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汤汁顺着桌沿,滴进我的鞋口。
赵启明捏着空餐盒,朝旁边晃了晃。
看见没?咱们以前的贺总工,现在连份饭都送不明白。
宴会厅里,几个人举起了手机。
我把保温箱放到墙边,先看订单。
收货人赵先生,备注送到十七楼宴会厅,必须本人签收。
时间还剩六分钟。
你拿到手以后摔的。
我指了指他脚边的盒盖。
包装没漏,送达没超时。请确认收货。
赵启明笑出了声。
听听,这还是当年那个脾气。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不是恒川的总工程师了?
他从旁边抽出一张纸,擦掉袖口的汤汁。
这件衣服,两万八。
纸团落在我胸前,又掉到地上。
三年前你害公司停产,现在来毁收购宴。贺铮,你是不是专门盯着我?
靠门的保安往前挪了一步。
我往后退,避开地上的油。
订单是平台派的。
那也是你晦气。
他抬起手机,亮出投诉页面。
赔钱,或者跪下,把这里擦干净。我给你个好评。
桌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赵总,算了吧。他一天也挣不到几个钱。
就是,让人家赔两万八,不得送一年?
嘴上劝,手机举得比谁都高。
我解开骑手服领口,热气堵在喉咙里。
你刚才说,三年前是我害公司停产。
赵启明把脚踩在盒盖上。
怎么,不服?
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我点开录像。
他伸手就抓。
我侧身,将手机举到保安身前。
师傅,你胸前有记录仪。麻烦别关。客人摔餐后向我索赔两万八,还要求我下跪。我现在报警核实财物损失。
保安的手停在半空。
赵启明笑意收住。
这点事,你敢报警?
你要两万八,当然不算小事。
我拨出号码,把酒店地址报了一遍。
桌边的笑声停了。
有人收回手机,有人低头喝茶。
赵启明盯着我,后槽牙动了两下。
装什么?我跟你开个玩笑。
我没答应。
电话接通后,我把事情说完,按接警人员的提示保留了现场。
保安转身叫经理。
赵启明抬脚,把盒盖碾进汤里。
送个外卖还这么横。你爸当年要是肯认错,你们家至于过成这样?
我的手指收紧了。
鞋里的汤还烫着,脚背一阵阵发麻。
我爸那条空了的裤管,早上才被我掖进轮椅坐垫下面。
他出门复查前,还问我中午能不能赶回来吃饭。
我把手机往前递了半寸。
这句也收进去了。
赵启明看了一眼镜头,伸手按住旁边人的手机。
别拍了。
刚才笑得最响的采购经理凑过来。
贺铮,给赵总个台阶。今天北岳工业的周董要来,几十号人等着签合同,别闹得大家难看。
他砸我饭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采购经理张了张嘴。
我没等他接话。
收货。撤回虚假投诉。酒店清洁费谁造成,谁承担。
另外,你们再拿我爸说一句,我就把三年前的事,一件件摆在这里。
赵启明忽然笑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员工证,扔到我脚边。
是我的旧证。
照片上,我穿着工装,胸前别着总工程师的牌子。
早给你备好了。
他用鞋尖拨了一下。
今天这顿饭,就是叫你来看看。我坐主桌,你站门口。
我低头看着那张证,没有捡。
原来备注不是巧合。
他把收货电话换成了秘书的号码,在楼下蹲着等我接单。
我抬头,记住了桌上那份收购协议的封面。
然后掏出另一部手机,给唐衡发了一条消息。
我已经到了。对方开始销毁体面了,文件可以提前送上来。
【第二章】
酒店经理带着值班保安过来时,赵启明已经换了口气。
误会。老同事开个玩笑,他当真了。
经理看了看地上的汤,又看了看我的鞋。
哪位先动的餐盒?
赵启明没答。
我调出录像。
镜头里,他抓起餐盒时说得清楚。
今天教教你,什么叫送到手,也得看我认不认。
经理把手机还给我。
赵先生,公共区域监控我们会按要求保存。清洁费记您账上。衣服损失建议等民警来核实。
采购经理的筷子磕在碗沿。
赵启明扯了扯袖口。
不用了,几十块钱的饭,至于吗?
我看着他把订单确认,又撤回了投诉。
平台提示音响起。
这一单,我挣十三块六。
他却盯着那声提示,脸颊绷得发白。
钱收到了,滚吧。
我弯腰捡起员工证,擦掉边上的汤。
饭送完了,正事还没办。
你有个屁的正事。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
十一点半,我约了人。
桌边又有人笑。
不会是约酒店给员工送盒饭吧?
赵启明抬手,示意他们别说了。
别赶他。让他留着。
他转过身,冲负责接待的秘书招手。
给贺总工加张椅子。放门口,别挨着主桌。
秘书没动。
她的手机一直在震。
赵启明皱眉:什么事?
冷库那边,第二次报警了。
先静音。
项目经理说不能静音。六号库的温度已经超过客户预警值,备用控制也切不过去。
杯子砸在桌上。
赵启明拿过手机,压着嗓子。
魏立呢?让他处理。我请他吃干饭的?
我抬起头。
魏立是原来的调试工程师。
三年前事故发生后,是他在询问笔录上写下了那句:贺守仁曾自行改动设备。
我爸的名字。
赵启明挂断电话,发现我在看他。
你听什么?
六号库,是去年改的那条线?
关你什么事。
库里放的什么?
秘书先出了声:试运行验收用的药品,客户昨天下午才移进去。
赵启明瞪了她一眼。
我拿起保温箱,往门边走。
采购经理在身后嘀咕:装懂两句,就跑了。
我停在接待台,抽了张纸,写下两个联系电话。
这是客户的现场负责人,这是项目的安全负责人。先让他们确认货品转移条件,别等你们赵总点头。
秘书盯着纸。
你怎么知道他们号码?
北岳发过项目资料。
赵启明走过来,一把压住纸。
你接触过我们的项目资料?
他问这句话时,没再叫我外卖员。
我把手抽回来。
你们今天要卖什么,总得让买方看清楚。
少拿北岳唬我。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份文件。
北岳的技术审查,聘的是原点技术。合同我看过。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我把湿了的鞋垫抽出来,扔进垃圾桶。
有。
什么关系?
那家公司只有一个股东。
他还要说话,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唐衡抱着文件袋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检测箱的中年男人。
贺铮。
他先看见我的袜子,又看见地上的汤。
他们动手了?
砸了份饭。
我伸手接文件。
先办正事。
【第三章】
唐衡把第一份文件摊在接待台上。
赵启明瞥见红印,嘴角抽了一下。
仲裁而已,吓唬谁?
既然认识,就不用我解释效力。
唐衡将送达凭证放在旁边。
恒川欠原点技术的许可费及违约金,三千六百四十万元。履行期已过,执行申请已经提交。今天来,不是再跟你谈欠不欠。
刚才嘲笑我的人,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截。
赵启明抓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公司暂时资金周转有问题,收购款到账就付。贺铮,你送几年外卖,就真把自己当讨债的了?
不是几年,是两年七个月。
我把员工证压在文件边上。
你停了许可费,拿事故往我身上泼污水。我卖车交鉴定费,跑单付家里的账。这两年七个月,你每次驳回、反请求,我都接着。
现在裁完了,别再说暂时。
赵启明把文件往下一拍。
技术都是在恒川做出来的!
唐衡抽出第二份材料。
原始申请日、研发合同、你们签署的权属确认书,仲裁庭都审过。你在这里再喊十遍,日期也不会改。
赵启明的手离开了纸面。
我看向他身后的收购协议。
你是不是告诉北岳,这套技术已经归恒川所有?
他没接。
秘书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走到旁边接听。
赵启明伸手要关文件袋。
提检测箱的男人先按住桌面。
还没完。
唐衡介绍:罗建成,独立检测机构的工程师。按北岳委托,核对技术资产,也核对你们用来说明技术缺陷的事故样件。
赵启明瞳孔缩了一下。
事故三年前结案了。
设备事故内部报告,不等于所有责任已经由司法机关判定。
唐衡将一份调取记录推过去。
原点当时要求复检,你们说样件损毁。上个月资产审查时,你们又拿出了封存样件。总得对一对。
我看向罗建成。
他没直接说话,先把一张放大的底板照片放到灯下。
照片里,封条压着一块控制板。
右下角,有一行编号。
我的后背一点点离开柜台。
这个号,你们核过了?
生产方书面回复,批次可核验。
罗建成又放下一页回函。
赵启明伸手去抢。
唐衡将原件收回,只留下复印件。
副本给你看,原件不经你手。
我盯着那一行出厂日期。
宴会厅里的空调吹着后颈,湿袜子黏在脚底。
三年前,我爸从检修平台上摔下来,左腿没保住。
恒川拿出一块控制板,说是他私自改动,造成设备异常。
我要求看原件,被告知已损毁。
我要求调记录,拿到的文件缺了事故前最后十八分钟。
此刻,那块用来给我爸定责的板子,终于有了完整身份。
它的出厂日期,比事故晚了四个月。
我把纸推到赵启明面前。
人先摔的。
板子后造的。
赵启明,你们让它坐什么车,回去害的我爸?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身后,宴会厅的门再次打开。
秘书举着手机跑过来,声音打颤。
周董到了。他问,贺先生在哪里。
【第四章】
赵启明先看了看我,再看门口。
他把那张照片反扣在桌上,转身迎过去。
周董,路上辛苦。里面请,合同和项目负责人都在等您。
周继业没接他伸出的手。
老人穿着一件深灰夹克,身后只有助理和项目负责人。
他的目光越过赵启明,在我手里的旧员工证上停了一下。
贺铮先生?
我是。
电话里谈过两次,总算见到了。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的骑手服,没有转开视线。
上个月北岳老线的诊断意见,是您出的?
是。问题定位之后,由你们现场工程师执行。
十七个小时没定位到的故障,您看完记录,指出三处。现场复核,一处不差。
周继业将手里的项目资料交给助理。
接着,他俯下身,向我欠了欠腰。
贺先生,六号库的设备,拜托了。客户的货不能拿来等我们签合同。
整个宴会厅只剩秘书手机的振动声。
采购经理端着杯子,水溢过指缝,才往桌上放。
赵启明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周董,他……他现在送外卖。
周继业回头。
我看见了。
他跟我们公司有纠纷,事故也牵涉到他。这种人接触设备,出了事谁负责?
我将底板照片重新翻过来。
这正好。你也别碰设备。
你什么意思?
从现在起,现场操作由北岳和客户共同确认的持证人员负责。检测机构见证,记录保全。我出诊断意见,不擅自接管,不替谁销掉历史记录。
我把照片递给周继业。
先问问赵总,三年前那份事故报告,敢不敢重查。
周继业看完日期,脸上的肉绷住了。
原件在哪?
罗建成回答:在机构封存室。接收、开封、检测均有记录。这里只是副本。
赵启明马上接话。
样件移交可能搞错了。仓库几千块板子,拿错一块很正常。
那就查是谁拿错的。
周继业把照片交给助理。
收购签字暂停。
这六个字落下来,主桌旁的几个人同时站起了身。
赵启明上前半步。
周董,资金今天不到,供应商那边就要出事。您不能听他几句话,把整家公司拖死。
你交给买方的资产,权属有争议;你提交的事故样件,时间对不上。你还要求我现在付款?
周继业看向项目负责人。
客户货物先保全。公司值多少钱,等查清再算。
赵启明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转向我,压低嗓子。
你不就是要钱?三千六百万,我认。你先帮忙把合同签下来,到账第一笔就给你。
我把员工证放进口袋。
你认不认,裁决都在那里。
贺铮,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刚才逼我跪,是拿十三块六压我。现在拿我本来就该收的钱,买我闭嘴。
我扣上保温箱。
你做生意,还真是一点本钱都舍不得出。
周继业的助理已经叫好了车。
我跟着走到门口,手机忽然跳出一条提醒。
骑手账户被临时限制接单。
举报事由,恶意毁损商家财物,威胁客户。
赵启明站在桌边,慢慢把手机装进口袋。
我看了他一眼,按下截图。
这个,也记上。
【第五章】
车刚开出酒店,我爸的电话就来了。
铮子,有人把视频发到你妈手机上了。
我把音量压低。
别点开,酒店监控在。
不是那个。是有人说,你今天去闹北岳的收购,要让厂里几百个人没饭吃。
我望着车窗外的路口。
骑手停在斑马线后,抬手擦汗。
爸,你记住一件事。工资是公司欠的,不是我欠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接着传来轮椅撞到门框的声响。
我没说你错。我想过去,又怕给你添事。
你去唐律师办公室。他的同事在楼下接你。带上那本工作记录,不要去厂门口。
好。
他答完,又补了一句。
别替我忍。该说的,你今天说。
我握着手机,直到通话挂断,才把手放下来。
唐衡已经收到了视频。
画面从我打开录像开始,前面砸饭的部分被剪掉,配字说我索赔不成,纠集人员阻挠收购。
我把完整录像和报警记录发给平台申诉。
先保全,再要求撤下。发布账号也存着。
唐衡点头。
你别在评论区吵。让证据说话。
车到厂区,门却没开。
保安拿着对讲机,挡在栏杆前。
赵总说,生产重地,外人不能进。
北岳项目负责人降下车窗。
客户已授权我们检查项目现场,这是名单。
保安看完,还是摇头。
名单上没有外卖员。
我拿过名单,指着第一行。
贺铮。
他张了张嘴,往我的衣服上看。
我没有脱。
工作服不会改我的名字。
周继业的助理下车,直接联系恒川董事会办公室。
几分钟后,栏杆升了。
车进门时,我听见对讲机里有人骂了一句。
六号库门口,魏立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看见我,他把烟按灭,手指沾了一层黑。
你怎么来了?
记录呢?
赵总说先把系统恢复。
我问,记录呢?
他看了一眼我的鞋,视线又挪到别处。
控制柜里。你没权限。
我没跟他争,转向客户负责人。
先查货物是否全部转移。再按你们批准的停机程序隔离设备。现场情况没确认,我不出恢复意见。
客户负责人翻着手机,手背都是汗。
备用库已经接了八成,还剩最后两车。
等车走。
赵启明的车从后面追进来。
他下车就冲我喊:你知道停一小时多少钱吗?
知道。
那你还停?
我指向门口正在搬运的工人。
因为里面是人,不是你报表上的折旧。
有个推车的工人抬头看我,脚步顿了一下。
赵启明还要上前,客户负责人先挡住了他。
货是我们的,我们承担转移费用。你再拦,我就正式启动违约程序。
最后一辆车离开,设备完成隔离。
库门打开,冷气贴着裤腿往上钻。
金属护栏结着水珠,警报器还在间隔鸣叫,机油味压在喉咙里。
罗建成打开柜门,只看了一眼,便叫摄影人员靠近。
我也看见了。
柜体标牌写着双回路联锁。
里面那块模块,却不是设计清单上的型号。
魏立站在门边,脸上的汗往下落。
别碰。
我拦住准备伸手的现场电工。
先拍编号,核对交付清单。
赵启明忽然说:贺铮,出来谈。
我没有回头。
就在这儿谈。这里的人,都有资格听。
【第六章】
赵启明没谈技术。
他直接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工厂内部群。
有人转发那段剪过的视频,有人问收购款还来不来,还有人发出了工资欠条。
看清楚。你今天要把事情闹到底,这些人明天就围你家门口。
我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谁欠他们的钱?
公司。
谁管公司的账?
赵启明没答。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给自己发项目奖金的时候,怎么没问他们肯不肯?
旁边一个电工摘下手套。
去年那笔验收奖,真发了?
赵启明转头:你听他胡说!
我拿出北岳提供的审查材料。
关联奖金科目就在账上。具体谁拿的,请财务来解释。
门外传来鞋底刮过地面的声音。
财务主管苏禾抱着电脑站在那里。
发了。
赵启明的手指指向她。
你想清楚再说。
苏禾没有往前走。
她两只手抱着电脑,指节挤得发白。
我想过。去年说先发管理层,再补工人工资。上个月又说等收购款。我签过付款流程,我不会说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
她把电脑放到门边的桌上。
账套已经按董事会要求只读备份。谁批的,谁领的,都在里面。
赵启明的手机响了。
他扫了一眼来电,走出库门。
我没追。
罗建成已经把型号核对出来。
清单要求的模块,被低价替代了。替代型号不具备原设计里的一项独立校验功能。
客户负责人攥紧清单。
我们验收签过字。
罗建成指了指封签。
封签批次也要核查。现阶段不能断定是验收前换的,还是验收后换的。
我蹲下来,看柜门背面的维护记录。
赵启明的签字在最下面。
技术负责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三个月前。
我离开恒川已经两年多。
客户负责人也看见了,猛地转头。
你们说他离职后保留技术顾问身份,所以一直由他签审。
魏立站在原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拿出手机,拍下整页。
我没签过。
苏禾把电脑转向唐衡。
有一笔印章制作费用,付款事由写的是技术资料补正。经办人在赵总办公室。
唐衡先抬手,制止她继续操作。
保持原状。你说清楚线索,按正式程序提交,别为了证明自己去改动文件。
她点点头,把手从触控板上拿开。
魏立忽然伸手抓住我袖子。
贺工,你能不能先跟我出去一下?
你也想私下谈?
他看着柜门上的名字,手开始发抖。
这份维护记录,我见过。
见过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你签了顾问协议。
我盯着他。
当年我爸改没改设备,你也以为?
他的手松开了。
库外,赵启明的声音突然拔高。
把旧资料间锁了!谁也不准进去!
魏立猛地抬头。
我已经转过身。
唐衡,通知负责现场保全的人。
有人比我们还清楚,哪间屋子不能开。
【第七章】
旧资料间在厂房后面。
我们过去时,门口停着一辆文件销毁公司的货车。
两个工人刚把纸箱搬到车尾。
赵启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清运单。
正常到期销毁。你们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扯。
唐衡走到司机面前。
这些资料已经涉及争议。请先暂停装车,我们会请有权处理的人核实。你们的委托单和装车记录,请保留。
司机听完,立刻给负责人打电话。
搬箱子的工人放下了箱子。
赵启明伸手去推唐衡。
这是我的厂!
厂区保安主管赶过来,将他挡住。
董事会通知,资料不得外运。
你拿谁的工资?
保安主管胸口起伏了一下。
已经欠两个月了。
赵启明的手悬在空中,过了两秒才收回去。
周继业没有跟来。
他和恒川另外两名董事留在会议室,逐项核对资产与资金。
助理传来的通知很短。
收购款不释放,任何人不得以收购已完成的名义处置资产。
赵启明盯着那条通知,拨了一个电话。
对面接通后,他只说了半句话,就被挂断了。
我从他肩头看过去。
来电备注是姐夫。
恒川的实际控制人,也是把他从采购部一路提到副总位置的人。
魏立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他走到门前,又停住。
赵启明盯着他。
魏立,你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等不等报销了?
钥匙碰在门锁上,发出一声响。
魏立没有插进去。
我没催他。
唐衡在旁边开口:你可以找自己的律师。主动提供线索,不代表自动免除责任;继续隐瞒,也不会让已有行为消失。
赵启明扯了下领带。
听见没有?你帮他,也照样得进去。
魏立想把钥匙收回去,手到了腰边,又停住。
我那天没看见贺师傅改设备。
四周静了。
他看着地上的纸箱,声音断了两次。
询问笔录是办公室先写的。让我签,说只是补个流程,不会拿去定谁的责任。
赵启明冲过来。
保安主管扣住他的胳膊。
你胡说什么!当初不是你自己说的?
魏立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不签就把调试延期的损失算我头上。我签完,第二个月涨了工资。我知道那钱不是白给的。
他把钥匙放到唐衡手边。
里面有退料单。事故前,原装模块退回供应商,换过一批便宜的。我留了一份,因为经办人也有我。
唐衡没有接钥匙。
等授权管理人员和现场见证到齐再开。你现在说明具体位置。
魏立点头,额头贴住门边的墙,喘了两口气。
赵启明还在挣。
这都是他报复我!贺铮,你找人串供,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我爸刚发来的照片。
工作记录本上,三年前的日期下面,有一行字。
替换模块未经复验,不得带载试运行,已报项目部。
旁边压着一张签收回执。
赵启明的名字,在最下面。
你说他违规。
我把屏幕举到他眼前。
他停过机,写过报告,申请过复验。你签收了,再让办公室通知他,问题已经处理,可以配合验收。
赵启明的肩膀不动了。
复印件有什么用?字谁都能写!
原件在路上。
我按灭屏幕。
这一次,不会再只让你们公司的人看。
【第八章】
下午四点,我爸到了律师办公室。
唐衡的同事把材料收取过程拍给我们,原件逐页核对,放入证据袋。
视频里,我爸抓着本子的边角,没有立刻松手。
这是我那年最后一本工作记录。
律师把封存手续递给他。
贺师傅,后面每一次使用,我们都会按程序留痕。
他这才张开手。
我把手机扣在掌心,缓了两口气。
三年前,他从医院回来,把这个本子塞进枕头下。
现在,纸终于离开了那间小屋。
资料间开门后,退料单找到了。
不是一张,是一整册。
采购申请、退库签收、付款凭证,时间能接起来。
事故后的替换样件,也有一笔补领记录。
罗建成只核对技术项目,没有越过自己的职责下结论。
这些足以支持重新开展技术核查。具体事故责任,要结合现场记录、证人陈述和其他材料,由相应机构认定。
我点头。
我等得起一个程序。不能再等一句没有证据。
旧资料间的材料完成登记时,赵启明已经不在门口了。
他去了会议室。
苏禾收到电话,听了两句,抬头看我。
他提出,把欠你的许可费加到四千五百万。让你签全面和解,撤回投诉,不再追究旧事故。
他拿谁的钱加?
收购款。
我接过她手里的草案。
最后一页,果然写着本人及近亲属不再就相关历史事项主张权利。
我将那页折起来。
拿全厂的账,买他一个人干净。
唐衡把草案收进文件夹。
拒绝。我会书面回复。
我转身往会议室走。
门还没推开,里面先传来砸杯子的声音。
赵启明站在桌边,脚下铺着瓷片。
我为公司干了十几年,你们现在听一个送外卖的,要停我的职?
他姐夫坐在长桌另一头,没有看他。
桌上放着刚送进来的账目摘录。
项目奖金、关联采购价差、虚构顾问费用。
每一项后面都有对应凭证,等待进一步审计。
周继业合上笔。
停职是你们董事会的决定。北岳的决定只有一个,原方案不签。
那工厂怎么办?
另谈资产和债务处置,先核清,不带着假报告付款。
我走进去,赵启明立刻指向我。
你以为他真是来帮忙的?他早就想拿走恒川!他那家破公司,全部资产加起来,还没我的车贵!
我拉开椅子坐下。
原点的账,我给北岳看过。账户余额,诉讼支出,应收债权,一笔没藏。
那你装什么?
我没装。
我将手机放到桌面。
屏幕上,骑手账户的限制已经解除。
平台核验了完整录像,对恶意举报作出处理。
我缺钱,所以送外卖。我有技术,所以接技术委托。我有债权,所以来要账。
哪一件,需要你准?
赵启明的嘴角颤了一下。
他转头去看姐夫。
你说句话。采购不是我一个人批的!
长桌那头的人终于抬头。
那就一笔一笔查,包括我。
赵启明扶住椅背,半天没坐下。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客户负责人站在门外。
贺先生,货物已经全部转移。剩余时间不多了,明早重新验收之前,这条线能不能恢复?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把桌上的四千五百万和解草案推回去。
钱的问题按法律走。
设备的问题,我现在去看。
【第九章】
回到六号库,现场工程师已经完成了整套检查。
问题不止一块模块。
为了让低配硬件通过演示,控制参数被改过,报警记录的显示也被做了遮挡。
北岳项目负责人拿着检查表,额角跳得厉害。
能不能先把参数改回来?
不能。
我把笔放在检查表上。
原设计依赖的硬件没有到位,直接恢复原参数,等于拿不完整的设备赌结果。
那就来不及了。
先确认合格备件能不能到。
助理打完供应商电话,报出时间。
最近的仓库在邻市,专车送来要四个小时。
距离客户约定的再次验收,还剩十四个小时。
罗建成把椅子拉过来。
我可以安排同事接班,保持见证连续。你们出方案,别为了赶时间删步骤。
我将原设计资料在工作台上展开。
现场人员分两组。一组核对现有接线和物料,一组对照原始记录排查改动。所有恢复操作先审批,再执行。
有人问:程序呢?
原点提供合法授权的版本,重新验证。不在被改过的版本上打补丁。
这句话刚说完,赵启明出现在库门口。
他身边跟着姐夫公司的法务。
贺铮,你不能趁火打劫。旧合同约定了许可范围,你现在还要再收一次钱?
我把授权书递给客户负责人。
这是为排除故障提供的限时应急授权,范围写清,今晚不另收费。后续商业使用另行协商,不影响已经生效的债权。
赵启明低头看了一眼。
他准备好的话堵在嘴里。
我抬眼看他。
你做不到的事,别急着断定别人也做不到。
法务把文件看完,将赵启明拉到旁边。
不存在你说的那个问题。
你到底替谁说话?
我替公司降低继续扩大的损失。
赵启明甩开他的手。
贺铮,三年前你要是肯签事故说明,早拿钱走了。现在非要把所有人拖下水,你以为你能得什么好?
我正在翻记录,手停在纸边。
现场几个工人抬起头。
我转过身,走到他面前。
你再说一次。
他看见唐衡站在后面,闭了嘴。
我打开手机里的一张照片。
是我爸装假肢时拍的。
他扶着训练架,裤腿卷到膝上,断端磨出了伤口。
你嘴里那张说明,要写我爸违规,要写我的设计有缺陷,还要我们承诺不再提出异议。
你给的钱,连买断他后半辈子的医疗费都不够。
你现在问,我能得什么好?
我把照片收起来。
我能让他以后出门,不用再听人说,是他自己活该。
库门口没人说话。
魏立摘下安全帽,朝我低了头。
我没接他这一礼。
你的话,留给正式询问。别在这里耽误大家干活。
夜里十点,备件到厂。
验货、核号、安装、复核,每完成一项,记录上就多一个签名。
我站了十几个小时,鞋底的湿气早干了,脚背却磨破了皮。
唐衡递来一份盒饭。
先吃。
我刚掰开筷子,现场对讲机响了。
贺工,复核有一处不一致。
我放下饭盒,走回工作台。
不是新故障,是旧记录里漏了一次改动。
如果没查到,重新启动后还会出现报警。
项目负责人看着那处标记,伸手撑住桌子。
差一点。
所以一项也不能省。
凌晨三点,最后一轮空载验证完成。
正式的带载测试按批准方案继续。
屏幕上的曲线落进允许范围,持续记录一格一格往前推。
没人喊成功。
时间没到,谁也没签字。
清晨六点半,客户负责人合上记录册。
本轮测试通过。后续观察和正式验收,按合同继续。
一个电工把手套往桌上一放,蹲在地上,长长吐了口气。
魏立想坐,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我终于拿起那盒冷饭。
筷子刚碰到米粒,周继业推门进来。
他的夹克上沾着晨露,手里拿着两份盖好章的文件。
贺先生,有两件事。
第一,恒川董事会通过了专项核查和追责决议,相关线索已按程序提交。涉及你和你父亲的旧说明,停止使用,待调查后更正。
第二,北岳决定另设项目公司承接后续经营。不是今天就过户,要经过尽调、评估和债权人协商。我们正式邀请原点参与技术合作。
他把文件放到我手边。
你不需要拿责任换股份,也不需要拿沉默换钱。
我放下筷子,逐页看完。
合作可以谈。三个条件。
请讲。
既有欠款不混成口头承诺。技术与安全支出单独列项。任何人不能为了签单,绕过复验。
周继业拿过笔。
写进去。
门外传来一阵争执。
赵启明正被通知配合调查,他抓着姐夫的袖子,声音已经变了。
你不能不管我!我都是为了压成本,价格也是你让我降的!
对方把袖子抽出来。
该谁负责,就查谁。
赵启明转头看见我,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贺铮,我给你爸道歉。你让他们先别查旧账,行不行?
我没有动。
你先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我说,我都说。那个样件是后来补的,签字也是办公室找人弄的,不是我一个人……
唐衡抬手,示意他停下。
请向负责调查的人员陈述。这里不是交换条件的地方。
赵启明的膝盖顶住门槛,整个人滑坐到地上。
他抹了把脸,手指间全是水。
就一份饭。
他一遍遍重复。
早知道,我何必砸那份饭……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
你到现在,还以为是那份饭。
他抬起头,嘴张着。
我指了指库里的设备,又指了指工人。
是你换掉的零件,是你改掉的记录,是你把别人的腿和饭碗,都算进了自己的奖金。
饭没砸,今天这些账,我也来收。
【第十章】
从厂里出来,我先回了趟家。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开了。
我爸坐在轮椅上,手里抓着一条毛巾。
鞋脱了。
我低头。
袜子上有血,干在脚背。
他把毛巾扔到我膝上。
这么大个人,不知道换双鞋?
没顾上。
我妈端着热水出来,放在门口。
先洗,饭在锅里。
我坐在小凳子上,把袜子往下扯。
布料粘住伤口,扯到一半,我吸了口气。
我爸把手伸过来,又收回去。
别硬拽,泡一下。
水浸过脚背,我盯着盆沿,鼻子堵得发酸。
爸,材料都交上去了。
我知道,律师打电话了。
以后可能还得问你很多次,当时怎么操作,谁通知的,什么时候进的检修区。你别嫌烦。
他点点头。
问多少次都说。我记得。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拧着围裙。
那网上那些话呢?
我把平台的处理结果给她看,又点开酒店提供的完整监控片段。
发视频的人已经收到律师函。愿意删的删,拒绝的继续处理。不是今天发一张纸,明天所有人就都知道真相。
她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那就慢慢让他们知道。
我爸伸手,按住了我的肩。
你别再一个人扛。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空去看赵启明在谁面前哭。
上午配合核查,下午做项目,晚上和唐衡核对材料。
每一份旧记录都要找来源,每一个签名都要对应当事人。
魏立第二次接受询问前,在走廊拦住了我爸。
他弯下腰,眼睛盯着地面。
贺师傅,我那会儿怕丢工作,又贪了那点钱。
我爸把轮椅停住。
你知道我没改设备?
魏立点头。
那你签字的时候,想过我以后怎么办没有?
魏立抬起手,抹了两次眼角。
没敢想。
我爸看了他一会儿,转动车轮。
现在想。进去,把实话说完。
他没有伸手,也没有说算了。
那天回家,我把门口那道碍事的门槛拆了。
电钻停下后,我爸推着轮椅进出两次,手掌在轮圈上蹭了蹭。
早该拆了。
是。
我把木屑扫进簸箕。
早该拆了。
恒川的收购没有按赵启明准备的方案完成。
北岳重新评估资产,和债权人谈偿付顺序,工人工资与维持生产的款项被单独列出安排。
谈判桌上,我没有替任何人承诺不要钱。
苏禾把第一版方案递过来时,我逐项看了。
原点愿意接受分期,但必须有可执行的保障。工人的工资方案,让工人代表自己审。不能拿他们的名字替他们答应。
她把那行笼统的全体理解删了。
明白。
第一笔执行款到账那天,我正在楼下修车铺补胎。
手机震了一下。
我看着银行消息,先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把我爸下一阶段的康复和假肢调整约好,又把欠亲戚的款逐笔转回去。
最后,我给自己买了一双鞋。
不是为了进哪个宴会厅。
只是旧鞋内侧裂了,雨天会进水。
正式的专项技术核查意见出来后,唐衡带着我和我爸去了恒川。
结论没有替谁省字。
原设计并不存在此前指控的那项缺陷。
现场存在未经批准的部件替换与配置改动。
用以支持旧指控的部分材料,与事实不符。
原有的个人责任认定依据不足,应当纠正。
涉及人员的法律责任,则沿着各自的程序继续走。
我爸拿着那几页纸,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他又翻回第一页,找到自己的名字。
厂里新任负责人问:贺师傅,纠正说明已经准备好了,您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我爸指着其中一行。
这里写,前期沟通存在偏差。
会议室没人接话。
他抬起头。
不是沟通偏差。
是你们说我违规,证据却不对。
新任负责人拿起笔,划掉那句话。
按核查结果改。
我爸把纸放平,手掌压在上面。
发到当初发过事故说明的地方。客户、合作单位、厂里的群,别只给我一个人看。
会附上更正依据,同步发送。
这回,他点了头。
离开会议室时,走廊里站了不少工人。
以前跟着我爸做检修的一个小伙子走过来,蹲在轮椅旁。
师傅,下午班前会,我替您念行不行?
我爸攥了攥那几页纸。
不用替。
他转头看我。
推我过去。我自己念。
我把轮椅扶手上的灰擦掉,推着他进了车间。
设备停在规定的交接状态,工人围在公告栏前。
我爸拿起纸,第一句念得有点哑。
他清了清嗓子,又念了一遍。
没有人催他。
念到自己的名字时,他抬起头,看向那些站着的人。
我干了三十多年维修,有不懂的,我会问。有没检查完的,我会停。
那天,我没拿自己的命,也没拿别人的命开玩笑。
前排有人摘下帽子。
后面的人也跟着摘了。
我站在轮椅后,手掌压着推把,指尖一点点松开。
合作合同签字那天,北岳没有安排宴会。
周继业在项目办公室给我倒了杯茶。
技术负责人一职,正式接受吗?
我看过授权边界和安全条款,签下名字。
接受。该我负责的,我签。不是我做的,谁也别替我签。
他把另一份合同交给唐衡。
以后就照这个办。
桌边放着新做的工牌。
贺铮。
技术负责人。
我把它装进口袋,和那张沾过汤的旧证放在一起。
出门时,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被拦在门岗。
他举着手机,额头全是汗。
客户备注让我送进去,我真快超时了。
保安正在翻访客登记,电话还没接通。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订单。
是项目办公室订的工作餐。
我的。
我接过餐袋,当着他的面确认了送达。
小伙子松了口气,又指了指箱底。
还有一袋,您等一下。
他刚弯腰,袋子底部裂开了一道口。
我伸手托住,热汤撞在指节上。
他站直了,嘴唇发白。
对不起,我赔。
我把袋子放稳,检查了一遍。
盒盖没开,汤只洒出一点。
没砸,没坏,不用赔。
我从门岗抽了几张纸,递给他。
先擦手。
他接过去,看见我口袋里露出的工牌,喊了一声贺总。
我摇头。
叫我贺铮就行。
手机这时响了。
我爸发来一张照片。
他扶着训练架,重新调好的假肢稳稳踩在地上。
照片下面跟着一条语音。
我点开。
铮子,中午回来吃饭。别接单了,你妈炖了排骨。
我按住语音键,站在门岗外回他。
好,爸。
这回我准点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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