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女老板去开家长会,她让我当她男人,月薪六万八
老板说,别说话,挨着就行。
我以为就是走个过场。
结果班主任把我训了整整一下午,还拍着桌子问我是不是从来不检查孩子作业。
散会后我把成绩单甩在她办公桌上,说我不干了。
她抽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
“戏演到底,当我男人,一个月六万八。”
我看了看卡,又看了看她。
这买卖……亏不亏?
【第一章】
我叫顾野。
二十六岁,单身,某地产公司总裁助理。
听着挺体面,其实就是个高级跑腿的。
端茶倒水、订机票酒店、帮老板挡酒挡人挡桃花——这些都是我的活。
但今天这个活,超纲了。
“你替我去开家长会。”
苏念棠坐在老板椅上,头都没抬,把一张通知单推过来。
我低头一看——XX小学三年级二班,家长会,周五下午两点。
“苏总,我是您助理,不是您老公。”
“有区别吗?”她终于抬起头,一双杏眼淡淡扫过来,“我老公也干这些活。”
“您没老公。”
“所以才让你去。”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已经低头继续签文件了。
这就是苏念棠。
三十一岁,齐盛地产董事长,圈内有名的女强人。
长得漂亮,手腕硬,脾气冷,带着个七岁的女儿。
至于孩子她爸是谁,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我犹豫了两秒。
“去了我说什么?”
“别说话。”她翻了一页文件,“挨着就行。”
周五下午一点五十,我准时出现在XX小学门口。
说实话,我上一次进小学,还是十几年前自己上学的时候。
那会儿我妈来开家长会,每次回去都追着我打。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我现在替别人来挨训了。
三年级二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门口贴着一张红色的横幅——“家校携手,共育未来”。
我找到苏念棠女儿苏糖糖的座位,坐下了。
旁边一个戴金链子的胖男人冲我点了点头。
“你是哪个孩子家长?”
“苏糖糖。”
“哟,那个小姑娘啊?长得挺好看的,像她妈。”胖男人套近乎,“她妈今天没来?”
“忙。”
“做什么工作的?”
“上班。”
胖男人大概觉得我不太好聊,讪讪转过头去了。
两点整,班主任进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姓赵,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扎得一丝不苟。
她先讲了十分钟班级整体情况。
什么平均分、优秀率、进步名单。
我听得昏昏欲睡。
然后她话锋一转。
“下面,我们重点说一下几个需要家长特别关注的孩子。”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开始在教室里扫。
扫到我的时候,停住了。
“苏糖糖的家长。”
我坐直了。
“到。”
赵老师拿起一沓试卷,翻了翻,抽出一张,举起来。
“语文,47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我也安静了一秒。
赵老师又抽出一张。
“数学,52分。”
周围有家长开始偷偷看我。
赵老师把两张试卷啪地摞在讲台上。
“苏糖糖的家长,我上个月在群里发过通知,每天签字检查作业,你们签了吗?”
我张了张嘴。
想起苏念棠说的话——别说话,挨着就行。
于是我闭上了嘴。
赵老师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心虚,声音抬高了两度。
“一个学期了,作业本上一次家长签字都没有。你们两口子到底管不管孩子?”
两口子。
我眼皮跳了一下。
旁边金链子胖男人偷偷冲我竖了个大拇指,不知道什么意思。
“这孩子其实挺聪明的,但是没人管。”赵老师叹了口气,“家长会都是第一次来,以前都是爷爷奶奶来的。”
不对,苏念棠她爸妈不是在国外吗?
那谁来的?
算了,不重要。
赵老师继续输出。
“回去跟你爱人好好谈谈,孩子的教育不能光靠学校。你们做父母的,一定要上心。”
我点头。
使劲点头。
除了点头我啥也不敢干。
赵老师终于放过我,转向下一个家长。
我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
结果赵老师讲完那个家长的问题,又绕回来了。
“对了,苏糖糖的爸爸。”
我没反应过来。
胖男人捅了我一下。
“叫你呢。”
我:“……到。”
赵老师把一张卷子递过来。
“这是上周的口算测验,你们看看。”
我低头一看。
5+3=9。
7×8=54。
12-5=8。
全军覆没。
赵老师盯着我。
“你们两口子,是不是从来不看作业?”
这次不是疑问句了,是反问句。
我觉得我再不说话,赵老师能把我留堂。
“赵老师,我们回去一定加强……”
“每次都这么说!”赵老师一拍讲台,“上次那个老人家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我告诉你,下周一数学小测验,再不及格,你们两口子都给我来学校面谈!”
两口子。
又是两口子。
我感觉“两口子”这三个字已经焊在我脑门上了。
家长会开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赵老师点了我四次名。
每次都是“苏糖糖的爸爸”。
每次我都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散会的时候,胖男人拍了拍我的肩。
“兄弟,别灰心,我家那小子上学期考了38分,照样活蹦乱跳。”
“谢谢。”
“回去别打孩子啊。”
“不是我孩子。”
“嗯?”
我没解释。
拎着一沓试卷和作业本走出了学校。
路上我给苏念棠发了条微信。
“散了。”
她秒回:“成绩怎么样?”
我把语文47分数学52分的图拍给她。
那边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回了个字:“哦。”
我看着这个“哦”字,深吸一口气。
你“哦”?
我在那儿被训了两个半小时,被叫了四次“苏糖糖的爸爸”,回来你给我一个“哦”?
我把车开回公司,直奔她办公室。
推门进去,把成绩单和试卷往她桌上一摊。
“苏总,下次自己去,我不干了。”
苏念棠靠在椅子里,拿起试卷看了两眼。
表情没什么变化。
“赵老师说什么了?”
“说你们两口子不管孩子。”
“嗯。”
“说让我们两口子下周一去面谈。”
“嗯。”
我等着她说点别的。
她放下试卷。
抬头看我。
“你那天穿什么去的?”
“工装,蓝衬衫。”
“下次穿休闲一点。”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下次?没有下次了。苏总,这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她没理我这句话。
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
黑色的卡面,看着就不是普通卡。
“这什么意思?”我没接。
苏念棠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慢条斯理地开口。
“糖糖缺一个爸爸。”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学校那边,我不方便出面。”
我皱了皱眉。
她说“不方便”的时候,语气有一点点不自然。
但我没追问。
“你长得还行,年纪合适,关键是听话。”她把卡又往前推了推。
“从今天开始,对外你是我男人。接孩子、开家长会、学校里的事,你负责。”
“一个月,六万八。”
六万八。
我之前月薪一万二。
“这不就是……假结婚?”我说。
“不结婚。”她纠正我,“只演戏。”
“演多久?”
“糖糖小学毕业。”
“她才三年级!”
“所以你至少还有三年的合同期。”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着苏念棠。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但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一个身家过亿的女老板,为什么要找自己的助理装老公?
随便请个演员不行吗?
找个真男朋友不行吗?
她为什么说“不方便出面”?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
最后全被“六万八”三个字压下去了。
“我考虑一下。”我说。
“给你三秒钟。”
”……成交。“
苏念棠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去接糖糖放学。“
”我下午四点还在上班。“
”你的工作内容现在变了。“
”那我助理的活谁干?“
”再招一个。“
我突然觉得自己升职了。
从总裁助理,升级成了总裁的”假老公”。
听着离谱,但真不算亏。
就是有一点。
“苏总,赵老师让下周一去面谈,是你去还是我去?”
苏念棠想了一秒。
“你去。”
“为什么又是我?”
“你是她爸,你不去谁去?”
“我不是——”
她的眼神压过来。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行。
六万八嘛。
忍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我准时出现在XX小学门口。
校门口一群家长扎堆等着。
大部分是老人,爷爷奶奶辈的。
偶尔有几个妈妈,穿着瑜伽裤,一边刷手机一边聊天。
我一个二十六岁的单身男青年杵在那儿,显得格外突兀。
有个大妈打量了我两眼。
“小伙子,你接谁家孩子?”
“苏糖糖。”
“哦!糖糖啊!”大妈恍然大悟,“你是她爸爸?”
来了。
又来了。
“嗯。”我面不改色。
“之前都没见过你来接啊,以前都是她外婆来的。”
“最近工作调整了,以后我来。”
“年轻人就是好,多陪陪孩子。”大妈拍了拍我的胳膊,“你爱人是做什么工作的?那么忙?”
“上班。”
“什么班啊,孩子都不管。”大妈嘴里念叨着,转头跟旁边另一个大妈嘀咕起来。
我假装没听见。
四点零五分,校门开了。
小孩子像泄洪一样涌出来。
我在人群里找了半天,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背着个粉色书包,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
苏糖糖。
我见过她几次,苏念棠偶尔会带她来公司。
小丫头长得随她妈,五官精致,眼睛特别大。
但跟她妈最大的区别是,苏念棠冷,这孩子更冷。
七岁的小孩,别人家的都是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她不。
她永远是一个人走,一个人坐,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走过去,蹲下来。
“糖糖。”
她抬头看我。
眼神跟苏念棠一模一样,冷冰冰的。
“你是谁?”
“我是你妈妈让来接你的。”
“你是妈妈公司的?”
“对。”
“前台的?”
”……助理。“
”哦。“
跟她妈一样,一个”哦“字打发人。
她没再说话,自己走到路边站好,等我开车门。
我打开后车门,她自己爬上去,系好安全带。
全程不需要任何帮助。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七岁的孩子,像个四十岁的中年人。
”糖糖,今天学校怎么样?“我试着找话。
”还行。“
”作业多吗?“
”不多。“
”中午吃的什么?“
”饭。“
好的。
聊天到此结束。
我把她送到苏念棠家——不对,应该说苏念棠的别墅。
城东半山腰上,独门独栋,带花园泳池。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苏念棠请的住家保姆,姓周。
”顾先生来了?苏总交代过了,糖糖以后你负责接送。“
”嗯,周姨好。“
周姨笑眯眯的,把糖糖领进去。
糖糖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是那个冷冰冰的表情。
但总觉得,那一眼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我说不上来。
接下来两天,都是同样的流程。
下午四点接人,送回家。
糖糖跟我的交流依旧停留在”嗯“”哦“”还行“三个关键词之间。
我开始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真的不喜欢说话。
直到第三天,出了点状况。
那天我照常去接她。
校门口等了十分钟,没看见她出来。
我给她班主任赵老师打了个电话。
”赵老师,糖糖还没出来,是不是留校了?“
”没有啊,早就放了。“赵老师说,”你在正门等的?“
”对。“
”那你去侧门看看,有时候小朋友会从侧门走。“
我挂了电话,快步绕到侧门。
远远就看到糖糖站在墙角。
面前站着三个男孩,比她高半头。
中间那个胖乎乎的,正拿着糖糖的水壶,举得老高。
”苏糖糖,你是不是没有爸爸?“
”周子轩说你是野孩子,哈哈哈!“
”有本事让你爸来接你啊!“
糖糖站在那里,没哭,也没动。
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是咬着嘴唇,咬得很紧。
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下一秒,腿已经迈出去了。
三步走到那几个男孩面前。
我蹲下去,从胖男孩手里把水壶拿过来。
动作很轻,但胖男孩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谁啊?“
我没理他。
把水壶递给糖糖。
然后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三个男孩。
我一米八三,蹲着跟他们平视,站起来就是俯视。
三个男孩明显慌了。
”我是苏糖糖的爸爸。“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的一瞬间,我自己愣了一下。
三个男孩互相看了看,最胖的那个嘴硬。
”她、她以前说她没有爸爸……“
”以前没有。“我说,”现在有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对着胖男孩晃了晃。
”你叫什么名字?你爸妈电话多少?把你们仨的名字报一下,我找你们家长聊聊。“
三个男孩的脸唰地就白了。
”叔叔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叔叔我们再也不敢了!“
”你先报名字。“
三分钟后,三个男孩报完名字,哭着跑了。
我转身看糖糖。
小丫头还站在原地。
水壶抱在怀里。
没哭。
但眼眶红了。
我又蹲下去。
”走吧,回家。“
她没动。
”他们经常这样?“我问。
她不说话。
”跟赵老师说过吗?“
她摇头。
”跟你妈说过吗?“
她又摇头。
”为什么不说?“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说了也没用。“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伸出手。
”走吧。“
她看着我的手,犹豫了一下。
然后小小的手伸过来,搭在我的掌心里。
软软的,凉凉的。
上车之后,她照常坐在后排。
但这次没有看窗外。
我从后视镜看到她一直在偷偷看我。
快到家的时候,后排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你真是我爸爸吗?“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后视镜里,她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
不是冷冰冰的那种。
是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点希望。
我张了张嘴。
按照合同,我应该说”是”。
但看着那双眼睛,我没法说出那个字。
“我是顾叔叔。”我说,“以后你有事可以跟我说。”
她没再问了。
到家之后,她下车。
走了两步,又回头。
“顾叔叔。”
“嗯?”
“谢谢。”
说完她就跑进去了。
粉色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我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给苏念棠发了条消息。
“糖糖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
这次她没秒回。
过了五分钟,来了个电话。
“怎么回事?”
苏念棠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是冷的,公事公办的。
这次有一点紧。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又是三个字。
但这次的三个字,不是敷衍。
“苏总,我建议你抽时间跟赵老师聊一下。”我说。
“我说过了,学校的事你负责。”
“但你是她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下周一的面谈,我跟你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这是她头一次松口。
“好。”
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看着别墅的方向。
灯亮了。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周姨端了牛奶过来。
糖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
还是一个人。
我突然理解了苏念棠为什么要找一个“假爸爸”。
不是为了应付学校。
是为了糖糖。
这孩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个七岁的小孩。
我掏出那张黑卡,翻了翻。
六万八。
之前觉得这钱好赚。
现在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好赚。
【第三章】
周一,面谈日。
苏念棠说跟我一起去。
我以为她会穿得低调一点。
结果她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裙,化了全妆,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
我开车带她到学校门口。
她下车的那一刻,接孩子的家长们集体安静了半秒。
那种安静,是被美貌暴击之后的愣神。
然后嗡嗡声炸开了。
“这谁啊?明星?”
“苏糖糖的妈妈吧,之前没来过。”
“真好看啊……她老公呢?”
“旁边那个年轻的就是吧。”
我走在苏念棠旁边,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
被审视也就算了。
还有那种“癞蛤蟆吃了天鹅肉”的复杂眼神。
我想解释,但想起自己的人设。
算了。
忍了。
六万八嘛。
赵老师在办公室等我们。
一推门进去,赵老师看到苏念棠,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迅速恢复了职业表情。
“苏糖糖的家长,坐。”
苏念棠坐下了。
坐姿笔挺,双腿并拢微斜,手放在膝盖上。
标准的商业精英坐姿。
赵老师翻开成绩册。
“糖糖的成绩一直在班级中下游,这学期下滑比较明显。我之前跟她家里的老人沟通过多次,但效果不太理想。”
苏念棠点了点头。
“学习方面的问题,我会安排。”
她说“安排”。
不是“我回去辅导”,是“我安排”。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
我看了苏念棠一眼,开口了。
“赵老师,学习的问题我们重视,但还有个事想跟您说。”
赵老师看我。
“上周五,糖糖放学被三个男同学堵在侧门,抢她东西,还骂她。”
赵老师表情变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
“三个男孩我记了名字。”我把手机递过去,“周子轩、李浩然、马小明。”
赵老师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我了解一下情况。”
“赵老师。”苏念棠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种天然的压迫感。
就那种开惯了几百人会议的人才有的气场。
“了解情况之后,请给我一个处理结果。”
赵老师怔了一下。
“苏……苏女士,小孩子之间闹着玩——”
“抢东西,骂人,这不叫闹着玩。”苏念棠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如果学校处理不了,我会通过其他途径解决。”
“其他途径”四个字一出来,赵老师的后背明显挺直了一些。
“您放心,我一定重视。”
面谈结束。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苏念棠的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清脆的声响。
我跟在她后面,发现她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到了车上,她坐进副驾驶,没系安全带。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发动车子。
“糖糖不让说。”
“她跟你说的?”
“她说‘说了也没用’。”
苏念棠没回话。
但我余光看到她的手攥着包带,攥得很紧。
我把车开出学校。
“别去公司了,回家吧。”她说。
“什么?”
“回我家。”
我看了她一眼。
她盯着前方,没有看我。
“糖糖四点放学,我想在家等她。”
我调了方向。
车到别墅门口,她下车。
推开车门的时候,突然回头。
“顾野。”
“嗯?”
“那天在学校……你跟那几个小孩说了什么?”
“我说我是糖糖的爸爸。”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
很短,短到我差点没捕捉到。
然后她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车里,想了想。
苏念棠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
但她在乎的东西,藏不住。
下午四点,我去接糖糖。
今天她走得比较快,在正门口就看到了我的车。
上车,系安全带。
“今天怎么样?”
“嗯。”
还是惜字如金。
但我发现她今天的“嗯”语调往上扬了一点。
“有人欺负你吗?”
她摇头。
“真的?”
“赵老师今天把周子轩他们叫去办公室了。”
“那就好。”
安静了一会儿。
“顾叔叔。”
“嗯?”
“你今天怎么跟我妈一起来了?”
“你妈不放心你。”
“她一般不来学校。”
“这次她想来。”
糖糖低下头,摆弄了一下书包上的挂件。
是一个小兔子,毛已经有点秃了。
“她是不是很忙?”
“嗯,挺忙的。”
“她是不是不喜欢来学校?”
这个问题有点重。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她的表情。
很认真,不像是随口问的。
“不是不喜欢。”我斟酌着说,“是有些事情不太方便。”
“什么事情不方便?”
七岁的小孩,问题精准得像个记者。
我没法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苏念棠到底在避什么?
“到了。”我把车停好,“你妈今天在家等你。”
糖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法,跟第一次见的时候完全不同。
她飞快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书包都差点忘拿。
“糖糖,书包。”
她折回来拿书包,朝我笑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很小的一个笑容,但是很真。
我看着她跑进别墅,门打开了。
苏念棠站在门口。
换了家居服,素颜。
跟上午那个气场两米八的女总裁判若两人。
糖糖跑过去,苏念棠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小丫头搂着她妈的脖子,把脸埋进去。
苏念棠抱着她,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偏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里,好像有两个字。
谢谢。
我发动车子,准备走。
手机响了。
苏念棠的消息。
“周六我有个商会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身份?”
“我男朋友。”
我看着这四个字。
助理→假爸爸→假男朋友。
升职速度有点快啊。
“有出场费吗?”
“包含在六万八里了。”
”……“
【第四章】
周六晚上。
苏念棠给我准备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量身定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我站在镜子前,觉得不太像自己了。
像那种总裁文里的男主角。
但现实很骨感——我只是个假男朋友。
晚宴在城西的天悦酒店,大堂进去全是珠光宝气的人。
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晚礼服。
服务生端着香槟在人群里穿梭。
苏念棠挽着我的胳膊走进去。
黑色长裙,头发盘起来,锁骨上一颗碎钻项链。
我不太懂珠宝,但看周围人的眼神就知道不便宜。
入场的时候,有人跟她打招呼。
”苏总,好久不见。“
”苏总,这位是?“
苏念棠微笑。
”我男朋友,顾野。“
她说得很自然。
我也笑了笑,点头致意。
演戏嘛,我可以的。
开头半小时还算顺利。
我跟在苏念棠旁边,充当人形挂件。
她跟人聊商业,我在旁边端着杯果汁微笑。
完美。
直到一个人走过来。
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块限量版手表。
气质不像商人,像官。
”念棠。“
他叫她”念棠”,不是“苏总”。
苏念棠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一度。
“陈总。”
“多久没见了?两年?”男人笑着,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这位是?”
“我男朋友。”
“哦?”男人上下打量我,“年轻人。做什么的?”
苏念棠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陈总,我们先过去了。”
她直接拉着我转身。
走出几步,我明显感觉到她挽着我胳膊的手指收紧了。
力度不大,但能感觉到。
“谁?”我压低声音。
“不重要。”
“你手快把我胳膊掐紫了。”
她松了松手,但没放开。
整个晚宴,那个姓陈的男人又出现了两次。
每次都是“不经意”路过,跟苏念棠搭话。
苏念棠的应对很克制。
但我站在旁边,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这个人,苏念棠不是不想理。
是不敢理。
不对,不是不敢。
是不能。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我去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那个陈总。
他靠在墙边,像是专门等我的。
“年轻人,抽烟吗?”
“不抽。”
“顾野是吧?”他笑了笑,“我打听了一下,你是念棠公司的助理?”
我没说话。
“助理当男朋友,有意思。”他把烟叼在嘴里,点上,深吸一口。
“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只是善意提醒你一句。”
“什么?”
“念棠这个人,控制欲很强。她身边的人,都是棋子。”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回到宴会厅,苏念棠在门口等我。
“怎么这么久?”
“人多,排队。”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我开着车,她坐在副驾驶。
“那个陈总,叫什么?”我问。
“陈岭。”
“什么来头?”
“你不需要知道。”
“跟糖糖有关系吗?”
她转过头看我。
眼神锐利。
“你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
她沉默了很久。
车子上了高架,两边的灯光从车窗掠过。
“他是糖糖的生父。”
我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
“七年前的事。”苏念棠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不想说太多。你只需要知道,他不能接近糖糖。”
“他会抢孩子?”
“比这更复杂。”
我没再追问。
能让苏念棠这种人说出“更复杂”三个字,说明这件事远比我想的麻烦。
到了别墅门口,她下车。
“今天表现不错。”
“谢谢老板夸奖。”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只留了三个字。
“早点回。”
我开车离开。
路过半山腰的拐弯处,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别墅。
二楼的灯亮着。
苏念棠的房间。
三楼有个小窗户也亮着。
糖糖的。
两盏灯,各亮各的。
像这栋房子里的两个人。
住在一起,却各自沉默。
我突然想起糖糖说的那句话——“说了也没用”。
这孩子的安静,不是天生的。
是学来的。
学她妈的。
【第五章】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白天我继续当助理,处理苏念棠堆成山的日程。
下午四点准时去接糖糖。
晚上偶尔被叫去别墅汇报工作,顺便被糖糖当免费陪读。
对,陪读。
赵老师那通训话还是起了点作用。苏念棠给糖糖请了家教,但家教一周只来三次。剩下的时间,我兼任陪作业人员。
一个月薪六万八的陪作业人员。
说实话,辅导三年级的作业,我以为很轻松。
我高估了自己。
“顾叔叔,这道题怎么做?”
糖糖把作业本推过来。
我低头一看。
“小红有15个苹果,给了小明一些,自己还剩下9个。小红给了小明几个苹果?”
“6个。”我说。
“不是这道。下面那道。”
我往下看。
“一根绳子对折三次后,每段长5厘米。这根绳子原来有多长?”
我算了三秒。
“40厘米。”
“你怎么算的?”
“对折三次就是除以八,反过来就是乘以八。5乘8等于40。”
糖糖盯着我看了两秒。
“赵老师说不能用乘法,我们还没学乘法。”
”……“
”要用画图法。“
我画了三分钟,才画明白。
旁边周姨端了水果进来,看见我在那儿挠头,忍不住笑了。
”顾先生,糖糖这些题,上次那个家教老师也卡了好半天。“
”三年级的题有这么难吗?“
”现在小孩儿学的跟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我服了。
但辅导作业这事,意外地拉近了我和糖糖的距离。
小孩子嘛,跟谁在一起时间长了,就会慢慢打开。
从最开始的”嗯“”哦“”还行”,到后来慢慢开始主动说话了。
“顾叔叔,我们班有个同学养了一只仓鼠。”
“你想养?”
“嗯……但是妈妈肯定不让。”
“你怎么知道她不让?”
“她不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你试试呢?”
她摇头,很坚决。
这种坚决里有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对拒绝的预判。
她太习惯不提要求了。
因为提了也不会被答应。
不是苏念棠不疼她。
是苏念棠不知道怎么疼。
有一天晚上,苏念棠回来得早。
难得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一份文件。
糖糖写完作业,坐在另一头看绘本。
两个人隔了不到两米。
但谁也没说话。
我在旁边整理糖糖的书包,余光看着这个场景。
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糖糖合上绘本,小声说了一句:“妈妈,明天学校有亲子运动会。”
苏念棠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
“我明天有会。”
“哦。”
糖糖的“哦”跟苏念棠的“哦”一模一样。
平淡的,预料之中的。
没有失望。
因为根本没抱过期望。
苏念棠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糖糖一眼。
但糖糖已经抱着绘本往楼上走了。
“晚安妈妈。”
“晚安。”
苏念棠看着她的背影,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把文件放下了。
“顾野。”
“嗯?”
“明天下午的会推到后天。”
我愣了一秒。
“你确定?明天那个是跟滨海集团的对接会,推了人家可能——”
“推了。”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点了点头,在手机上改日程。
第二天下午两点,苏念棠出现在XX小学的操场上。
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牛仔裤,平底鞋。
头发扎了个马尾。
这大概是我见过的她最随意的装扮。
但即便这样,在一群家长里还是显眼得不行。
不是因为漂亮——当然也漂亮——而是她那种气质,站在哪里都像在开董事会。
糖糖从教室里跑出来,看到苏念棠的那一刻,整个人定住了。
然后她小跑过来。
跑到苏念棠面前,停下。
抬头,仰着脸看她妈。
“妈妈?”
“嗯,我来了。”
糖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哭。
但是嘴唇在抖。
然后她伸手,拉住了苏念棠的手指。
拉得很紧。
苏念棠低头看了看那只小手。
没说话。
但她另一只手覆了上去,轻轻握住。
那个画面,我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亲子运动会的项目不复杂,两人三足、传球接力之类的。
苏念棠的运动神经明显不怎么样。
两人三足的时候,她跟糖糖一起摔了个屁股蹲。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但糖糖没有难过。
她坐在地上,看着苏念棠也坐在地上,突然笑了。
“妈妈好笨。”
苏念棠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我第一次看到苏念棠笑。
不是商务场合那种社交微笑,是真的、不设防的笑。
虽然只有一两秒。
运动会结束后,我开车送她俩回家。
糖糖破天荒地坐到了苏念棠旁边,靠着她的胳膊。
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苏念棠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糖糖。
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她脸上的碎发。
那个动作很轻。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
到家了,苏念棠把糖糖抱进去。
我在车里等着。
过了十分钟,她出来了。
站在车窗外。
“顾野。”
“嗯?”
“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很差的妈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我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看着别墅的方向。
傍晚的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层商场上的锋利都柔化了。
“不是。”我说,“你只是不太会表达。”
她没回话。
转身进了屋。
我发动车。
手机响了。
一条转账通知。
六万八。
备注:本月工资。
不对。
今天才15号。
她提前半个月发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
总觉得这不只是工资了。
【第六章】
平静是暴风雨的前奏。
这话一点没错。
那天我在公司处理文件,手机突然弹了条新闻推送。
“齐盛地产女掌门苏念棠疑似未婚生女,男方身份成谜——”
我点进去。
新闻里没什么实质内容,全是含沙射影的暗示。
什么“知情人透露”,什么“高层饭局上的八卦”。
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苏念棠抱着婴儿时期的糖糖,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照。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未婚生女?这是什么瓜?”
“是不是哪个大佬的私生子?”
“难怪她从来不提老公……”
我关掉手机,直接去了苏念棠的办公室。
她已经看到了。
坐在办公桌后面,面无表情。
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消息刷个不停。
公关部的负责人站在旁边,满脸焦急。
“苏总,热搜已经上了。公关口径先拟了两版,您看一下。”
苏念棠没接那份稿子。
“查一下,谁放出去的。”
“已经在查了。初步判断是从业内流出去的,有人故意——”
“不用说了。”苏念棠打断她,“我知道是谁。”
公关负责人走后,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
苏念棠靠在椅子里,闭着眼。
看起来很疲惫。
“陈岭?”我问。
她没否认。
“他想干什么?”
“争糖糖的抚养权。”苏念棠睁开眼,声音很淡,“或者更准确地说,用糖糖来要挟我。”
我皱了皱眉。
“他是糖糖的生父,这个在法律上——”
“他当年在我怀孕的时候就走了。”苏念棠打断我,“从来没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糖糖出生到现在七年,他没出现过一次。”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
但指甲掐进了掌心。
“现在来争?”我问。
“因为齐盛上市了。”
我一下子明白了。
齐盛地产去年底成功上市,苏念棠身价飙升。
陈岭当年走的时候,苏念棠还只是一个普通的项目经理。
现在回来,不是为了孩子。
是为了钱。
“他在制造舆论压力。”苏念棠说,“如果我的‘未婚生女’成了公共话题,他就有筹码坐到谈判桌前。要么分钱,要么分孩子。”
“这种人就是个——”我憋了半天,把脏话咽回去了。
苏念棠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说。”
“不说了。我怕隔着屏幕他都嫌脏。”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公关先压着热搜。但治标不治本。”她揉了揉太阳穴,“他手上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确定。但七年前的事……有些细节,如果被翻出来,对我和糖糖都不好。”
她没有细说。
但那个“不好”两个字的分量,我听出来了。
晚上,我去接糖糖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陈岭。
他靠在一辆黑色奔驰旁边,穿着大衣,手里夹着烟。
看到我,笑了。
“巧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校门。
“别这么紧张,我就是来看看我女儿。”
我停下脚步。
转头看他。
“她不认识你。”
“那是因为她妈不让我见。”陈岭弹了弹烟灰,“一个父亲想见自己的女儿,有什么错?”
“一个七年没出现过的父亲,突然出现在学校门口。”我说,“换我是老师,我直接报警。”
陈岭的笑容僵了一秒。
然后恢复了。
“年轻人,有点意思。”他扔掉烟头,踩灭,“替我跟念棠说一声,该谈谈了。”
他转身上车,走了。
我盯着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路口。
然后给苏念棠打了电话。
“陈岭来学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苏念棠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真实的情绪。
不是愤怒。
是恐惧。
很淡的,但我听出来了。
“糖糖呢?”
“还没出来。我现在在门口等着。”
“别让她看到他。”
“放心。”
挂了电话,校门开了。
糖糖照常背着粉色书包走出来。
看到我,小跑了几步。
“顾叔叔。”
“走吧。”
我下意识地把她往自己身这边带了带。
扫了一眼四周。
陈岭的车已经不在了。
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还在。
上车后,糖糖照例坐在后排。
今天她话有点多。
“顾叔叔,今天赵老师表扬我了。”
“什么事?”
“口算测验,我考了89分。”
“不错啊!”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很高。
“赵老师说我进步很大。”
“那必须奖励。想吃什么?”
“冰淇淋!”
“你妈让你吃吗?”
“你不说她不知道。”
我笑了。
小丫头学坏了。
我拐去了路边的便利店,给她买了一个草莓味的甜筒。
她坐在后排,一口一口舔着。
脸上沾了一点奶油,也不擦。
我看着后视镜里那张小脸。
无忧无虑的。
不知道有人正在试图闯进她的生活,把她当成一张谈判桌上的筹码。
我握了握方向盘。
到了别墅门口,糖糖下车。
“顾叔叔。”
“嗯?”
“你明天还来接我吗?”
“当然。”
“后天呢?”
“也来。”
“那大后天呢?”
“每天都来。”
她笑了。
小兔子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跑进门口的那一刻,她又回头喊了一声。
“顾叔叔!谢谢冰淇淋!”
我冲她挥了挥手。
然后坐在车里。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苏念棠的消息。
“今晚过来,有事商量。”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戏要开场了。
【第七章】
晚上八点,我到了苏念棠家。
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这是我的律师,方直。”苏念棠介绍。
“方律师好。”我点了点头。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朝我点了点头,然后翻开文件。
“事情我已经了解了。陈岭目前的动作有三步:第一,散布未婚生女的消息,制造舆论压力;第二,出现在学校,暗示他有‘探望权’的诉求;第三——”
方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
“今天下午,他的律师向法院递交了亲子鉴定申请书。”
我心里一沉。
苏念棠的表情没变,但手指无意识地绞了一下袖口。
“他这是要走法律程序了。”方律师说,“一旦确认亲子关系,他就有法律依据争取抚养权,或者至少是探望权。”
“他不可能拿到抚养权。”苏念棠说。
“从法律上说,他胜算确实不大。毕竟七年没有尽过抚养义务,经济条件也不如你。但——”方律师犹豫了一下。
“说。”
“但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把这个官司打响,把事情闹大。上市公司女董事长的私生子争夺战,这种新闻,媒体会追着咬。”
“股价。”我说。
方律师看了我一眼,点头。
“对。齐盛上市不到一年,最怕的就是管理层丑闻。如果这件事持续发酵,投资人信心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这才是陈岭的真正目的。
不是要孩子。
是用孩子当刀,逼苏念棠上谈判桌。
“他要多少?”苏念棠直接问。
方律师翻了翻文件。
“根据他律师透露的口风……两个亿。”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亿。
苏念棠倒是面不改色。
“给不了。不是钱的问题。今天给了他两个亿,明天他就敢要五个亿。这种人,没有底线的。”
方律师点头。
“那我们就需要另一个策略。”
他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苏念棠面前。
“如果苏总有一个稳定的家庭关系,比如已婚,那在抚养权的争夺上,法院会更倾向于将孩子留在完整家庭中。”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我突然觉得这两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身上。
不是。
等一下。
“方律师。”我开口,“你说的‘稳定的家庭关系’,具体是指——”
“法律层面上,最有效的方式是登记结婚。”方律师说得很直接。
我看向苏念棠。
她也在看我。
表情还是那样,波澜不惊。
“当然,这只是策略之一。”方律师补充,“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比如——”
“方律师,”苏念棠打断他,“你先回去。我考虑一下。”
方律师识趣地收了文件,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兄弟,接下来看你的了。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对面。
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开口。
“我知道。”
“你怎么想?”
“你认真的?”苏念棠,一个身价几十亿的上市公司老板,要跟我,一个月薪六万八——等等,之前是一万二——的助理,领证?
“这是最有效的方案。”
“这是假结婚。”
“我知道。”
“万一将来——”
“方律师会拟一份婚前协议。财产完全隔离,你不会有任何风险。”
我不是在担心风险。
我是在担心别的东西。
但那个东西,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自己也没理清楚。
“让我想想。”我说。
“给你到明天早上。”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
“苏念棠。”
“嗯?”
“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个真的?”
她看着我。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疲惫、戒备、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
“没有。”她说。
我推门出去了。
站在夜风里。
我抬头看了看三楼那个小窗户。
灯还亮着。
糖糖应该还没睡。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那天在学校侧门。
三个男孩围着她。
她站在那里,不哭,不闹,就那么硬撑着。
“说了也没用。”
还有那天,她拉住苏念棠的手。
拉得那么紧。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给苏念棠发了条消息。
“不用等到明天了。”
那边五秒后回复。
“什么意思?”
“我同意。”
又是五秒的沉默。
然后来了两个字。
“谢谢。”
苏念棠从来不说谢谢。
从来不。
我盯着那两个字。
突然觉得六万八这个数字变得很模糊。
好像从某个时刻开始,我做这些事,已经不全是为了那张黑卡了。
【第八章】
领证那天没有任何仪式感。
工作日的上午,民政局人不多。
苏念棠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
很普通的打扮。
但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的时候,还是引起了好几个人的回头。
“紧张吗?”我问。
“你问自己。”她看了一眼我拿身份证的手。
我低头——手确实在抖。
“正常生理反应。今天早上没吃饱。”
“嗯。”她明显不信。
进去之后,流程很快。
填表、拍照、盖章。
拍照的时候,工作人员让我们靠近一点。
苏念棠的肩膀贴上我手臂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
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香水。
干净的,凉凉的。
“笑一下。”工作人员说。
我扯了扯嘴角。
苏念棠也稍微弯了一下唇角。
快门“咔嚓”一声。
结婚证上的照片,两个人笑得都很克制。
像两个签完商业合同的甲方乙方。
走出民政局,阳光很好。
我拿着那个红本本,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我和苏念棠的名字。
苏念棠&顾野。
“走吧。”她已经往车那边走了。
“等一下。”
她回头。
我举起结婚证,对着阳光看了一眼。
“这算我人生中做的最贵的一个决定了。”
“你不亏。”
“我知道。就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没接话。
上了车,她在副驾驶坐好。
“方律师的婚前协议今天下午签。”
“好。”
“另外,糖糖那边,我们慢慢说。”
“什么意思?”
“她还小,突然多一个‘爸爸’——合法的那种——她可能需要适应。”
我想了想。
“她一直叫我顾叔叔,不用强制改口。等她自己愿意的时候再说。”
苏念棠看了我一眼。
“你比我想的细心。”
“毕竟六万八嘛。”
“涨到八万了。”
“什么时候涨的?”
“刚才。”
我看了她一眼。
她面朝前方,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嘴角好像翘了一点点。
很小的弧度。
我也没说话。
把车开上了路。
婚前协议签得很顺利。
财产完全隔离。
我不碰她的资产,她不碰我的。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本婚姻关系基于双方自愿协议,不涉及感情因素”。
我在那行字下面签了名。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顿了半秒。
“不涉及感情因素。”
好。
不涉及就不涉及。
签完协议的当天晚上,我搬进了别墅。
客房在二楼东边,跟苏念棠的主卧隔了一个走廊。
糖糖在三楼。
我提着行李上来的时候,糖糖站在楼梯口。
“顾叔叔,你搬来住了?”
“对。”
“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准备了一下午的答案。
“因为以后我要天天接你放学,住远了不方便。”
糖糖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
“那你住哪个房间?”
“二楼客房。”
“哦。”她想了想,“那我房间在你楼上。”
“对。”
“那我跳绳的时候你会不会嫌吵?”
“不会。”
“真的?”
“真的。你跳绳的时候叫我,我给你计数。”
她的眼睛弯了弯。
然后小跑着上了楼。
周姨帮我铺好了床。
临走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
“顾先生,苏总这些年不容易。糖糖也是。有你在,这个家多了点人气。”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躺在客房的床上,天花板很白。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
苏念棠应该还在书房处理工作。
楼上也安静了。
糖糖已经睡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看了一眼锁屏。
上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但从今天开始,我是有家的人了。
虽然是假的。
【第九章】
陈岭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快。
领证后第三天,方律师收到了对方的来函。
陈岭的律师用词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质疑我和苏念棠婚姻的真实性,认为这是“为规避法律风险而进行的虚假婚姻”。
方律师把函件递给苏念棠。
苏念棠扫了一眼,放下。
“他要证明我们是假结婚,就让他证明。”
“话是这么说。”方律师推了推眼镜,“但如果他真的在法庭上提出这个质疑,法官可能会调查你们的实际婚姻状况。共同居住、日常互动、财务往来……这些都会被审视。”
我和苏念棠对视了一眼。
共同居住——住在同一栋别墅,但隔了一个走廊。
日常互动——她加班到凌晨,我辅导糖糖写作业。交集主要发生在客厅和糖糖身上。
财务往来——她给我发工资。
嗯。
确实不太像真夫妻。
“所以我们需要表演得更逼真一点。”方律师说。
“比如?”我问。
“比如,偶尔在公共场合表现出亲密关系。接送孩子的时候一起出现。朋友圈发一些日常。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最好有一些共同的社交活动。”
苏念棠想了想。
“下周齐盛的客户答谢宴,你跟我一起去。”
“上次去是‘男朋友’,这次是‘老公’了?”
“有区别吗?”
“工资不一样。”
“八万不够?”
”……够了。“
方律师在旁边忍着笑。
从那天开始,我和苏念棠的相处模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倒不是突然腻歪了。
是多了一些……生活感。
比如早上,我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
以前是周姨做给糖糖的,我自己在外面随便吃。
现在是三个人的份。
”周姨,不用给我准备,我随便吃点就行。“
”苏总交代的。“周姨笑眯眯的。
苏念棠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面前是一杯黑咖啡,一份全麦吐司。
糖糖坐在她旁边,啃着一个包子。
嘴上沾了一圈油。
我坐下来。
拿起筷子。
三个人一起吃早餐。
没有什么对话。
但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冷的。
现在是……暖的。
吃了两口,糖糖突然抬头。
”顾叔叔,你为什么搬来我家住了?“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一次了。
但七岁的孩子有时候会反复确认。
”因为——“
”因为他是妈妈的朋友。“苏念棠接过了话。
”朋友就可以搬来住吗?“
”特别好的朋友可以。“
糖糖歪着头想了一下。
”那我能让我的好朋友也搬来住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的朋友没有交房租。“
”顾叔叔交了?“
苏念棠看了我一眼。
”嗯。交了不少。“
我差点把粥喷出来。
这算黑色幽默吗?
我每个月交”八万块的房租”,住一间客房,负责接孩子、陪写作业、当假老公、出席商业场合充当人形道具。
这么一算,好像也不亏。
又过了几天,陈岭有了新动作。
他在网上实名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很煽情——《一个父亲的忏悔:我只想见女儿一面》。
通篇在讲自己当年如何因为“事业”不得不离开,如何日夜思念女儿,如何多次试图联系苏念棠都被拒绝。
文末甚至引用了几条法律条文,暗示苏念棠“阻碍亲子关系”违法。
评论区舆论直接翻盘了。
之前骂陈岭的人开始动摇。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一个父亲想见女儿有错吗?”
“苏念棠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有钱人就可以垄断亲情吗?”
我看着这些评论,血压飙升。
七年。
七年不闻不问。
现在一篇煽情长文就洗白了?
苏念棠看完那篇文章,脸色铁青。
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意义上的愤怒。
不是那种外露的暴跳如雷。
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像地底下的岩浆。
“我要见他。”她说。
“苏总——”
“不是谈判。”她站起来,“是摊牌。”
方律师从法律角度来说不建议她直接接触对方。
但苏念棠已经不听了。
她给陈岭的律师发了一条消息,约见面。
地点——齐盛大厦,她的主场。
时间——后天下午。
她很快收到了回复。
陈岭同意了。
甚至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个微笑让我特别不舒服。
像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走进陷阱的那种笑。
见面那天,我站在苏念棠办公室的角落里。
她让我在场。
“你是我老公。”她说。
“假的。”
“证上是真的。”
我闭了嘴。
陈岭准时到了。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跟之前每次见面一样,体面、从容、滴水不漏。
“念棠。”他一进门就微笑。
苏念棠坐在办公桌后面,没起身。
“坐。”
陈岭坐下了。
环顾了一下办公室。
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这位就是你的新任丈夫?恭喜。”
我没说话。
“说正事。”苏念棠开口。
“好。”陈岭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的诉求很简单。我想参与女儿的成长。探望权,每周一次。”
“不可能。”
“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
“你配吗?”苏念棠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温度。是零下的那种温度。
陈岭笑容不变。
“念棠,我知道你恨我。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但你不能因为恨我,就剥夺我做父亲的权利。”
苏念棠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放在桌上。
推过去。
“打开看看。”
陈岭犹豫了一下,拿起来。
抽出里面的文件。
一张张看过去。
他的表情在第三页的时候变了。
笑容消失了。
脸色发白。
“这些……你哪来的?”
“你以为七年的时间,只够你发一篇煽情文章?”苏念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陈岭,你当年为什么走?不是因为事业,是因为赌。你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银行流水。
“你欠高利贷的时候,动过我的账户。七十三万。我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卡上只剩两千块。”
陈岭的脸已经完全白了。
“这些流水记录、债务证明、甚至你跟放贷人的通话录音,我都留着。”
苏念棠的声音很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你现在跟我谈父爱?跟我谈法律?可以。那我们就在法庭上,把这些全部摊开来说。”
“你的堵伯记录、债务记录、你转移我财产的证据。你觉得法官看完这些,会把孩子判给你吗?”
陈岭的手在发抖。
他攥着那沓文件,攥得纸都皱了。
“你……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不。”苏念棠的表情没有变化,“我一直希望不用等到这一天。是你自己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的。”
她拿回那个信封。
“回去吧。告诉你的律师,撤掉所有申请。那篇网上的文章,今天之内删掉。”
陈岭坐在椅子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去。
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最后他撑着扶手站起来。
腿在抖。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
“念棠,我真的……后悔了。”
苏念棠没有看他。
“你后悔的时间太晚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苏念棠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肩膀微微起伏着。
我走过去。
站在她旁边。
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看到了。”
“嗯。”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不是。”我说,“我觉得你很厉害。”
她转过头来看我。
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眼泪。
“七年前怀着孩子被扔下的时候,我发过誓。”她说,“任何人都不能再伤害我女儿。任何人。”
我点了点头。
“包括她的亲生父亲。”
“包括他。”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在外面是齐盛的掌舵人,在行业里呼风唤雨。
但在这件事上,她只是一个妈妈。
一个被伤害过的、拼尽全力保护女儿的妈妈。
“苏念棠。”我说。
“嗯?”
“你做得对。”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嘴唇动了动。
“谢谢。”
又是这两个字。
但这一次,声音有点哑。
【第十章】
陈岭的那篇网络长文在当天下午就删了。
亲子鉴定申请也撤了。
舆论热度在三天之后自然消退。
一切看似回到了正轨。
但有些东西变了。
变得不可逆。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辅导糖糖写作业。
苏念棠破天荒地没在书房加班,而是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翻一本闲书。
——虽然我偷瞄了一眼,那本书她翻了二十分钟还在第三页。
但至少人在这儿了。
“顾叔叔,这个字怎么写?”糖糖把作业本推过来。
我低头看了看。
“藏”。
“一笔一笔来。”我拿着她的手,在本子上比划。
她学得很认真,小舌头都露出来了。
写完一个,抬头看我。
“好看吗?”
“好看。比我写得好。”
她眯着眼睛笑了。
旁边苏念棠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我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很快移开了。
假装在看书。
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这个细节,我差点没注意到。
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忽略不了。
那天之后,这种“微妙”的东西越来越多。
比如她递东西给我的时候,手指偶尔会碰到。
以前她会立刻缩回去。
现在不会了。
比如早上一起吃早餐的时候,她会主动问我一句“今天日程安排得过来吗”。
以前这种话她不问。
比如晚上她加完班回来,看到我还在客厅,会在沙发上坐一会儿。
不说话。
就坐着。
但那种“坐着”,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各坐各的。
现在是一起待着。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我也不敢问。
毕竟,我们之间有一份婚前协议。
白纸黑字写着“不涉及感情因素”。
但某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糖糖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语文78分,数学85分。
赵老师专门打电话来表扬,说进步非常大。
糖糖开心得在客厅转圈。
苏念棠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转,嘴角一直翘着。
“妈妈!我进前十五名了!”
“嗯,很棒。”
“顾叔叔说进前十名请我吃火锅!”
“进前十五名也可以吃火锅。”我说。
“真的?!”
“真的。这周六,带你妈一起。”
糖糖立刻转向苏念棠。
“妈妈去吗?”
苏念棠犹豫了一秒。
“去。”
周六中午,我们仨去了一家火锅店。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一家普通的社区火锅店。
苏念棠进门的时候明显不太适应。
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来这种地方了。
“辣锅还是清汤?”我问。
“清汤。”
“糖糖呢?”
“番茄锅!”
最后点了鸳鸯锅。
苏念棠坐在对面,看着翻滚的汤底,有点手足无措。
“你不会涮火锅?”我看出来了。
“会。”她说。
然后拿起一片毛肚,直接扔进了清汤那边。
我看了她三秒。
“那是清汤。”
“我知道。”
“毛肚涮辣锅才好吃。”
“我吃清汤。”
”……行。“
糖糖在旁边笑。
”妈妈好笨。“
”这是第二次说我笨了。“苏念棠瞥了她一眼。
”因为你真的很笨嘛。“
苏念棠伸手,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糖糖咯咯笑着躲开。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热气从锅里升起来。
氤氲在灯光下。
模糊了她们的轮廓。
但笑声是清晰的。
吃到一半,糖糖要去上厕所。
周围人多,我起身要跟着。
”我自己去!“小丫头跑得飞快,转眼就拐进了走廊。
桌边只剩我和苏念棠。
她在涮一片藕片。
涮得很慢。
”顾野。“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样挺好的。“
我看着她。
”哪样?“
她没抬头。
筷子夹着那片藕片,在清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就……这样。“
她没有再具体说。
但我听懂了。
三个人,一张桌,一顿饭。
热气腾腾的。
这样。
”嗯。“我说,”挺好的。“
她把那片藕片捞出来。
放到我的碗里。
”给你的。“
”我吃辣锅那边的。“
”这片涮了很久了,很入味。“
我夹起来吃了一口。
清汤藕片。
确实入味了。
我没说话。
但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六万八买不到的。
八万也买不到。
晚上回到别墅,糖糖洗完澡就困了。
苏念棠抱她上楼。
小丫头趴在苏念棠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妈妈,今天好开心。“
”嗯。“
”以后每周都吃火锅好不好?“
”好。“
”顾叔叔也要去。“
苏念棠抱着她,脚步顿了一下。
”好。“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三楼的拐角。
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不涉及感情因素。“
那份协议上的字,一笔一画都浮现在眼前。
但今天苏念棠给我夹的那片藕片——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不像演戏。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六万八的时候,我是个助理。
八万的时候,我是个假老公。
现在。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了。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这张床的另一半是冷的。
而隔壁那个房间里,有一个女人。
她也一个人。
也很久了。
【第十一章】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接糖糖。
到了学校门口,远远看见糖糖跑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
她跑到我面前,把那张纸举到我脸上。
”顾叔叔你看!“
是一张画。
蜡笔画。
画面中间是三个人。
中间最高的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苏念棠。
旁边一个高个子男人——我。
两个人中间牵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糖糖自己。
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
房子上面有一个太阳。
太阳在笑。
画的右下角,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五个字:
“我的一家人。”
我蹲下来,看着那幅画。
看了很久。
”这是美术课画的?“
”嗯!老师让我们画‘我的家庭’。“
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好看吗?“
”好看。“我说,”很好看。“
”那你帮我拿给妈妈看!“
”好。“
我把画折好,放进口袋。
上车后,我发动引擎。
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糖糖。
她坐在后排,抱着书包,哼着歌。
哼的什么歌我听不清,但调子是快乐的。
我把手放在口袋上。
那张画,隔着布料,烫手。
晚上,我把画交给苏念棠。
她正在书房处理邮件。
我把那张纸展开,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在键盘上悬住了。
”糖糖画的。“我说,”美术课,主题是‘我的家庭’。“
苏念棠盯着那幅画。
很久。
久到屏幕都暗了,她也没动。
”她写了‘我的一家人’。“我指了指右下角。
苏念棠的手慢慢放下来,落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指尖轻轻描过每一个笔画。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场景。
苏念棠哭了。
没有声音。
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流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那张画上。
落在”我的一家人“那几个字上。
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像是怕发出声音。
肩膀在抖。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准备好的话都不合适。
最后我只是伸出手。
放在她肩膀上。
轻轻的。
她没有躲。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
很轻。
”她从来没画过‘家’。“
”嗯。“
”从幼儿园到现在,每次画画,她只画自己。一个人,一棵树,一朵云。“
”嗯。“
”这是第一次。“
她抬起头来看我。
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看清了。
不是感激。
不是依赖。
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顾野。“
”嗯。“
”那份协议。“
”嗯?“
”‘不涉及感情因素’那一条。“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想改。“她说。
很轻的声音。
但很坚定。
我看着她。
看着她红着眼睛,看着她嘴唇微颤,看着她手里攥着女儿的画。
这个女人。
三十一岁,白手起家,掌管上市公司。
在商场上从来不低头。
但现在,在这间书房里,在我面前,她放下了所有的盔甲。
我弯腰。
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了。
”不用改。“我说。
她愣了。
”因为那一条从来就没生效过。“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书房很安静。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的树。
沙沙的声音。
然后她笑了。
带着泪的那种笑。
很好看。
比签约时的微笑好看。
比商业晚宴上的微笑好看。
比所有场合的笑加起来都好看。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大概……从第一次被赵老师叫‘苏糖糖的爸爸’开始的。“
她轻轻笑出了声。
”那很早了。“
”嗯。很早了。“
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坐在书房里。
肩并肩。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
手里还拿着糖糖的画。
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跟以前所有的安静都不同。
以前的安静是两个人各自沉默。
现在的安静,是两个人待在一起,不需要说话。
这是我搬进这栋别墅以来,第一个不冷的夜晚。
【第十二章】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
陈岭彻底消失了。
那些证据和七年的时间,足以让他永远不敢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赵老师打电话来,说糖糖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九名。
进前十了。
我兑现承诺,请她吃了一顿火锅。
这次苏念棠没有把毛肚扔进清汤锅了。
但她还是吃清汤。
”你为什么不吃辣?“我问。
”怕辣。“
”你连陈岭都不怕,怕辣?“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人可以对付。辣椒不讲道理。“
糖糖在旁边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我也笑了。
暑假的时候,苏念棠破天荒地请了三天假。
我们去了海边。
糖糖第一次看到海。
她站在沙滩上,光着脚丫,被浪花冲了一脚,吓得往回跑。
跑了两步,又转头看着海浪追过来。
然后尖叫着笑了。
苏念棠站在我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伸手去拢头发。
我看着她的侧脸。
海风,阳光,浪花的声音。
还有糖糖咯咯的笑声。
”苏念棠。“
”嗯?“
”当初你说的那个数字,六万八。“
”嗯?“
”太便宜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
”你想涨价?“
”不是。“我说,”我是说,你用六万八买了一个老公,太便宜了。“
她嘴角弯了弯。
”那你现在值多少?“
”不好说。“我想了想,”但现在就算你不给钱,我也不走了。“
她低下头,笑了。
刘海遮住了眼睛。
但我看到了她的耳朵尖。
红透了。
”那就不给了。“她说。
”……等等我说的是假设。“
”我不管。你自己说的。“
”苏念棠你——“
”叫什么?“
”……念棠。“
她看着我,目光柔软。
”嗯。“
远处,糖糖踩着浪花跑过来。
鞋子全湿了,裙子上沾了沙子。
”爸爸!妈妈!你们快来看!我抓到了一个贝壳!“
爸爸。
她叫我爸爸了。
不是”顾叔叔”。
是“爸爸”。
我愣在原地。
苏念棠也愣了。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眼圈红了,但嘴角在笑。
我深吸一口气。
走过去,蹲下来。
接过糖糖手里的贝壳。
很小的一只。
但上面有太阳照下来的光。
亮晶晶的。
“真好看。”
“送给爸爸!”
我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举得高高的。
她张开手臂,在海风里笑着、叫着。
苏念棠走过来,站在旁边。
抬头看着我们。
我低下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逆光。
眼睛里映着大海。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民政局拍的照片。
两个人笑得像甲方乙方。
如果现在再拍一张。
应该不一样了。
“念棠。”
“嗯?”
“以后还开家长会,我继续去。”
“你确定?赵老师可凶了。”
“无所谓。”我抱着糖糖,看着她笑了一下,“反正我是她爸。”
真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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