不拢嘴——”
“小雪。”
“你说。”
“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如果三个月我还拿不出来,你随便。”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失望。
“行。三个月。”
挂了。
我站在翡翠湾外面的公交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有库里南,有保时捷,也有和我一样挤公交的人。
三个月。
我不知道三个月后能不能拿出五十八万。
但我知道,三个月,足够翻一些东西出来。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灯。
一室一厅,租金两千二,窗户对着隔壁楼的空调外机,夏天晚上那声音像拖拉机。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工单摊开放在膝盖上。
“委托人:苏建邦。维修内容:汽车空调系统检修。维修人员签字:宋国安。”
“邦哥,那件事我不会说。你答应我的,要算数。”
空调系统检修。
我爸修了一辈子车,空调是最基本的活儿。
但苏建邦是什么人?苏氏集团的董事长,他的私人座驾,为什么找我爸一个街边小修理铺修空调?
不合理。
除非,他不是来修空调的。
或者说,修空调是顺便的,把车交给我爸,才是目的。
我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刘叔。
我爸的老工友,当年在隔壁铺子修摩托。我爸出事后,帮忙料理了不少后事。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辞子?这么晚打电话,怎么了?”
“刘叔,我想问你个事。2016年,我爸出事之前那阵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辞子,都过去八年了……”
“刘叔。”
他叹了口气。
“你爸出事前那几天,确实不太一样。平时他话少,你知道的,闷头干活那种人。但那几天,他有点……心神不宁。”
“怎么个心神不宁?”
“拧螺丝拧错型号,这种低级错误他从来不犯。还有就是,他接了几个电话,都是背着人接的,我进去他就挂了。”
“记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是他修那辆大车之后。一辆黑色的大车,特别贵的那种,我不懂牌子。车主没来,是个司机送来的。你爸修了两天。”
两天。
修个空调用不了两天。
“修完之后呢?”
“修完那天,你爸请我喝了顿酒。他平时不怎么喝酒的,那天喝了不少。喝到后面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说——‘有些事知道了不是好事,但不知道更不是好事。’”
我的手攥紧了。
“刘叔,他有没有提过苏建邦这个名字?”
“没有。但那辆车第二次来的时候,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之前那个司机,另一个穿西装,很贵的那种西装。”
“长什么样?”
“我就远远瞟了一眼。个子不高,方脸,头发往后梳的。年纪跟你爸差不多。”
方脸。头发往后梳。
我回忆了一下苏建邦的照片。
方脸。头发往后梳。
是他。
苏建邦亲自去了我爸的修理铺。
一个身家百亿的人,亲自去一个街边修理铺。
不是修空调。
是取东西,或者藏东西。
“刘叔,最后一个问题。我爸的修理铺,后来怎么处理的?”
“你不是委托我帮忙清了吗?工具卖了,账本给你寄过去了。铺子退了租。”
“里面的东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都是修车的工具,能有什么特别的……”他想了想,“哦,有一个保险柜,锈得打不开,我问你你说扔了就行。”
我心跳漏了一拍。
保险柜。
我爸的修理铺里有一个生锈的保险柜,我当时忙着办丧事,根本没在意。
“那个保险柜,扔哪了?”
“当废铁卖了,卖给……唉,太久了,收废品的老张?好像是他。”
“老张还在吗?”
“在,还在那条街上收废品呢。”
“刘叔,谢了。”
“辞子,你到底在查什么?你爸的事都过去了,别折腾了。”
“刘叔。”
“嗯?”
“我爸那场车祸,交警说是疲劳驾驶。但我爸干了二十年修理工,半夜送车是家常便饭,他什么时候因为疲劳出过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辞子,你要查,就小心点。你爸如果真是因为知道了什么……那你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张工单,忽然觉得它比以前重了很多。
不只是一张纸的重量。
是八年的重量。
当晚,苏言给我发了条微信。
不是她本人发的,是陈助理从苏言的手机上发的。
“宋先生,明天下午两点,苏总有一个商会晚宴。请你出席,以男友身份。着装我们会安排。地址:城中心大酒店38层宴会厅。”
下面附了一张西装的照片。
蓝灰色,三件套,领带是深酒红色。
光看图片就知道,这套衣服的价格大概等于我半年工资。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了出去:“我有一个线索,可能跟那份证据有关。明天见面说。”
过了十秒,苏言回了。
这次是她自己回的,因为口气完全不一样。
“什么线索?”
“明天说。”
她没再回。
但我知道,她一定没睡着。
就像我一样。
【第五章】
第二天下午一点,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我楼下。
司机是个板寸中年人,面无表情,给我递了一个黑色的衣服袋。
“苏总让我接您去酒店,车上换。”
我上了车。
西装穿上身的那一刻,我在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
说实话,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帅——虽然确实不难看——而是因为陌生。
这个穿着几万块西装、打着酒红色领带的人,和那个穿着起球毛衣在公司走廊里被拍肩膀的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车到城中心大酒店,从地下车库直接上了电梯。
到38层,苏言已经在休息室等了。
今天她穿了一身香槟色的长裙,耳朵上戴着两颗碎钻耳钉,不大,但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头发盘起来了,露出整张脸。
这是我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认真看她的脸。
好看。
是那种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能让人记住的好看。
但让人印象更深的,还是她的眼神。
不笑的时候,冷。
笑的时候——
她看见我进来,嘴角勾了一下。
“像模像样的。”
“衣服的功劳。”
“行了,别谦虚。一会儿进去,你只需要记住三件事。”
她走到我面前,帮我整了整领带。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第一,不要主动说话,别人问你就笑笑,让我来答。”
“第二,顾鸣城会在场。他如果挑衅你,不要接茬。”
“第三……”
她松开手,退了半步。
“牵我的手的时候,自然一点。别像牵定时炸弹。”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会像牵定时炸弹?”
“你现在握拳的样子就像要去打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握拳。
松开了。
“走吧。”
宴会厅很大,大概能容纳两百人。
现在到了一半左右,都是这座城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们一进去,目光就聚过来了。
不,准确地说,是聚在苏言身上。
然后,顺着她的手臂,滑到了我的手上。
我们牵着手。
她的手不凉了,大概是因为休息室暖气开得足。
但还是那种骨节分明的手感,力道很稳。
三五成群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苏家千金——”
“新男朋友——”
“就是那个代驾?”
苏言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带着我径直走向一张靠窗的圆桌。
桌上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多岁的胖男人,穿着中式对襟衫,手上盘着两颗核桃。
另一个——
顾鸣城。
他今天穿的是黑色西装,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表换了一块,但一看还是那种我这辈子买不起的。
看到我们的手牵在一起,他的表情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
不是愤怒,是那种——
温度骤降。
像有人把空调从26度直接拧到了16度。
“小苏来了。”胖男人先开口,笑呵呵的,“这位就是……?”
“我男朋友,宋辞。”苏言说得很平静,像在介绍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宋辞?”胖男人上下打量我,“做什么的?”
苏言正要说话,顾鸣城先开口了。
“听说是做代驾的。”
声音不大,但在座的人都听见了。
包括邻桌几个竖着耳朵的商界太太。
空气安静了一秒。
我感觉到苏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她笑了。
“宋辞是做销售的。代驾是他的副业。”她坐下来,拉了拉我的手让我也坐下,“鸣城,你的消息挺灵通的。”
顾鸣城也笑了,但那种笑不达眼底。
“关心你嘛。毕竟你前天还答应和我一起参加这个晚宴的。”
“我改主意了。”
“改得挺快的。”
两个人你来我往,笑容都很得体,但桌子底下的气氛已经冷到结冰。
胖男人——后来我知道他叫老陈,是本地商会的副会长——打了个哈哈:“年轻人的事,我就不掺和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酒过三巡,顾鸣城借着上洗手间的机会,在走廊里截住了我。
洗手间外面是一条长走廊,两边挂着酒店的装饰画。
走廊尽头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靠在墙上,松了松领带,看着我。
“宋辞,对吧。”
“对。”
“聊两句?”
“你说。”
“你跟苏言在一起多久了?”
“你问她就行。”
他笑了一声。
“我问你呢。”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瞳孔像两口深井。
这种眼神我见过。
不是在社交场合,是在销售场上。
谈判桌对面的人,想从你脸上找到破绽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不久。”我说。
“多不久?”
“两个人之间的事,为什么要跟外人汇报?”
他的表情没变,但身体微微直了一点。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顾鸣城,顾氏地产。”
“那你应该也知道,苏言跟我之间的关系。”
“她说你们没关系。”
这句话让他脸上的笑终于消了。
不是暴怒,是那种冰层被敲了一锤的裂痕。
“你很有意思。”他说,“一个做销售兼代驾的,胆子这么大。”
“胆子大不大,跟做什么没关系。”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拍肩膀的方式和李国栋一模一样。
那种从上往下的、像拍一条狗一样的姿态。
“小宋,给你个忠告。”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有些圈子,进去了,是要付代价的。苏言需要你当一块挡箭牌,用完了就会扔。你猜猜看,上一块挡箭牌,现在在哪?”
我没回答。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节奏很稳。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叠好的工单。
上一块挡箭牌在哪,我不关心。
但我很关心另一件事。
他刚才那番话里,有一个细节——
他说“有些圈子,进去了,是要付代价的”。
不是“配不上苏言”,不是“你什么档次”,不是有钱人看穷人的那种蔑视。
是“代价”。
这个词的选择很微妙。
这不像是一个情敌在警告对手。
更像是一个知情者,在警告一个即将触碰秘密的人。
他知道什么。
回到座位上,苏言瞥了我一眼。
“他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注意身体,早睡早起。”
她翘了一下嘴角,没追问。
晚宴结束后,她让司机送我回家。
车上,我说了那个线索。
“我爸的修理铺里有个保险柜,当年被当废铁卖了。收废品的人可能还在。”
她转过头看我。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明暗交替,映在她脸上。
“你确定那个保险柜里有东西?”
“不确定。但我爸不是那种会买保险柜的人。一个街边修理铺,工具都丢在地上,买保险柜干什么?除非他要锁住什么不能被人看到的东西。”
她想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找。”
“不用。你太显眼了。”
“那就明天白天。你去找那个收废品的,我让陈助理跟着你,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行。”
车到我楼下停了。
我正要下车,她忽然开口了。
“宋辞。”
“嗯?”
“你今晚表现还行。”
“还行?”
“至少没像牵定时炸弹。”
我下了车。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商务车还没走。
车窗降了一半,她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尖敲了两下。
然后车窗升起来,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
大概是——
很久没有人跟我说“你表现还行”了。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街。
我爸的修理铺原来在城西老街最里面的巷子尽头,旁边是一家卖烧饼的,另一边是刘叔的摩托修理铺。
八年了。
烧饼店还在,刘叔的铺子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我爸的铺子变成了一家奇牌室。
老张的废品收购站在老街入口处,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堆满了纸板和塑料瓶。
我进去的时候,老张正坐在一张破沙发上看手机。
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行。
“张叔。”
他抬头看我,眯着眼想了想。
“你是……宋国安的儿子?”
“是我。”
“好几年没见了,你回来了?”
“回来办点事。张叔,我想问您个事。”
“说。”
“八年前,刘叔帮我清理我爸铺子的时候,有个保险柜,当废铁卖给您了。您还记得吗?”
老张放下手机,想了一会儿。
“保险柜……有印象。锈得很厉害,挺沉的。”
“还在吗?”
“那么久了……”他挠了挠头,“废铁我一般都卖给钢厂,但那个保险柜打不开,钢厂那边嫌麻烦,不愿意收。”
“那后来呢?”
“放仓库里了。应该还在,我仓库里有些老东西一直没处理。”
我心跳加快了。
“能带我去看看吗?”
老张的仓库在老街后面一条更窄的巷子里。一间平房,铁皮门上了两把锁。
打开门,里面堆满了各种废品。旧电视、烂沙发、生锈的自行车架子。
最里面的角落,盖着一块蓝色塑料布。
老张掀开塑料布。
一个灰绿色的保险柜,大概到我膝盖高,表面锈迹斑斑。
锁孔还在,但钥匙早没了。
“就是这个。”老张说。
我蹲下来,用手擦了擦保险柜正面。
锈皮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的铁皮。
侧面有一个凹痕,像被人踹过。
“张叔,这个我买回去,多少钱?”
“什么买不买的,拿走拿走,放了八年,当废铁都嫌占地方。”
“那谢谢张叔。”
我找了辆面包车,把保险柜拉回了出租屋。
一百来斤的铁疙瘩,搬上五楼的时候,差点把我腰闪了。
下午,陈助理来了。
她带了一个人,穿着灰色工装,背着一个工具包。
“开锁师傅。”陈助理说。
开锁师傅蹲在保险柜前面研究了五分钟。
“老式机械锁,不难,十分钟。”
他掏出工具开始操作。
“咔嗒。”
“咔。”
“嗞——”
十分钟后,锁开了。
保险柜门“吱嘎”一声打开,锈屑簌簌地掉。
里面很小,大概一个鞋盒的空间。
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
一把车钥匙。
一张照片。
我先拿起照片。
照片发黄了,是那种老式胶片冲洗出来的。
画面上是两个男人站在一辆车前面,笑着合影。
左边那个,年轻时的我爸。穿着油渍斑斑的工作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右边那个,方脸,头发往后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苏建邦。
年轻的苏建邦。
他搂着我爸的肩膀,两个人靠得很近,像多年的老朋友。
我翻到照片背面。
有一行字,我爸的笔迹。
“1998年,邦哥送我第一辆修理用的举升机。”
1998年。
比我爸出事早了十八年。
他们认识得比我以为的要久得多。
我放下照片,拿起那把车钥匙。
钥匙不大,上面刻着一个标志——
劳斯莱斯。
这是那辆车的备用钥匙?
最后,我打开了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叠纸。
A4大小,打印的,总共七页。
第一页的抬头写着:
“股权转让协议”。
转让方:苏建邦。
受让方:顾兆年。
标的:苏氏集团12%股权。
转让价格:1元。
1元。
12%的股权,价值按苏氏集团当时的估值算,至少几十个亿。
1元转让。
我继续往下看。
协议的第三页,有一个补充条款:
“本协议为双方自愿签署。转让方确认,上述股权转让系为偿还转让方对受让方之私人债务,具体债务内容双方均已知悉,不再赘述。”
私人债务。
什么债务能值几十个亿?
最后一页,有两个签名。
苏建邦。顾兆年。
签名下面盖了手印。
日期是2016年。
我爸出事那一年。
我拿着这份协议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愤怒。
我爸知道了这件事。
知道了苏建邦被顾兆年拿捏,被迫用1元转让了几十亿的股权。
我爸在工单背面写的那行字——“邦哥,那件事我不会说。你答应我的,要算数。”
他选择了沉默。
而沉默的代价,是凌晨三点高速上的那一撞。
陈助理在旁边看了内容,脸色变了。
“我必须立刻告诉苏总。”
“等一下。”
我拿起手机,把协议的每一页都拍了下来。
正面,反面,逐字逐句。
“好了,你可以告诉她了。”
陈助理打了电话出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合影。
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
1998年,我爸和苏建邦,是兄弟。
2016年,我爸为苏建邦守住了秘密。
然后,死在了高速上。
苏建邦答应他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会查清楚。
晚上九点,苏言来了。
没让司机送,自己打车来的。
敲门的时候,我刚泡了一碗方便面。
开门,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泡面碗,又看了一眼屋里的一室一厅。
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像走进自己家一样走了进来。
“给我看原件。”
我把协议和照片递给她。
她站在窗户前面,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私人债务”那段的时候,她停了。
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节发白。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轻,像暴风雨前的安静。
“你知道什么?”
“苏氏集团账面上有12%的股权不知去向。审计查了三次都查不出来,所有记录都被人抹过了。我爸不肯说。我问了两年,他每次都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她转过身看我。
“现在我知道了。”
“顾兆年用某种手段逼迫你爸,用1元转让了这12%。”
“什么手段?”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不确定,但我有一个猜测。”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把车钥匙。
“2016年之前,我爸出过一次事。不是车祸,是一桩……商业纠纷。具体的我当时太小,不清楚。但结果是,有人死了。”
“谁死了?”
“一个工人。在苏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工地上。”
她把钥匙放下。
“那件事后来被压下去了。但如果顾兆年手里有我爸跟这件事相关的证据——”
“那12%,就是封口费。”
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顾兆年拿着苏建邦的把柄,逼他转让了12%的股权。
我爸在修那辆车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这份协议——也许是在车里的某个暗格里。
苏建邦求他保密。
我爸答应了。
然后——
“你在想你爸的车祸。”苏言说。
不是问句。
“如果顾兆年知道你爸看到了这份协议……”她没继续说。
但后面的话,我们都听得到。
灭口。
一个修理工,凌晨三点,在高速上,追尾大货车。
太容易了。
做手脚的方式有一百种。
刹车油管、轮胎、转向系统——我爸自己就是修车的,他什么都懂。
但再懂也防不住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动了手脚。
我的手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
苏言看着我,没说安慰的话。
她不是那种会说“节哀”的人。
她说的是:“这份协议,足够让顾兆年完蛋。”
“怎么做?”
“这份协议本身就有问题——1元转让,明显不合理,可以起诉合同无效。但更关键的是协议背后的事。如果能证明顾兆年是以胁迫手段获取这份协议,那就不只是民事纠纷了。”
“还有呢?”
“还有你爸的事。”她的声音沉下来,“如果能证明顾兆年跟你爸的车祸有关——”
“那就是刑事案件。”
“对。”
窗外传来隔壁空调外机的轰鸣声。
我和苏言在这间月租两千二的出租屋里,对着一份价值几十亿的协议,和一张二十多年前的旧照片。
“接下来怎么做?”我问。
“你继续查你爸那边的线索。我去查苏氏内部的账目,看能不能找到那12%股权转移的痕迹。”
“顾鸣城那边呢?”
“他不知道我们找到了这份协议。暂时不能让他知道。”
“他昨晚在走廊里警告我了。”
她看着我。
“他说了什么?”
“他说‘有些圈子,进去了,是要付代价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一些事。但不一定知道全部。顾鸣城不是他爸,他更聪明,也更危险。”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
“宋辞。”
“嗯。”
“从现在开始,你不只是我的假男朋友了。”
“那我是什么?”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柔和了一些。
“盟友。”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
不知道是她的香水,还是我泡面的调料包。
【第七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白天上班,晚上查线索。
上班的日子变得很奇怪。
自从网上那条新闻传开后,公司里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尊重——那倒还好。
是那种“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的审视。
连李国栋都变了。
以前他跟我说话,从来不起身。
现在他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接我。
“小宋,来来来,坐坐坐。”
三个“坐”。
以前连一个都没有。
“赵总那个单子,提成的事儿,我跟财务说了,按你的业绩算。”
我愣了一下。
那个单子,他抢走的那个?
提成按我的业绩算?
“李总,那个单子不是你对接的吗?”
“哎,对接归对接,但前期工作都是你做的嘛。”他笑着给我倒了杯水,“功劳是你的,我就是帮你把把关,你说是不是?”
三天前他说的原话是“大客户需要层级对等”。
现在变成了“功劳是你的”。
因为他以为我背后站着苏氏集团。
我没接那杯水。
“行,那谢谢李总。”
“客气什么,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在走廊里差点笑出来。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讽刺。
同一个人。
当他觉得你没用的时候,拍你肩膀像拍狗。
当他觉得你有用的时候,给你倒水像倒金子。
这就是人。
晚上,我继续跟刘叔打电话,拼凑2016年的记录。
刘叔帮我回忆了几个细节:
我爸修那辆车总共花了两天,第一天白天,第二天晚上。
第二天晚上,有人来过,待了大概一个小时。
那个人开的车是深色的,不是苏建邦上次来的那辆。
刘叔没看清人,但听到了声音——一个很洪亮的男声。
“很凶的那种,不像是在谈事情,更像是在威胁。”
威胁。
顾兆年?
另外一条线索来自我妈。
我妈住在老家县城,自从我爸出事后就没来过这座城市。
我给她打了电话,问她知不知道苏建邦这个人。
她想了很久。
“你爸提过,说是以前的老朋友,后来发了大财。你爸还说,要不是他当年拉了你爸一把,咱家的修理铺都开不起来。”
“拉了一把?怎么拉的?”
“好像是借了一笔钱,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你爸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借钱。
1998年那张照片,苏建邦送了我爸一台举升机。
举升机是修理铺的大件设备,一台得好几万。
1998年的好几万,不是小数目。
苏建邦帮过我爸。
所以2016年,当苏建邦求我爸保密的时候,我爸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因为他欠人情。
中国人最重的东西,不是钱,是人情。
我爸用命还了这份人情。
而苏建邦呢?
他答应了我爸什么?
八年了,从来没有人来找过我。
苏氏集团的大门,我都进不去。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的代驾,如果不是苏言那一句“这是我男朋友”——
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事。
周五晚上,苏言约我在一个茶室见面。
茶室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没招牌,门口挂了一盏灯笼。
她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两杯茶,冒着热气。
“查到了。”她说。
没有寒暄,直接进正题。
她推过来一个文件夹。
“苏氏集团2016年的股权变更记录。表面上看,那12%是通过一家离岸公司转出去的,但离岸公司的实控人,是顾兆年的妻弟。”
“铁证?”
“还不够。离岸公司那边抹得很干净,只剩下一些间接关联。但是——”她翻到下一页,“加上你手里那份协议原件,就够了。协议是直接证据,离岸公司的记录是旁证,两条线一对上,逻辑链就完整了。”
“那我爸的事呢?”
她放下茶杯。
“我让人查了你爸当年那辆车的维修记录。”
“什么维修记录?我爸出事开的那辆车?”
“对。那辆车事故后被交警扣了,定损后报废处理。但报废记录里有一项——刹车油管有异常磨损痕迹。”
“异常磨损?”
“交警当时的结论是‘长期使用导致的自然老化’。但我让人重新分析了照片,那种磨损的位置和角度,不像是自然老化。更像是——”
“人为切割。”
“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存疑。”
存疑。
八年前一个“疲劳驾驶”的车祸。
刹车油管有“异常磨损”。
我爸出事前几天,有人在他的修理铺里“威胁”过他。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能定案。
但串在一起——
“够了。”我说。
“够什么?”
“够我做下一步的事。”
“什么事?”
“找顾兆年。”
苏言放下茶杯的动作停了。
“你要做什么?”
“把这份协议摆到他面前,看看他的反应。”
“你疯了。如果他真的跟你爸的事有关,你去找他等于自投罗网。”
“我不会直接拿协议去。”我说,“我只是一个代驾司机,苏言的假男朋友,一个建材公司的小销售。他不会觉得我有任何威胁。”
“那你去找他干什么?”
“试探。”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在茶室的暖色灯光下,变得有些复杂。
“你有计划?”
“有。”
“说来听听。”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我喝不出是什么品种。
“城东有个烂尾项目,开发商欠了一屁股债。我们公司的李国栋把这条线扔给了我。”
“然后呢?”
“那个项目的地皮,是顾氏地产的。”
苏言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查过了?”
“查过了。表面上是一家小开发商的项目,但地皮是从顾氏手里拿的,资金链断裂之后,顾氏一直在试图收回地皮重新开发。”
“所以你去跑这个项目……”
“就能以商务对接的身份,接触到顾氏的人。从底层往上摸,最终摸到顾兆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个的?”
“李国栋把那张纸条扔给我的时候。”
她又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
是那种——
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真正的笑。
“宋辞,你不像一个做销售的。”
“那我像什么?”
“像一个做局的。”
【第八章】
城东那个烂尾项目,叫“东华·翡翠城”。
名字起得挺高大上,工地长满了草。
两栋盖了一半的楼戳在那里,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一个人张着嘴喊了八年的救命,没人理。
开发商叫林志远,四十出头,以前跑运输的,后来转型做房地产,赶上行情不好,资金链断了。
我打电话约他见面,他一听我是建材公司的,立刻警觉。
“你们是来要账的?”
“不是,我是来谈新合作的。”
“新合作?”他的声音里满是不信,“我都烂尾了,跟谁合作?”
“林总,您这个项目的地皮值钱。烂尾不烂尾的,关键看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来吧。”
见面是在工地旁边一家兰州拉面店里。
林志远比我想象中憔悴。眼窝塌着,皮肤发黄,衬衫领子起了毛边。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敲,频率很快,说明脑子没停。
“你叫宋辞?哪个公司的?”
“盛达建材。”
“盛达……你们之前有个姓王的销售来过。”
“王强,已经离职了。”因为八万块货款没收回来。
“所以你是来接他的盘的?”
“不是。我是来帮你重新盘活这个项目的。”
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打量骗子的眼神看我。
“小伙子,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项目的地皮虽然是我的名字,但实际上……”他压低声音,“有人在后面盯着。”
“顾氏。”
他的表情变了。
“你知道?”
“知道。地皮是从顾氏拿的,当时的条件是什么——年利率12%的资金使用费?加上股权质押?”
“你调查过我?”
“调查了一些。林总,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资金,是顾氏想通过债务违约收回你的地皮使用权。一旦收回,你前期投入的两个多亿,一分都拿不回来。”
他的手指不敲了。
“你到底是卖建材的,还是……”
“我是卖建材的。但我最近认识了一些人。”
这话说得模糊,但足够了。
一个传闻中是苏氏千金男朋友的人,说“认识了一些人”——
林志远不傻。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住某种期待。
“你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顾氏跟你签的那份土地使用协议。”
“那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如果里面有问题——条款不合规,利率超标,或者任何可以打官司的点——你的地皮就保住了。”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是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皱巴巴的文件。
“你看吧。”
我花了一个小时翻完了那份协议。
条款很苛刻,但法律上打擦边球打得很精准。
不过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协议的签署方不是顾氏地产总公司,而是一家叫“鸿远投资”的子公司。
鸿远投资。
这个名字,我在苏言给我的那份文件里见过。
顾兆年转移苏氏12%股权用的离岸公司,其中一家的注册地址——和鸿远投资的注册地址在同一栋楼里。
同一栋楼。
不同楼层。
两条线,开始交汇了。
当天晚上,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苏言。
她让陈助理去查鸿远投资的工商信息。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
鸿远投资的法定代表人,叫郑海。
郑海,就是顾兆年的妻弟。
同一个人。
他同时操控着两条线——一条吃苏氏的股权,一条吃林志远的地皮。
“顾家的胃口比我想象的大。”苏言说。
我们在她的别墅里,客厅茶几上铺满了文件。
“不是胃口大。”我说,“是手法统一。他们做这种事有固定的路子——通过关联子公司设局,利用债务陷阱吞并资产。你爸当年的12%股权,和林志远的地皮,用的是同一套手法。”
“那就不只是一桩案子了。”
“对。这是一个模式。如果能把所有受害者串起来——”
“顾兆年就不是失信被执行人的问题了。”
“是犯罪。”
我拿起那张旧照片——我爸和苏建邦的合影。
看着照片里我爸的笑脸,忽然觉得,他死得太不值了。
一个老实人,一辈子修车,交了一个有钱的朋友,帮朋友守了一个秘密。
结果被灭了口。
而那个朋友,连他的儿子都没看过一眼。
“苏言。”
“嗯?”
“你爸知不知道我爸的事?”
她没回答。
“他知不知道,当年他求我爸保密,间接害死了我爸?”
苏言放下手里的文件。
很久没说话。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说,“但我会问他。”
“什么时候?”
“等这件事了结之后。”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他病了。如果现在告诉他,他可能撑不住。”
“那我爸呢?”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我爸也撑不住了——他已经死了八年了。”
苏言没躲开我的目光。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会帮你查到底。不是因为那12%的股权,不是因为公司,是因为——你爸不应该死得不明不白。”
她的声音很稳。
但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如果不是离得近,根本看不到。
我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该生气的是你。”
“那我收回对不起,继续生气。”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回到了正事上。
“下一步,我需要你接触到顾氏内部的人。不是顾鸣城,是他下面办事的人。鸿远投资的郑海最好。”
“怎么接触?”
“城东那个项目,是顾氏在盯的。你现在作为建材供应商介入,顾氏迟早会派人来了解情况。到时候,郑海大概率会出面。”
“然后?”
“然后,让他看到你手里有东西——不是协议原件,而是一些‘暗示’。让他慌。慌了的人会犯错。犯了错,顾兆年就会亲自出手。”
“等他出手——”
“我们就有了所有的证据。”
我看着她。
“你做过这种事?”
“没有。”她说,“但我爸做了一辈子生意。耳濡目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夜色中的私家花园,灯光把草坪照得发亮。
“宋辞,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件事可能很危险。顾兆年如果知道你手里有那份协议,他会比对付你爸更狠。你还要继续吗?”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窗外的草坪很绿,绿得不真实。
“我爸活了四十七岁,修了一辈子车,攒了一辈子老实人的名声。最后死在高速上,连个交代都没有。”
“这八年,每年清明我去给他烧纸,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告诉他‘交警说是疲劳驾驶,你自己不小心’?”
“我说不出口。”
我转头看她。
“所以,继续。”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
【第九章】
接下来的两周,事情开始加速。
我以建材供应商的身份,频繁出入城东的项目。
林志远当了我的引路人,他虽然落魄,但在城东这一片,人脉还是有的。
通过他,我认识了项目的监理方、施工方,以及几个跟顾氏有过来往的中间人。
第十天,郑海出现了。
一辆白色奔驰S级停在工地门口,下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高尔夫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他不是来见我的。
他是来找林志远催债的。
我刚好在场。
“林总,三个月了,利息都没结。顾总那边已经很不高兴了。”
郑海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催债。
更像是在宣判。
林志远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
“郑总,再宽限几天,我手头马上就……”
“马上什么?马上从哪弄钱?”郑海瞥了一眼我,“这位是?”
“我的朋友,做建材的。”林志远赶紧介绍。
“做建材的?”郑海打量了我一下,“这种烂尾项目,你还打算投建材?”
“看情况。”我说。
“情况就是这个项目已经凉了。”他笑了笑,不客气地说,“小伙子,别被老林骗了,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
“那得看是不是所有债务都合规。”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郑海听到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变了一变。
只有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不是愤怒,是警惕。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我就是做建材的,法律的事不太懂。”
郑海又看了我两眼,没再说什么,上车走了。
但他走的时候,在车窗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知道,他记住我了。
当天晚上,苏言打来电话。
“郑海查了你的背景。”
“这么快?”
“他一回去就让人查了。查到了你是苏言的男朋友这层关系,当场就报告给了顾鸣城。”
“顾鸣城什么反应?”
“陈助理有渠道。她说顾鸣城听到你的名字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没说话。”
十分钟。
这个反应很有趣。
一个正常的情敌听到对手出现在自己的地盘上,应该是愤怒或者不屑。
十分钟不说话——那是在思考。
思考我出现在城东项目上,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在怕。”我说。
“他不是怕你。”苏言说,“他是怕你背后的东西。”
“我背后有什么?”
“他不知道。所以他才怕。”
信息差。
他不知道我知道多少。
而“不知道”本身,就是最大的武器。
三天后。
我正在公司整理客户资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宋辞先生?”
“是。”
“我是顾鸣城的助理。顾总想约您见个面,聊一聊城东项目的事。您看方便吗?”
来了。
比我预想的快。
“方便。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顾氏集团总部。”
“好。”
挂了电话,我给苏言发了消息。
“鱼咬钩了。”
她回了两个字:“小心。”
后天。
顾氏集团总部,36层。
我要去见的人,可能间接杀了我爸。
也可能,什么都没做过。
不管怎样。
八年了。
该有个交代了。
【第十章】
顾氏集团总部在市中心的金融区。
一栋五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大楼,顶部是顾氏的logo,夜里会亮灯,整座城市都看得到。
我穿着苏言给我买的西装,进了大堂。
前台小姐的笑容很标准。
“请问您是?”
“宋辞,顾鸣城顾总约的。”
她查了查,笑容没变,递了一张访客卡。
“请到36层,助理会在电梯口接您。”
电梯很快,但我觉得很慢。
三十六层。
电梯门开了。
顾鸣城的助理是个年轻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客气而疏离。
“宋先生,这边请。”
办公室很大。
一面墙全是玻璃,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
很讽刺。
顾鸣城坐在桌后面,看到我进来,站了起来。
今天他没穿西装,一件黑色的羊绒衫,显得比上次在晚宴上年轻了几岁。
“宋辞,请坐。”
语气比上次在走廊里温和了很多。
这种温和,反而让我更警惕。
一个人突然对你和颜悦色,要么是有求于你,要么是在下套。
“茶还是咖啡?”
“白水就行。”
他笑了笑,亲自给我倒了一杯水。
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在招待一个真正的朋友。
“城东那个项目,你在帮林志远?”他开门见山。
“不算帮。我是去谈建材供应的。”
“建材供应。”他重复了一遍,“一个烂尾项目,你觉得有供应的必要?”
“项目烂尾不代表地皮烂尾。地皮在,项目就有重启的可能。”
“说得不错。”他靠在椅背上,“那你觉得,重启的钱从哪来?”
“这是林总要考虑的事。”
“你知道那块地皮是从顾氏手里拿的吧?”
“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林志远欠顾氏的债,他这辈子都还不起。那块地,早晚得回到顾氏手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顾总,我就是个卖建材的。地皮的事,我管不了。”
“但你是苏言的男朋友。”
他看着我。
“苏氏和顾氏在很多项目上有合作。如果苏言插手城东项目——”
“她没有插手。”
“是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宋辞,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吗?”
“你说。”
“因为我觉得你很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玻璃窗前。
“一个做销售兼代驾的年轻人,突然和苏言在一起,然后出现在城东项目上。这个时机太巧了。”
“巧合而已。”
“也许吧。”他转过身,看着我。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在林志远那里,有没有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我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但脸上什么都没有。
“比如什么?”
“比如一些协议、文件之类的。”
“做建材的看什么协议?”
他笑了。
“也是。”
但他的眼睛没在笑。
沉默了几秒。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这是顾氏和林志远的债务协议。金额、利率、违约条款,都在里面。”
“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转告苏言——城东的事,是顾氏的事。我不希望苏氏介入。”
他看着我。
“当然,我也可以直接跟苏言说。但我觉得,通过你转告,可能更……自然一些。”
他在用我当传话筒。
同时在试探我和苏言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深。
“行。我会转告。”
我站起来,准备走。
“宋辞。”
我回头。
他还站在窗前,身后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上次在走廊里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记得。有些圈子,进去了要付代价。”
“对。”他走近了一步,“我再多说一句——有些东西,翻出来,所有人都会不好过。包括苏言。”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建邦当年做的事,不只是被逼的。他自己也有脏的一面。如果你非要挖,挖到最后,苏言可能承受不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苏建邦自己也有脏的一面?
那份协议里说的“私人债务”——如果不只是顾兆年胁迫,而是苏建邦本身就犯了事——
那一切就会更复杂。
“我知道了。”我说。
走出顾氏大楼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我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雨点砸在水泥地上。
手机响了。
苏言。
“怎么样?”
“他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多。”
“他说了什么?”
“他说苏建邦当年的事不只是被逼的。你爸自己也有脏的一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苏言?”
“我在。”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又是一阵沉默。
“也可能是故意搅浑水。”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顾鸣城最擅长的就是这个——让你怀疑自己的盟友。”
“但我们不能忽略这种可能性。”
“不能。”她承认,“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怎么找?”
“问我爸。”
“你说过等事情了结之后再问。”
“等不了了。”
她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顾氏大楼的门廊下面,浑身干燥,但心里凉透了。
八年前的旧账。
每掀开一层,下面都是更深的泥。
而我站在泥里,越陷越深。
【第十一章】
苏言去见了她爸。
苏建邦住在翡翠湾旁边的一家私立医院里。
她没让我一起去。
“这件事,我得自己问。”
我没坚持。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了电话。
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冷静的、掌控全局的声音。
是那种——
被什么东西击碎了之后,重新拼起来的声音。
碎片的边缘还割着手。
“我问了。”
“他说了什么?”
“他哭了。”
苏言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靠在病床上,哭得像个小孩。他说——‘那件事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一个是你妈,一个是老宋。’”
老宋。
我爸。
“然后呢?”
“2014年,苏氏有一个项目出了安全事故。工地塌方,死了一个工人。那个工人是违规操作的,按理说是施工方的责任。但当时赶工期,我爸下了口头指令,跳过了安全检查流程。”
“这件事如果被追究——”
“我爸要承担刑事责任。过失致人死亡。”
“顾兆年知道了这件事。”
“不只是知道。”苏言的声音沉了下去,“顾兆年就是那个项目的合作方。塌方的时候他在现场。他亲眼看到了我爸打电话催赶工期。他录了音。”
录音。
顾兆年手里有苏建邦催赶工期的录音。
加上工人死亡的事实。
这就是那个“私人债务”——不是金钱上的债务,是犯罪上的把柄。
顾兆年用这个把柄,逼苏建邦用1元转让了12%的股权。
而苏建邦,选择了认栽。
因为一旦翻出来,他要坐牢。
“那我爸呢?”
“你爸当年修那辆车的时候,在车的暗格里发现了那份股权协议的复印件,还有那段录音的存储卡。他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交给了我爸。”
“交给了你爸?”
“对。你爸不知道那些东西的分量。他以为是帮朋友保管。我爸告诉了他实情,求他保密。你爸答应了。”
“然后呢?”
“我爸说,他当时答应你爸——等这件事过去了,会给你们家一笔钱。不多,但够你们安稳过日子。”
一笔钱。
够安稳过日子。
我爸用命换了一个“安稳过日子”的承诺。
然后这个承诺从来没有兑现。
“为什么没兑现?”
“因为你爸死了之后,我爸……他害怕了。他怕跟你们家接触会暴露这件事。他怕顾兆年知道他还在找人。他选择了——切割。”
切割。
把所有和宋国安有关的联系,全部切断。
包括我。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穿着起球的毛衣,站在苏氏集团的大厅里。
“苏董很忙,你预约了吗?”
不是前台的意思。
是苏建邦的意思。
他让前台把我挡在外面。
因为他害怕。
我闭上眼睛。
深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宋辞?”
“我在。”
“你恨我爸吗?”
“恨。”
我没犹豫。
“但这不影响接下来要做的事。”
”……为什么?“
”因为杀我爸的人不是你爸。是顾兆年。你爸有错,但错不至死。顾兆年——他才是那个该付出代价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谢谢你。“苏言说。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谢谢。
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碎片拼合的声音。
”别谢我。“我说,”等这事了了,让你爸亲自去我爸坟前说清楚。“
”好。“
”说完了给我磕一个。“
”……你真敢说。“
”我是他儿子。我替他提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她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笑了。
那种碎了又拼起来的、带着裂痕的笑。
【第十二章】
最后的局,在第三周的周五下午开始。
苏言以苏氏集团的名义,向顾氏发了一封律师函。
内容很简单——要求顾氏就2016年那12%股权转让一事进行说明,并表示苏氏保留法律追诉权。
律师函没有附上协议原件。
只是”暗示“苏氏已经掌握了相关证据。
这封信是一颗石子,扔进了顾氏这潭深水里。
当天下午,顾鸣城给苏言打了六个电话。
苏言一个都没接。
当天晚上,郑海去了林志远的工地。
不是催债。
是恐吓。
”林志远,你把什么东西给了苏家的人?“
林志远被吓懵了。
他什么都没给。
但郑海不信。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苏氏突然发律师函,一定是从城东项目这边拿到了什么。
而在城东项目上,出现过一个跟苏言有关的人——
我。
第四天。
周二。
我正在公司打电话,前台周甜甜跑过来。
”宋哥,楼下有人找你。“
”谁?“
”没说名字,开的黑色奔驰,两个人。“
我下楼。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公司门口。
不是奔驰S级。
是迈巴赫。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六十多岁,个子不高,方脸,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质感极好。
他的气质和顾鸣城完全不同。
顾鸣城是那种”我知道我有钱“的锋利。
这个人是那种”你不需要知道我有多少钱“的深沉。
顾兆年。
他亲自来了。
比我预想的更快。
”宋辞?“
”是。“
”上车,聊聊。“
不是商量的语气。
是命令。
我上了车。
车内很安静,隔音好得像另一个世界。
顾兆年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扶手。
司机没动,车没开。
就停在我公司楼下。
”你是宋国安的儿子。“他说。
不是问句。
和苏言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这个圈子里的人,说话从来不用问句。
他们只陈述。
”是。“
”你在苏言身边,是想查你爸的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只是个代驾司机,不会出现在城东项目上。不会跟林志远打交道。更不会被我儿子约去办公室。“
他转过头看我。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这张脸。
和照片上差别很大。
老了,瘦了,眼袋很深。
但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精神好的亮。
是算计了一辈子的亮。
”宋辞,你手里有那份协议。“
我没说话。
”不用否认。苏言不会平白无故发律师函。她手里一定有东西。而那个东西,只可能来自你。“
他的推理完全正确。
”你想要什么?“他问。
很直接。
一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不会跟你兜圈子。
他直接问价。
”我想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
他的表情没变。
一丝一毫都没变。
”你爸死于交通事故。疲劳驾驶。“
”刹车油管有异常磨损。“
这句话让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
但我看到了。
”你从哪听说的?“
”重要吗?“
”很重要。因为这涉及到,你到底掌握了多少。“
”我掌握了多少,跟你做过什么没关系。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
他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车内的空调嗡嗡地转,温度恒定在22度。
但我觉得冷。
”宋辞。“他开口了,语速很慢,”你爸的事,我很遗憾。但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重复了一遍。
”你可以不信。但这是事实。我没有必要对一个修理工动手。他答应了保密,我信他。一个老实人的承诺,比合同都牢靠。“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看到了那份协议?“
”苏建邦告诉我的。他说他让一个信得过的朋友保管了一些东西。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但你爸出事之后,苏建邦打了一个电话给我,说——‘老宋没了。东西在他那,找不到了。’“
他拿下眼镜,用布擦了擦。
”那一刻我知道了。保管东西的人就是宋国安。但他已经死了。东西下落不明。“
”所以你也没有去找?“
”找什么?一个修理工的遗物?他的家人都不知道那个保险柜里有什么,我更不可能知道。“
他戴上眼镜,看着我。
”如果我知道你就是宋国安的儿子,如果我知道你手里有那份协议——你觉得我会等到今天才来找你?“
逻辑上说得通。
如果顾兆年真的是幕后黑手,他应该在我爸死后第一时间去找遗物。
但他没有。
因为他不知道。
那——我爸的车祸,到底是不是意外?
”你说不是你做的。那是谁?“
”我说了,我不知道。“他顿了一下,”但如果你真想查,我建议你查另一个人。“
”谁?“
”苏建邦身边的人。“
”什么意思?“
”苏建邦知道协议的存在。他知道你爸在保管东西。如果有人想灭口——最有动机的人,不一定是我。也可能是怕事情败露的苏建邦自己——或者他身边知情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某个我一直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苏建邦身边知情的人。
谁?
”你想挑拨我和苏言。“我说。
”我不需要挑拨。“他说,”我只是告诉你一个可能性。你自己判断。“
他敲了敲隔板,司机启动了车。
”送宋先生回去。“
车开了两分钟,停在了公司门口。
我下车之前,他最后说了一句。
”宋辞,那份协议,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那12%的股权我已经消化了八年,法律追诉期也快过了。苏言就算拿着协议打官司,也未必赢。“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我不希望事情闹大。闹大了,对所有人都没好处——包括你爸的名声。“
”我爸的名声?“
”一个帮雇主藏匿犯罪证据的修理工——你觉得这个说法,对你爸有利吗?“
我下了车。
门关上了。
迈巴赫无声地滑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工单。
顾兆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我判断不了。
但他说的最后那句话,让我意识到——
这不只是一场追凶。
这是一盘所有人都有脏手的棋。
包括我爸。
包括苏建邦。
包括顾兆年。
没有一个完全无辜的人。
除了那个死在工地上的工人。
和我。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被蒙在鼓里八年的儿子。
【第十三章】
当天晚上,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苏言。
我需要自己想清楚。
顾兆年说的有三种可能:
第一,他在说真话。我爸的车祸不是他干的。
第二,他在说谎。我爸的车祸就是他安排的,现在甩锅。
第三,半真半假。他没有直接动手,但他知道是谁干的,故意引导我往苏建邦那边查。
不管哪种可能,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我需要拿到那段录音。
顾兆年手里有苏建邦催赶工期的录音。
这是整件事的核心。
如果录音在顾兆年手里,那就是他胁迫的证据。
如果录音不在他手里——那谁拿着?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派出所查了我爸的车祸卷宗。
这件事其实八年前就可以做,但那时候我太年轻,太害怕,太相信”疲劳驾驶“这个结论。
现在不一样了。
卷宗里有事故照片、现场勘查记录、车辆检测报告。
刹车油管的异常磨损,确实记录在案。
但结论写的是”不排除长期使用导致的自然老化”。
不排除。
这三个字很妙。
不排除自然老化——也就是说,也不排除人为。
但当时没有人深究。
因为没有人提出质疑。
我爸就是个修理工,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人替他说话。
一个穷人死在高速上,交警给个“疲劳驾驶”的结论,就结案了。
我在派出所坐了一个小时,把所有能拍的都拍了。
出来的时候,给苏言打了电话。
“我见了顾兆年。”
把他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她。
包括那句“苏建邦身边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信他吗?”苏言问。
“不全信。但也不全不信。”
“他说得有道理的地方在于——我爸确实很害怕。一个害怕的人,会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
“你觉得你爸会……?”
“我不知道。但我要查清楚。”
又沉默了一会儿。
“宋辞,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查到最后,发现我爸真的跟你爸的事有关——你会怎么做?”
我想了一会儿。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你不怕我们之间的关系——”
“什么关系?假男朋友和雇主?”
她不说话了。
我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冲了。
“抱歉。”
“不用。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
但我知道,湖底有暗流。
第三天,苏言查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2016年,我爸出事前两天——也就是那个“有人在修理铺里威胁我爸”的夜晚——
苏建邦的司机出过一趟车。
目的地是城西老街。
我爸的修理铺就在城西老街。
但苏建邦当时在外地出差。
车里坐的不是苏建邦。
是苏建邦的私人秘书,一个叫方庭安的人。
方庭安。
苏言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变了。
“你认识他?”我问。
“认识。他跟了我爸二十年。是我爸最信任的人。前年退休了,现在住在南边的一个小城市里。”
“退休的时候,你爸给了他多少钱?”
“很多。我当时觉得奇怪——一个私人秘书,退休金比高管还多。我爸说是‘补偿他这些年的辛苦’。”
补偿。
和当年许诺给我爸的“一笔钱”一样。
都是封口费。
“方庭安知道你爸的秘密。”
“他不只是知道。”苏言的声音沉了下去,“如果是他去了你爸的修理铺,如果是他威胁了你爸——那他可能就是那个执行者。”
“你是说——”
“我是说,我爸可能没有亲自下手。但他可能下了命令。而执行的人——”
“是方庭安。”
又一块拼图落了下来。
画面越来越完整。
也越来越让人恶心。
“我要去找方庭安。”我说。
“我陪你去。”
“不用。你太显眼。”
“宋辞,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了。”
“但去找方庭安这件事,必须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他认识你。你去了,他会警觉。我去,他不知道我是谁。”
她沉默了。
“好。但你带着陈助理。她在外面等你。有任何情况,立刻打电话。”
“行。”
“宋辞。”
“嗯?”
“小心。”
这是她第二次对我说这两个字。
第一次是在鱼咬钩之前。
这一次,是在真相即将揭开之前。
【第十四章】
方庭安住在距离这座城市四百公里外的一个海边小城。
我坐了三个半小时的高铁。
他的住处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带院子,院子里种着三角梅,开得热烈。
铁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老人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钓鱼。
不是真的钓鱼——院子里没有水。
他面前摆了一个塑料盆,盆里养了几条金鱼,他拿着一根竹竿,线垂在盆里。
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有晒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
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
但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我的那一瞬间,眼神不普通。
很快地扫了一遍——我的脸、我的身高、我的穿着、我的手。
然后才露出笑容。
“找谁?”
“方庭安方叔?”
“是我。你是?”
“我姓宋。宋辞。”
他的笑容没变。
但手指在竹竿上紧了一下。
“宋辞……不认识啊。你找我什么事?”
“我爸叫宋国安。”
竹竿上的手指不动了。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三秒。
五秒。
然后他把竹竿放在膝盖上,慢慢抬起头。
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敲门的声音。
“进屋说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看不清。
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他给我泡了一杯茶。
动作很熟练,倒茶的时候手没抖。
但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茶几。
“你长得不太像你爸。”他说。
“像我妈。”
“嗯。你爸长得糙,但人实在。”
“你认识他。”
“认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你来找我,是为了他的事。”
不是问句。
跟了苏建邦二十年的人,说话方式也一样——只陈述,不提问。
“方叔,我直说了。2016年,我爸出事前两天,有人去了他的修理铺。那个人开的是苏建邦的车。苏建邦当时在外地。”
我看着他的眼睛。
“去的人是你。”
他放下茶杯。
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只是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你去干什么了?”
沉默。
“方叔。”
“我去劝他。”
“劝他什么?”
“劝他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他抬起头,“那份协议。还有那张存储卡。”
“你怎么知道他手里有这些东西?”
“苏总告诉我的。苏总说,老宋在修车的时候发现了暗格里的东西,问苏总是怎么回事。苏总当时慌了,跟他说了实情,求他保密。老宋答应了,但苏总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一个修理工能守住几十亿的秘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所以苏建邦让你去把东西要回来。”
“对。我去了。跟你爸谈了一个多小时。”
“怎么谈的?”
“一开始好好谈。我说苏总想把东西收回去,给他一笔钱,当作感谢。你爸不肯。”
“不肯?”
“你爸说,东西他保管着最安全。如果交回去,万一苏总哪天顶不住压力把东西销毁了,那顾兆年就永远没人管得了了。”
我愣了一下。
我爸不是单纯地“帮朋友保管”。
他是在保护证据。
他知道这份协议是顾兆年胁迫的铁证。如果销毁了,苏建邦就永远被拿捏。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的朋友。
“后来呢?”
“后来……”方庭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急了。苏总在电话里催我,说必须拿到。我就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什么话?”
“我说,如果他不交,苏总会通过其他方式处理。”
“什么方式?”
“我没明说。但你爸听懂了。”
他的手开始抖了。
茶杯在茶几上磕了一下,发出“咯”的声响。
“你爸当时看着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邦哥要是这种人,那我这二十年的交情就白瞎了。我不信他会这么做。但这些东西,我不会交。你回去告诉他,我不会说出去,但东西得留着。哪天他想明白了,自己去告顾兆年,我把东西给他当证据。’”
方庭安的眼圈红了。
“你爸是个硬骨头。我跟了苏总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能在那种压力下不松口的,没几个。”
“然后你走了。”
“走了。回去跟苏总复命。苏总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算了,随他吧。老宋不会害我的。’”
“两天后,我爸死了。”
方庭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茶水洒了一点在茶几上。
“我知道。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苏总办公室整理文件。苏总接到电话,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他坐了很久很久,一句话都没说。然后他让所有人出去,锁上了办公室的门。我在外面听到了哭声。”
“是他做的吗?”
这个问题,我必须问。
方庭安摇了摇头。
“不是。你不了解苏总。他是个窝囊的人,自私的人,但不是会杀人的人。他连那个工地上的工人的事,都愧疚了一辈子。他不可能对你爸下手。”
“那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两天里,除了我和苏总,还有谁知道你爸手里有东西?”
“你什么意思?”
“我去你爸修理铺那天晚上,隔壁有一家修摩托的——”
“刘叔。”
“对,那个修摩托的。我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看到了我开的车。苏总的车挂的是公司牌照,很好查。”
“你是说刘叔——”
“不是。我是说,那天晚上有人可能注意到了我的行踪。而我开的那辆车,在顾氏内部也有人认识。”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顾兆年的人跟踪了你?”
“有可能。那段时间苏总和顾兆年之间关系很紧张。顾兆年不信任苏总,可能一直在监视。如果他的人看到苏总的车出现在一个修理铺——他会查。”
“查到了我爸。”
“查到了你爸手里可能有证据。”
“然后——动手。”
方庭安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所有的拼图——
苏建邦的害怕。
方庭安的威胁。
顾兆年的监视。
刹车油管的异常磨损。
凌晨三点的高速。
全部拼在了一起。
不是苏建邦杀了我爸。
是苏建邦的懦弱和顾兆年的狠毒,合在一起,杀了我爸。
苏建邦派方庭安去要东西,暴露了我爸的身份。
顾兆年的人发现了这条线索,判断我爸手里有致命的证据。
然后——
灭口。
做成了一场“疲劳驾驶”的交通事故。
完美。
干净。
没有人追查。
没有人质疑。
一个穷修理工,死在高速上,天经地义。
我坐在方庭安的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幅山水画。
山很高,水很远。
画里的人看不到路的尽头。
和我一样。
“方叔。”
“嗯。”
“你愿意作证吗?”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作什么证?”
“证明你受苏建邦的指派去了我爸的修理铺。证明苏建邦知道我爸手里有那份协议。证明这些事发生在我爸出事前两天。”
“你要告谁?”
“顾兆年。”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三角梅被风吹得晃了晃,有几片花瓣飘进了院子里。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对不起人的事。跟着苏总,替他擦了太多屁股。但你爸这件事……是我最过不去的一个坎。”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
拿出一个U盘。
黑色的,很旧,表面磨损了。
“这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去你爸修理铺的时候,我偷偷录了音。”
我接过U盘,手指发麻。
“为什么录?”
“自保。跟了苏总这么多年,我什么事都留了一手。万一有一天他翻脸不认人——我得有东西保命。”
“这里面有什么?”
“有你爸拒绝交出东西的完整对话。有我转述苏总意思的原话。有你爸说的那段话——‘邦哥要是这种人,那我这二十年的交情就白瞎了。’”
他看着我。
“还有一段。你爸在我临走的时候说的。我本来关了录音,但手机还在录屏——后台没关干净。那段话被录到了。”
“什么话?”
“你爸说——‘老方,你回去告诉邦哥,我宋国安这辈子就守两样东西。一样是手艺,一样是信义。他的事我带进棺材里。但我有个条件——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得照顾我儿子。我儿子叫宋辞,刚毕业,在外面打工。邦哥得答应我,让这孩子以后有条路走。’”
方庭安说完这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碎了。
我也碎了。
眼泪没有预兆地涌出来。
不是那种安静的流泪。
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八年积压的、无法呼吸的那种。
我爸。
他知道自己可能有危险。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唯一的条件不是要钱,不是要房子。
是让苏建邦照顾我。
一个父亲,在生死边缘,想到的唯一一件事——
是他的儿子。
而苏建邦。
答应了。
然后食言了。
八年。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三角梅开得满眼都是。
红的,紫的,橙的。
我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很久。
不丢人。
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蹲在一个陌生老人的院子里,像个小孩一样哭。
不丢人。
因为我终于知道了——
我爸最后想的是我。
他这辈子没给我留下房子,没给我留下存款,没给我留下任何物质的东西。
但他给我留了一句话。
“让这孩子以后有条路走。”
这就够了。
擦干眼泪,我回到客厅。
方庭安递给我一杯新泡的茶。
“你爸那句话,我记了八年。”他说,“该还的,今天还了。”
我把U盘攥在手里。
“方叔,谢谢。”
“别谢我。我欠你爸的,这辈子还不完。”
【第十五章】
回程的高铁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手里攥着那个U盘。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现在,我手里有三样东西:
一,那份1元转让12%股权的协议原件。
二,鸿远投资和离岸公司的关联证据。
三,方庭安的录音——包括我爸拒绝交出证据的对话,以及苏建邦通过方庭安施压的证据。
加上苏言查到的刹车油管异常磨损的报告。
加上林志远那边顾氏用同一套手法吞并资产的旁证。
这些加在一起,足够做三件事:
第一,起诉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无效——胁迫签署,证据确凿。
第二,以涉嫌故意杀人为由,要求重新调查我爸的车祸。
第三,向公安机关举报顾兆年涉嫌的系列经济犯罪。
但有一个问题。
苏建邦。
如果这些东西全部曝光,苏建邦当年工地安全事故的事也会被翻出来。
过失致人死亡。
虽然过了追诉期,但名誉上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苏氏集团的股价会崩,苏言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而且——
我爸帮苏建邦保了一辈子的秘密。
如果我亲手把它翻出来——
我对得起我爸吗?
他说的是“他的事我带进棺材里”。
我把它从棺材里挖出来了。
手机响了。
苏言。
“到哪了?”
“还有一个小时到站。”
“方庭安怎么说的?”
我犹豫了一下。
“到了当面说。”
“好。”
到站后,苏言的车在出站口等着。
不是商务车,是她自己开的。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
我上了副驾。
她没有往翡翠湾开,而是开上了环城高速。
“去哪?”
“兜一圈。车里说话方便。”
我把方庭安说的一切,从头到尾告诉了她。
包括我爸最后那句话。
说到那句话的时候,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车速没变,但我注意到她的呼吸停了两秒。
“他答应了照顾你。”
“对。”
“然后他什么都没做。”
“对。”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高速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像某种倒计时。
“宋辞,我替我爸向你道歉。”
“你不用替他道歉。”
“他欠你的,我替他还。”
“你还不了。”
“那我尽量。”
我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一明一暗地打在她的轮廓上。
她在咬牙。
不是生气的那种咬法,是在忍住什么东西的那种。
“苏言。”
“嗯。”
“我手里的这些东西,如果全部公开——你爸的事也会被翻出来。”
“我知道。”
“你能接受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车开了大概三公里。
然后她把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双闪打开,橙色的光在夜色中一下一下地跳。
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能接受。”
“你确定?”
“我爸做了错事,他该承担。追诉期过了,法律上追不了,但他得去你爸坟前磕头。这是他欠的。”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不是灯光的原因。
是她自己的光。
“但有一件事——顾兆年必须付出代价。不是道歉,不是赔钱。是坐牢。”
“你确定要走法律途径?”
“确定。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团队。证据链够了。协议原件、关联公司的工商记录、方庭安的录音、刹车油管的检测报告——加在一起,足够立案。”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你去找方庭安的路上。”
我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从我看到那份协议的那天起。”
她重新启动了车。
驶回高速。
“接下来,我来安排。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跟我一起去医院。见我爸。”
”……干什么?“
”让他亲口跟你说对不起。“
【第十六章】
苏建邦住在翡翠湾旁边那家私立医院的顶层。
单间病房,窗外能看到整片翡翠湾的别墅群。
他在这里住了半年多了。
苏言推开门的时候,苏建邦正靠在病床上,面前摆着一个iPad,在看什么新闻。
看到苏言,他笑了。
看到我,他的笑凝固了。
他不认识我。
但他看到我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一种直觉上的不安。
”爸,这是宋辞。“
苏建邦的手指在被子上抓紧了。
”宋……辞?“
”宋国安的儿子。“
病房安静了。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滴“声突然变得很响。
苏建邦盯着我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两行眼泪从皱纹里滑下来。
”你来了。“
三个字,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痰音和颤抖。
”你终于来了。“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个七十二岁的老人。
和照片上完全不一样了。
照片上的苏建邦意气风发,搂着我爸的肩膀,笑得像个没心事的人。
现在的苏建邦缩在病床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塌下来,皮肤发黄。
像一个被时间和愧疚双重碾压过的人。
”你长得不像你爸。“他说。方庭安也说了同样的话。
”像我妈。“
”你妈好吗?“
”还行。一个人在老家。“
他又闭上了眼睛。
眼泪没停。
”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碎了。
”你答应我爸的事,你没做到。“
他的身体缩了一下,像被抽了一鞭子。
”他死之前,唯一的条件就是让你照顾我。你答应了。然后你让前台把我挡在大楼外面。八年。我去了四次,每次都被赶走。“
苏建邦的手攥着被子,指关节发白。
”我害怕……我怕见到你就会想起老宋……我怕你会问……“
”你怕的不是想起他。你怕的是我问你——我爸是怎么死的。“
他不说话了。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变快了。
苏言走到床边,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爸,深呼吸。“
他喘了几口气,慢慢平复了一些。
然后他看着我,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
”辞子……你爸的事……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直接做的。“
他一怔。
”但你知道是谁。“
沉默。
很长的沉默。
苏言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没有催促。
最后,苏建邦开口了。
声音很小,像风吹过枯叶。
”顾兆年。“
”你怎么确定的?“
”老宋出事后第三天,顾兆年来找我。在我办公室。他坐在我对面,喝着茶,问我——‘苏总,听说你那个修车的朋友出事了?人走了,东西呢?’“
他的嘴唇在抖。
”他知道老宋手里有东西。他问我东西在哪。我说不知道。他笑了笑,说——‘不知道最好。知道了,就不只是一个修理工的事了。’“
我的拳头攥紧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拿什么报?我自己手上也有人命——工地上那个工人。顾兆年手里有录音。我报警,他把录音交出去,我坐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我被他拿捏了。一辈子被他拿捏。老宋替我守着的那份证据,本来是我翻身的机会。但老宋死了,东西不知道在哪了。我以为——永远找不到了。“
”找到了。“我说。
他猛地抬头。
”你爸把协议和存储卡锁在修理铺的保险柜里。保险柜被当废铁卖了,在废品站放了八年。我找回来了。“
苏建邦的嘴张了张,合不上。
”还有方庭安的录音。他那天晚上偷偷录了你们的对话。我也拿到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顾兆年坐牢。“
苏建邦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挣扎着要从病床上起来。
苏言赶紧扶他:“爸,你干什么——”
他推开苏言的手,颤颤巍巍地把腿从床沿伸下来。
拖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然后,他朝我跪了下来。
一个七十二岁的、身家百亿的老人。
跪在我面前。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辞子——“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对不起你爸。我对不起你。我苏建邦不是人。“
我没有扶他。
不是不想。
是不能。
这一跪,他欠我爸的。
”你爸让我照顾你,我没有。你爸替我守着秘密,死了,我连他的坟都没去看过。我不是人。我……“
他说不下去了。
额头贴在地板上,浑身发抖。
护士听到声响跑进来,被苏言拦在门口。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
他的脸上全是泪,鼻涕糊在嘴边,七十二岁的人,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苏伯伯。“
他抬起头。
”我爸说过,他这辈子守两样东西。手艺和信义。他替你守住了。现在该你还了。“
”你说……你说怎么还……“
”第一,去我爸坟前磕头。等你身体好点,我陪你去。“
他拼命点头。
”第二,配合苏言的律师团队,把顾兆年的事交代清楚。你犯的错,该承担就承担。“
他又点头。
”第三……“
我停了一下。
”第三,不用照顾我了。我爸让你照顾我,但我已经三十一了。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我站起来。
”我需要的只是一个真相。现在,我有了。“
苏言上前把苏建邦扶回了床上。
老人靠在枕头上,像被掏空了一样。
但他的眼神——
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浑浊的、躲闪的、充满愧疚的。
现在是清亮的。
像放下了什么东西。
很重的东西。
压了八年的东西。
走出医院的时候,苏言走在我旁边。
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照得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远。
她没说话。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没让他‘照顾’你。“
”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我爸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拜托一个朋友。但苏建邦已经不配当那个朋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接受他的道歉了吗?“
”接受了。“
”这么容易?“
”不容易。但我爸会希望我接受。“
她又沉默了。
上了车之后,她发动引擎,但没有挂挡。
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
”宋辞。“
”嗯。“
”谢谢你。“
这是她第二次对我说谢谢。
第一次是在知道真相之后。
这一次,是在看到她父亲终于面对自己之后。
”别谢我。“我说,”咱们是盟友。“
她转过头看我。
车库的灯光不亮,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只是盟友?“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三秒。
”先把顾兆年送进去再说。“
她笑了。
不是碎了拼起来的笑。
是一种全新的、完整的笑。
”行。先办正事。“
【第十七章】
接下来的一周,所有棋子到位。
苏言的律师团队用两天时间整理了全部证据链:
1元股权协议原件+鸿远投资的工商关联+方庭安的录音+刹车油管异常检测报告+苏建邦的亲笔证词。
苏建邦在病床上签了名。
手抖得厉害,但每一笔都用了力。
签完名他看着苏言说:“小言,做得对。爸早该这么做了。”
苏言去找了方庭安,让他签署了证人证词。
方庭安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早该还的。“他说。
林志远也提供了顾氏通过鸿远投资设债务陷阱的完整证据。
他说:“顾兆年吃了我两个多亿,我忍了三年。现在有人敢出头,我有什么不配合的?”
所有材料汇总后,苏言没有直接去法院。
她做了一件更狠的事。
她同时向三个方向发起了攻击——
第一,向公安经侦部门实名举报顾兆年涉嫌合同诈骗、胁迫交易、涉嫌故意杀人。
第二,向证监会举报顾氏地产通过关联公司进行非法股权转移和资产掏空。
第三,通过苏氏集团的法务部门,正式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确认2016年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三管齐下。
经侦、证监会、法院,三条线同时启动。
顾兆年就算手眼通天,也堵不住三个口子。
消息在商圈里传开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第三天,顾氏地产的股价跌了11%。
第四天,有媒体开始报道”苏氏与顾氏的股权纠纷”。
第五天,顾鸣城给苏言打了电话。
这一次,苏言接了。
免提。我在旁边。
“苏言,你疯了吗?”顾鸣城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从容,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我没疯。我在做早该做的事。”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你爸的事也会被翻出来——”
“我知道。”
“你——”他顿了一下,“你爸同意了?”
“他亲笔签的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几秒。
“苏言,现在撤还来得及。我可以跟我爸谈,把那12%还回来,额外补偿——”
“不需要。”
“你到底要什么?”
“你爸坐牢。”
又是一阵沉默。
更长的沉默。
“……是那个宋辞。”顾鸣城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他怂恿你的。”
“不是他怂恿我。是你爸杀了他爸,逼了我爸,吃了我家的股权。现在该吐出来了。”
“苏言——”
“鸣城,你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圈子,进去了要付代价的’。”
她停了一下。
“你爸进这个圈子太久了。该付代价了。”
电话挂断了。
苏言把手机放在桌上。
看了我一眼。
“他会反扑的。”
“我知道。”
“你怕吗?”
“不怕。”我说。
这不是逞强。
当你知道了真相,当你手里握着证据,当你身边有人——
真的不怕。
我怕的是那八年。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的那八年。
那才叫怕。
顾鸣城的反扑来得很快。
第六天,有人开始在网上散布消息——“苏氏集团前董事长苏建邦涉嫌工程安全事故,导致工人死亡。”
虽然过了追诉期,但舆论的杀伤力不需要法律。
苏氏集团的股价也开始跌。
苏言没有慌。
她早就准备好了应对方案。
她以苏氏集团的名义发了一份声明——
承认2014年的安全事故,公开道歉,公布了对遇难工人家属的完整赔偿记录(苏建邦在事发后私下赔偿了一大笔钱,只是从未公开),并宣布成立安全事故专项基金。
声明的最后一段写道:
“苏氏集团的创始人犯过错,但他选择了面对。而有些人犯了更大的错,却选择了掩盖、威胁,甚至伤害无辜的人。真相不会因为沉默而消失。”
这份声明在网上引爆了。
评论区一边倒——
“至少苏家愿意承认。顾家呢?”
“听说顾兆年被经侦调查了?是真的吗?”
“苏言真是个狠人。自爆都不怕,就为了把对手拉下水。”
不只是拉下水。
是把他按进泥里。
第七天。
经侦部门正式对顾兆年涉嫌合同诈骗立案调查。
同一天,法院对我爸的车祸案件进行再审立案。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苏言打电话来。
“立案了。两个都立了。”
我放下筷子。
看着窗外。
隔壁楼的空调外机还在轰鸣。
但今天听起来,不那么吵了。
“谢谢。”我说。
“又谢我。”
“最后一次。”
“行。最后一次。下次你再说谢谢,我罚你请我吃一个月的饭。”
“你知道我请得起什么级别的饭吧。”
“知道。兰州拉面。加肉的那种。”
“加肉多三块。”
“我掏。”
“那就不算我请了。”
“算你请。精神层面的。”
”……你逻辑呢?“
”跟你学的。“
我笑了。
对着一碗泡面,笑了。
【第十八章】
两个月后。
顾兆年因涉嫌合同诈骗罪、涉嫌故意毁坏他人财物罪被正式逮捕。
关于我爸车祸的调查还在进行中。
经侦在顾兆年的手机里找到了2016年的一些通讯记录,其中一条发给一个叫”老孙“的人——
”城西老街那个修车的,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发送时间:2016年,我爸出事的前一天。
处理干净。
别留痕迹。
七个字。
一条命。
”老孙“已经被找到了。五十八岁,曾经是顾兆年手下的一个”办事人”。
在审讯室里,他交代了全部过程。
那天夜里,他去了我爸的修理铺。不是去找我爸,是去动那辆我爸第二天要送回市里的车。
刹车油管。
他用工具在油管上磨了几道口子。
不是直接切断,是磨薄。
这样在正常驾驶的时候不会出问题。
但一旦长时间高速行驶,油管受热膨胀,磨损处就会破裂。
刹车失灵。
高速追尾。
完美犯罪。
技术含量不高,但足够致命。
一个干了二十年修车的人,死在了别人对他的车动的手脚上。
讽刺吗?
不。
残忍。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去了我爸的坟前。
一个人。
带了两瓶二锅头,一包花生米。
坟在城郊的公墓里,一块不大的墓碑,上面刻着:
“宋国安之墓。生于1969年,卒于2016年。”
我在墓碑前坐下来,打开一瓶酒,往地上倒了一些。
“爸。”
风吹过来,把酒的味道带走了。
“查清楚了。是顾兆年干的。他让人动了那辆车的刹车。”
我喝了一口酒。
“经侦已经立案了。他跑不了。”
又喝了一口。
“苏建邦……邦哥,你那个朋友——他没能照顾我。他说他害怕。他跪着给我道歉了。我没扶他。替你受了这一跪。”
风大了一些。
墓碑旁边一棵小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我现在过得还行。工作一般,钱不多,房子没有,车也没有。”
我笑了一下。
“但活着。在想办法。你放心。”
我把花生米撒了一些在墓碑前。
“对了,我可能……交了个朋友。”
我没说是谁。
但我觉得他知道。
坐了很久。酒喝完了一瓶。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爸,你说的那两样东西——手艺和信义——我没你的手艺,但信义这块,我应该及格了吧。”
转身走了。
没回头。
出了公墓大门,手机响了。
苏言。
“你在哪?”
“刚看完我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他还好吗?”
“挺好的。我给他倒了酒。”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宋辞。”
“嗯。”
“我爸说,等他出院了,要去看你爸。”
“让他来。”
“他说要带最好的酒。”
“我爸不挑。二锅头就行。”
”……我替你挑了。茅台。“
”你替我挑?“
”你请不起茅台。我请。“
”那你去请我爸喝酒,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得陪我去。我不认识路。“
我站在公墓门口的路边,夕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了一片橙红色。
很好看。
像三角梅的颜色。
”行。“我说。
”什么时候?“
”等顾兆年判了再去。带着好消息去,我爸高兴。“
”好。“
”苏言。“
”嗯?“
”你还欠我一碗兰州拉面。加肉的。“
”三块钱的事你记到现在?“
”穷人记性好。“
她笑了。
在电话里笑的。
我也笑了。
站在夕阳里笑的。
两个被过去压了很久的人。
一个被压了八年,一个被压了更久。
现在,都能笑了。
三个月后,小雪和我分手了。
不是因为彩礼。
是因为她发现我这三个月根本没在”凑钱”。
她说:“宋辞,你变了。”
我说:“是。”
她说:“你以前至少还会哄我。现在你连哄都懒得哄了。”
我想了想,确实。
不是懒。
是不想了。
分手那天晚上,丈母娘发了一条微信:“早说了你这种人没出息。我们家小雪嫁给你就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没回。
把她拉黑了。
顺便把小雪也删了。
不恨,不怨。
只是——不合适。
从一开始就不合适。
半年后。
顾兆年一审判决: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千万元。涉嫌故意杀人(间接故意)的指控正在二审程序中。
我爸的案子,法院认定为“他人故意毁坏车辆关键部件导致的非正常事故”,推翻了原来“疲劳驾驶”的结论。
执行人“老孙”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判决下来那天,苏言给我打电话。
没说别的,就一句:
“可以去看你爸了。”
周末,我开着苏言借我的车(她坚持说是“借”,不是“送”,虽然车钥匙一直在我兜里),带着苏建邦去了公墓。
苏建邦坐着轮椅,身体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虚。
苏言推着轮椅,陈助理拎着一箱茅台。
到了我爸坟前,苏建邦让苏言把他从轮椅上扶起来。
他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泥土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
额头贴在地上。
“老宋……对不起……”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你让我照顾你儿子……我没有……我不是人……”
他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实实在在地磕在泥里。
额头沾满了土。
苏言在旁边,眼圈红了,但没哭。
她蹲下身,帮她爸擦了擦额头上的泥。
我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心里的那块石头——压了八年的那块——
终于落地了。
不是因为顾兆年坐了牢。
不是因为真相大白。
是因为——
有人终于站在我爸面前,说了那句“对不起”。
迟了八年。
但到了。
我蹲下来,在墓碑前又倒了一杯酒。
“爸,邦哥来了。带了茅台。”
我抬头看了看天。
晴天。
连一片云都没有。
“你应该挺高兴的吧。”
后来的事,说起来没那么戏剧化了。
苏氏集团拿回了那12%的股权。
苏言接手了公司。
我还在做销售,不过换了家公司——苏言说要给我安排进苏氏,我拒了。
“我卖建材卖得挺好的。”
“你在新公司一个月多少?”
“八千。”
“苏氏给你三万。”
“不去。”
“为什么?”
“进了苏氏,全公司都会说我靠你。”
她看着我,没反驳。
因为她知道我说得对。
我不需要靠任何人。
我爸教我的——手艺和信义。
我没有他的手艺,但我有我的活法。
八千块一个月,出租屋,挤公交。
但我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真相。
我对得起他。
这就够了。
至于苏言——
我们没在一起。
至少现在没有。
她太忙了,要收拾苏氏的烂摊子。
我也忙,在新公司从头开始。
但我们每周会见一次面。
有时候在她的别墅,有时候在我楼下的兰州拉面馆。
她每次都点加肉的。
每次都是她掏钱。
我说:“这不算我请你。”
她说:“精神层面的。”
我说:“你逻辑呢?”
她说:“跟你学的。”
然后我们就着一碗面,聊一些有的没的。
不聊公司,不聊过去,不聊未来。
就聊今天的面咸不咸,牛肉给得多不多,隔壁桌那个小孩为什么把筷子插在碗里。
很普通。
但很好。
那张2016年的维修工单,我还留着。
没有裱起来,也没有锁进保险柜。
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偶尔会拿出来看看。
看我爸歪歪扭扭的字迹。
看那行字——
“邦哥,那件事我不会说。你答应我的,要算数。”
算数了,爸。
虽然迟了八年。
但算数了。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