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汤汁顺着外卖箱往下滴。
杜绍庭的皮鞋踩住餐袋,鞋尖碾了两下。
顾行舟,捡起来。
我把头盔放在桌边,伸手去拿送餐小票。
他先一步按住。
没听见?我说,捡起来。
宴会厅里有人举起手机。
这不是远川以前那个技术负责人吗?
早不是了。出了事故,赔不起钱,送外卖去了。
他以前还带过杜总呢。
杜绍庭抬起脚,露出餐袋上那团鞋印。
别乱说。老师教本事,他教我怎么把公司往火坑里推。
笑声从两张圆桌之间滚过去。
我蹲下,把没破的餐盒放回保温箱。
今天这单送到二楼员工休息室。
三十七份饭,商家催了两次,平台已经开始倒计时。
门口的保安却把我领进了三楼宴会厅。
我的工服背后还湿着,汗水贴着脊背,空调一吹,皮肤发紧。
收餐人,尾号六一三九。
我举起手机。
谁下的单,谁签收。摔坏的餐,照价赔。
杜绍庭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上的尾号,正是六一三九。
我下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也指定你送的。老同事吃庆功饭,总不能少了你。
他胸前的胸牌写着技术总裁。
四年前,这个位置是我的。
四年前,他进实验室连示波器都不会接,抱着本子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顾老师。
我刚把餐袋拎起来,他就抓住我的手腕。
还没说怎么赔呢。
你踢的,你赔。
谁看见了?
他抬头,扫过那几桌人。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程师把脸转向窗外。
另一个人放下筷子。
没人开口。
看见了吗?杜绍庭又问。
他握着我的手腕往下一压。
我这双鞋八千。你一单挣几块?跪下擦,省你两个月饭钱。
我把左手伸进工服口袋,按亮手机。
正在录音。
他的手松了一点。
还会这一套?
从你让保安把我带上来开始,就录着。
我拎起餐袋,站直。
订单上没有辱骂服务。你要买,换个人。
桌边有人咳了一声。
杜绍庭抬手,朝我的手机拍下来。
我扣住他的腕骨,把他推回桌沿。
酒杯撞倒,红酒淌过白桌布。
别碰。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我松手时,他的衬衫领口已经歪了。
顾行舟,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我看向宴会厅中央那块屏幕。
远川能源新一代城市充换电系统发布晚宴。
屏幕右下角,是一个蓝色的环形标志。
最早画这个标志的时候,我用的是一张外卖小票的背面。
杜绍庭把衣领扯平。
知道还敢闹?你欠公司的赔偿,算清了没有?
我没有接他的话。
墙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响。
空气里混进焦糊味。
我转头,看见一只展示用的充电器外壳正在发黄。
旁边摆着两盆绿植。
有人把礼品袋挡在了散热口前。
我跨过去,拔掉电源。
杜绍庭一把掀开椅子。
谁让你动的!
过热了。
那是今天的演示样机!
他冲过来要插回去。
我抬脚挡住插座。
外壳烫成这样,保护还没动作。你想在三百个人面前试它能不能烧起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
那名戴眼镜的工程师站起来,碰了一下外壳,指尖立刻缩回去。
杜总,确实有点……
坐下!
杜绍庭盯着我。
送你的饭。公司的技术,轮不到你管。
我把充电器翻过来。
底部贴着一张银色标签。
看清批号的那一刻,我的拇指压住了标签边缘。
四年前,出事的设备,用的也是这批零件。
【第二章】
放下。
有人从主桌那边走过来。
贺承业,远川集团副董事长。
他身后跟着许知夏。
她穿着一身灰色套装,手里夹着文件,走到我面前,先看了一眼我的工服。
行舟,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我把设备放在桌上,拍下标签。
难看的是谁?
她往旁边站了半步,避开地上的汤汁。
你缺钱,可以私下说。今天有投资方,你跑到这里来,能解决什么?
我来送饭。
你觉得大家会信?
她朝那块发布会屏幕抬了抬下巴。
明天是公司签约的日子。你偏偏今天出现,还动我们的样机。
我看着她。
订单是杜绍庭下的,保安是杜绍庭叫的,饭是杜绍庭踢的。你要不要先问问他?
许知夏捏紧文件夹。
我们原本定在四年前的十一月结婚。
事故后,我拿着住院缴费单找她,她把婚房钥匙放在茶几上,让我别再来。
那串钥匙,后来挂在了杜绍庭腰上。
贺承业没看地上的饭。
他只问:拍够了吗?
这批控制组件,四年前就该退回供应商。
你懂什么叫库存复验?
复验报告拿出来。
他伸出手。
许知夏把文件递给他。
他抽出其中一张,摊到我面前。
不是报告。
是一份事故责任和解协议。
你今天签了,公司的索赔可以撤掉。你父亲后续康复,我们也能安排。
他用钢笔点了点最后一行。
还给你恢复工程师岗位。月薪两万,比你在外面淋雨强。
杜绍庭在旁边笑了一声。
贺总这是给你活路。
我没接笔。
你们让人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这个?
年轻人,总要有人教你认清现实。
贺承业把钢笔往前推。
明天签约之前,把旧事了了。谁都轻松。
我翻到第二页。
除承认当年擅改保护参数,还要确认所有相关技术权益已无偿转让给远川。
包括事故以后产生的技术争议。
让我认事故,还要让我认转让?
本来就是公司的东西。
那你急什么?
他的指尖停了。
我把协议拍下来,连同样机编号,一起发给一个号码。
对方几乎立刻回复。
收到。保存原件,不要进入后台,不要替任何设备重新通电。
下面又来了一条。
沈董已在返程。您只做合同约定的事。
我按灭屏幕。
贺承业看到了联系人姓程。
找律师?
对。
你那点积蓄,够他来一趟?
我把协议放回去。
不够你操心。
杜绍庭伸手想夺我的外卖箱。
我抓住提手,把箱子拉回身侧。
里面除了饭,还有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封口贴着远川审计委员会的骑缝章。
他没看清。
贺承业看清了。
他脸上的笑收了。
袋子里是什么?
我的东西。
公司文件,不能让你带走。
他朝门口点了一下头。
两名保安堵住出口。
我的手机又震了。
平台提醒,订单异常投诉已成立,账号暂时限制接单。
投诉原因,骑手辱骂客户,破坏财物,强行索取钱款。
杜绍庭举起手机给我看。
你不是要证据吗?
他把投诉页面往下一划。
我也留了。
我盯着那条暂停接单通知,把外卖箱放在脚边。
好。
我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程律师,我被远川的人扣在三楼。他们要抢审计委员会的委托原件。
听筒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谁在现场?
我看着贺承业。
一个副董事长,一个技术总裁。
请他们报全名。我会记录,并立即报警。
门口那两名保安,同时看向了贺承业。
【第三章】
贺承业抬手,让保安退开。
误会。顾工情绪有些激动,我们怕他伤人。
谁伤人?
我举起右手。
腕骨上是杜绍庭掐出来的红印。
贺承业看也没看。
既然是审计委员会请的人,就把手续拿出来。
交给审计负责人,不交给被审计人。
许知夏向前走了一步。
顾行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协议。
从有人拿着我爸的康复费,逼我认罪开始。
她的嘴唇合上了。
我捡好餐盒,拎起外卖箱。
走到门边,那名戴眼镜的工程师追出来。
他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
我是陈启。刚才那台设备的巡检记录。
纸角被他的汗浸软了。
上午就报过热故障,杜总让我清掉提示,说演示时别弹窗。
原始记录呢?
后台有。我没权限导出。
宴会厅里传来杜绍庭的喊声。
陈启肩膀一缩。
我没拉他。
回去。别碰后台,别替人删东西。有事找律师。
他点头,转身时差点撞上门框。
楼下,程砚已经到了。
她身边跟着集团审计经理赵铭,还有两名民警。
我把手机和订单记录交出去。
一名民警上楼核实情况,另一名留在大厅问话。
饭钱、鞋钱、限制离开、肢体冲突,一件一件记录。
程砚等我签完笔录,才打开文件袋。
你没有越过委托权限吧?
没进后台,没拆机器,拔了过热设备的外接电源。
现场有人碰过外壳?
一个工程师,有名字,有电话。
她点点头,把手机推给我。
屏幕上是一份企业登记资料。
供应商明川电子的股东栏里,有贺承业妻弟的名字。
这个关联关系,以前没有申报。
赵铭接过话。
资金方要求明天签字前完成最后一轮技术和采购核查。沈董在复核四年前的事故报告时,看见了你的异议。
我指了指自己。
所以找我?
还因为三周前,你给市里另一家充电运营商做的现场诊断。
他翻出一份维修报告。
报告末尾,有我的签名。
那天我送餐经过停车场,看见一排充电柜反复跳闸。
维修员重启了三次。
我留下来,用他们的仪表查出接地采样的偏差。
运营商付给我六千块诊断费,也把报告发给了设备制造商。
赵铭说:沈董看过。你还记得他问你的第一句话吗?
为什么不回这行。
你说,有人不让。
我把手机放下。
他能付审计费,但不能靠一句话还我清白。我说过的。
他同意。
程砚抽出合同。
两万元预付款已到你的账户。后续按验收结算。没有调查结果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承诺撤销争议。
我低头看银行短信。
两万元。
够我爸接下来的康复费,也够我暂时停几天单。
我把钱转了一部分给医院。
手机贴在掌心,发着热。
程砚等我转完,才拿出另一份文件。
现在说技术权益。
那是七年前的许可合同。
我的指尖在第一页停住。
入职远川之前,我独立完成过一套充电设备的异常隔离方案。
专利授权后,远川付过首笔许可费,我才带着方案入职。
五年独占许可。
那份原合同,我搬家时都没舍得扔。
程砚把两页文件并排摆开。
左边是我的原件。
右边,是远川交给投资方的永久转让确认书。
签名一模一样。
连最后一笔旁边的墨点,也一模一样。
他们复制了你的签名。
我抬头。
程砚按住右边那份文件。
还把一份五年许可,做成了永久转让。
赵铭的手机响了。
他听了两句,站起来。
贺承业刚下令,今晚清理旧实验室,所有封存控制器按报废件处理。
我抓住了桌沿。
四年前事故设备里的独立记录器,就在旧实验室。
没有联网。
删掉后台日志,也删不掉它。
程砚看着我。
你明白了?他们今天不是要让你低头。
她把那份和解协议压到转让确认书上。
他们要你亲手补上最后一个签名。
【第四章】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
程砚拦住我。
去哪?
旧实验室。
你现在没有公司身份,自己闯进去拿设备,证据怎么解释?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指节压得发白。
赵铭已经拨通电话。
我是集团审计经理。请暂停旧实验室资产处置,保存现场,正式通知马上送达。
电话那边的人说了几句。
赵铭的下颌绷紧。
贺总签了字,也不能跳过审计冻结程序。
对方挂了。
他们不认口头通知。
我想推门,又把手收回来。
电子签章多久?
五分钟。
从这里过去,最快十二分钟。
程砚把车钥匙递给司机。
边走边办。我们一起去。
车刚拐出酒店停车场,许知夏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行舟,别去了。
我开着免提。
谁告诉你我要去哪?
旧机器早没用了,你拿到也证明不了什么。
程砚抬眼看我。
我问:那你急着打这个电话干什么?
她停了几秒。
贺总愿意加钱。五十万,你爸能住更好的康复中心。
我爸要站起来,靠的是康复。不是靠我给人顶罪。
你非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谁在水里,谁自己清楚。
我挂断电话。
赵铭的电脑响了一声。
盖章通知到了。
他把文件发给仓库、资产管理和保卫部门,逐一打电话确认。
车停在旧厂区门口时,装废料的货车已经开出来半个车身。
门卫抬杆。
我推门下车,站到驾驶室一侧,敲响车窗。
司机探出头。
干什么?
车上的设备暂缓处置。通知已经送到公司。
我只管拉货。
他把挡位挂上。
赵铭拿着工作证站到窗前。
你可以联系调度。现在开走,资产去向、接收人和称重单都需要说明。
司机的脚从油门上移开了。
仓库主管冲出来。
赵经理,你别让我们难做。贺总说今天必须清完。
那就把贺总的书面命令拿出来。
这……
一辆黑色轿车在我们后面停住。
车门打开,沈敬山走了下来。
他的衬衫袖口还挽着,手里攥着车站安检用的透明证件袋。
仓库主管的腰弯了下去。
沈董。
沈敬山没理他,直接走到货车后面。
谁通知清理的?
贺总。
谁通知暂缓的?
审计……
那为什么还装车?
主管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沈敬山转头看见我。
他的视线扫过工服上的油渍,又落到我手腕的红印上。
顾先生,让您受累了。
他向我欠了欠身。
仓库主管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我没跟他客气。
先看设备。
货车后门打开,里面堆着拆下来的外壳和机架。
金属边缘刮着铁板,尖响钻进耳朵。
空气里有机油味。
我戴上赵铭递来的手套,在一堆箱体间找到那只灰色控制柜。
封条还在。
可封条下面,多了一道新划痕。
我蹲下,看了一眼螺钉。
这不是事故现场那只。
仓库主管往后退了一步。
沈敬山问:能确定?
事故那只柜门右下角变形,维修记录里有照片。这只柜门没有修复痕迹,出厂编号的铆钉也换过。
赵铭立刻拍照。
程砚叫住司机,索要装车前的货运照片。
司机翻了半天,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里,车尾最先装上的那只控制柜,右下角凹进去一块。
我把照片放大。
真正的设备,在最里面。
仓库主管突然伸手去抢手机。
赵铭拦住他。
你干什么?
他嘴唇发白。
我看错了,我刚才说错了,车上两只都是旧的……
沈敬山看着他。
你一句话都还没说。
【第五章】
货车没再动。
资产人员赶到后,两只控制柜分别编号,现场录像,重新贴封条。
我没有碰记录器。
程砚把我的手挡在封条外。
明早,第三方机构的人来拆。
我点头。
那块灰色铁皮离我不到一米。
四年。
我找过多少次,就被挡过多少次。
现在它摆在眼前,我反倒不能伸手。
沈敬山站在一旁,给董事会秘书打电话。
启动临时会议。涉及采购和事故资料的审批权限,先按公司制度调整。通知贺承业参会,不许绕开程序。
电话挂断,他看向我。
顾先生,今晚能做多少?
能保住证据,不能替它下结论。
如果记录器也被换了?
查加工痕迹、生产批次和旧照片。能证明多少,说多少。
他点头。
好。
回到临时会议室,赵铭把一段视频摆到我面前。
视频里,我扣住杜绍庭的手腕,把他推到桌边。
接着,是我拔掉展示机电源的画面。
前后都被剪了。
标题说,事故责任人闯入发布晚宴,索赔不成殴打技术总裁。
我的脸,我的工号,我爸住的康复医院,都在里面。
屏幕不断跳出新评论。
程砚接过手机,开始留存页面。
先固定证据,再申请下架。
我的电话响了。
护士站。
顾先生,刚才有两个人到病区拍摄,说来采访您父亲。我们拦住了,您能联系一下家属吗?
我拎起头盔。
赵铭跟到门口。
这边还需要你核对……
资料发我。我去医院。
我爸住在康复区尽头。
进门时,他正用左手抓着床栏,右腿挪到床沿,一点点往下放。
我扶住他的肩。
干什么?
回家。
他把那条腿拖下来,额角冒出汗。
别住了,一天几百。那些人又来找你麻烦。
没人赶你。
我看见手机了。
床头柜上,护士帮他接的温水还在晃。
他的手机屏幕上,停着那段视频。
你没打人,对不对?
我拦了他的手。
你没改过那个东西,对不对?
我半蹲在他面前。
爸,这句话你问了四年。
他攥住我的袖口。
那他们为什么还敢说?
我把手机拿过来,关掉视频。
因为证据没拿出来。
现在呢?
拿到了。正在验。
他的手没有松。
别骗我。
我打开现场封存照片,一张一张给他看。
看到那只凹了角的柜门,他的指头停住。
就是这个。
我抬头。
你认得?
那天我在仓库帮忙搬货。有人往这柜子里换东西,我问怎么新机器还没装就拆。
谁?
杜绍庭。
我的后背贴住床架。
铁栏很凉。
我爸抓着我的袖子,接着说:他说,原装件贵,换成验收过的替代件。让我别跟你讲,你这个人死心眼,不会替公司省钱。
我把录音打开,征得他同意,又问了一遍时间和地点。
他说得慢。
我没催。
四年前事故后,他在医院躺了很久,醒来时连吃饭都需要人扶。
公司的人来做过一次笔录,只问他有没有看见我操作设备。
他回答没有。
后来那份调查报告里,没有他的这句话。
我把录音发给程砚。
她回复,明天依法补充证人材料,需要核实当时排班及入库记录。
我爸看着我按手机。
是不是有用了?
有用,但得跟别的证据对上。
他把腿一点点挪回床上。
那我不回家。
他拿起床头的握力球,攥了一下。
等他们当着你的面,把话说清楚。
我替他掖好被角。
手机又响了。
陈启发来一条消息。
顾工,他们让我今晚补签四年前的设备验收记录。
那一年,他还没毕业。
【第六章】
我走到病区外,拨通陈启的电话。
签了吗?
没有。
他压着声音,呼吸一截一截。
杜总说,只是流程补全。我要是不签,明天就不用来。
别争,别抢文件。把你收到的工作指令保存好。
可我妈刚做完手术,我不能……
电话里传来一声门响。
杜绍庭的声音插进来。
跟谁打电话?
我开口:跟我。
那边停了一下。
顾行舟,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一个外部顾问,教我的员工怎么做事?
让一个四年前还在上学的人,补签四年前的验收记录。你现在说出来,我听听。
内部流程,你懂什么?
我懂录音。
电话断了。
我把通话文件交给程砚,再给陈启发了一条消息。
去有监控的公共区域,等审计人员。不要单独进办公室。
十分钟后,赵铭回电。
人接到了。签字要求是通过工作软件发的,时间、文件都有。
我靠着走廊墙壁,把一口气吐出来。
许知夏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
这次她没叫行舟。
顾先生,方便见一面吗?
有事发律师。
视频不是我剪的。
原文件是谁发给剪辑人员的?
她没答。
医院地址,又是谁提供的?
我没让他们去医院。我只是按危机公关流程,补充背景资料。
你把我爸的病房号,当背景资料?
她在那边吸了一口气。
我已经让他们删了。你也退一步,别再把事情扩大。
我看向病房玻璃。
我爸还在攥那只握力球。
五根手指合拢,再一点点张开。
许知夏,你们让他一个躺在床上的人,向陌生人的镜头证明自己儿子不是坏人。
我的手指压住手机边缘。
这一步,我不退。
我挂断电话,回到旧厂区。
临时会议室的桌面堆满纸。
赵铭拿着采购单,逐项划线。
问题比预想的多。明川电子供的替代件,采购价只比原装低了百分之八,实际进货成本差了近一半。
差价去哪了?
关联服务费,咨询费。还在查。
沈敬山坐在主位,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茶。
明早签约,投资方会问三个问题。设备能不能安全运行,技术权属有没有问题,事故是否隐瞒。
他看向我。
我们不能拿猜测回答。
所以别赶着签。
财务负责人把笔摔在桌上。
你说得轻巧。款不到账,几家银行授信跟着调整,下个月工资都要受影响。
我看着他。
带着假文件签下去,钱到账就没事了?
那你拿出能保住公司的方案!
我拿技术结论,不替你粉饰报表。
会议室静下来。
沈敬山把茶杯推开。
继续核查。明天发布会改成核验说明会,投资方有权决定是否继续。
他转向财务负责人。
短期资金缺口拿方案来,别让一个外部工程师替董事会承担。
门被推开。
贺承业进来了。
他把临时会议通知扔到桌上。
沈董,你为了一个已经离职的人,要毁掉我们四年心血?
你解释采购和授权文件。
我当然会解释。但这个人,没资格参与。
贺承业拿出一张复印件。
上面是四年前的后台操作记录。
执行关闭保护程序的账户,确实是我的。
登录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
大家看清楚。事故不是他造成的,难道是机器自己改的?
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顾行舟,你敢不敢当着沈董的面,说这个账户不是你的?
账户是我的。
财务负责人的椅子往后一响。
贺承业抬起下巴。
听见了?
我把那张纸转了半圈。
但这份记录,少了一栏。
什么?
终端地址。
我指着打印页边缘。
原始日志有十四列,你只拿了十三列。
【第七章】
贺承业把纸抽回去。
页面打印不全,很常见。
那就调原始记录。
旧系统早停用了。
赵铭抬头。
按存档制度,事故材料应当单独备份。
你去问档案室。
贺承业把文件夹扣上。
别以为一个终端地址就能说明什么。用谁的电脑,都不影响账户是他的。
所以需要多份证据互相验证。
程砚把电脑转向他。
屏幕上是警方当年事故处置材料中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站在厂区外的变电间,手里拿着检测表。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下午两点十六分。
这是事故发生前,厂方安全巡查人员拍的工作照片。原始文件在当年的报案附件中,时间信息可以核实。
贺承业盯着屏幕。
照片时间可以改。
程砚点头。
你有异议,可以提出。照片不是唯一证据。
她没有跟他吵。
第二天早上,第三方检测机构进厂。
拆封过程全程录像。
记录器从柜体里取出来,封装上的生产编码与当年照片对应。
杜绍庭也来了。
他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瓶水。
瓶身不断发出咔咔声。
检测人员把设备接入只读采集工具,先制作镜像,再核验完整性。
我坐在观察席,手心压着膝盖。
没人说话。
风扇转动的声音盖过了墙钟。
第一批数据导出来时,我向前倾了半寸。
程砚用笔点了一下桌面。
我又坐回去。
检测负责人抬头。
记录存在连续性。事故前有一次本地维护接口接入,随后保护阈值被修改。
贺承业立刻接话。
就是顾行舟的账户。
账户是管理层认证系统提供的。独立记录器只记录执行端和指令,不认定操作人。
检测负责人把一串设备编号投到屏幕上。
这台维护终端,需要进一步核对。
赵铭翻开资产表。
翻到第三页,停住。
当年领用人,杜绍庭。
水瓶啪地掉在地上。
杜绍庭弯腰去捡,手碰到瓶身,又没抓稳。
电脑在实验室,谁都能用!
对。我看着他,所以继续查。
第二份记录,是终端当日的本地维护工单。
上面有他的签字。
第三份,是控制柜入库验收照片。
照片里的组件批号,与原设计指定型号不符。
检测负责人指出其中一处标识。
该组件不具备原技术方案要求的独立过热切断功能。软件保护被关闭后,第二道隔离不能按设计动作。
杜绍庭站直。
替代件有供应商合格证!
合格证对应的是另一型号。
那是供应商贴错!
赵铭把供应商发给采购部的邮件打印件摆上桌。
替代方案的确认人,也是杜绍庭。
他转身看贺承业。
贺承业往旁边挪开一步。
你负责技术。你看我干什么?
杜绍庭的嘴张着。
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到下颌。
我没有追着问。
检测负责人把结论范围讲清楚。
当前证据能确认,本地维护终端下发过关闭指令,实际安装的组件也不符合原技术方案。
至于是谁具体操作,谁授意采购,谁对事故承担责任,需要继续结合其他材料调查。
贺承业抓住最后一句。
听见没有?还没确定!你们凭什么提前定我的罪?
我站起来。
没人替法院定罪。
我把四年前他逼我签的认责书放到桌上。
但你当年就凭一张被裁掉一栏的纸,定了我的。
他盯着那份认责书。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处空着。
这四年,你们就差这一笔。
门外传来敲门声。
集团秘书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进来。
贺总,董事会临时会议结束。根据回避表决程序,涉及本次核查的采购和资产处置权限,暂由专项小组接管。
贺承业伸手去接通知。
纸从他指间滑了一下。
【第八章】
上午九点,贺承业的反击到了。
明川电子发函,称远川拖欠货款,暂停后续供货和技术支持。
两家合作商跟着要求澄清风险。
投资方提出,十一点前必须见到完整材料,否则中止当天签约。
赵铭把函件打印出来。
卡得很准。
沈敬山看着采购负责人。
现有备件能撑多久?
常规故障还能处理。但新站部署,需要他们提供参数校准服务。
替代供应商?
换件需要重新验证,不可能今天完成。
贺承业坐在旁边,双手交叉。
他已经没有采购审批权,却还是股东和董事。
看见了?
他朝我抬了抬下巴。
这就是你请回来的先生。找错当然容易,真要干活,还得靠我们。
杜绍庭站在他身后,眼底布着红丝。
系统不是他七年前那套小玩意儿了。四年的维护,几百个站点,上千项适配,他以为回来敲两下键盘就能接手?
我没说今天接手。
我把一张站点清单摊开。
先分清风险。正常站点不折腾,涉事批次停止新增投放,异常站点按既有预案退出服务。替代验证按流程做。
财务负责人捏着额头。
那明天的收入呢?
今天硬撑,出事以后谁去医院谈收入?
沈敬山拿起笔。
按风险清单执行,通知运营方。
贺承业拍了桌子。
你真准备把公司停了?
停的是有问题的设备,不是公司。
说得容易!资金方会等你?
门外有人接话。
资金方不等假报告。
投资方代表周衡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但会看真实的风险和可执行的整改。
他没跟任何人握手。
两个小时。先给我底稿。
沈敬山把审计材料推过去。
全部开放。
周衡翻了十几页,抬头看我。
顾先生,你能提供什么,不要说你是谁。
我把三个文件夹放到他面前。
原始许可合同,技术设计基线,分批次风险处置建议。
权属有争议,你怎么证明你有资格谈后续授权?
专利登记、早于入职的研发记录、第一期许可付款凭证,都在这里。永久转让文件的签名存在复制痕迹,正式鉴定正在申请。
所以你也不能现在就下最后结论。
对。争议部分可以暂缓,不拿猜测当资产卖给你。
他抬头看了我几秒。
你要什么条件?
正常付技术服务费。后续合作单独谈。先公开更正对我的不实指控,恢复事故相关材料的完整性。
不要股份?
钱可以以后挣。名字,今天得先拿回来。
周衡合上文件夹。
继续。
贺承业的手机在桌上连震三次。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侧的肌肉绷住。
赵铭也收到了消息。
仓库主管提交了书面说明,附上清理指令的聊天记录。
清理名单里,只有两件设备被特别标注。
事故控制柜。
原始维护终端。
贺承业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下面的人乱理解,我从没让他销毁证据。
周衡看着他。
你刚才还说是正常报废。
贺承业伸手去拿水杯,杯口撞到牙齿。
水洒了一点。
许知夏在这时走进来。
她的头发没再盘起,文件夹也不见了,只拿着一只手机。
沈董,网上视频的原始素材,我带来了。
贺承业盯住她。
你想清楚。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剪辑任务是我安排的。标题是贺总确认的。医院地址,也是我发的。
会议室里没人替她接话。
她把手机放到程砚面前。
我可以配合说明。
我看着她。
她想朝我走过来,又停在桌边。
行舟……
你提供材料,不是替我。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是替你自己少背一笔。
她的指甲扣住手机壳。
屏幕上,那条发给剪辑人员的消息还亮着。
把他动手的地方留着,前面别放。
【第九章】
十一点,发布会照常开门。
台上的签约桌撤了。
换成三张核验用的长桌。
我穿着那件洗过又没干透的骑手工服,从侧门进去。
昨天举手机拍我的几个人,已经坐在第一排。
有人看见我,胳膊肘碰了碰同伴。
怎么又来了?
杜绍庭站在后台入口。
他拦住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一定要弄到这一步?
昨天你把饭踢翻的时候,想过停吗?
我可以赔。
饭钱能赔。那四年,你打算怎么算?
他的目光落到我的工服上。
你不就是想回来吗?我把位置让给你。
位置是董事会定的。不是你拿来还债的东西。
他抓住我的袖口。
顾老师。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他松开了。
会场正门打开。
沈敬山带着董事会秘书、审计人员和投资方代表走进来。
有人起身鼓掌。
贺承业整理了一下领带,从另一侧迎过去。
沈董,流程我建议再……
沈敬山从他身边走过。
直接停在我面前。
他站定,向我躬身。
顾先生。
掌声断了一截。
昨天笑得最大声的那个人,还把两只手停在胸前。
沈敬山抬起头。
当年公司没有完整核实事故材料,就把责任指向您。昨天,您接受审计委托,却在这里受到侮辱和阻拦。
他把话筒接过来。
这份道歉,我代表公司向您作出。后续更正、赔偿和责任追究,按事实和法律办,不用一句对不起结账。
我没伸手扶他。
也没说算了。
让他们看证据。
屏幕亮起。
先放的是昨晚宴会厅完整监控。
保安引路。
杜绍庭叫我过去。
他的脚踩住餐袋,再往外一踢。
汤汁溅到我的裤脚。
他在画面里笑着问,谁看见了。
会场里传来一声椅脚刮地。
坐在第一排的人把手机翻扣在腿上。
程砚站在侧边,说明民事维权和平台申诉已分别进行。
我看着昨天那几桌同事。
现在,看见了吗?
没人接话。
那名当时转开脸的工程师,缓缓低下头。
第二段,是展示机过热时的画面。
陈启站起来,拿着自己的巡检记录。
上午发现异常,我按流程上报。收到的指令是清除提示,保证演示。
杜绍庭猛地起身。
陈启,你别乱说!
陈启的纸抖了一下。
他看向我。
我点头。
他把纸放到桌上,扶住话筒。
工作软件上的原始记录,已经交给审计。我没有修改,也没有补写。
第三份,是四年前的事故材料。
检测负责人只讲可以确认的事实。
原技术方案要求的保护,被关闭。
实际安装的组件,与设计要求不符。
旧事故报告遗漏了关键设备信息和证人陈述。
我的账户被调用,不等于操作人已经核实。
每讲一项,屏幕上就放一份对应材料。
没有口号。
没有人替我说辛苦。
会场越来越静。
我听见后排有人拧矿泉水瓶,拧了半天,也没拧开。
贺承业站起来。
我对这个所谓核查有异议!几个外部机构,拿着不完整的数据,就要否定公司过去的结论?
周衡抬头。
那你提供完整的。
资料需要时间整理。
昨晚你安排清走的两件设备,算不算需要整理的资料?
贺承业的嘴角抽了一下。
报废流程,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仓库主管坐在侧边,手掌不断擦裤缝。
他拿起话筒。
贺总,我请示过要不要等审计。你让我今晚必须处理掉,还说后面的手续你补。
你胡说!
聊天记录没删。电话录音也有。
贺承业向前迈了一步,被会场工作人员拦住。
他扭头看杜绍庭。
技术问题,你自己讲清楚!
杜绍庭抓住椅背。
现在都是我的问题了?
他的声音抬高。
换件不是你要省成本?供应商不是你找的?那份永久转让文件,不是你让法务按旧合同做的?
会场里响起一阵手机快门声。
贺承业扑过去要夺话筒。
工作人员挡在中间。
我站在台侧,没动。
杜绍庭把话筒攥到胸前。
我提过保护不能全关!你说先过演示,等投产再改!
闭嘴!
贺承业一掌拍在桌上。
茶杯跳起来,水泼到那份签约文本上。
他转身指着我。
都是你!你就想看公司倒!你送外卖送疯了,回来讹钱!
沈敬山按住桌边的话筒。
顾先生的审计委托、付款记录和工作范围,全都可以核验。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
你的关联采购、未申报利益关系,以及涉嫌伪造文件和毁弃证据的线索,也已经提交有关机关。
侧门打开。
两名民警走进来,请贺承业和杜绍庭配合调查。
贺承业还想说话。
民警再次表明身份,说明需要核实的事项。
他望向沈敬山。
敬山,我们一起干了二十年。
沈敬山把湿掉的签约文本推开。
二十年,不是你拿别人一辈子抵账的理由。
贺承业的腿碰到椅子。
他坐下去,手还抓着桌沿。
杜绍庭却朝我挪了两步。
顾老师,你说句话。
我看着他。
该说的,我四年前就说了。
我那时候年轻。我就是想把项目做成,我没想让你爸……
他的话断了。
膝盖一软,身体往下坠,被旁边工作人员托住。
眼泪挤出来,顺着嘴角淌。
我把钱退给你。我房子可以卖。顾老师,你帮帮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
钱退给该退的人。话,去该说的地方说。
他喃喃叫了两声老师。
这次,我没有回头。
屏幕最后放出的,是我的原始许可合同和研发存档。
董事会秘书说明,集团将撤回基于不完整材料提出的相关民事主张,对外更正既往不实指控;技术权属争议依法处理,未经核实的永久转让文件不再作为融资依据。
周衡合上资料。
今天不签原方案。风险整改、关联交易清理和权属核验,重新列条件。资金方保留继续谈的意向,但不为旧问题背书。
沈敬山点头。
接受。
我转身走下台。
手机上,护士发来一张照片。
我爸坐在病床上,平板架在膝头。
直播停在沈敬山向我躬身的那一幕。
他的左手盖着眼睛。
另一只手,攥住了那颗练了四年的握力球。
【第十章】
发布会散场,平台的申诉电话打了过来。
工作人员核对订单、现场视频和报警记录,撤销了对我的处罚。
那笔被扣的配送费,也重新回到账户。
二十六块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按下确认。
程砚坐在旁边,问我:还跑?
这一单,得结清。
她把一摞材料递给我。
名誉侵权、财产损失、当年的劳动及技术权益争议,分开推进。事故责任还要等后续调查,不能把今天的核验当成全部结束。
我知道。
可能会慢。
已经等了四年,不差按规矩走完。
她点点头。
我翻到原始研发记录那页。
纸边起了毛。
七年前写下的第一行日期,还能看清。
沈敬山敲门进来,身后跟着赵铭。
他拿来两份文件。
一份是后续技术咨询合同。
一份是返聘意向。
岗位、团队、薪酬,都可以谈。不是补偿,也不是请你回来撑场面。
他指了指合同。
现有系统确实需要你。
我先看了咨询合同的付款条款,又看权限边界。
这个可以谈。返聘不签。
为什么?
我准备重新做自己的技术服务公司。验证、维修、故障分析,按项目收费。
沈敬山没有再劝。
那远川争取做你的第一个客户。
不是第一个。
我拿出手机。
三周前那家运营商又发来了一份诊断需求。
人家没等我穿西装,就肯付钱。
沈敬山看了眼屏幕,把返聘意向收回去。
那我们按客户排队。
门外,许知夏一直站着。
我出去时,她向前半步。
能说两句吗?
涉及案件,找程律师。
不是那个。
她手里握着一串钥匙。
旧婚房的钥匙。
房子还在。你的书,我都没扔。
我看了一眼。
列清单,交接时让律师联系我。
她的手垂下去。
我当时不知道……
你不知道设备是谁改的。
我停住脚。
但你知道,昨天的饭是谁踢的。你知道,视频前半段是什么。你也知道,我爸躺在哪张病床上。
她攥着钥匙,钥匙齿压进掌心。
我已经配合调查了。
那是你应该做的。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没有再追。
楼下的保安看见我,立即跑过来开门。
顾先生,这边请。
他的手伸向我的外卖箱。
我帮您拿。
我没递。
门外,还有一个骑手被拦在台阶下。
他提着两杯咖啡,手机响个不停。
麻烦让前台接一下,客户不接电话,我这单要超时了。
保安朝他摆手。
等着,没看见有客人?
我停下来。
他的送达地点在哪?
骑手赶紧把手机转过来。
一楼前台。
我看向保安。
那就让他送到前台。
保安转身去开侧门。
骑手拎着咖啡跑进去,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两声响。
我扣好头盔。
陈启从电梯里追出来。
顾工。
他手里抱着一本笔记。
以后还能请教你吗?
工作里遇到问题,先留记录,再查依据。
我记住了。
还有,谁让你替四年前的事签字,问他凭什么。
他把笔记本攥紧,点了两次头。
我骑车去了医院。
在楼下买了两份饭。
这次不用赶单,不用卡着最后几十秒拍送达照片。
我把外卖箱放到病床边,掀开盒盖。
我爸伸手接筷子,手指还不太听使唤。
我想替他掰开,他把手往后收了收。
我自己来。
他试了两次,终于把筷子分开。
一根递给我,一根还留在自己手里。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他先笑出了声。
我又拆了一双,把另一根放回他掌心。
他的手机亮起来。
旧工友群里,有人转来公司的更正说明。
有人发语音,说老顾,你儿子这回总算出头了。
我爸按住语音键。
他想说话,喉咙动了两下,又松开。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按住。
我儿子叫顾行舟。
他没干过的事,就是没干过。
发完,他把手机倒扣在被子上。
筷子伸进饭盒,夹起一块肉,放到我碗里。
吃饭。
爸,已经够了。
他又夹了一块。
先吃。吃饱了,再去忙你的。
我低下头,把那两块肉连着米饭一起送进嘴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我没拿。
这顿饭,不会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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